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些是……?”


    迟清影蓦地抬头,顺着两人惊骇的视线望去——


    只见床榻深处的阴影中、书柜前桌案的茶台旁,以及远处靠墙的角落。


    竟还静立着数具尚未收回的傀儡!


    它们默然而立,玄衣墨发,面容俊美却毫无生气。


    深沉的墨色眼瞳折射出无机质的光泽。


    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又似最诡异的陈列。


    将这方本该静谧的内室,衬得宛若某种令人心悸的藏馆。


    而此刻,那些与郁长安一般无二的面容,正毫无遮掩地曝露在友人惊骇的目光下——


    无所遁形。


    作者有话说:


    整章都是正经的修炼哈,接下来就要写修炼的收获了[抱抱]


    第21章 威胁


    迟清影怔在原地, 一时无声。


    从未有人知晓,迟清影私下竟炼制了如此多郁长安的傀儡。


    若此事传扬出去,还不知会掀起多少波澜。


    傀儡并非鬼修,亦非无形之物, 任谁都能清楚看见。


    而此刻, 这些本该深藏的造物,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陈列在人前。


    傅九川与方逢时也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 齐齐望向迟清影。


    他这般沉默, 几乎等同于默认。


    “迟兄,”傅九川声线低沉, “若我没记错,你曾亲口说过, 从不亲手替傀儡铸面。”


    然而眼前这些傀儡, 不仅五官清晰、肌体细腻。


    其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竟都与逝去的郁长安别无二致。


    寂静的室内仿佛骤然凝固。


    床帷间的人影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甫一开口,却是只剩嘶哑到几乎失声的气音。


    “前辈?”


    方逢时闻声心下一紧,疾步上前, 撩开了帷帐。


    晨光流淌而入,映出迟清影苍白如纸的侧脸。


    如绸长发散落枕上,更衬得他肤色愈发冷冽,长睫低森*晚*整*理垂, 投下浅淡阴翳。整个人宛若薄瓷透釉。


    虽极尽美丽, 却透着一触即碎的虚弱。


    方逢时不由惴然:“前辈何以虚弱至此?”


    傅九川也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终是忍不住一步向前,语气沉痛。


    “贸然闯入,是我二人失礼。可这些傀儡……迟兄, 你实在不该如此执迷。”


    他凝视着迟清影,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心:


    “难道你至今仍不肯接受现实?逝者已矣,何苦再做此等……徒劳之事!”


    在旁人眼中,迟清影这般行径,不过是无法接受挚友亡的故。


    甚至在下葬之后,仍执意复制故人身影,置于室内,沉湎于旧影之中。


    “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方逢时低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莹润丹瓶,小心递至迟清影唇边。


    “前辈,将此丹含服,喉间会舒坦些。”


    他亦轻声相劝。


    “您将这些傀儡置于身侧,日夜相对,不过是徒增伤怀,何苦如此?”


    迟清影算是看明白了。


    根本无人怀疑他对郁长安存有歹意。


    所有人仍深信不疑,对这一段世人称道的“至交知己”。


    他勉强吞咽下丹药,喉间干涩稍缓,只是嗓音依旧低弱。


    “……我无碍,并非如你们所想那般。”


    傅九川显然不信:“若非如此,你炼制这许多郁兄的傀儡,所为何故?”


    迟清影气息微弱,缓声道。


    “起初……是为模拟当日魔窟险境,推演线索,以求真相。”


    他此前确实炼制过不少傀儡,用于推演。


    ——只不过,推演的是如何能万无一失,将郁长安置于死地。


    “后来……”


    他话音稍顿,嗓音又有近乎失声的哑意。


    “有人觊觎他的遗躯与天翎剑,我才多炼数具,用以混淆视听,护其周全。”


    床边两人仍注视着他,方逢时面露犹疑,傅九川却已径直追问。


    “那如今这许多傀儡尽数置于内室,又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离床榻极近的傀儡上,其姿态位置,极为眼熟。


    仿佛是故人依旧,无声地守护在迟清影身侧,不曾离去。


    迟清影缓缓抬眼,浅淡的眸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宛若冷玉。


    他决心吐露部分实情,稍作试探:“它们近来……似有异动,偶有脱离掌控之感。”


    “我尚不知,是否有高阶修士在暗中操纵。”


    他还需得确认,那男鬼的存在,是否会对他人显露痕迹。


    傅九川与方逢时闻言,果然面露讶异。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并非惊疑,反而流露出更深的复杂与忧虑。


    迟清影不明:“为何如此看我?”


    傅九川深吸一口气,却叹道:“迟兄,不必再骗我们,更莫要骗你自己了。”


    “前辈,”方逢时低声,亦有不忍。“这傀儡周身缠绕的灵光,分明皆是您自身的气息。”


    “您真的曾感觉到……有他人的痕迹么?”


    迟清影心神一震,蓦地转头望向傀儡——只见数道极细的银光自傀儡周身隐隐浮现,确是他亲手所炼的傀儡丝。


    而他苍白的指尖,竟也不知何时,印出了些许尚未消退的丝线痕迹。


    *


    幽静的别院中,一道灰色身影穿过玲珑水榭,步履带风,拂过径旁低垂的霜叶。


    庭院内景致清雅,但这青年护卫目不斜视,未曾流连半分。


    直至望见室内那道如孤月般孑立的霜白背影,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他无声步入内室,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室内,光影微澜,迟清影长久地伫立在一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前,仿佛全然未觉有人到来。


    护卫保持着跪姿,沉默如石。


    良久,那抹雪似的身影才略一侧首。


    一声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透出几分未曾掩去的倦意。


    “你来查看此物。”


    护卫依言上前,掌心凝聚一丝微芒,迅速拂过傀儡周身关节与核心,动作精准利落。


    他抬眼望向主人,却见迟清影仍未回头,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傀儡那张熟悉的面容。


    “并无外人操纵的痕迹……是么?”


    迟清影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所有痕迹,皆出自我手。”


    护卫抬眼,沉寂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望着主人过于苍白的侧颜,喉结微滚,最终却仍归于沉默,只更深地垂首。


    迟清影仿佛倦极,轻挥了下衣袖:“将伪装撤去吧,无问。”


    “我想同你聊聊。”


    地上的人影微顿,随即抬手,指尖触向左耳之后。


    霎时间,他周身轮廓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眉骨隆起,鼻梁挺拔如峰。眼窝渐深,眼尾收狭,勾勒出更为凌厉深邃的线条。


    甚至就连瞳色,也自深棕渐次褪淡,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沉寂如雾的灰。


    面容的细微改变如暗流涌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线条。


    唯一不变的,是那仿佛永远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的气质。


    而护卫脸上,那寻常的遮布也随之流转变化,最终成了紧紧缠绕下半张脸的苍白绷带。


    不过转眼之间,那个看似平凡的护卫便消散无踪。


    再度变回只属于迟清影的暗卫——无问。


    迟清影垂着眼帘,神情似有些恍惚,他轻声道,“我梦见,郁长安来了。”


    “就在昨夜。”


    无问灰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或许不止是昨夜,于我感知之中,那段时间流逝,足有……七日。”


    迟清影顿了顿,才继续低语。


    “整整七日。”


    “可我今日苏醒,却被告知,百仙果会尚未开始。”


    迟清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傀儡冰冷的衣袖。


    “我不过是沉眠一夜。何来七天?”


    “那七日中,他寻来此处,我们……起了争执。我终是不敌,落于下风。”


    无问沉寂的面容上,那双灰眸倏然一凝。


    即便极力克制,那骤然绷紧的指节与微缩的瞳孔,仍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澜。


    “但你并未感知到我遇险,是么?”


    迟清影替他道出了疑惑。


    “不仅如此,这些以他为形的傀儡亦曾脱离掌控,转而一同攻击我。”


    迟清影轻轻摇首。


    “可如今检视,它们身上却毫无半点异样。”


    “就同你之前,我查验那枚消失的傀儡核心碎片时一样……其间除我自身的灵力遗留,一无所获。”


    “仿佛一切……都未曾真实发生过。”


    “或许……真是如此。”


    迟清影抬眼,专注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傀儡面容。


    那双毫无生气的深色瞳孔中,倒映着他自己同样苍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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