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痴妄幻梦。”


    无问凝视着他,缠绕绷带之下的唇线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开口。


    而迟清影也又一次,无声明晓了他的未竟之言。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傀儡墨色的眼眸下方,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又向下,细细为其整理了衣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迟清影清减的面容上,过长的睫羽低垂,被微光映作纤细的浅灰。


    他唇色极淡,像将融的薄雪,专注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易碎而孤清的美。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出现。”


    “我不该再这样困守于此,”迟清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若知晓,怕也不会赞同。”


    他慢慢将手收回,指尖终于从那具傀儡冰冷的衣料上移开,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明日,我会将傀儡牌与他的遗躯一并送回月影楼。”


    “尘归尘,土归土。就让他真正安息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困于幻象,也不会再续旧梦。”


    “殊途难归……我们缘分已了,都该向前走了。”


    *


    百仙果会。


    场内,最高层的雅阁之中,沉香袅袅。


    傅九川与方逢时同排而坐,目光落在下方流光溢彩的展台。


    台下执事正朗声介绍着一批批灵果,两人却都有些神思不属。


    傅九川用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正欲开口,与方逢时再说些什么。


    厢门处的传讯玉符却忽然泛起微光。


    傅九川神色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厢门轻启。


    一道身着雪色身影缓然步入,戴着垂纱幂篱,风姿清绝,如此熟悉。


    “前辈?”


    方逢时也是一怔,旋即起身。


    他们皆以为迟清影今日不会再前来,此刻见他出现,不由都有些欣喜。


    他能走出别院,前来参与盛会,总好过独自沉溺于哀痛之中。


    方逢时连忙将人迎入,引至视野最佳的席间落座。


    此时,百仙果会已进行至第二环节。


    此刻呈上的灵果愈发稀有,百年乃至千年份的灵果依次现世。


    其数量远比之前稀少,甚至不乏孤品。


    相应的,灵果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不少竟直接要求必须以中品灵石交易,叫许多修士只能望而却步。


    “下一件,三百年份的‘剑心菩提’!”


    执事声调高昂。


    “此果生于极东剑冢之地,蕴一缕先天庚金剑气,于剑修领悟剑道自有奇效,且仅此一枚,别无其二!”


    如此珍罕的灵果一出,竞价顿时激烈异常。


    台下顷刻响起一片加价声,价格更是迅速攀升至了令人咋舌的八百中品灵石。


    正当一位剑修咬牙喊出“一千”的数量时,最高处的雅阁内,却有仆从嗓音细稳,代为报价。


    “两枚上品灵石。”


    全场骤然一静。


    随即,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那间雅阁。


    上品灵石!


    四洲之内,中品灵石已属珍贵,上品灵石更是大型宗门的元婴强者才舍得动用的修炼资源,一枚便足以兑换千枚中品灵石。


    何人竟如此豪横,一出手便是两枚?


    而且这等交换,却非是双向相通。因为若真是用以修炼,即使是千枚中品灵石,其灵力也远远无法比得上一枚上品灵石的精纯。


    此价一出,自是无人能争。


    那位竞价的剑修,闻言也面色灰白,只能颓然坐下。


    众人细看之下,更觉惊异。


    因为方才拍下的诸多仙果,如那能安魂定魄的“九幽还魂草”、一壶以千年雪魄莲心酿制的“忘忧醴泉”……诸多与剑道修炼、安魂定魄、祭奠亡者相关的珍品,皆被那同一间雅阁接连收入。


    其豪横程度,令人咋舌。


    一时间满场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隐晦投向那处厢阁,纷纷猜测着其中人物的来历与目的。


    拍卖环节终了,修士间的交流集会便随之开始。


    众多修士纷纷将自己带来的珍奇灵果置于案上,彼此洽谈,以期交换或出售。


    不少人也仍留意着那间雅阁的动静。


    只见一个青衣小仆童自那高层雅阁中走出,手持一方玉盘,安静地穿梭于各个展台之间。


    但凡遇到与温养魂灵,或是剑修相关的灵物,便放下相应的灵石,默默购入。


    其举动虽安静,却近乎包揽了此类大半灵物,竟似毫无止意。


    一名修士刚看中一枚“清心紫竹果”,正要问价,却被那仆童先一步购得。


    他顿时心生不忿,猛地提高声音,语带讥讽。


    “有些人仗着灵石多,便可如此霸道?将诸般灵物尽数收走,丝毫不给旁人留余地,莫非是要囤积居奇,倒卖牟利不成!”


    喧闹的会场因这突兀的指责,骤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纷纷望来,窃窃而语。


    显然,这话也道出了一些人的同感。


    而那修士见小仆童停步,竟还想上前,去抢夺仆童怀中已购得的灵果玉盒。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如冰玉相击,并不高昂,却顷刻压下了所有嘈杂。


    “备下这些,是为祭奠亡友。”


    全场霎时静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雅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雪衣幂篱的身影。


    垂纱遮掩其了面容,却掩不住那一身孤寂清冷的气度。


    那身影孑然而立,哀思如薄雾,萦绕其身。


    虽不见真容,却已美得风姿清绝,令在场诸人心神微震。


    方才所有的不满与猜疑,在这份具象的美丽与哀伤面前,顷刻烟消云散。


    那位指责的修士也怔在原地,张口结舌,竟发不出声来。


    周围人渐渐回过神来,面露惭色,还有人立刻出声。


    “原是如此,是我等冒昧,还请仙子节哀。”


    众人纷纷应和,转而指责那修士破坏规矩、扰人清净。


    那修士面红耳赤,最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离去。


    更有不少修士主动将带来的温养元神、宁心静气的灵果奉上,请那仆童挑选。


    甚至欲直接赠与那幂篱美人。


    而那雪衣身影始终安静立于原地,未曾多言。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场无声连绵的雪。


    寂寥入骨,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一场无人能触及的旧梦之中。


    *


    暮色四合,庭院中唯有那道霜白身影独坐石亭。


    身前,几枚剑修珍视的灵果静置案上,似在祭奠亡魂。


    他微微垂首,幂篱轻纱随风微动,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触及的孤寂与哀恸。


    渺远而破碎,美得令人不敢惊扰。


    然而,这份宁静骤然被撕裂!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猝然暴起,攻势狠辣刁钻,凌厉的锋芒直逼那抹毫无防备的雪色身影。


    劲风已至,吹拂起幂篱垂纱。


    那身影却依旧凝坐不动,仿佛仍未从哀思中回神。


    就在攻击即将触体的刹那——


    雪衣身影倏然模糊,如同水中的月影被石子打散,瞬间消失于原地。


    下一刻,他竟已悄然立于丈外树梢,衣袂飘飘,方才所坐的石凳在一声闷响中轰然碎裂。


    袭击者三人显然有备而来,瞬间激发早已布下的禁制阵盘,幽光闪过,整个院落仿佛被无形锁链束缚。


    所有傀儡的感应瞬间被隔绝。


    他们料定,没了傀儡助阵,这以操控之术闻名的目标必将战力大减。


    然而,在三人信心十足的合围之下,迟清影的身形却如月影般飘忽不定。


    他并未倚仗任何法器,仅凭一双素手与灵活至极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那窄薄腰肢柔韧如柳,于方寸间拧转腾挪,避开致命杀招。


    反手格挡擒拿之势却凌厉如电,竟丝毫不落下风!


    清冷月光下,那抹雪色身影非但未被压制,反而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


    这远超预料的情形,让三名刺客越打越是心惊。


    其中一人被迟清影一记巧妙的手法刁腕锁喉,重重跪地,制住要害时,终于忍不住向同伴传音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惑。


    “不是说他挚友新丧、沉溺痛苦不堪一击吗?!这哪像心神俱伤之人?这身手比我们都利落!”


    “而且情报有误!他绝对不可能是筑基中期!”


    “这灵力凝实程度……分明已是半步金丹!”


    迟清影指尖微动,一股巧劲直接截断了那未完的传音。


    他抬手,挑开刺客脸上的蒙面黑布,迫使对方露出真容,目光冷冽审视。


    那刺客因惊骇与喉间受制,瞳孔已开始涣散翻白,瞳色异常清晰,绝非易容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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