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上果然空无一人。


    玄云宗的这座石桥位置选得极妙,正悬在一轮清月之前,远远看去,仿佛两人正坐在月心之处。


    顾扬撑靠在桥檐边坐下,望向遥远的天际。


    淙淙流水自脚下淌过,流向远方。


    烟火也还未歇,仍在天边开得正盛。


    谢离殊挑挑眉:“你去何处寻的人帮你放烟花?”


    顾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请了后山几只精怪帮忙。”


    至于这个「请」是自愿还是威逼利诱,便无从得知了。


    谢离殊无奈摇头:“还真是费心了。”


    “当然啦。”他眼底泛起柔光:“在我的家乡,每逢除夕夜里,家家户户都要这样放烟火……我那时就跟在爹娘的身后,跟他们一起看烟火。”


    “他们总说,在烟火之下许的愿望,会很灵。”


    “我怎么从未听过这说法?”


    “那就是师兄见识少了,快闭眼许愿吧。”


    “许愿而已,何必闭眼。”


    “睁开眼便是心不诚,神仙可不会帮你实现愿望。”


    谢离殊无奈之下,拗不过顾扬,只能阖上眼,乌黑眼睫垂落,月光趁机拂落在他的脸颊边,留下浅浅的蝶影。


    过了好久,谢离殊才缓缓睁开眼,正巧对上顾扬那一双含笑的眼眸。


    “师兄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


    谢离殊望向渐渐稀疏的烟火:“你呢,你不许愿吗?”


    “师兄闭眼的时候我就许好了。”


    “这么快?”


    “我又不贪心,一个愿望足矣。”


    最后一簇烟火也渐渐隐没在夜空,山下却飘起盏盏晃晃荡荡的孔明灯,悠悠飘到了妄山顶。


    千门万户的祈愿飘入夜色。


    摇摇晃晃的孔明灯上,有人写着:“许愿来年顺遂,无病无灾。”


    也有人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还有人写着:“待来年春风得意,一日看遍长安花。”


    人间便是如此。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樊笼,各有各的宿命星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途里,跋涉着波澜壮阔的一生。


    顾扬侧过脸,笑意清浅。


    “师兄怎么都不问问我许的什么愿?”


    “知道了也无用。”


    他忽然靠近了些,声色渐渐低沉,像柔柔的晚风拂过谢离殊的耳畔:“我的愿望很简单……也很容易实现。”


    “嗯?”


    “是眼前这个人……很容易就能做到的愿望。”


    谢离殊没有再问下去,耳尖升起一点绯红。


    一盏盏昏黄的灯慢慢飘远,桥上暗沉的影渐渐靠近。


    顾扬垂下眼,慢慢凑近。


    谢离殊没有躲开,他僵硬着身子,手心攥紧衣袖,连背脊都淌上一层微微湿润的汗意,本该是推开的手,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本该推开的,怎么,怎么就忽然被迷了心……


    意乱神迷间,顾扬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谢离殊轻启的唇瓣上。


    他眸色暗沉,再次凑近了些许。


    烟花散尽,万籁俱寂。


    两人坐在石桥上,坐在这不知往后余生的安静时刻里。


    谢离殊头一次想抛开那些深仇旧恨,不想前程,不顾师门,再不理世间种种烦心事。


    只想沉醉在这一刻的荒唐亲昵中,放纵自己。


    若世间事都能如此随心,该多好。


    只差毫厘,他们的唇就要碰上。


    顾扬的指尖已经捧上谢离殊的侧脸。


    忽地——


    “啊!你快看桥上那两人在做什么?”


    “好像还是两个男人!”


    有弟子的惊呼在模糊的光色下响起,谢离殊顿时被惊醒,猛地推开顾扬。


    “师妹,你小声点,莫要多管闲事。”


    “可……可那里是两个男人啊!”


    “嘘嘘嘘,兴许只是靠得近些罢了,别多想。”


    “哪有人会靠那么近的,这肯定是要接吻!”


    “你快别说了,快走吧。”


    那两个弟子总算拉拉扯扯地走远了。


    顾扬心中惋惜,明明只差一点……好不容易要亲到谢离殊,又被毁了。


    怎的连好好约个会都这么难。


    谢离殊立时坐远了些,他暗自懊恼刚刚的失控,有些尴尬地开口:“夜里冷,该回去了。”


    “可今日还没……”


    “别说了,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你别误会。”


    “哦。”


    “不过……”


    谢离殊本想言声谢,可话到嘴边又因为自己的自尊病给咽了回去,转而道:“早些休息吧,就要启程去青丘了。”


    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丢了过去:“还有,药给你。”


    黑黝黝的夜空里,顾扬连忙接住那白净的瓷瓶。


    “好好养伤。”


    紧接着只剩下一段远去的脚步声,顾扬独自立在石桥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三日,但因着结界的缘故,并不算冷,顾扬敷了谢离殊给的药后,肩膀上的伤好得很快。


    玉荼尊者这几日特意将柳师娘唤到玉荼殿来,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互诉衷肠,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柳娘啊……你可千万别找了别人啊!”


    柳娘柳眉倒竖:“胡说什么,又不是回不来了!”


    “不管怎样,你可要等着我啊……若我回来了,记得给我做桌大菜——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请个颓云楼的厨子来就好,这个记好,很重要啊。”


    “死老头,我做的菜怎么就吃不得了?”


    一大清早,两人就开始拌嘴,顾扬失笑,在屋里忙活了半晌才凑齐行装。


    今日就要前去青丘,他特意收拾了不少东西在储物袋里,甚至把锅碗瓢盆都带上了。


    听说此行艰险,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


    玄云宗的集哨声起,顾扬背着那通破铜烂铁上路。


    荀妄已在演武场静候多时,他一身玄色衣袍端正,比往日多了些沉稳庄重。


    数百名弟子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就此出发。


    谢离殊立于队伍的最前方,取出龙血剑,正色下令:“众弟子听令——御剑。”


    “是。”


    霎时寒光闪烁,弟子剑出鞘,众人踏剑而上,随着谢离殊的方向一同御剑前往青丘。


    司君元行在顾扬身旁。


    “顾扬,你可知,此次去破的阵是八重阵?”


    顾扬点点头。


    司君元皱着眉,眉色担忧:“我去汲古阁查过,这本是一处上古禁阵,失传万年之久,无人知晓破阵之法,且很是凶险,你说宗主他……”


    顾扬低声道:“你是说宗主有问题?”


    司君元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如此大阵,我们未请外援,仅凭这些人,真能破阵吗?”


    顾扬倒是不担心,有谢离殊这龙傲天在,应该就没有破不了的阵法。


    虽说到如今谢离殊被白衣人夺走了不少机缘。但终归是身负一堆金手指的龙傲天,最擅绝处逢生。


    “前几日你还劝我宽心,怎么现在倒变成你担心了?再不济,破不了阵走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嘛。”


    “只怕没那么简单。”


    顾扬还逗趣他:“就算是要死——忧心忡忡地死也是死,开开心心地死也是死,那还不如笑着死呢。”


    “少说这种话。”


    他眨了眨眼:“我又没想死。”


    “毕竟……我还没陪师兄好好看这大好河山呢。


    他望向云海尽头,嘴角盛起浅浅的酒窝。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一问:


    小顾你咋这么甜!


    师兄你咋这么萌!


    启程ing,作者使坏中【比心】【竖耳兔头】


    第65章 神交


    御剑飞行了一整日,直到天色昏黑,他们才抵达青丘。


    青丘之地已是荒废多年,自从此处的妖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后,这里便怨气深重,又因是上古大妖血脉所在,戾气经年不散,寻常无人敢来此处。


    正如荀宗主所说,整片山丘被浑浊的黑气缠绕,俨然已被魔族彻底侵蚀,过往的青翠山峦、潺潺溪流都化作滚滚黑雾,其中不断传来凄厉呜咽声,似有千万妖魂在里面痛苦挣扎。


    荀妄皱眉道:“他们还未能将这些上古妖魂完全炼化,我们需尽快动手,趁魔族无暇他顾,先行破阵。”


    玉荼尊者面露愁色:“八重阵每一重阵法皆是以施术人的神魄作为阵眼,我们连魔族派了何人来此处施阵都不知道,如何破阵?”


    两位大乘期修士都如此愁眉苦脸,自然轮不到顾扬这个小喽啰出场,他看着眼前被黑气重重包裹的青丘再不见往日山清水秀的模样,心中不免遗憾。


    还以为能看看谢离殊从小长大的地方,现下变成这番模样,能看见才是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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