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书穿之装瞎 > 10、像你这样的好孩子
    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未曾想到打开这幅画的瞬间,县主一阵惊艳。


    但惊艳过后,县主意识到这幅画中的可能是当朝太子。


    倚阑而坐的男子终于侧过脸来,睁开了眼,看向县主在他面前打开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姿颀挺的道士,浓墨般的道袍与月色流光交织在一起,宛如流云泻地。


    道士的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他旋身回望,帏帽轻纱遮尽容颜,只有一角的缝隙云霁天开,露出一只澄澈如寒星落墨的眼睛,那一眼的神韵实在摄人心魄。


    整张画上没有太多明晰的线条,靠着墨色晕染,深浅交织,素纸留白恰成清寂意境。


    君晏怔愣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晚和国师在破烂道观里偶遇的少年就是严镇的儿子严澈。


    而少年离去时吟诵的那句“且看人间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蓦然在他的耳边重新响起。


    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感觉,而此刻看着严澈画中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那少年郎的心里,对自己没有半点尘世俗念,纯粹的欣赏而已。


    只是当那少年知道真实的自己是怎样冰冷的朽木,他的笔下还能画出这样的谪仙吗?


    “殿下?”县主用眼神询问对方是毁是留。


    “烧……”


    他刚想说“烧了吧”,但在那个瞬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烧了会后悔。


    “放下吧。”


    县主放下画之后就退离了竹林小筑。


    直到夜色之中只剩下一个人,太子君晏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的面前,指尖轻轻沿着笔触行走,像是在感受作画者的心绪,然后君晏自嘲地笑了。


    他是太子,皇后与承德帝之独子,舅父乃当朝丞相,在六岁那年承东宫宝册,就连他的名字“晏”字都取自海晏河清,可见父皇对他有多大的期许。


    从小到大,他的学识品行都无从指摘,从不结党营私,与清流之士为友,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孤儿,济养残兵,百姓对他赞誉有加,他活得都快成圣人了。


    及冠那年,母后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晏儿你不必事事追求完美,做自己就好。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人心,也明白不了母后这句话里的深意。


    一个完美的太子,会让自己的舅父觉得“你民心所向,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会让那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们迫不及待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泞里。


    而上一世,齐王正是个中翘楚,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当齐王的兵马围困都城的时候,他的好舅舅、当朝丞相明白大势已去,竟然不顾君臣伦常,向齐王投诚,甚至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那就是他君晏根本不是皇后的亲子,而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罪妃杨氏所出!


    丞相竟然指责自己的亲妹,当朝皇后,在二十多年前为了稳固后位,用自己诞下的死婴换走了冷宫里杨氏生下的儿子。


    君晏本来还持剑守在病危的父皇榻前,他还用太子的名义发了讨伐齐王的檄文,可这一切顷刻之间成了笑话。


    齐王的逼宫成了清君侧的义举,曾经称赞他的清流名士因为他是罪妃杨氏的儿子就抹灭他的一切,对他口诛笔伐。百姓们说他是骗子,各路前来勤王的军队发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要么偃旗息鼓要么投奔齐王。


    他孤坐在父皇榻前,低头询问父皇是不是也想他死,回答他的是满宫的宦官宫人们请他打开宫门向齐王和天下请罪,这样齐王就能绕过所有人。


    只有他的母后带着心腹前来保护他出宫,可他们还没到离宫的密道,宫门已破,他们被齐王的人重重围困,万箭齐发。


    他看见了齐王的眼神,充满了阴鸷的对他的嫉妒和恨意,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完美的人?


    如果有,那么他的完美就注定被粉碎。


    他记得母后紧紧抱住他,他们被无数次刺穿。


    母后说,你的母亲杨氏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好友,我不是为了后位才让你做我的儿子,我只是想要保住她的骨血而已。


    他埋首在母后的颈间,隐隐听见有人高喊“僭伪太子,业已伏诛”,就这样结束了他荒诞可笑的一生。


    一朝醒来,他本以为入了阴曹地府,没想到竟然重生到了自己六岁那年!


    他跌入了宫中的荷花池,大病了一场。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锥心之痛,负我必偿。


    重活一世,宁做修罗,不做圣贤!


    烧退之后,他便借口跟父皇说自己梦里被一位高深莫测的道士接引,才能死里逃生。他想要修道,为国祈福。


    承德帝觉得太子不学治国,却跑去修道,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在皇后的安排下,他做的那个梦在百姓间传开,市井疯传太子修道有益于国祚,承德帝只能下旨让他去皇家敕建的紫宸宫跟随国师修行。


    脱离了皇宫,避开了那些波云诡谲的争斗,他开始暗中布局,厚积实力,调查生母死因。


    他要让那些踩着他和母后的尸骨名声上位的人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君晏的指尖从画上挪开,他没来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严澈时,对方跪在道祖前祈求菩萨和神佛保佑的好笑模样。


    他说的什么来着?


    神仙打架,城门失火,要怎样才能不殃及池鱼?


    君晏还是重活一世才知道齐王对严家的算计,严澈竟然也知道自己是池鱼?


    君晏这十几年的经历都验证了上辈子的事情是真的。可为什么到了严家,事情的发展就和料想的不一样了?


    自己确实提前给瑶昌县主透露,如果严将军的外甥严赋把公孙瑕准备的礼物送回来了,就不要让他进庄子。


    等严赋被公孙瑕的人埋伏的时候,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君晏派去的人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好将公孙瑕的人一网打尽。


    但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是严赋,而是那位传说中素性乖张、肆意妄行的严澈。


    虽然结果不是君晏想要的,严家倒是暂时脱了身。


    画技,最能反映执笔者的心境。


    严澈的笔触潇洒,对美好事物尽是坦荡欣赏,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任性妄为的恶名?


    只可惜,严小郎君画中的明月早就四分五裂跌入泥泞地狱,爬出来的只是满身业障的嗜血修罗罢了。


    第二天清晨,严澈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身体一颤,奇妙的感觉涌入心头。


    他忽然有一种纵马狂奔的冲动,可他没学过骑马啊!


    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的他会骑马了!


    听闻姚公公已经启程返回都城,严澈赶紧去跟瑶昌县主道别。


    县主在亭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抬起眼来看着严澈,笑道:“严小郎君不是争着抢着要来给本县主送礼吗?现在却归心似箭了。是嫌弃本县主了?”


    “县主气质高贵,犹如高领之巅的雪莲,凡夫俗子哪敢直视。怕是天上哪位神仙喝醉了酒,搭错了线,这才让严澈见了县主一面,哪敢再有嗔痴妄念。还是让草民早早回去,与父兄、阿姐团聚吧。”


    话刚说完,县主抬了抬手背,唇上弯起一抹笑,“少在本县主这里装模作样。你们严家的情,本县主承下了。赶紧滚吧!”


    有了这句话,严澈心里算是大安了。


    “多谢县主。”


    严澈向山庄管事借了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轻松跨了上去。


    一切无师自通,他竟然知道该怎么指挥马儿向前跑,怎么控制马速,就这样一路追了出去,赶上了姚公公。


    难不成,只要自己能帮严家避开一场灾难,就能获得一种属于原主的技能?


    姚公公的马车停了下来,他的侍卫门差点拔剑,严澈的一声“先生,请留步”倒是让姚公公掀起了车帘。


    “唷,这不是严小郎君?拦下老夫有何贵干啊?还是郎君想乘坐老夫的马车回都城?”


    姚公公笑呵呵地问。


    严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这时候跟着姚公公同行,表面上可以经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其实私交内臣,会让皇帝觉得严家居心叵测,避嫌才是明智之举。


    他解下背着的画筒递上前去。


    “严澈听闻先生是宫中权要,在下身无功名,日后恐难再瞻尊颜。先生金玉良言,严澈已铭记于心。些许薄意,聊谢先生垂教之恩。”


    身边的侍卫要检查那画筒,姚公公却示意直接将画筒接过来给他。


    “严小郎君莫要妄自菲薄,你我后会有期。”


    姚公公回到了马车里,行了老远,他才将里面的画取出来。


    缓缓打开,画面上是一位儒雅的老者一手拿着书,另一手背在身后,颔首笑着看向地上的小鸡小鸭,真的是悠然畅意。


    姚公公笑了一下,心想明明自己昨天晚上才教过严澈,告诉他所有让他见一两面就觉得是知己的人,多半是要哄骗他。


    可此时,严澈这幅画正是他想要的乡野之中远离权力争斗的简单生活,但姚公公却不认为严澈在哄骗自己,他宁愿相信这少年只是想为自己圆梦而已。


    “罢了,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别被都城的染缸坏了心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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