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嗲嗲...”


    “闭嘴!”


    风萧不用想就知道时澍要说什么。


    时澍难得没有听风萧的话,反而是上前一步牵住了风萧的手:“嗲嗲...我...”


    风萧甩开:“停!”


    时澍这次便不做声了,但风萧知道他还是要去殉道。


    “你、你可知方才那人说了,神魂俱灭,你可知晓,这便是再无来生。”


    风萧觉得心烦意乱,他不知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手不自觉抚上腹部,听到时澍那声知道他张嘴道:“你可知...”


    可知他们还有个孩子呢。


    这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也太奇怪了吧,拿孩子拴住男人,这怎么都很奇怪啊。


    时澍见他久久没有下文,询问:“可知什么?”


    风萧对着这张出尘的脸,突然泄了气,他问:“你不是还要回寺庙出家呢?”


    时澍却释然一笑:“想必师父早就算到了此劫,才说我不必学得太多,看来是我就是那个殉道之人。”


    风萧实在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生下来只为了在此劫难付出生命,你笑什么,生下来就为了此刻死,觉得你什么都不用,因为你在二十岁这年便要去赴死,你有什么好笑的?”


    他这一刻是真的不懂,如此听来,他和龟奴本就是一种命运,不应是如那燃尽自己也要和这不公的命运抗争到底吗,宁愿自己灰飞烟灭承受巨大痛苦,也要让必死的自己死前将这些施暴者、旁观者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时澍的声音没有丝毫带着怨天尤人,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只我一人换大家的性命,功德无量。”


    风萧跳脚:“不是你说命就是命不能拿来比较的吗,再多人的命,那也不是你的命,再多的人也不是你,功德有什么用,都没有来世的,你再不能成佛了。”


    他粗重喘着气,只觉头晕目眩,被时澍气的难受:“死了就是死了,我与你再不会见面”


    下一刻他却被拥进温暖的怀中,时澍的呼吸在他的发顶,他什么都没说。


    风萧在他的怀抱中冷静下来,他这是在做什么,时澍就是这样的人,若是他不这般做,自己也不会一直跟在他身边。


    哦对了他跟在他身边是要做什么来着,要毁了他,要让这琉璃心染上污浊。


    死人只会证道,他决不能死。


    “嗲嗲,我...”我心悦你,卡在喉咙,干涩得讲不出来。


    他要死了,说出口定是要给风萧留下困扰。


    风萧并不好奇时澍后半句是什么,他脑子越发清晰:“时澍,让我送你一程吧。”


    时澍微僵:“嗯。”


    二人都默契得什么都不说,顶着越发靠近变得强烈的魔气向那漩涡走去。


    越靠近时澍也越吃力,金光形成的保护罩已经淡得几不可见,蜚大声叫嚣:“你自己去死不要带上我啊,快放我出去!”


    时澍在心里问他:“你可以帮我再看一次他吗,我会把佛珠留给你,不然出去了没有灵力孕养,也会消散吧。”


    蜚的声音没有方才的中气十足,有些沉闷道了声好。


    时澍本就没有打算带着他一起死,还给他想好了后路,他们也相处有段时间,算是这几十万年来头一个朋友,他心中也是有些难过 。


    蜚知晓这是他们最后一面,动作很快。


    时澍很快便看到了风萧的脸,他看着似乎并没有悲戚之色。


    风萧似是对他笑了笑:“时澍,回去成你的佛吧。”


    随后动作极快得一跃而起,跳入漩涡中。


    漩涡中的魔气更甚,风萧觉得进来的一瞬宛若凌迟一般的痛感,他知晓自己的下场是神魂俱灭,他再也回不去洪荒境,看不到那些唤他祖宗的小兽。


    痛,身上的肉被魔气形成的罡风一片片带下来,只希望他能快些死,让这痛感少上些许。


    时澍一定在外面不知所措吧,想到时澍可能会出现的表情,风萧扯了扯嘴角。


    他说他想历练回去皈依佛门,他才不会让他如愿,这纯净的琉璃心,就用他的死来侵染。


    他希望时澍因为他的死改变,可他又有些遗憾,他跳进来,真的是想让他无法再这般纯净还是不想让他死?


    风萧没空再去细想,他已被魔气彻底吞噬。


    第46章


    时澍怔然站在原处,蜚极好的眼力让他看清了风萧在漩涡周围被罡风割的血肉模糊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进那漩涡抓住风萧,却被蜚厉声呵止:“你要让他白死吗!”


    时澍的手僵在半空,片刻的功夫,那漩涡转的飞快,最后归于虚无,从中还似有怒骂声传来,最后一切化为平静。


    “嗲嗲...”


    “嗲嗲!”


    “风萧!”


    时澍唤着风萧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厉,他在那块曾经是漩涡的地上翻找,什么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眼前一黑,蜚残余的力量已支撑不住,陷入昏迷。


    只剩他一人。


    时澍喉头瘙痒,猛得吐出一口血来,他踉跄跪着伸出手在那片地上抚过,唤出口的名字也没有人回应。


    泪水从金色的琉璃眸滑落,打在那片风萧消失的土地上。


    时澍声音嘶哑,苍白得回着风萧最后留给他的话:“我不成佛了,我早已成不了了,我...我早已生了六欲,动了情,做不到四大皆空,嗲嗲,我不想回佛门了,我想守着你,我心悦你。”


    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要说给听的人却再也听不到了。


    风萧已经消失,他枯坐到似乎已经有人进来才接受这个事实。


    官兵要封锁场地,他就这样被一堆衙役架了出去。


    楼外面围了许多人,一圈圈的官兵驱赶着看热闹的人群,嘈杂声不断。


    “楼中怎么起的火?”官兵问从这楼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时澍张嘴欲要说不知从何说起,如何解释。


    在人群中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奔着撞在时澍身上,焦急得问:“公子呢,你们不是一起进去的吗!”


    时澍脑海中又浮现出风萧被罡风撕碎的瞬间,他又胸口憋闷,吐出一口鲜血来。


    “快!找郎中来,他不能死!”


    要是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时澍想。


    “时澍,醒醒,元宝送了饭菜来,再不吃就要凉了。”


    风萧的声音,时澍心中涌起莫大的喜悦,是做梦吗,没有人死。


    他猛得坐起来,声音颤抖唤着风萧:“嗲嗲,你没事?”


    风萧冷哼一声从他身边离开:“你还盼着我有事?”


    他站起来想追上他解释,可风萧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远,他拼了命也追不上,他只能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嗲嗲,等等我!”


    “嗲嗲!”


    “公子你醒了!”小芽听到动静靠在床边醒来,惊喜看着时澍。


    时澍呆坐在床上,记忆如水般侵入脑中,将他整个人淹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小芽倒了杯水给他:“昏迷了七天,郎中也说不清什么问题,先喝口水润润吧。”


    时澍的手抖得厉害,小芽都怕他将杯子弄翻,精神紧绷得准备随时接过时澍落下的杯子。


    短短七日,时澍像是迅速枯萎衰败了一般,他本来透着光亮的银白色发丝,现真跟老人的白发一样,脸颊凹陷,那双纯净的琉璃金瞳,似被刮花的铜镜,一片灰败,眼中不再是极乐净土,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荒芜。


    小芽和他讲着七日发生的事:“楼中一些人得公子相救,恢复好后和官兵讲了始末,原是杨妈妈做下的恶事,招致此次灾祸,放火的龟奴是个可怜人,可死去的那些又何其无辜,不过凶手已死,官兵也已结案,不会再来叨扰公子了。”


    时澍没有什么反应,像个灵魂死去只余躯壳的木偶,视线呆滞得摸索着一直盘在他腰间的骨鞭。


    这是风萧留给他的东西,一直带在身上,现在却成了风萧存在过的痕迹。


    小芽知晓未出来之人就是再也出不来了。


    那日这位公子从风公子床上醒来,两人应是那种关系,现在风公子葬身火海,这位公子难受也是应当的,她知晓至亲逝去说什么都是无用。


    风公子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很难过。


    一大一小半晌无言,好一会小芽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出门去了。


    她回来很快,手上端着一个盒子:“公子,这些是我在风公子房间收拾出来的,楼中已被查封,那些被救的人一起求着才允许我们进去收拾一番。”


    时澍缓慢转过头,像是木偶被提了下线,他空洞的眼睛落在小芽的位置:“是什么东西?”


    小芽小跑到他的床边,将盒子中的东西一样样说来:“风公子来的时候没带什么,杨妈妈给置办的都已被官兵带走,只剩下这些,一个簪子和一本书。”


    时澍摩挲着小芽塞到他手中之物,簪子应是风萧和他从送子庙出来时带的那个,马车给了那个丫头,他身上只有这个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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