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让白玉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的感受与白砚川的话联系起来。
他不愿意承认,不想承认,寨子里的人安稳和乐,他们织布打猎为生,后山有菜有粮完全都能自给自足,可那一锭锭的官银又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白玉就走到了寨子外郭。
这地方他其实只来过一次,就是那回坐着马车跟白砚川下山的那次。
马车上匆匆一过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今日走到这里,才发现确实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二哥,怎么上这儿来了,外面乱糟糟的,当心别磕着碰着。”几个眼熟的大汉张罗着白玉,主动过来问好打招呼,却也拦住了白玉的去路。
“不能过去瞧瞧吗?”白玉望了一眼。
外郭其实戒备森严,守在这里的人每个人都配备了武器,甚至远处还有一个瞭望塔,登高可以望远,登上瞭望塔山脚下但凡有一点动静都能及时察觉。
平素没有注意过,眼下注意到发现真的处处都是问题。
若是寻常的寨子,怎会还分什么内外郭?内郭安宁和乐一派祥和的气氛,可外郭却是戒备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这里守岗的人也绝不是普通的猎户,白玉猜他们的功夫大概都不会差。
“都是光秃秃的山,这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外面风大。”大汉脸上挂着笑,可挡着白玉并未让路:“二哥你身体弱,就别在这儿吹风,万一吹出个好歹来,老大可要怪罪我们没有照顾好二哥。二哥一会儿往哪去?我叫人送二哥回去?”
“我只是过去看看,瞧瞧外面的景,也不行吗?”
大汉有事嘿嘿一笑:“现在不好看,等赶明儿开了春,漫山遍野都是山花,那才好看呢。二哥,这都饭点了,可别耽误了吃饭,还是先回。想看什么景等改明儿让老大领着,咱专挑好看的地方去。”
话说得漂亮,却半点都不曾松过口。
想出去,确实难。
怪不得要有一个下山日,这寨子戒备如此森严,却是白玉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便不多打扰了。”白玉转身要回时,却见听见外面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不多时就见白祈元带着几个人回来,经过层层查验之后,才开了外门,放他们进来。
“便是七叔,回来也要这般层层盘查?”白玉拧着眉问。
那大汉觑着白玉的脸色,迟疑了一瞬,才说道:“这不叫盘查,这七叔带的东西多,咱们帮着拿一下。”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是那么足。
说完见这大美人半晌不吭声,那大汉立在旁边有点心虚。
好奇怪,平日里老大总跟在这大美人跟前,俩人同进同出除了上次一块儿下山外,从来没到外郭来过,怎么今天忽然就来?而且还是他自己来?老大也没交代一声,该不会是这大美人的伤好了,找回了自己的记忆,打算跑吧?
那可完蛋,得跟老大通个信儿才行!
白祈元是去山下采购药材的,一进山门就看见白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似往日和善,怎么瞧怎么都不大对劲,当下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想的跟那大汉一样,怕他想起来点什么,万一到时候再恼羞成怒,那麻烦可就大了!
“玉儿,怎么在这儿吹风?”白祈元不动声色,慢慢靠近白玉:“你身子弱,本来咳疾就没好,再着凉怕是要加重,快快随我回去吧。”
“七叔打哪儿来?”白玉转身,随在白祈元身后。
白祈元:“哦,山下采购一批药材,才回来。玉儿怎么上这儿来了?”
“无事随意走走。”白玉又问:“不是说只有下山日才能下山吗?怎么七叔今日出去?”
白祈元笑了笑:“寻常自然是只有下山日才能出门,只是我这药材耽误不得,寨子里老的老少的少,哪个生病都不敢耽误。”
“七叔,我倒是不懂,为什么只有下山日才能离开寨子?”白玉跟在白祈元身边,走得慢悠悠,问的话却让白祈元心里直打突:“大家想下山就下山,采买日用也方便,按日子是不是太不便宜了些?这规矩谁定的?”
“寨子里的老规矩,非要说谁定的,可能老一辈吧。”白祈元打了个马虎眼:“对了,我还给你新添了几味药材,对你的咳疾很有帮助,待会儿把你的方子改改,明天开始用新方子煎药,保不准喝上几次就能大好。”
“多谢七叔挂念。”
本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可哪知道,白玉缓了一口气后,又说道:“确实该防范一些,毕竟外面世道乱得很,今日|你劫我明日我劫你,咱们寨子里老的老少的少,若是被人打上门来,没有这里里外外的防护,可如何是好呢。”
“七叔说是不是?”
“玉儿你、”白祈元悬着的心终于掉下去,他停下脚步,看向白玉:“这话不能乱说。”
“是乱说吗?”白玉抻着袖口,叹了一口气:“今日舅爷上山,我倒是头一次见到舅爷,只可惜才见面就闹了点不愉快,舅爷大概这会儿还在生我的气。那箱子里的官银七叔想必也知情吧?这种买卖咱们常做吗?平日里都劫些什么人?除了那些贪官污吏外,商人呢?奸商的财你们劫不劫?”
“川儿跟你说的?”白祈元拧了眉:“他还说了什么?”
这个混小子,白祈元恨得不行。
早晚这混小子得栽在这上面,美人哄两句,就什么话都往外说,赶明儿这点家当也全都把给人家算了!
他乐意哄人高兴无可厚非,可这寨子里的事情,怎么能随便告诉一个外人?
怪不得这人今天跑到这里来!
“也没别的,左右都是一些从前不曾说过的琐事。”白玉看着七叔凝重的神色,抬步继续向前走:“见了七叔随便问两句罢了。只是这与我从前所知大有差别,一时难以接受,七叔也当理解。”
“是吗。”白祈元心里藏着事儿,至于白玉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
却听白玉又说了一句:“七叔,他们做这行当,是自愿还是受人胁迫,又因何而起呢?总不至于好好过着日子,忽然就兴起这么个念头吧?他跟我说,谁又愿意生来去做强盗悍匪,既然不愿意,那到底是谁在逼他呢?”
白祈元脚步一顿,看向白玉的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你在说我?”
白玉给了一个极淡的笑:“我只是觉得好好的人,何必去走歪路?七叔以为呢?时候不早,娘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先不陪七叔,改日有空再叙。”
说完,他就轻飘飘地走了。
只留白祈元在原地看着这人的背影,想起方才这人说的话,只觉得荒谬极了。
他啥意思?合着是怀疑是他这个当人家七叔的撺掇或者胁迫那混小子抢人家的官银了?!
平白无故领了这么一大口黑锅的白祈元连家都没回,直接奔向白砚川的小院要瞧瞧这俩人到底闹什么幺蛾子!
你谈个情说个爱扯红绸子拜天地怎么胡来都没问题,可寨子里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就告诉这么个外人?白祈元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现在真的有点担心白砚川为美色上头,再给寨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白玉碰见白祈元说的那番话其实是临时起意。
他自己慢悠悠在寨子里转悠,同时也在慢慢回想这些日子跟白砚川相处的场景,越想越觉得以白砚川的为人不至于做这些强盗悍匪的事情,就算要救济百姓,自然也有更好的门路,为什么要给自己染一身脏污?
再一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个舅爷,辈分大派头足,看着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上面有这么个长辈压着,那白砚川的处境自然也不会有多好。
至于碰上白祈元纯属是意外。
本意只是随便说两句话打个招呼而已,却没想到,在白玉问起关于下山日时白祈元明显忌惮戒备的神色让白玉起了点疑心,他干脆便扯出了官银的事儿,没成想白祈元的反应更有意思。
他显然也是知道内情的。
这人分明就不在当场,可里面的门道他却清楚得很,甚至对白玉问起这件事时戒备的态度,都让白玉有所怀疑。
所以才有了那番故意而为的话。
这是一个新老权力迭代的问题!
回家的路上,白玉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有道理。
他在寨子里这些天,白砚川始终陪伴左右,可寨子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要事需要他去处理,这人每天不是忙着修葺屋棚,就是跟男人们一块儿进山打猎,日子过得简单得很。
说明寨子里的话事者恐怕另有其人。
按他推断,白砚川应该是新任继任者,只是老一辈的话事人还没有彻底放权,他这个小一辈的自然说不上什么话,不然为什么问起关于下山日的安排,连七叔都说是老一辈定下来,可见白砚川这个小辈还没有彻底成为寨子里的当家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