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百姓谋福祉,确实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可这方法,却怎么看怎么都有点问题。
“那也不该是打劫,这是强盗行径,官员贪赃枉法自有朝廷律法来惩治他们。”白玉心里面有点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如果天下人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早就乱了?哪里还有什么盛世天平可言?今日|你劫我,明日我劫你,都打着济世的名号,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的老百姓。”
“你这是谬论,根本不足为由!”
白砚川看着他,转着手里的杯子,落在白玉身上的视线带了几分探究,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说:“话是这样说,可眼下的困境怎么办?那些贫瘠的老百姓就让他们饿着?就让他们冻着?玉儿,从前的你可是最最在意这些无辜的老百姓,怎么失忆就不知道百姓疾苦?怎么净说些轻巧的话?要是真有人管,哪还用得着怎么去打劫?谁不愿意守着一方安宁过好日子?”
“谁又生来愿意去做什么强盗悍匪?”
白砚川彻底拿捏了这大美人的脾性,上前一步,按着人的肩膀,往白玉的心窝里面扎:“好夫人,从前那样洒脱的性子,怎么还迂腐起来?虽然是劫了他们点银子,但说到底也是还之于民,你忘了从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老百姓日子过不好,都是狗贪官的错,他既然错了,咱们帮忙个改正改正,又有什么问题?大丈夫但行好事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可是……”白玉说不出哪里不对。
“没有可是。”白砚川把人转过来,微微俯身望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你现在觉得不好接受,是因为你已经下意识将咱们山寨想成一个避世的桃源,你觉得这里安宁美满一派祥和,所以我才不敢将实话告诉你,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既然如今你自己发现,我也没有瞒着的必要,玉儿,你可愿意明日随我下山去看看这些银子用到了何处?”
“等你真的亲眼看到了,亲眼确认过,你就会理解,会赞同,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白砚川搂着他,轻轻拍着白玉的肩膀,在他耳边又重复一遍:“因为我们志同道合,因为你是我的玉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你记得还是不记得,那些东西早就融入你的骨血之中,你不会忘记的,跟我去看看,你会找到答案的!”
“相信我。”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不好接受,心里肯定不舒服对不对?”白砚川哄着人:“这样吧,今天我送你回叔婶家住一|夜,你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的话,正好叔婶也惦记你,回去探望探望他们。等明日你冷静些我带你下山去,去看看那些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你就都明白了。”
白砚川的话里还故意藏着几分委屈:“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冤枉了我,你川哥可不是你想的那些宵小之辈,咱们干的那是福及百姓的大好事。”
白玉别扭着,他也确实需要冷静冷静。
“不要你送,我自己回。”
他承认白砚川的话句句都在理,可那种横在心里咽不下去的不适感却很强烈,他认同白砚川所说的为百姓谋福祉的话,却不能接受他们是这样为百姓谋福祉,但就像白砚川所说的那样,他们只是寨子里的区区老百姓,乱世之中连顾着自己的这份安宁就已经十分不易,倘若没有点手段和方法,又何谈去照拂那些贫瘠的百姓?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没有骗我?”到底心有不安,白玉没忍住又多问一句。
白砚川举手发誓,言辞咄咄:“好玉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白砚川拢着人:“等你亲眼见了,就知道我不会哄你,我怎么会对你说假话呢?我只会爱惜你,珍视你,就是有些小小的隐瞒也都是挂念你的身体,不想你多劳心。”
“你最好是!”
白玉执意不要送,白砚川只能答应,站在门外看着人一点点走远后,才将脸上陪着的笑意收敛干净,抬头看了看天,眼里漏出几点狠意来。
这个大美人,来头定然不简单!
本以为是个落难的富家公子,没成想竟然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多半有个官位傍身,朝中要多几个这样的人,这江山何至于寥落至此?
方才那半真半假儿的话白砚川就是抓住了大美人的心思,看准了他挂心于百姓,酸儒教出来的忧国忧民的真君子,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那种人!
身体虚成那样,多半也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想到这里,白砚川就不高兴,这狗屁的江山社稷白白糟蹋了这么个大美人!
书房里,乔泗翻着架子上的书,越翻脸色越难看。
那混小子的书房什么样儿乔泗最清楚不过,白砚川可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书房里放的这些经史子集他读书的时候就没好好看过,怎么在山上躲懒的时候倒是知道看了?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一瞧就知道都是从白祈元那搜集来的孩子们的课业,他想干什么用屁|股想都知道!
越看越生气的乔泗憋了一肚子的火,等人一开门进来,直接抄起一方砚台就冲白砚川砸过去:“你干的什么好事!”
白砚川闪身一躲,轻巧躲开,关上门看着舅爷笑:“火气怎么这么大?喝不喝茶?”
“你还有心思喝茶?”乔泗瞪他一眼:“这人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他什么来头你知道吗?你到底留着这人要干什么?川儿,你不是小孩子,现在是你能胡闹的时候吗?!”
“哪有胡闹,不是舅爷天天催我娶媳妇儿?”白砚川脸皮多厚,浑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扯着书房里还没布置上的红绸子,显摆似的:“瞧见了吧?我这媳妇儿是不是贼漂亮?好不容易哄来的,舅爷可低点声幸好他这会儿不在家,要是给我吓唬跑了,舅爷您可得赔我一个。”
“川儿。”乔泗压压火气,语重心长:“你别看不出来,那是一般人吗?现在什么时节?你把他留在山上,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还失忆,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万一这就是一计呢?”
白砚川掏掏耳朵,有点不耐烦:“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真失忆我肯定!您就别操心了,我还没说您呢,大大咧咧那箱子就往家里抬,抬就抬吧还不稳当点,就当人面给我往外掉,幸好我家玉儿天真又单纯,不然舅爷我这媳妇儿可就没了!”
“你少来!”乔舅爷半点不含糊:“不往家抬我往哪抬?这人你赶紧给我弄走,就算他是真失忆,万一他想起来,也是个大隐患,你怎么能把人留在寨子里?赶紧给我送去,不能耽搁!”
白虎寨是什么地方?这里住的全都是白家昔日的功臣,不容有任何一点闪失,万一寨子里的人有个好歹,如何跟白家先人交代?
“行行行,成完婚我就带他下山。”白砚川也不嘴硬,知道兹事体大:“回头城里找个地方另外安置,总行了吧?舅爷,就一点,玉儿他这身体不大好,我琢磨着过段时间领他到江州看看病,先跟您说一声,别到时候又一惊一乍的。我俩拜完堂,他就是我的人,诸葛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这话说得霸道极了,确实符合白砚川混不吝的性子。
只是乔舅爷显然不吃他这套:“你多大本事,谁管得住你。诸葛家认了又怎么样?你找人家看病,不揣着好话哄着还想威胁人家,想跟人耍横的,行呀,治不好还治不死吗?你去就是。”
白砚川被噎住,决定转移话题,不能在这个问题再掰扯下去,舅爷现在没一句话顺耳。
便问:“除了送银子,还有别的事儿交代吗?总不会专程上山来喝我喜酒的吧?”
乔舅爷闻言,收敛了神色,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白砚川。
那信上封着火漆,描金朱漆紫宸砂,拆开里面是上等澄心堂纸,就这么薄薄几页纸就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吃穿用度,拿着纸凑近一嗅,用的也是上好的湖州墨,白砚川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呦,哪家的达官贵人,派头够大呀。”
“这是礼单。”乔泗沉声说道:“礼都堆在府里库房,等你拿主意。”
“礼单?”白砚川抖着纸打开,里面赫然条条罗列什么东海大珠几十串、极品珊瑚多少尊、珠玩玉器多少件,密密麻麻全是稀世珍宝,昂贵非常。
不等他问,乔泗直接说道:“平章王送来的。信使还有一句话传。”
“他想干什么?”白砚川笑起来,随手将礼单扔在桌子上:“贿赂我?”
乔泗也跟着笑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想拉拢。他想跟我们联手,围剿废太子!”
“然后他再围了我们。”白砚川冷哼一声:“打得一手好算盘,区区几箱这破玩意,就想玩这一手,东西收下,其余再说。让他们斗,斗到筋疲力尽,斗到鱼死网破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眼下,还不到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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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院的白玉却并没有直接回家,他独自在寨子里溜达,偶尔路边碰见几个熟人大家都会热络地跟他打招呼,有问为什么就他自己个儿在外面溜达,有人问孩子的课业,有人进屋给他拿现包的包子,每个人都是朴素且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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