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听话
李重山似乎早有准备。
一声令下,车马齐备。
就连方才还放在房里的,江逝水穿过的衣裳、盖过的被褥,也被尽数取出,折叠整齐,装进箱笼,放在车上。
这些东西,都是要全部带走,落下一样都不行的。
李重山自己倒是不要紧。
他常年行军在外,习惯了风吹日晒,活得也糙。
如今在外巡查,也不像其他官员一般,穷奢极欲。
他还是习惯把金银钱财都存着,用上三道锁头,锁在库房里。
要他把这些东西,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只怕他的心痛得要滴血。
但江逝水不一样。
江逝水从小就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李重山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除却房中之事,李重山对江逝水出手十分阔绰。
甚至可以说是,把江逝水捧在手掌心里娇惯精养。
好比这回南下,他特意命人,找来淮阳有名的裁缝,给江逝水裁了十来身新衣裳。
一身在房里穿,一身在外面穿。
一身睡觉的时候穿,一身醒着的时候穿。
除却衣裳,怕江逝水睡得不好,被褥也做了新的。
江逝水前阵子扭了脚,右脚脚踝肿得老高,套不上足袋。
李重山又命人给他缝了几双宽宽大大的足袋,亲手给他套上。
这阵子,江逝水好了再穿,就跟麻袋似的,挂在脚上直晃荡,能塞下两只脚。
于是这东西又被李重山收走,不知道拿去做什么了。
除了穿的盖的,还有各种小玩意儿。
淮阳特产的竹笔,大街上卖的话本,包装严实的糕点。
甚至还有从城外马场牵来的几匹骏马。
万一江逝水回到都城,还想骑马,就可以骑。
江府门前,一切就绪,长队蜿蜒,浩浩荡荡。
一多半是江逝水的东西。
一众副将皆道,大将军对江小公子情深义重,无微不至,他二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重山听着,很是满意,大手一挥,赏给他们一人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别过头去,没有说话,也不看他们。
那几个副将,全都是李重山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他们自然是向着李重山说话,江逝水也不指望他们能站在他这边。
李重山更是吝啬,人家都这么卖力地拍马屁了,嘴皮子都快磨干了,还只赏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沉默地转过头,定睛一看,忽然看见车队之中,有一辆不同寻常的马车。
马车不大,只用两匹劣马牵引。
门窗之上,挂着黑布。
黑布遮掩,把里面的场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江逝水直觉不对,往前走了半步,歪了歪脑袋,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下一刻,车里人掀开黑布,露出他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是十八岁的李重山。
看见他的瞬间,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公子!”
这阵子,青年被关在后院,江逝水待在房里养伤。
他二人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青年看见他,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恨不得翻过窗子,飞奔到他身边。
江逝水没有应声,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
十八岁的李重山自然不在意,小公子能给他一个眼神,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一手掀起黑布,一手推开窗扇,朝江逝水挥了挥:“小公子,这儿!来这儿……”
话还没完,真正的李重山猛地回头,朝身旁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会意,带着士兵,大步上前,把青年按回马车里。
“干什么呢?”
“江小公子也是你能招惹的?”
“滚进去!”
李重山沉着脸,抬手揽住江逝水的肩膀,按着他的后脑,捂住他的眼睛,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他一开口,胸膛震动。
“逝水,不许看。”
“我只是……”
江逝水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他跟李重山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于是他甩了甩脑袋,甩开李重山的手。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理直气壮道:“是他勾引我。”
李重山一噎,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回答。
连日来,李重山总让江逝水勾引他,又说江逝水本事不好,没勾引成。
便宜都教他占了,话也都教他说了。
江逝水这话,分明是在学他,用他的话刺回去。
江逝水想了想,正色道:“李重山,他年纪比你小,长得比你水灵,还比你会勾引人。”
“他勾引我,我没把持住,就看过去了。”
“你不许怪他,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勾住我。”
江逝水伶牙俐齿,这话说来,很是扎李重山的心。
李重山一个晃神,搂着江逝水的手臂不自觉松了松。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面庞。
他年纪很大吗?长得不够水灵吗?
江逝水便趁着这个机会,一把将他推开,迈下石阶,朝马车走去。
李重山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追上前去,再次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带走。
“逝水,我们的马车在这里。”
“我想和十八岁的李重山一起坐。”
“绝无可能。”
“噢。”
江逝水见好就收,见李重山越发沉下脸色,便住了口。
惹恼了李重山,受罪的还是他。
稍微说个两句,让李重山和十八岁的那个斗起来,他才能落好。
江逝水提起衣摆,在李重山的护送下,登上前头那辆最大最豪华的马车。
八匹骏马牵引的马车,车厢阔大,正中摆着一张桌案,地上铺着软和的毯子。
别说座位,就连马车壁上,那些容易磕碰的地方,都用布料包住了边角。
江逝水踩着脚凳马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定。
紧跟着,李重山也上来了。
李重山一靠近,就跟司南似的,被江逝水引过去,坐在他身旁,从身后抱住他。
他道:“陆路比水路慢些,也更颠簸些,逝水稍稍忍耐,很快便到了。”
江逝水问:“那为什么不走水路?”
李重山垂下眼,定定地看着他。
“逝水,你说呢?”
“噢。”
江逝水明白了。
李重山怕他又跑了,怕他又一个翻身扎进水里,就不见了。
所以不敢再带着他走水路。
走陆路好,至少四周都是士兵,江逝水刚跑出去两步,就得被抓住。
李重山转了话头:“我命人买了棋盘话本,我陪逝水消磨时辰。”
江逝水想了想,又故意问:“不行房事了吗?”
李重山眼睛一亮,凑上前去:“逝水可想?我倒是想,只是怕逝水害臊,又怕逝水身上不爽利,所以想着歇两日。”
他一口一个逝水,语调温和,语气平缓,只是手上动作并不安分。
江逝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手就已经伸到了江逝水的腰上,要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江逝水噎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没脸没皮。
外面就是一众副将与士兵,他竟然真的想……
江逝水慌了神,连忙扭过身去,把他推开:“走开。”
“那就下棋。”李重山顺势握住他的手,“逝水教我下棋,好不好?”
“不好……”
江逝水正要拒绝,就被李重山捉着手,往前一拽,带进怀里。
“小的时候,逝水教过我的。只是我学得不好,许多路数都忘记了。”
李重山垂下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逝水。
语气也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委屈。
“逝水,再教教我罢。”
江逝水本欲回绝,可是转念一想,要是不下棋,他和李重山也得做些别的事情。
反正……
李重山是不可能下车去的,他也不可能把李重山给赶走。
比起在车里坐那档子事,下棋还算是好的。
与此同时,李重山握着他手腕的手,越来越紧,看着他的目光,也越来越炙热。
李重山故意问:“逝水不想下棋?还是想与我亲热?”
江逝水一个用力,忙不迭把手收回来,转了转手腕:“下……下棋。”
“好。”
李重山今日心情好,格外好说话。
江逝水发了话,他马上松开手,从桌案底下,拿出棋盘与棋子。
一整块木制的棋盘,配上玉石的棋子。
棋子触手生温,落在棋盘之上,“啪嗒”一声脆响,格外好听。
马车稳当,并不颠簸,也不担心棋子滚落。
江逝水提起衣摆,来到棋盘前坐下。
他随手捻起一颗棋子,用指腹摩挲着,忽然摸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棋子翻过来一看。
只见棋子背面,有三道刻痕。
像是个“三”字,又像是三点水。
江逝水隐约猜到什么,皱起眉头,看向李重山。
不等他问,李重山便道:“是三清观的东西。”
江逝水自幼在淮阳城长大,自然知道三清观是什么地方。
那是淮阳城外,三清山上的一座道观。
观里有位老道长,仙风道骨,道行高深。
小的时候,父兄就带着江逝水,去观里拜会过他。
老道说他生来体弱,极易招惹煞星杀神。
为了避开这个煞星,江逝水还在观里住了半年,往后年年都去观里上香。
后来……
李重山这个煞星果真缠上了他,他连淮阳都回不来,便也没再去过了。
观中之事于他,恍若隔世。
若不是摸到棋子上熟悉的刻痕,他也不会想起来。
可是好端端的——
江逝水问:“你去三清观做什么?”
李重山往后一靠,摸了摸鼻尖:“去上香。”
方才江逝水被他搂在怀里,是闻见了一股香火味。
三清观香火鼎盛,沾染上些许气味,也是在所难免。
可是……
江逝水又道:“你从来不信这些。”
李重山道:“如今信了。”
“你去求什么?”
李重山不答。
“求……”江逝水思忖道,“杀了那两个李重山的法子?”
李重山若无其事道:“不是。”
“就是。”
江逝水太了解李重山了,他总是这样,不管说什么谎话,都能面不改色。
“逝水,不是。”
李重山不承认,怕折损了自己在江逝水心里的模样。
尽管已经损得差不多了。
江逝水反问道:“那你求的是什么?”
李重山越发抬起下巴:“我们的姻缘。”
“扑哧——”
一听这话,江逝水竟笑出声来。
李重山却变了脸色,坐直起来:“逝水,笑什么?”
“你不会去求这个的。”江逝水笃定道,“你只会求你自己。”
他二人本无甚缘分,要有也是主奴之情。
若非李重山铆足了劲往上爬,一路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上,又对江逝水强取豪夺,他二人这辈子都不会以这样的姿态相处。
李重山本不信命,专爱逆天而行。
早几年的时候,他甚至不肯在江逝水父兄的牌位前下跪。
还有一回,更是直接把江逝水按在牌位前的供桌,极尽下流,分外无耻。
他记恨江逝水的父兄,拆散了他与江逝水,害得江逝水这么怕他。
他连江逝水父兄的在天之灵都不信,又怎么会专程去道观上香?
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只信他自己。
只要江逝水还在他身旁,在他身下,他就满意。
所以,他一定不是为了什么姻缘,才去道观的。
他求的一定是非神鬼之力无法解决的事情。
比如,十八岁的李重山。
再比如,三十岁的李重山。
对上江逝水笃定的目光,李重山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瞒不过逝水。”
“你求到了吗?老道长怎么说?”
“逝水,不是‘求’,是老道毕恭毕敬,前来迎接。”
江逝水不敢置信地问:“你还带军队去道观了?”
“只带了几个副将。”
“那你找到法子了?”
“没有。”李重山故意道,“那老道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会杀生,求我放过他们。”
江逝水正色道:“这是佛家的话。”
李重山坦坦荡荡问:“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烧香拜佛的地方?”
江逝水一阵无奈,别过头去,懒得理他。
不管怎么样,道观里的老道长,断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李重山分明是问到了,有了除去那两个李重山的法子,才会命人启程回都。
李重山不想把法子告诉他,也是怕他去通风报信。
这下好了,那两个李重山,命在旦夕了。
一时间,江逝水的心里乱糟糟的。
李重山待他不好,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三十岁的李重山,似乎也并不无辜。
可是十八岁的李重山,似乎……
他把十八岁的李重山带回来,害他被关起来,害他被上刑。
这大半个月都过得不好。
如今又要送他去死,江逝水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他还没有想过,自己手里,会沾染上两条人命。
他是很想和李重山作对,但也没想叫他们去死。
江逝水垂下头,眼前没由来地浮现出,方才十八岁的李重山,坐在黑布围着的马车里,看向他时,那一双亮晶晶的狗眼睛。
十八岁的李重山,就是比二十四岁的、三十岁的要水灵。
一双眼睛闪着光,坦荡又纯粹。
天底下,他只信任小公子。
小公子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江逝水没由来的,有点愧疚。
正出着神,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又从身后贴了上来。
“逝水,在想谁?”
“李重山……”
江逝水话还没完,就被李重山拦腰抱住了。
他问:“一定不是我罢?”
“我……”
又是话没说完,李重山一个用力,抱紧了江逝水。
他低下头,吻上江逝水的脖颈,吸吮舔咬,一路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江逝水顿觉不妙,回过神来,试图挣扎:“李重山……下棋……你方才还说……”
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落在江逝水耳边。
李重山一言不发,只是吻上他的唇,搅弄起啧啧水声。
分开的片刻,李重山喘着气道:“是逝水不专心下棋,是逝水总缠着我,问这些事情。”
“既然逝水不愿意下棋,那我们就做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好不好?”
“不好……”
江逝水奋力推拒,却被李重山抱了起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被放在棋盘上。
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他的眉眼之上。
李重山道:“今日一早,我问了逝水太多回‘好不好’,如今不问了,也由不得逝水说不好了。”
小巧的玉石棋子,或被两个人的衣袖衣摆扫落在地,掉在毯子上,或直接被江逝水坐在身下,硌得他一阵不舒服。
“李重山……李重山!”
江逝水这才觉得害怕,一个身形不稳,险些跌出棋盘,跌下马车。
李重山一把握住他的手,强迫他把手环在自己的脖颈上,紧紧抱着他,只能依赖他。
江逝水坐在棋盘上,和坐在地上的李重山齐平。
李重山亲他咬他,不光是肩头与颈侧,有一回,他甚至直接咬上了江逝水的脸颊。
简直就是一头饿疯了的恶犬。
江逝水不觉温存,只觉得疼,哭叫着打他踹他,要把他推开:“李重山!”
李重山就像吃点心一样,尝了一口江逝水的脸颊,离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江逝水想要捂着脸,但是又嫌脏,只好抽出手帕捂着。
他红了眼眶,满眼哀怨地看着李重山,说的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你……你又发什么疯?”
好疼!
李重山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咧开嘴,笑得越发开怀。
他抬起手,扶住江逝水的脸庞:“逝水,不许偏心,不许偏心那两个李重山。”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这是我与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逝水不许,千万不许去通风报信。”
李重山定定地望着江逝水,嘴上说着警告的话,眼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
一时间,江逝水也有些恍惚,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让自己报信了。
下一刻,李重山又猛扑上前,咬住江逝水的唇瓣。
再稳当的马车,也经不住这样的猛扑。
颠簸摇晃,两三颗玉石棋子滚落,掉出马车,最后被车轮重重地碾进泥里,凿了进去。
江逝水咬着牙,紧紧扣住李重山的脖颈,想要把他掐死。
他再也来不及想其他的,只是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脱了身,一定要去找十八岁的李重山!带着他一起走!
他不能……不能让什么都没做过的李重山,就这样死了!
李重山覆在他身上,低下头,把下半张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上,却抬起眼,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过分阴沉的笑。
他就知道,逝水一定不会听他的话。
这样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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