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风辞从偏厅出来时,日头已攀上了树梢。
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了口气,先生那些话令他眉心不由得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不再多想,抬脚便往东跨院大步走去。
进了院门,沈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捧着一只青瓷小碗,小口喝着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鸡丝银芽,一碟桂花山药,还有一碟胭脂萝卜。
晨曦透过窗纱,在她低垂的颈项边勾勒出一段温润的曲线,听见脚步声,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忙将粥碗搁下,“你回来了?”
谢风辞大步走近,目光往桌上一扫,只一副碗筷孤零零地摆在那儿,眉梢便不由得微微一挑,“我的呢?”
沈璎端着粥碗的手一顿,她方才只顾着自己吃,压根没想过他会不会回来,这会儿被问了个猝不及防,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先动了,“我……我不知道你何时回来。”
说完才觉出这句话有多没良心,连忙软下声调,心虚地补了后半句,“你又没说……要回来用饭。”
谢风辞只觉得喉头一噎。
他一大早出去,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回来竟连碗粥都没得留,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话已冲到嘴边,却蓦地卡住了。
他忽然想起母亲晨间那句话。
京城的姑娘,喜欢的都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想到这,谢风辞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覆着一层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旧疤……莫说如玉了,怕是连块光滑的石头都算不上。
接着,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便不由分说翻涌上来,把人按在腿上教训、搂着人不撒手、还撂了一堆不过脑子的混账话……
他闭了一下眼。
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火气,忽然就熄了。
沈璎仍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半碗粥,将凉未凉的,热气早散了个干净。
她也不喝,也不放下,就那么端着,一双杏眼从碗沿上方偷偷觑着他,长睫扑簌簌地颤,像是做好了随时缩起脖子挨训的准备。
下一刻,谢风辞的语气已然平静下来,只是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罢了。”他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厨房瞧瞧。”
走了两步他侧过脸,目光掠过她手里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粥,沉默了一息。
“……快些喝,搁凉了,对胃不好。”
说完也不等她应声,便大步走了。
沈璎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半碗粥,温吞吞的,早没了热气。
再抬头,门口已空荡荡的,人早没影了。
方才还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这就走了?她搅了搅碗里的粥,也没琢磨明白这人到底生没生气……
等谢风辞从厨房用过饭回来,日头又升高了些。
他刚跨进院子,就见沈璎端坐在窗下,手里捏着根绣花针,跟一块绸子较着劲。
那绸子在她指尖滑来滑去,似乎是不太听话,急得她蹙着眉,唇抿得紧紧的,鼻尖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那针尖提起再落下,架势瞧着是练过的,起落之间也有几分章法,可不知怎的,绣出来的针脚偏偏歪歪扭扭,像是手指与这根针八字不合。
谢风辞不由停了脚步,倚着门框,双手抱胸,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璎闻声慌忙抬头,正撞上他那道直直落下的目光,心下一慌,手上的绣花针便猝不及防扎进了指腹。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也没想便将手指含进嘴里,眉头蹙得紧紧的,一双杏眼圆睁着朝门口瞪去,声音含混地嗔道:“你看我做什么?”
谢风辞被她瞪着,非但没躲,下巴反倒微微扬起,神情坦荡得理直气壮,“你是我夫人,我不看你看谁?”
沈璎向来在言语上占不了他的便宜,脸颊一热便慌忙别开了眼,可他那道目光却压得她指尖开始不听使唤,线脚一时间比方才还要不像话。
她心头一恼,刚想开口撵人,膝上搁着的绣绷却毫无征兆地一滑,骨碌碌滚落在地。
她又慌忙弯腰去拾,可谁知动作太急,额头竟不偏不倚,“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了坚硬的桌角上。
一阵闷痛霎时间炸开,沈璎眼前立时金星乱迸,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就这般蒙上了双眼。
谢风辞立刻大步走过来,蹲下身,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开,另一手托起她的脸,见她额角红了一片,还有些肿,他眉头便不由得蹙起,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在舌尖转了一圈……出口却成了,“疼么?”
沈璎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疼。”
谢风辞瞧着她那副眼泪都快掉下来还嘴硬的模样,没戳穿她,抬手从她手里抽走绣绷,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别绣了,歇会儿。”
沈璎被他拉着起身,脚下却不知怎么又是一滑,当即便一个踉跄向前栽去,脑门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
她“嘶”了一声,手忙脚乱想推开他,脚下又一滑,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几分,她越急越站不稳,扑腾了好几下,倒像是故意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一般。
谢风辞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脑袋,忽然抬手,稳稳按住她的肩,把她从自己怀里拎开半寸。
沈璎抬起一张通红的脸,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夫人……”他声音压得不高,尾音却微微上扬,“若是想抱我直说便是,来来回回撞了三回,你不疼,我胸口也疼。”
沈璎的脸腾地烧起来,“我没有!是地上滑……”
“嗯,”他点点头,表情很是理解,“地上滑,绣绷滑,针也滑。”
谢风辞说着顿了顿,垂眼看她。
“横竖都是它们不好,与你无关。”
沈璎一时羞红了脸,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憋了半晌,却也只是把脸别到一边无声抗议。
谢风辞看着她吃瘪的模样,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约莫是笑,却抿住了没让弧度成形。
他弯腰把绣绷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只见那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了三四个结,那图案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个名堂,他沉默了一瞬,才抬起眸来认真问:“你绣的这是个什么?”
沈璎仍红着脸夺过绣绷,往身后一藏,“不关你的事。”
谢风辞也不追问,慢悠悠“哦”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只闲闲撂下一句:
“那团云……还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沈璎气急败坏的声音:
“是莲花!”
谢风辞脚步没停,只抬手随意挥了挥,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背影转过廊角,衣摆一荡便不见了。
沈璎低头瞪着手里的绣绷,索性往针线筐里一塞,什么眼神,明明是莲花。
可他那句“挺可爱的”偏在心头萦绕不去,惹得她一时也说不清是恼,还是藏着几分不便细想的滋味。
天快黑下来时,丫鬟备好了热水。
沈璎褪了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漫过小腿、腰肢、肩头,一寸一寸地将她裹住。她靠在桶壁上,任水没过锁骨,热气蒸得毛孔都舒展开来。水下肌肤被热气蒸得泛了薄薄一层粉。
她抬手撩了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漏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了偏,落在屏风上挂着的那套寝衣上。
那是她特地挑的,方才开柜子时手指掠过了好几件,偏在这件上头停了,料子凉滑滑的,颜色衬得人白。阿娘说过好几回,她都没当回事,方才却鬼使神差地取了下来,做贼似的挂在屏风最趁手的位置。
她跟自己说,不过是碰巧罢了,可泡在热水里,半张脸却红了大半。
等水渐渐温了,她才起身取下寝衣,衣裳贴在刚出浴的皮肤上,凉意让她轻轻打了个颤,系带子时手指不如丫鬟利索,费了些工夫才理好。
坐至妆台前篦头发时,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被热气蒸得微红,眉眼间似有柔意在水汽里漾着,怎么收也收不住。
她看了片刻,垂下眼,也不知道自己今夜怎么就这样讲究起来。
推门回房时,谢风辞正半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卷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头发半湿着,还换了身他没见过的寝衣,领口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泛粉的颈子,整个人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只瞧了一瞬,他便把眼别来,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洗这么久。”
沈璎佯作镇定地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被角往里挪了挪,“……头发绞不干。”
谢风辞没说什么,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像是看得很认真,可那一页却迟迟没有翻过去。
入夜后。
沈璎侧身躺在锦被中,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她听着烛芯偶尔噼啪一下,听见窗外不知名的虫鸣,还有……身畔那道平稳匀长的呼吸。
那呼吸太规律了,一呼一吸,不紧不慢的。
她听着听着,白日里那些画面突然不受控制的往脑子里钻,他蹙眉时垂下的睫毛,瞳仁里忽明忽暗的光,还有指腹蹭过她皮肤时的那一层薄茧,干燥,温热,微微粗糙……
她忽然没来由的想,今夜怕是要不一样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耳根便倏地一热,慌忙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怕这点动静暴露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若他过来……
若他仍像昨夜那般……
她干脆闭上眼,长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着。
罢了,人都已经嫁过来了,再躲下去倒显得她不懂事。
若他当真要……那便随他吧!何况阿娘早说过的,嫁了人,总要过这一关,没什么好怕的。
虽是这样想着,她心口却跳得越发厉害了。
月光悄悄移到了窗棂上,滤过纱帐,在锦褥上漫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沈璎就躺在这片月光里悄悄等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可等了半天,身旁除了那匀长平稳的呼吸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又过了许久,久到她紧绷的肩背都有些发酸了,预料中的触碰却仍迟迟未来。
沈璎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地落下去,心底那点情意不知何时散了,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只觉得身子沉沉的,心却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悄悄翻了个身,侧过脸去瞧他。
月光薄薄一层铺在他脸上,将那分明的眉眼镀得柔和了些,他呼吸匀长,凤眸阖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下,一动不动,睡得很沉的样子。
于是她心底悬着的最后一丝期待也落了下来。
半晌,她无声地抿了抿唇,又轻轻翻回去,闭上眼。
罢了,还是睡吧。
却在她闭眼后……
身侧那人紧闭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搁在锦被上的指节微微曲了曲,又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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