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靡夜长明 > 7、故事
    两人不欢而散。


    陈意柔回到房间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头哭了很久。


    她其实不太会哭出声音。


    从小到大,家里没有人喜欢听她哭。哭得太大声,会显得不懂事;哭得太久,又会显得太矫情。久而久之,她连难过都习惯了压低声音。


    只有枕头知道。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陈意柔眼睛肿得发胀,喉咙也干得厉害。房间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强撑着下楼。


    走到楼梯的时候,她发现楼下亮着些许微光。是客厅偏角的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梁奕辞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灯光只够照亮他手边那一小块地方,把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她忽然想起刚搬进梁家的那段时间。


    有一次,她卧室的灯坏了。管理员看她寄人篱下便躲懒怠慢,只敷衍说工人一周来一次,让她先忍忍。


    陈意柔那时候很怕生,更怕麻烦别人。她不敢去找梁家人,更别说和梁奕辞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于是只好调整作息,一放学就强迫自己睡觉,等到半夜,再抱着书偷摸下楼,借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看书。


    她看得正入迷,忽然察觉眼前落下一片影子。


    梁奕辞穿着黑色睡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泠泠亮着,像两盏漂浮的夜灯。


    她吓得书都差点掉了。


    “你在做什么?”


    陈意柔颤巍巍地举起书:“……看书。”


    梁奕辞没问她为什么不回房间看,他走过来,翻了翻她的书:“这个……有意思吗?”


    那是她搬进来后,梁奕辞第一次和她说话,陈意柔意外又新奇,用力地点头。


    “很有意思的!它里面有好多有趣的小故事,比如说这个……”她简直像是个图书推销员,卖力介绍起来。


    故事里,一个小道士的弟弟病重,大夫说,要用寒冬里新蜕的蛇皮入药。小道士跟着父亲找了很多天,某天却睡过了头。醒来时,父亲告诉他,弟弟已经死了。


    村里有规矩,腊月死的孩子不能入坟。小道士偷偷把弟弟的尸身找回来,埋进他们挖蛇的坑里,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都是哥哥起晚了,才害死了你。


    很多年后,小道士云游四方,遇见一个潇洒的小公子。两人一见如故,对坐聊了一夜。天亮临别前,小公子忽然回头,对他说:


    哥,谢谢你当年埋了我。(注1)


    陈意柔讲完,眼眶有点湿。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温柔的故事。


    “就这样?”梁奕辞听完,没什么表情,“自欺欺人而已。”


    陈意柔以为是她没说清楚,试图解释:“寒冬腊月的,蛇都去冬眠了,哪里会有新蜕的蛇皮?大夫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心,可是哥哥不知道,他背着那份愧疚过了那么多年。”


    “弟弟死了就是死了。”梁奕辞不为所动,“他从没想过去查弟弟真正的死因,只抓着过去自我折磨,甚至最后还做了个梦来让自己好受。”


    “懦弱。”他合上书。


    陈意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气得一下把书抢回来:“这不是懦弱,是心结!弟弟是来告诉他,不要再怪自己了!”


    梁奕辞看着她,眼里只有不解。


    “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又不是这个道士,也不是这个故事的作者,”他问得很认真,黑眸一眨不眨,“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意柔知道自己不该和他争。他是这房子的主人,她只是借住的,理应低头。


    可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


    “因为我是人。”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的心是软的,会痛,会同情,会被感动。”


    “为了别人?”


    “嗯。”


    梁奕辞不说话了。


    陈意柔抱着书,气呼呼地上了楼。


    本以为得罪了他,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好过,可第二天晚上,梁奕辞居然还在那个位置,像在专门等她。


    陈意柔局促地绞着手指,肚子里已经打好了道歉的草稿。她毕竟寄人篱下,因为一个故事跟主人家吵架,怎么看都是她不识好歹。


    可梁奕辞先开了口。


    “这本书,还有别的故事吗?”


    陈意柔一怔:“有、有的。”


    那天晚上,她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再之后的几个晚上,梁奕辞都会准点出现在客厅。


    他不再说那些讨人厌的话,只是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她讲故事。


    有时候陈意柔讲到一半偷偷抬眼,会发现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很奇怪。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想法尚未成型,卧室的灯就修好了。


    那晚,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她刚一开门,就被梁奕辞堵在卧室门口。


    “你昨晚为什么没来?”


    陈意柔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为什么没下楼。


    “因为……我房间的灯修好了啊。”


    梁奕辞看着那盏崭新的顶灯,若有所思。


    当天傍晚放学回家,陈意柔发现自己的卧室灯又罢工了。而管理员叼着烟,依旧拖着,说下周再来修。


    到了夜里十二点,她抱着书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梁奕辞已经坐在客厅里。


    他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微微垂着眼,昏黄的地灯落在他肩膀上,拢了一层薄薄的霜。


    听见脚步声,他扭过头。


    “你迟到了。”


    依旧是那副讨人厌的语气。


    可这一次,陈意柔没有顶嘴。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梁奕辞,我以后每晚都给你讲故事。”


    陈意柔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瞳孔里倒映着细小的灯火,像黑夜里坠落的两颗星星。


    然后,她莞尔一笑。


    “但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弄坏我的灯了?”


    少年的背影和沙发上的人渐渐重合,只是星星淡去了,黑夜又重新将四周包围。


    陈意柔站在楼梯上看了很久,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


    c大终于进入期末季。


    最后的小组汇报、项目论文、期末考试一股脑压下来,整个校园都弥漫着咖啡因和死线逼近的气息。


    课外活动也正式告一段落。


    宿舍积分录入系统那天,陈意柔赶到king’shall时,分房仪式已经开始。


    c大选宿舍的方式很老派,所有申请人按积分排序,轮到谁,谁就走到前面的麦克风旁,当众报出自己想选的房间号。屏幕上的可选房间一间间变灰,剩下的人也跟着一点点紧张。


    她之前查过历年数据,按她攒的活动积分,拿一间房绰绰有余,甚至可以优先选择角落安静的房间。


    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眼下两团乌青,不用化妆就能直接去蹦迪。


    她已经半个月没和梁奕辞说话了。


    不,应该说连面都没碰上。他根本没回别墅。她问严叔,严叔也只回答说少爷最近在忙。


    他们从没有冷战这么久过。


    屏幕上又一间房变灰。


    陈意柔回过神来,怎么还没到她?


    眼看可选的房间越来越少,她不禁紧张起来。


    不是吧,物价通胀,连宿舍积分也跟着水涨船高吗?


    直到最后一间房亮起,她的名字才终于被喊到。


    最后剩的那间是走廊房,双人间,西晒,还靠近极吵的洗衣房,和她原本想象的安静角落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陈意柔顾不上挑剔,能有房就好。


    下台的时候,她听见有个男生在抱怨自己就差一分没拿到房。她同情又八卦地看过去,却一眼认出棒球队队服,赶紧躲到柱子后面。


    “校队不是有优先担保宿舍名额吗,合着瞧不起我们这种替补队员呗?”


    “别加个‘们’,就你替补。”


    “……滚。”


    两个男生打闹着走远,陈意柔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幸亏是替补队员,平时应该见不到梁奕辞。虽然她也不觉得棒球队的人能记住自己的脸,更不可能把她和梁奕辞联系在一起,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选房结束后,各宿舍hall长带新人参观宿舍。


    林维声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笑得十分招摇。


    “欢迎各位来到king’shall。我是deanlin。以后房间门锁坏了、洗衣房吞钱、室友半夜发疯,都可以找我。”


    “当然,感情问题除外。”


    下面有人立刻笑起来。


    陈意柔却笑不出来,她全程心不在焉地跟在队伍后面,根本没注意到林维声。


    他倒是一眼就认出她,中央公园的那个小nerd。嘴上说着不知道他,转头就搬进他管的hall。


    挺有意思。


    参观快结束时,林维声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问:“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八月见。”


    人群最后,举起一只白净纤细的手。


    “请问有没有可能……提前搬进来?”


    林维声看向她。


    陈意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还是硬着头皮补充:“我刚刚看见我的那间房好像已经空出来了。”


    林维声倒是公事公办:“这不符合规矩,开学前一个月系统才解锁。”


    “啊……好吧。”


    解散后,陈意柔正垂头丧气地往外走,经过林维声身边时,忽然被他扣住了手腕。


    “真想早点搬进来?”


    陈意柔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维声点头说知道了,让她在这等着。过了一会儿,他从办公室出来,丢给她一串钥匙。


    “……你不是说不合规矩?”


    “那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问我?这种事能公开说吗。”


    林维声顺手想弹一下她的额头,却被她下意识躲开了。


    这动作太亲昵,两个人都同时顿住。


    林维声干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偏过头:“这房间的主人申请了暑假住房又不想要了,按规矩学校不退租金,你私下接手,正好替她把房租补上,各取所需。”


    得知不是特权,陈意柔这才放下心,可又不想占人家便宜:“那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白拿你这么大一个人情,我有点过意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边际感强得几乎显得笨拙。


    林维声忽然笑了。


    “手机拿来。”


    他朝她伸手。陈意柔不明所以地递过去。他输了一长串号码,又问:“有ins吗?tiktok?”


    “有,但是我不发东西。”


    “没问你发不发。”


    林维声挨个加了好友,才把手机丢回给她。


    “既然要帮我的忙,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会发你下次见面的地方,不准无视我。”


    说完,林维声把手机丢回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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