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便一本正经地胡诌:“咳咳,此为我们玄云宗的独门秘笈,不宜多说。”


    这些百姓承蒙他的吉言鼓舞,笑得更开怀,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也不再拘谨地鞠躬行礼了,反而和顾扬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这位仙君看着真是平易近人,不过我都没见过几次,不知您家住何方,如何称呼?”


    “家住广陵一带,不必如此客气,叫我顾扬就好。”


    “哦哦好,顾扬仙君,不知……您可有婚配,是否介意是男是女?”


    顾扬险些打个趔趄,悻悻道:“这倒不必了。”


    “哈哈,开个玩笑,修道之人理应该清心寡欲,我也不过是随口胡诌。”


    顾扬笑了笑:“没事。”


    他可和清心寡欲不沾边。


    谢离殊就站在他身旁,却像是隔着重重山岳,那人只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形同陌路,甚至对寻常百姓的态度都比对他温和些。


    顾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先将这事搁置一旁。


    今日来玄云宗领饺子的百姓络绎不绝,一直忙到夜色昏黑还没结束。


    到了后面,他也只是僵硬地应对着来往的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壁障,无人打破。


    即便近在咫尺,也相互疏远。


    顾扬有些疲累,正想问问谢离殊何时能结束。忽地一碗滚烫的汤汁迎面泼过来,他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手挡住眼眸。


    紧接着,一个身影猛地扑到身上,沉重的力道逼得顾扬踉跄半步,向后倾倒。


    他试图掀开男人,却反被一把刀猛地扎进肩头。


    噗嗤一声——


    刀尖狠狠没入肩头,顾扬疼得闷哼一声。


    “师兄……”


    周围的人群惊叫着散开,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顾扬!”


    谢离殊难得失态地喝出声,一脚踹开那男人。


    顾扬肩头的伤口还汩汩地往外流血,仅差一寸就要刺入脖颈。


    “你是何人?”


    谢离殊踩在那发狂的男人脊背上,不让他逃脱:“说话!”


    男人却是发狂地扭曲蠕动几下,很快沉寂下去,面上的血红丝线迅速褪去。


    他满面灰尘,大梦初醒般抬起头茫然道:“我怎么在这儿?”


    谢离殊皱起眉,让那人站起来。


    男人狼狈地站起身,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胸口好疼……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家里吗?”


    谢离殊眯起眼:“顾扬,方才你可看见了他身上的鬼丝缠?”


    无人回应。


    他又唤了几声,转过头,才惊觉发现顾扬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额间尽是汗意。


    “顾扬!顾扬,你怎么了?”


    谢离殊心中慌神,忙过去扶起他。


    他晃了顾扬好几下,下一秒就看见那人掩藏不住的上扬嘴角。


    顾扬又在诓他!


    他当即松了手。


    顾扬「哎哟」一声,自己站了起来。


    “师兄也太狠心了,我可是实打实地挨了一刀。”


    谢离殊却是真的生气了:“顾扬,你次次装死,哪日成真了怎么办?”


    顾扬凑过去,笑嘻嘻道:“我哪有那么容易死?打不死的小强没听过吗?”


    “再说了,有师兄护着我,我怕什么?”


    谢离殊不自在别过脸:“谁要管你死活。”


    顾扬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刚才……是谁在那「顾扬顾扬」叫得那么着急?啧啧,真是关怀备至呀。”


    谢离殊正要推开他,他便「嘶」地抽了口气。


    “唉,肩膀上还流血呢,疼。”


    谢离殊僵了僵,没再动作。


    顾扬出手点了几处止血穴,舒展了片刻筋骨,才走到那刺他一刀的男人面前。


    男人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跪下来:“仙君,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我我……我给你磕头赔罪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作势就要跪下去磕头。


    顾扬忙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扶住他:“你应是受了鬼丝缠的控制,并非你的过错,大过年的朝我磕什么头?要拜也该拜神仙才是,这样多不划算。”


    男人感激涕零:“多谢仙君。”


    谢离殊走上前:“你来时可遇到过什么人,或是察觉身体有何异样?”


    男子摇摇头:“并未遇到特别的人……只是觉得格外困顿,睡了一觉就出现在这了。”


    “那个蜀浪生莫非……”


    “他是在试鬼丝缠能否操控活人。”


    “以往这东西只能幻化成人,或是凝聚成鬼丝出现,若他真能操控活人……”


    “嗯——”


    顾扬又疼得吃痛一声。


    谢离殊顿了片刻:“若是疼得厉害,便先回去吧。”


    “可是我的愈伤药早用完了。”


    “用完了就去苍梧长老那拿几瓶。”


    “苍梧长老前几日就说了,过年不开门,也不接诊受伤的弟子。无论是生病的还是受伤的,一律自己找棵树凉快去。”


    谢离殊沉默半晌,终是道:“罢了。”


    他又转身对着身后余下的百姓道:“各位请明日再来吧,这些饺子已经冷了,不好入口。”


    百姓们经历刚刚的变故,早已没了兴致,于是很快就散去了。


    谢离殊将顾扬搀扶回玉荼殿。


    他才推开自己的房门,一根白帛便从身后轻轻勾来,蒙住他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啊写得我想过年了!【撒花】今年除夕夜就发个福利番外,写什么我都想好了——


    也是小顾和小谢陪我们度过的第一年


    第64章 师兄放纵


    视线被白帛遮挡住。


    谢离殊微微愣住:“顾扬,你做什么?”


    白帛轻轻覆在眼上,只能迷迷蒙蒙地看见眼前模糊的重影。


    恍然失了视线,他心头平白蒙上层慌乱,下意识想抬手取下帛带,手腕却反被顾扬握住:“准备了好久的,师兄再等等吧。”


    他的手心顺着顾扬掌中的力道缓缓落下,垂至身旁。


    谢离殊有些局促紧张:“你的伤……”


    “没事,也没那么疼。”


    “你要给我看什么?”


    顾扬轻轻扶起他的手臂,引着他转到窗边,温声道:“别急,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咳了两声,片刻后,窗外「砰」的一声脆响——


    烟花瞬间迸裂在漆黑的夜空中。


    蒙眼的帛带微微滑下半截,谢离殊抬起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流彩。


    他颤了颤睫,局促地问:“这些……从哪来的?”


    顾扬探过头,笑得明亮清澈:“自然是去山下买的呀。”


    “买这种稍纵即逝的东西,未免太过浪费。”


    “怎会浪费?只要你看了欢喜,就不算浪费。”


    “谁说我喜欢了?”


    顾扬好笑地低头,声音凑近了:“可师兄现在的眼里全是烟火的影子,一点也没看别处呢。”


    谢离殊这才仓促地别过视线,脸颊发热,仿佛被满目烟火烫伤。


    “为何要做这些?”


    “慕容师妹教的,她说世间的人,大抵都爱看烟火。”


    可惜窗台被一树的梨花挡了半边,看得并不完整。


    谢离殊垂下眼:“这里被挡住了些。”


    顾扬也对着窗望了片刻,摸了摸头:“好像是,那日没能进师兄的房里,位置没选好。”


    他话里还带着些遗憾。


    谢离殊犹豫片刻后,轻声道:“那……待会儿,一起去石桥吗?”


    他说完又后悔,却已经来不及收回,当即就被顾扬应下:“好啊,今日山下有舞狮,石桥那边应该没人。”


    谢离殊不再推拒,只能答应,转而道:“你的伤如何?”


    顾扬忙道:“没事的,我恢复得很快。”


    言罢,他便自来熟地坐在木凳上,嘴里叼起一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纱布,在肩膀上胡乱缠绕一圈。


    草草绕了两圈就要起身。


    谢离殊轻叹一声,终究看不下去他这样糟蹋自己。于是缓步走来,帮顾扬重新解开,细细包扎伤口。


    顾扬喉间滚了滚,按捺住心中缠绵翻涌的情意。


    如此情状,他不敢惊扰谢离殊,只一双明亮的眸子微微闪烁,眨巴着眼,悄悄地看谢离殊的侧颜。


    生怕这人又要如先前那般避自己如蛇蝎。


    伤口很快便包扎好,顾扬修为尚可,恢复起来也快,只剩下些许刺痛。


    他合上衣衫,听见谢离殊道:“带上伞,夜里凉,说不定会落雪。”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


    白天的积雪融化成一洼洼浅水,积攒在石阶上,水面倒映着两人颀长的身影,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


    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扬踩在水潭,「啪嗒」一声响,踏碎了寂静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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