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维声很快就发来了信息,约她周五晚上九点在tresamigos见面,陈意柔以八点就要回家为由拒绝了。
dean:【你到底是不是诚心帮忙?】
dean:【别告诉我你一个成年人还有门禁。烂借口[白眼]]】
陈意柔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梁奕辞已经整整半个月没回过别墅了,即使她晚回去也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答应了林维声,打算到时候看情况。
回到家后她把那个旧旧的行李箱从床底翻了出来,把衣柜里一些不常穿的衣服先装进去,打算一批批偷偷运走。先从不起眼的东西开始,这样也不会提前引起注意。
至于钥匙,因为梁奕辞的家里用的是指纹锁,她这突然多出来的钥匙着实难以解释。陈意柔想了很久,最后锁定了放在窗台上那只小熊。
毛绒已经有点塌,耳朵边也被晒得泛白,那是高中暑假那年,梁奕辞陪她在娃娃机抓到的。
其实是她先看中的,投了好多币,每次都差那么一点没抓住。最后梁奕辞嫌她笨,胳膊架在她肩膀上,操纵给她看。
一次就抓上来了。
他当时拎着小熊耳朵,语气很欠:“这种东西也值得你花这么久?”
陈意柔气得动手抢:“你不要就给我。”
他却把小熊举高,故意不让她够到。
“我抓的。”
“可币是我的。”
梁奕辞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样子,笑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小熊丢进她怀里。
“行,什么都是你的。”
后来她一路把它带到美国。梁奕辞每次看见那只小熊,脾气都会莫名好一点。有次他们俩又吵架,她随手把小熊抱在怀里,他原本吓人的脸色,竟然真的缓了一点。
小熊护体。暴君退散。
也正因为这样梁奕辞很少碰那只小熊,像是默认那是她的小小领地。
她拿起小熊,捏了捏它扁掉的耳朵。
“对不起啊。”她小声地说,然后把宿舍的钥匙藏在小熊底下。
她转头继续收拾着,忽然收到了宣传部长grace的电话。
-
梁奕辞是在回纽约的车上收到那条聚会短信的。
宣传部为了答谢棒球队带来的流量,部长grace邀请他们一起聚餐,顺便庆祝他们拿下ivychampion(常青藤冠军)。
他冷冷扫了一眼,没回,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
车窗外,曼哈顿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明明是熟悉的景色,因时差带来的疲倦令他的视野笼上一层雾。
梁奕辞仰头靠进椅背,闭上眼,额角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梁岩辉不管不顾他十年,前些天忽然一个电话把他叫回京市。梁奕辞以为终于老天爷开眼要收了这老东西,抱着送终的心态去了。
结果刚踏进梁宅,身后的门就落了锁。
书房里,梁岩辉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怎么,你其他的儿子都养废了,最后又回来找我?”
梁奕辞双腿交叠,脚踝直接搁在梁岩辉宝贝的红木书桌上,鞋底对着他。
“别这么看我。”他笑,“我妈死之前,你在外面留了多少种,我又不是不知道。”
母亲病重那几年,梁岩辉一次都没来过医院。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梁岩辉在外面又添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的母亲,还曾是他的家教。那年梁奕辞十一岁,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叫过梁岩辉一声爸。
梁岩辉不响,只把那份文件推给他,上面是一个陌生女生的照片和简历,以及一家高级餐厅的地址。
意思再明显不过。
“原来是来找我做鸭啊。”梁奕辞嗤笑一声,“这业务不是您强项吗?”
说完还嫌不够令人火大,“哦,忘了,您老了,小姑娘现在瞧不上您。”
梁岩辉手里的茶盏连杯带水砸在他脸上。
水是滚烫的。茶叶挂在他眉骨上,茶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梁奕辞的额头立刻肿起一块。
“这些年我是纵着你了,别太无法无天,我这辈子都是你老子。”
落地镜上倒映着两张相似的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薄唇。梁奕辞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这张脸毁了,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男人留在他身上的印记一起剜掉。
他流着这世上最肮脏的血。
曼哈顿的夜景重新涌入视线,车载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晚上八点。
梁奕辞回过神,垂眸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聚餐消息。
无聊又浪费生命的社交,他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他刚想把手机重新丢回去,视线却在“宣传部”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脑海里一个人的影子浮现。
这个人,曾经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心是软的”,可对他倒是心硬得很。吵架时候红着眼睛也不肯低头,这么些天也没主动联系过他,不问他在哪,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更没想过哄哄他。
梁奕辞盯着屏幕,额角那点疼意又迟钝地漫上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真行。
陈意柔,你可真行。
几秒后,他拿起手机,点开grace的消息。
yi:【地址。】
-
陈意柔订餐厅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太便宜显得没诚意,太贵社长grace那关过不去,最后她自作主张选了这家以美式大盘烤肉出名的pub。
原因很简单。棒球队那些人各个都是肉食动物,普通的披萨意面连给他们热身都不够,只有这种滋滋冒油、撒满粗盐和香料的现烤肋排,才算是一顿饭。
陈意柔今天不单是帮部里组织聚会,更重要的,是因为队长jason也会来。
前阵子jason和梁奕辞在更衣室险些动手的事,她略有耳闻。在棒球场上,投手和捕手是最需要默契的共生组合,这两个人要是生了嫌隙,所有的比赛都得完蛋。
可梁奕辞那脾气,嘴硬得能把人气死,要他主动低头道歉更是不可能。
但他们俩不能一直这样,梁奕辞不肯来,那她就替他来。
又一盘烤羊排从面前经过,grace的表情像在目睹宣传部经费被一刀刀凌迟。
“他们棒球队是没有饱腹中枢吗?”
陈意柔忍不住笑了:“他们训练量大嘛。”
“训练量大也不能吃掉我们整个季度的活动经费吧。”grace压低声音,“说好了我们请客,要是最后预算爆了改aa,以后他们还会理我们的采访申请?”
“不会aa的,放心。”
grace刚想问她哪来的底气,忽然瞥见她指间的黑卡。
她眼睛一亮:“这个……你哪来的?”
陈意柔飞快把卡压到账单下面,快得grace都没来得及看清卡上的名字。
“……备用。”
grace还想追问,旁边的副社长anna已经不耐烦地转着叉子。
她今晚显然精心打扮过。眼线比平时拉得更长,耳环换成了又闪又晃的一对。从进门到现在,她已经看了四五次门口。
“yi难道真不来吗?”
陈意柔吸了一口柠檬茶,老实说:“我不知道。”
anna笑了:“上次他连我的采访都拒了,却肯给你专访。我还以为你们私底下有多熟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陈意柔没和她争。
手机屏幕上依旧空空如也,梁奕辞还是没联系她。
她本算着距离陈意萝来还有一个月,想要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间,对梁奕辞更好一点,结果这一吵架就吵掉了一半时间。
她咬着吸管,对着杯子里越来越浅的柠檬茶发愣。
冰块融化,酸甜味被稀释,喝到最后只剩一点寡淡的凉。
像她这半个月一个人在别墅里的日子。
忽然,一个男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长相平庸,除了那张极其方正脸外,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可陈意柔记得他。这位方块脸是棒球队的左外野手。这个位置在棒球里防守压力小,平时存在感不高,连她也是因为之前做采访,把整支队伍资料翻了一遍,才勉强对上脸。
可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grace忙着主持大局,anna高傲不理人,陈意柔虽然戴着个大眼镜,但看起来就是又温顺又好拿捏的。在这种体育生密集的酒局里,越普通的男生就越喜欢这种看起来没脾气容易追的。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认得他的位置。
方块脸立刻来了精神。
他殷勤地凑近,胳膊搭在她椅背上,一个劲儿地和她说话。陈意柔不擅长当众叫人难堪,只能客套地点头附和。别人都当她是很好的倾听者,其实大多时候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魂儿早飘走了。
侍应生又送上来一轮冰镇扎啤。
grace已经破罐破摔了,和jason碰杯后“吨吨吨”地灌自己,啤酒杯传到陈意柔这,她摇摇头说自己喝柠檬茶就好。
“comeon,就一口。”
陈意柔尴尬地摆手:“我真不会喝。”
“这根本不算酒,度数很低的,相信我。”方块脸”不依不饶,直接伸手把那樽冰凉的扎啤杯塞进了她手里,“你喝一口就知道了,出来玩别扫兴。”
陈意柔还是摇头。
接二连三被拒绝,方块脸在酒精的催化下,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周围还坐着好几个同队的哥们,他觉得自己的男性自尊被一个女生碾在地上。
“至于吗?”他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嗓门也跟着放开了,转头朝自己那桌人摊手,“看见没?我就说吧。这些亚洲女孩,一个个眼高于顶,怎么,家里管得严,不准跟脏兮兮的球员喝酒啊?”
旁边的grace听出这种明显的人种歧视,冷下脸:“嘿,别开这种玩笑。”
方块脸双手一摊:“玩笑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们之间的争论顿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陈意柔最怕这种场面,想着要么息事宁人,浅浅抿一口就敷衍过去得了。
就在她即将拿起酒杯,忽然“砰”地一声巨响,方块脸连人带椅子飞了出去。
扎啤杯脱手砸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碴,啤酒泼了半张桌子。他整个人仰面摔在一米开外,椅子压在腿上,后脑勺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shit,whatthef*——”
后半句话在他抬头的瞬间卡死。
梁奕辞站在他刚才坐的位置后面。黑色兜帽压得很低,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只露出冷白的下颌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脚还停在刚才踹出去的角度,然后不紧不慢收了回来,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咔嚓轻响。
“sorry,脚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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