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千秋宴(六)
岑雪鸿抬头,问小太监:“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小太监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了,拉着岑雪鸿,哆哆嗦嗦地说:“太、太子妃,咱们还是快走吧,走吧……”
岑雪鸿凝神仔细分辨了一番,那哭泣的声音也不像是女人,倒像是个少年。忽然,那哭声就停止了,紧接着传来有人落水挣扎的声音。那少年仿佛是呼喊了几句,听不大清楚,呼喊声也渐渐消失了。
“就是他!”岑雪鸿说,“他落水了!”
她撂下这句话,就从廊下往丹青池跑去。小太监哭丧着脸,提着琉璃灯跌跌撞撞地跟在岑雪鸿身后。
雨夜晦暗,在琉璃灯朦胧的照耀下,能看见丹青池里有一团小小的挣扎着的身影。岑雪鸿一把拽过还在慢吞吞跑着的小太监:“快点儿!”接着便动手解他的腰带。
小太监骇然:“您您您要做什么啊——”
“当然是救人了!”岑雪鸿说,“不解你的,难道解我的吗?”
小太监一想,确实,要是解了太子妃的腰带,明天他也就能把自己顶着的脑袋也给解了。便一手提灯,一手捂着衣裳,任由岑雪鸿把他的腰带往池中一抛,并对那落水的少年喊:“抓住!”
腰带没有够着,那少年也陷在池水里越来越远,像是池中央真的有一个吸人的漩涡一般。
岑雪鸿一想,坏了,那栎族少年好像听不懂中洲话。
她把罩衫一脱,直直跳入池水中。
小太监彻底呆住了。
完了,这下不论怎样,自己顶着的脑袋都没有了。
岑雪鸿已经游到丹青池中央,但那少年一直在挣扎,她没办法抓住他,只能绕到他身后把他往池畔推。
丹青池原本不深的,却刚好下了一场夏季的暴雨,才让池水都漫溢出来。
岑雪鸿慢慢地把那少年往池畔推,直到够着了腰带,就让小太监把他们往岸上拽。
那少年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可能是呛水昏过去了。岑雪鸿心里一急,游得便快了一些,却不留神踩到了池底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一下就整个儿地滑到了池水中。
小太监把那昏过去的少年扯到岸上,也没空管他了,直直就往池水里跳。现下自己的命大概是保不住了,表现好一些,大概还能有个不太痛苦的死法。
他只顾着表现,完全忘记,自己是不会水的。
岑雪鸿:“……”
岑雪鸿:“刚救出一个!你又来了!”
小太监哭嚎着在池水里挣扎。
岑雪鸿真是被他急死了:“憋住气!别挣扎!我会来救你的!”
小太监听话地憋住气,一动不动地就往水里沉。岑雪鸿潜到水下,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岸上。
——原本应该是这样。
可是岑雪鸿睁开眼睛,微渺的月光照彻清浅的池水,她看见的却还有另一个人。
不,一具尸体。
浮肿的,散乱的,眼睛鼓得几乎凸出来的,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的衣裳被池水中的石块压着,所以没有浮起来,在水中瞪着一双绿荧荧的眼睛,随着水流微微飘荡着。
岑雪鸿吓得几乎呆滞,幸好还记得憋住气,拼命把小太监从水里拉出来,两人一块到了岸上。
岑雪鸿捂着嘴,想尖叫,却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去……叫人。”岑雪鸿忍着恶心,缓缓地说,“丹青池里,有人死了。”
小太监方才一直紧紧闭着眼睛,没看到,这下才感到一阵害怕:“真……真的吗?您、您没看错吧……”
被他这样一问,那死人面孔控制不住地出现在岑雪鸿的脑海里,她又是一阵干呕。
小太监此刻终于灵光了一些:“总之已经死了,我去叫人来,可这里的事情咱们要怎么解释呢?”
“就说来救……”
岑雪鸿终于转头过去,看那躺在地上的栎族少年——咦,不是那小哑巴?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我救了个谁?小哑巴又在哪里?谁救了他?
岑雪鸿一脸疑惑,脱口便问:“这是谁?”
小太监也异口同声地说:“四殿下?”
“四殿下,洛思琅?”岑雪鸿身在宫中,对皇家也算熟悉,“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太监更疑惑了:“您这话问的,不是您带我来救他的吗?”
岑雪鸿:“……”
完了,这下解释不清楚了,甚至连她自己都想不清楚。
二人正说着话,躺在地上的洛思琅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微渺的月光下,坐着一个雪白的身影。她身上湿漉漉的,头发和眼睛显得更乌黑,一抹月光正好笼着她,就像是她在静静地散着晖光一般。
“他醒了。”岑雪鸿指着洛思琅说。
小太监简直想跪下了,这一晚上怎么竟招惹些贵人。
不过素来听说四皇子母妃低贱,母子二人都不得圣上喜爱,应该还是岑雪鸿这位新太子妃更贵一些。尽力把她哄好,小命说不定还能保。
不过这样一番接触,小太监也看出来了,岑雪鸿虽说是新晋的贵人,却没有一丁点架子,甚至刚刚还舍命救了他,肯定也不会为难他的小命。小太监在心里抹泪,直喊,太子妃我要永远追随您!
洛思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们是?”
“我叫岑雪鸿,我和这位公公刚刚路过,把你救起来了。四殿下,你怎会跌到丹青池中?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岑雪鸿斟酌了一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栎族少年?”
“什么栎族少年?我没有见到过。”洛思琅摇摇头,“我母妃病了,宫里的人说,夜深了,又下雨,明天再去请太医。可是母妃身体滚烫滚烫的,一直醒不过来,我就想自己去请太医来。我不太认识路,走到这里,不小心就跌到水里了。”
岑雪鸿看了看小太监。
小太监摇摇头,知道她想问什么。一个皇子,母妃病了却要自己去请太医,还跌到水里,如果正好不是他们路过,就成了那丹青池里的第二具尸体——算上先帝的瑛妃,那就是第三具了。
小太监便说:“太子妃,我先送您回去,另再差人领四殿下去找太医。您是贵人,丹青池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我回头会叫人来的。”
岑雪鸿点点头。这小太监虽然年纪小,胆子也小,但好歹是跟在御前太监身边的,解决宫闱之事还算得心应手。
却是洛思琅听见小太监的称呼,惊讶地抬眸看她,复又敛目。
太子妃。
原来是洛思琮未来的妻子。
……
越翎悠悠睁开眼睛。
三张熟悉的面孔正打量着他:息雩,以及她那两个“六重天”的属下。
越翎一时有些恍惚,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想要寻找那神女一般的身影。
“别动。”息雩按住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你的断骨全接上的。”
听她这样一说,越翎才感到身上传来的锥心刺骨的痛。
身体像是硬生生被碾碎了,再重新被拼合起来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好半天看不见东西。
他张了张嘴,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息雩使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属下便喂了一口水给越翎。
越翎缓了缓,哑声问:“她呢?”
息雩一怔:“谁?”
越翎顿了顿,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名字、身份。就连她的长相,也在雨水和血水中十分模糊,记不清楚了。
“……救我的人。”越翎最后只说。
栎语中的“她”和“他”是不同的发音,息雩的属下一听就不干了:“是我救的你啊,就在你面前,你被打傻了吗?仔细看看,老子是男的啊。”
越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
“你是说,另外有一个人救了你?”息雩与那属下相互看了看,她道,“谁都行,总之你活着就行,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我只想知道,古莩塔·摩衍在哪里?他和你一起从千秋宴上离开,我的属下在丹青池畔找到了你,却没有找到他。现在整个使臣团都知道古莩塔·摩衍不见了,等着找你要说法呢。”
“他死了。”越翎淡淡道。
三人皆是一愣。
“你是说,你被他打得半死,他想要取你的命,却还是被你反杀了?”另一个属下很快就脑补出了事情经过。
越翎点点头,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般年纪的漠然。
“我是现在就死,还是等回分野城再死?”他问。
息雩噗嗤一笑。
“不,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死。”她道,“既然摩衍死了,你就别死了。你以后跟着我在‘六重天’吧。现在,我要好好想想要怎样保下你。”
“虽然他确实很厉害,不过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一来,你果然就偏心了吧!还不承认!”那属下大吵大闹地抗议。
“闭嘴!快想想怎样——”
息雩话语未落,使臣团里的分野侍卫就敲了敲门,进来说:“息雩大人,古莩塔·摩衍大人的尸体找到了,是由宫里巡夜的宫人发现的。苏赫刹那大人和卡罗纳卡兰大人的意思是,让您把人犯越翎带去审问。”
“怎么就人犯了?他受了重伤,怎么可能杀得了摩衍大人?”息雩佯装不满。
“息雩大人息怒,这是古莩塔家的家仆指控的,属下也不清楚。他们说,摩衍大人身边只有越翎跟着。苏赫刹那大人说,这是分野内部的事情,最好迅速就解决了,不要惊了中洲的皇帝。”
息雩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属下将越翎从床榻上搀扶起来。
“走吧。”她说。
奴隶谋杀贵族,在分野属于大罪,要被处以极刑。
越翎已被指控,苏赫刹那大人又想要尽快结案。即便不是越翎,也会推到他身上。
息雩叹了口气。
出门时,她轻轻对越翎说:“审讯的时候不要说话,无论问你什么,都沉默。”
漫长的千秋宴之夜,仍未结束。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收个尾回忆部分应该就结束了(躺平)没想到这一段插叙写了芥末多……
第52章 千秋宴(七)
小太监提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方,岑雪鸿与洛思琅隔着一段距离,并排走着。
宫阙巍峨,永巷潮湿,三人都没有说话,默默走出了丹青池,到了御道上,才见着巡夜的宫人。
“你,过来。”
那小太监是御前太监身边的人,在旁的太监和宫女面前,还是有些威望的。只见他随手指了个当差的宫女,让她带着洛思琅去太医院;又另指了一个小太监,让他去禀了御前太监,带几人去丹青池看一看那尸体的事。
“哟,是乔公公呀。”那小宫女一听说是洛思琅就不乐意了,“就算是您,也不能这样指使人吧。我还要赶着去寿宁院,给新晋的太子妃送皇后娘娘赏赐的绸缎呢。”
“就想着在新太子妃面前表现,让你当四殿下的差,你倒不肯了?”小太监乔公公此刻换了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我告诉你,太子妃现在就在我身后,是不是要让太子妃唤你,你才肯去?”
小宫女吓了一跳,才看见岑雪鸿,便匆匆跪下:“太子妃息怒,奴婢只是想着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尽快把赏赐给您送去,绝对没有怠慢四殿下的意思。”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岑雪鸿叹了口气。
朝夕之间,她就从宫阙中随处可见的蒲草,变成了人人敬重的太子妃。今夜之前,宫人们也就是拿对待洛思琅的脸色对待她。
“正好她也要同我回寿宁院,那乔公公,四殿下就拜托你了。”岑雪鸿又转头看着洛思琅,踌躇片刻,还是说,“……若是以后还有什么为难的,你可以去寿宁院找我,我会尽量帮你的。”
洛思琅一怔,朝她行了一礼。
“谢……太子妃。”
这别扭的称呼,听了一个晚上,竟然就快听习惯了。岑雪鸿心里苦笑,又对乔公公说:“今夜之事多谢乔公公,若是之后有了那栎族少年的消息,还烦请你告诉我。”
“这是自然。”
四人便分作两拨,分头离开了。
刚踏入寿宁院,岑雪鸿就听见岑铮和裴映慈说话的声音。
“‘酥乳之合,尚恐异流;人心各异,有若其面。’……映慈,这些字虽然像我写的,可是意思我完全不懂啊。”岑铮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的笑意。
“别念了,还给我烧了便是了!”
岑雪鸿推门进去,看见二人在争一张纸。岑铮高高地拿在手上,不让裴映慈够着。裴映慈已经有些恼羞成怒了,看起来,岑铮很快就要挨打了。
“爹爹、阿娘,我回来了。”岑雪鸿说。
裴映慈立刻撇下岑铮,把岑雪鸿抱在怀里,惊呼道:“鸿儿,你怎么了,身上这样湿?”
“我去救了一个人,不对,应该是两个……也不对,最后只有一个。”
岑雪鸿吹了一路的风,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被裴映慈推到里间去换衣裳。裴映慈往熏笼里添了些银丝碳,又吩咐侍女去准备热水。
岑雪鸿任由她摆弄,迷迷糊糊地问:“阿娘,你和爹爹在说什么呢?”
岑铮立刻控诉道:“我们去千秋宴的时候,她竟然在写休书!”
岑雪鸿望着裴映慈,裴映慈立刻别开了眼睛。
岑雪鸿很快就明白了,阿娘是以为因她而获罪,便想保全爹爹与自己。岑雪鸿红了眼眶,轻轻道:“阿娘,不是说了,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吗?”
“阿娘记着了,以后不会了。”裴映慈把岑雪鸿抱在怀里,“只是……委屈你了,鸿儿。”
委屈什么,她没有说。
也许成为太子妃足以令满朝鹿城艳羡,太子洛思琮也是端方君子,定是良人。可是没有人比裴映慈更清楚,靠近了皇家,就远离了幸福。她宁愿一生被困在寿宁院中,也不愿用岑雪鸿去换荣华富贵。
而那已经是天子之言,不可能变更的事实了。
一股诡异的沉默,笼罩在这骤然煊赫的小小家中。
岑雪鸿笑了笑:“阿娘,没事的。说起来,这休书还是快把它烧了为好。”
“别烧别烧,我要留着做个纪念,以后好拿出来笑话你阿娘。”岑铮想让母女二人高兴一些,便取了笔,在那封休书上涂改了几个字。
“嗯,这样便很好。”岑铮写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映慈和岑雪鸿凑过去看,只见那休书的最后一句,改成了——
“惟愿碧落穷黄泉,死生终相逢,世世长相见。”
岑雪鸿笑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赖在裴映慈的怀里,吸了吸鼻子。
裴映慈感到岑雪鸿身上有些滚烫,她还以为是靠着熏笼的缘故,这会儿才发现,岑雪鸿蔫蔫地闭着眼睛,话也不愿说了。
“阿铮,阿铮,你快来瞧瞧,鸿儿怎么了?”裴映慈急道。
岑铮摸了摸她的额头:“坏了,烧起来了,可能是着凉了。”
岑雪鸿已经陷入昏睡,什么也听不见了。
高热中,梦魇反反复复。
她先是梦见丹青池底那具浮肿的尸体,睁着眼睛游过来掐住她的脖颈,用听不懂的语言咒骂她;又梦见在一个晦暗的雨夜,一个没有脸的红衣女人投入水中,清澈的池水骤然变得像墨水一样浓稠,而那嫁衣转瞬间又穿在了岑雪鸿身的上;最后梦见廊下一个碧色眼睛的栎族少年,在她走过去给他擦脸的时候,忽然化为了一只褐色的花豹,隐入茫茫莽草间不见了,而她低头一看,一条吐着信子的小蛇蜿蜒而至,在她的虎口上咬了一口,留下两个深深的血窟窿。
岑雪鸿在昏睡中挣扎起来,裴映慈尝试着唤了她几句,都没能把她叫醒。
太医正给她把脉,御前太监带着乔公公站在旁边等着。
“圣上亲谕,太子妃必须要起来接旨才行啊。”两位当差的太监犯了愁。
迷迷糊糊间,岑雪鸿感到有人把自己烂泥一般的身体扶了起来,馋着她跪在地上。
她听见声音,词汇却不能转化成意义,无法被理解。额头似乎触到了冰凉的地面,有人把一卷锦书放在了她手里,她又被扶着躺了回去。
太医叹了口气:“太子妃落了水,着了风寒,这都是好治的。只是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这是心病,所以才醒不过来。”
裴映慈揪心地看着岑雪鸿,眼泪将落未落。
岑铮问:“昨夜回家都好好的,怎么会受到惊吓呢?”
“好不容易有了这一桩天大的喜事,却偏偏病成这样。”御前太监也叹息,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乔公公说,“对了,昨夜不是让你跟着太子妃吗?遇到什么事了?听说,昨儿后半夜,在丹青池畔发现了分野使臣团里的摩衍大人的尸体,这会不会和太子妃的病有关?”
岑铮和裴映慈面面相觑,皆不知情。
这时候乔公公走到岑雪鸿床榻边,悄悄地说:“太子妃,奴婢打听到了那栎族少年的消息。据说那是一个杀了摩衍大人的奴隶,分野使臣团那些人正在审他呢。”
岑雪鸿缓缓睁开眼睛。
……
缈金宫中,五堂会审。
左右两边的高堂上各坐着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右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淡然喝茶的息雩,对面则是瑟瑟发抖、无足轻重、拉来凑数的美露希大公子和滕金大公子。
正中央,绑着跪着的越翎。
他伤得很重,发着高热。也许是因为之前息雩给他灌下的汤药,让他一阵一阵地犯瞌睡。
“二位大人,这人都已经这样了,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息雩撇了撇茶沫,“我看我们还是趁早撤了吧,带回去等他能说话了,交给‘六重天’好好审问。”
“息大人敢这样,我可万万不敢这样。”卡罗纳卡兰大人瞪着她,“二公子在随行使臣团的时候出了事,我自然是要给古莩塔大人一个交代。我不知道,‘六重天’做事竟这般随意吗!”
息雩放下茶盏:“我们如何做事,不需要——”
她话音未落,门外有人匆匆来报:“各位大人,中州的太子妃遣人来了,听说各位大人在审案,她有案情可以提供。”
几个栎人面面相觑,就连息雩亦是疑惑。
大家都在想:就是那千秋宴上被赐婚的太子妃吗?关她什么事?
不一会儿,乔公公进来了。
“各位大人,太子妃说,她着了风寒,不便露面,不过,她可以为人犯作证。她在丹青池偶然遇到了人犯,他并未杀摩衍大人。当夜四皇子也在丹青池,亦可以作证。”
息雩问:“那古莩塔大人是如何落水的呢?”
乔公公答道:“想来是因为昨夜骤雨,丹青池水漫溢的缘故。昨夜我随太子妃经过丹青池畔,就连太子妃都滑了一跤,跌入池中,这才染上了风寒。”
“好了,结案!”息雩一拍手,一把将迷迷糊糊的越翎拎起来,“二位大人,既然有人作证与他无关,那人就先由我带走了。”
她像拎着一只小猫崽一样,把越翎拎起来丢给两个属下。两个属下四只手接住了,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缈金宫正殿。
“这小子命真好。”其中一个属下嘟哝道,“息大人看重你,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人家的太子妃也护着你?”
……
七年后,蝴蝶谷中,亦是滂沱大雨。
那大雨中的身影,与七年前千秋宴上的人,渐渐重合。
“是你。”越翎说,“原来是你。”
他从木筏上坐起来,岑雪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一边,呼吸紊乱,身体滚烫,昏睡不醒。
她的病又发作了。越翎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他环顾一圈,他们正在蝴蝶谷的地下暗流中,洞窟的出口在远方微微亮着。
大雨仍不停歇,河水汹涌,他们身系这一叶孤舟,不知道将要被带往哪里去。
越翎用衣裳把自己和岑雪鸿的手腕捆在一起,接着,木筏就飘出了洞窟,二人齐齐被卷入滔滔的洪水中。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继续推主线!
第53章 重瞳蛇(一)
越翎睁开眼睛。
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几夜,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在洪水中紧紧抓着岑雪鸿,与她在木筏上飘飘浮浮,最后仍是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他把岑雪鸿和自己绑得很紧,还好没有在洪水中被冲得散开。破碎的木筏也在不远处,已经七零八落了。
越翎爬了起来,环顾着他们被洪水冲到的地方。
与大荒的雨林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荒漠。他抬头,洪水已经凝聚成了一股细细的溪流,汩汩地奔向目之所及的一处绿洲。远处,九座山峰绵延,横亘在大陆南方尽头,最高的山顶上在夏季仍能望到皑皑白雪,那就是九韶山脉。
大荒郡与南荒郡以九韶山脉为界,一侧是雨林,一侧是荒漠。想来,他们也许是被卷入了地下河的汹涌暗流中,穿过九韶山脉,到了南荒郡境内。
越翎爬起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隐隐作痛,之前被毒蛇咬到的手腕却已经消了肿,只剩了两个已结了痂的浅浅血洞。他略微检查了一下,还好,身上都只是撞出来的淤青,没有断骨,只有左胳膊像是脱臼了。越翎自己咬牙接上,就去看岑雪鸿。
岑雪鸿仍在昏睡之中,像在瀛海上那次一样,意识模糊,身体滚烫得惊人。就算从蝴蝶谷飘荡到这里只过去了三天,三天持续的高热也是会要命的。越翎没时间再想别的了,轻轻地把岑雪鸿抱起来,朝着溪流奔向的绿洲走去。
荒漠之上,白日高悬。
走入那一片绿洲,才感到稍微阴凉一些。虽然说是绿洲,与大荒郡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雨林却不能相提并论,充其量只是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几株草,有一条细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溪流罢了。
这已经算是南荒郡中较为宜人的地方了,应该会有人居住吧。越翎心说。
渐渐往里走,才发现这片绿洲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大。
可是,却像连一只活物都没有。
走在雨林里,起码还能听见鸟叫和虫鸣。这片在荒漠中突兀出现的绿洲却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他们走路的声音,再没有了任何声响。
越翎抱着岑雪鸿,也有些不支。
岑雪鸿却更为虚弱,靠在他的臂弯里,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呼吸紊乱,像是陷入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魇,无意识地紧紧攀着越翎的脖颈。
在那永夜一般的梦魇中,她梦见了什么?
越翎的思绪胡乱飘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低头一看,又是一条粗粗的铁烙头的蛇。
越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定睛一看,那“蛇”却一动不动,他蹲下用匕首拨弄了一下,才发现那只是一个石雕像,掩在细砂一般的土中。那石雕像也与常见的蛇不同,它有两双眼睛,左右各有两只眼睛上下排列着,盯着看一会儿,便只觉得渗人。
越翎只想着赶紧找人求助,没有停留。走了一会儿,这些重瞳蛇的雕像越来越多,粗细各异,有盘踞在枯树上的,也有断的、碎的,掩埋在土里的。看起来非常之诡谲,就像传说中千百年前被黄沙摧毁的古国遗迹。
最后,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重瞳蛇雕像,用庞大的身躯缠绕着一只鸟,张着巨颚,尖牙锋利,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贯穿。
整座雕像非常精致,栩栩如生。
越翎看见这座雕像,才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
这是传说中,盘踞在漓海之渊的,雎神的敌人。
——荒虺。
在分野城,荒虺即是邪神。指控弥沙的人,也是认为她是荒虺的信徒,那双红色的眼睛像荒虺一样,有着幻惑人心的力量。
越翎也曾经听说过,在南荒郡中,有一些野蛮之人,以及其血腥的方式信仰、供奉着荒虺,企图获得祂的庇佑和力量。
他们难道是到了这些人的领土吗?
越翎正思索着,忽然听得一句古怪的叫喊。那语言与栎文相似,却完全听不明白。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脸上和身上用红色颜料绘着鳞片般的花纹,正举着长矛对着他们。
越翎想用栎文与他交流,但他也完全听不懂。并且,在他持续的叫喊下,越来越多举着长矛的人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将他们包围了。
越翎本不想与他们冲突的。岑雪鸿正昏睡,他必须照应着,而且他自己也受了伤,极度饥饿、虚弱,身体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可是这样看来,他不得不动手了。
越翎慢慢地把岑雪鸿放到地上,只有左手微微托着她的腰,右手拔出匕首。
他整个人弓着身体,高度警惕而紧张地半蹲着,与面前拿着长矛的人们对峙。这样可以保持着最大程度的爆发力,就像捕猎中的花豹。
这是一个消耗极大的防御姿态,但他可以在任何人准备攻击的一瞬间,顷刻就移动到他背后,准确无误地割开他的咽喉。
岑雪鸿在侧,他必然只能采取防御的策略。
可是,那些人却迟迟没有攻击的意思。
越翎看见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放下长矛,挥了挥手。
越翎还有些一头雾水,那些人已经过来搀扶他和岑雪鸿了。越翎摆了摆手,自己将岑雪鸿抱起来。他们便走到前头,给越翎带路。
就算他们是要把越翎和岑雪鸿带去锅里煮了,这会儿也只能跟上了。
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越翎才明白为什么刚刚这些人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连他都没有发现——他们正是在地下挖了一个洞窟,作为容纳之处。
荒漠上的昼夜温差极大,地面上白天炎热,夜晚又极其寒冷。这样想来,这里的人住在地下确实对的。
越翎抱着岑雪鸿跟着他们通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甬道,接着便骤然宽阔起来。地下无光,他们也没有点什么灯火,整片地宫很昏暗。越翎只注意到,他见到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都与方才那些拿着长矛的人做一样的打扮,也就是说,这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武士,而且都很年轻。
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个部落里,怎么可能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全是年轻武士?
越翎只能猜测,老人和小孩住在不同的地方,最起码小孩作为血脉的绵延、部落的未来,肯定是要受到保护的。而面前的这些人,都是地宫的守卫者。
越翎保持着警惕,但整个部落里或站或坐的武士们却对他没有任何敌意,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
越翎就这样一直走到地宫尽头,尽头的高台上,有一个与武士打扮略微不同的人,她穿着某种如玉石一般的矿物缀成的衣裳,一直垂坠到地上,远远看去,真的就像蛇的鳞片一样。
这是一个地位不同的人,不是首领,就是祭司。越翎想。当然,在这样一个看起来非常原始的部落里,她也可以既是首领,又是祭司。
武士们将他们带到高台下,便停止了。
越翎便也停下了,但那女人站了起来,招了招手,似乎是示意他过去。越翎正要走过去,旁边的武士却伸手,示意越翎将岑雪鸿交给他。
什么意思?
越翎挑了挑眉,对伸手的武士摇摇头。
开什么玩笑,现在敌我都没分清楚,怎么可能把岑雪鸿交给他们。圣人授人以渔,他虽然不是圣人,但也不可能授人以把柄吧。
那武士露出为难的表情。
越翎亦坚持着。
那女人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越翎便抱着岑雪鸿登上高台,看着那女人,心想你是这里的老大,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给你行个什么礼呢?这时候那女人却往旁边站了一些,从底下往上看,越翎和岑雪鸿倒像是站在高台的正中央。
随着她站起来,整个部落里的人,都慢慢地从各个昏暗的角落朝高台聚拢。
越翎心里一惊。刚刚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小部落,可是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简直就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越翎根本想不到在黑暗之中竟然藏着这样多人,粗略地算算大概有上千,而且他们脸上都绘着相似的花纹,乍看之下,竟像上千个长着相同的脸的人,令越翎不由得寒毛倒竖。
他们都沉默地望着高台之上。
身边的女人说了一段听不懂的话,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显出了几分激动。
越翎忍不住退了一步,这地方处处透露着古怪诡谲,就连他都有些害怕了。
她到底说了什么,他们又在激动什么啊?难道是准备用他们做祭品吗?
谁知道,他们竟齐齐伏在地上,双手置于额头下。
越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上千个人,正在朝他顶礼膜拜。
一些人极其激动,一些人甚至在落泪。而他们口中,都在喃喃地念诵着什么。
越翎已经彻底懵了。
这时候,身边的女人转过来,用栎文对他说:
“祭司大人,您来了。按照弥沙大人的吩咐,我们已经等待您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的过渡!
第54章 重瞳蛇(二)
“祭司大人,您来了。按照弥沙大人的吩咐,我们已经等待您很久了。”
那女人的话在越翎耳畔炸开,他的脑筋已经完全打结了。那女人又指了指岑雪鸿,问他:“祭司大人,这是您的妻子吗?”
越翎摇摇头。
虽然很想趁机承认,但那样岑雪鸿醒来他就难逃一顿揍了。那女人没有注意到越翎脸上有些遗憾的表情,反而松了一口气,又道:“她的状况很不好,还是先让祝医给她看看吧。”
越翎正有此意,于是什么都不管了,抱着岑雪鸿就要去找祝医。
那女人微微愣了一下,她的本意是让祝医把无关之人带到别的地方,她便好与祭司商谈一些重要的事。然而祭司什么都不在意,除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抱着她的手。
那女人只好说:“走吧,先把她安置在我的房间。”
南荒部落中的祝医并不像分野和中洲的大夫,以把脉和针灸诊断治病,他们更像是用巫术。越翎和那女人坐在一帘之隔的房间里,听见隔壁房间的祝医绕着岑雪鸿躺在的床上走来走去,摇动着一种拿在手里的黄铜铃铛。那铃音缥缈而悠远,伴随着祝医低低的吟诵。
越翎皱着眉,不知道这样的方法是否靠谱,时刻关注着隔壁的响动。
那女人却很急切,又唤了他一句:“祭司大人——”
“我不知道什么祭司大人。”越翎回过神,对那女人说,“至于你说的弥沙,确实是我的妹妹,你们是从哪里得到她的消息的?”
“我不是从哪里得到她的消息,而是她亲口对我们说的。”那女人顿了顿,“就在一个月前,她来到这里,又离开了。离开之前,她作了预言——您,也就是我们部落的一直等待的祭司大人,即将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越翎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是仔细一想,她说得确实没有纰漏。
一个月前,就是圣女大典结束、弥沙从分野城消失的时候。
她来到这里,又离开,难道是又回分野城了吗?所以他之前在千水寨的时候,才会收到古莩塔家主的信:
“弥沙已抓到。限你十日内回到分野城。”
十日内。
不知道他们在洪水中昏迷了几天,无论如何,十天也快要到了。还要算上从南荒回分野城的距离,肯定是已经来不及了。
之前兵荒马乱的,现在冷静一想,越翎反倒不着急了。听那女人的意思,弥沙既然已经来到了南荒,怎么忽然又会回分野城呢?她逃到哪里都是合理的,独独不会回分野城。
也许古莩塔家主并没有找到弥沙,只是为了逼他现身。
而既然是逼他现身,那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弥沙真的回到了分野城,真的落入了古莩塔家主的手里,在他现身之前,弥沙也会是安全的。
并且现在,岑雪鸿也是安全的。
越翎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由得想到他被关在禁室里的时候,古莩塔家主说的那一番话:
“弥沙和岑雪鸿,你谁都保护不了。你的存在,只会令她们痛苦。”
老者居高临下的、冷漠的瞳仁中,只映着幽幽的烛火。
谁都保护不了?
也许,越翎一直都错了。
守护自己的宝物,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它们放在宝箱里锁上,也不是离开觊觎它们的人,逃到天涯海角。
想要守护自己的宝物,只要把觊觎它们的人,全部杀掉就好了。
为什么会害怕古莩塔家主呢?
他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
就算自己弱小,不足以与他抗衡。可是曾经在更弱小的时候,他不也杀掉了古莩塔·摩衍吗?为什么这么多年,反倒变得畏惧了?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在等我,对你们的祭司也毫不知情。”越翎立刻说,“不过还是谢谢你们救了我们,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回分野城了。”
“您不能走——”那女人急了,“您和弥沙大人是祭司一族仅存的血脉,我们已经找了你们二十年了!”
“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祭司,什么血脉?”越翎已经有些烦了。
“您不知道吗?”那女人微微惊讶。
越翎暗忖,我都说了一百遍我不知道了,你有在听吗?
“因为弥沙大人知晓一切,并且回到了部落,所以我一直以为您也知道的。好吧,我这就为您解释。”那女人隔着烛火,盯盯地望着越翎,“先介绍一下,我是代祭司。而我们部落真正的祭司,是您和弥沙的母亲。”
“怎么可能?”越翎脱口便说,“我的母亲是大荒郡的奴隶,怎么会是南荒部落中的什么祭司?”
“谁告诉你她是大荒郡的奴隶?”代祭司幽幽地问。
“自然是——”越翎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们的母亲,在诞育他和弥沙的那一天,就死了。
他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哪怕只是破碎的只言片语,或是掌心消散的温度,断断续续的歌谣,都没有。
“母亲”这个词汇,指向的是完全的空白。
唯一可以获得这个词汇的线索,只能源于古莩塔府邸中的人。
他们的话有几分可信?
“二十年前,分野派来南荒郡的总督大臣,从部落中掳走了祭司大人。”代祭司的眼中闪烁着恨意,“想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上不得台面,才给她编了另一个身份。我们部落一直由祭司一族统领,祭司大人被掳走后,我们听不见漓海之主的谕言,失去了庇佑,二十年来都在与别的部落的冲突中过得极为辛苦。现在您回来了——”
“你想让我留在这里,成为你们的祭司?”越翎问。
“不是‘成为’,而是你身来就是。”代祭司说,“祭司一族是与漓海之主交|媾、繁衍出的后代,您和弥沙大人,分别继承了祂不同的力量。而您的力量,就是流淌在您身体中的治愈之血。”
这一切都太扯了。
越翎自然知道自己很耐打,他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命贱,如莽草,很难被杀死。现在却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这是因为你是邪神的后裔,这是源于邪神的力量。
他自小就在分野城,被灌输了雎神的信仰,根本接受不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承认自己命贱呢。
“我不会留下的。”越翎摇摇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也对这个部落没有任何责任。难道你们会愿意接受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成为你们的首领吗?”
“你不是突然出现的,我们一直在等你,等了二十年。”代首领的眼神哀切,“你站在高台上看一看,每一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武士,都是你的子民!你忍心看着所有人都在战斗中流血至死,无家可归吗?”
“只有你们的二十年等待作数,我自己的二十年人生就不作数了吗?”越翎完全不接受她的说辞,“我一直都过着我的人生,有我的事情要做。现在你们冒出来,告诉我那些都不作数,我必须成为你们的祭司,为你们的部落负责?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代祭司哑口无言。
半晌,她只能说:“可这就是您的使命,如果你不做,我们就……”
“如果这里是我的家,我出生长大的地方,那我责无旁贷。”越翎站了起来,“可你们为我做了什么,为我母亲、弥沙做了什么?你说你们需要我们,可为什么没有人去分野城救我们?说得好听,可你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这里等着。等着一个流着祭司的血的人重新出现,重新承担你们的责任。”
越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已经有了怒意。
母亲被关在古莩塔府邸中,被迫成为奴隶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母亲流尽了血,撒手人寰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和弥沙饱受欺凌的童年,你们在哪里?弥沙被关在禁牢里十年,你们在哪里?我被丢在斗兽场里、被拴在古莩塔·摩衍身边折磨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现在,倒是大言不惭,要他留下为他们的部落付出了。
世间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弥沙来的时候,你们也这样用狗屁的‘使命’要求过她吧。”越翎又说,“她为什么没有留下,你们才又把指望转到了我身上?她去哪里了?”
代祭司抬眸看着越翎,眼睛里有一丝迷惘。
“弥沙大人说,她要去人世间面壁思索。”她道,“留下这句话,她就消失了。”
越翎听了之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人世间”,还好还好,总之不是“分野城”就好。
所有的天已经聊死了。这时候祝医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对代祭司说了几句话,越翎听不懂。
“她醒了。”代祭司首先说。
越翎噌地就要往隔壁房间蹿,祝医拦了拦,又对代祭司说了几句。
“她的状况很不好。”代祭司看了看越翎,又说,“……祝医说,她只有不到一年的寿数了。”
越翎站在那里,像从炽热的荒漠直直坠入了永夜的冰窟。
“什、什么,怎么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祝医摇摇头,叹息几句。代祭司便说:“她中了一种毒,世间没有解药。”
作者有话说:
“在人世间面壁思索”化用自路内《追随她的旅程》中的诗句,但是具体的原文有点不记得了0.0
越翎小狗无敌的防PUA心态,请大家学习
第55章 重瞳蛇(三)
岑雪鸿醒过来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却仍然是一片黑暗。
然而这一次听得见声音。
“为什么不和我说?”
越翎坐在她身边,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正极力压抑着。
岑雪鸿静了静,再开口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嗓音很嘶哑。
“你已经知道了?”
“祝医说,你中了毒,寿数只有一年了。”越翎又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岑雪鸿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我想喝水。”
她听见越翎起身,茶壶和茶盏、和桌子之间碰撞的声音很大,然而茶盏放在她手里的时候仍然小心翼翼,茶水温热得刚刚好。
岑雪鸿喝了几口,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苦涩的舌尖弥漫开来。
是冰糖。
还放了一些洛神花。
岑雪鸿犹豫片刻,又闻了闻。
鼻腔里,没有任何味道。但是舌尖的味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并不是一杯白水。
这下她确定了。
这次与视觉一同失去的,是嗅觉。
五魈毒,对应着人的五种感官。一个接一个全都失去之后,就会堕落成山魈那样的怪物。
岑雪鸿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摊开掌心又握住。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正如她孑然一身,掌握不了自己的性命。从前如此,而今也如此。
“好吧,我告诉你。”岑雪鸿说。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不存在虚无缥缈的幻想。
她坐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越翎。从七年前的千秋宴,到三个月前,坐在洛思琅面前喝下五魈毒。岑雪鸿说:“我虽然在蝴蝶谷的洞窟里找到了天女目闪蝶,但是——”
她忽然顿了顿,只说:“但是,没能拿到鳞粉。”
越翎难以置信地追问:“你找到了天女目闪蝶?那为什么不取鳞粉!你——”
岑雪鸿依旧没什么表情,责怪或问罪,甚至将这些隐去不说。
她隐去没说的部分,越翎却反应过来了。
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木筏随着洞窟中的河水,她追着近在咫尺的天女目闪蝶,听见越翎呼唤她名字,几乎没有犹豫,就回头向洞窟之外划去。
越翎心里闷闷地痛了一下,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岑雪鸿那样执着于天女目闪蝶,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是因为她的性命确确实实全系于此。
而自己还百般阻挠。
甚至,她是为了救自己,才没能拿到作为解药的鳞粉。
她牵挂着先师的遗愿,也在笔尖蘸着心尖的血上下求索,想要在世间最后留下一些什么东西。而他一直纠结的,竟然还是爱或不爱这样的琐事。
事已至此,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有用吗?向她说抱歉有用吗?
越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纵横交错。
他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掌握不住。
曾经他只想活,现在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才发现他能掌控的东西如此微茫。
“你的存在,只会令她痛苦。”
古莩塔家主的话反复回荡在他的耳边。他似乎对此不屑一顾,可它却成为他最深的梦魇,让他反反复复地从半夜惊醒,那句话如今终于一语成谶。
沉默。
岑雪鸿眼前看不见东西,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番沉默。
“没关系的,”顿了顿,她说,“是我自己选的。我喝下那碗药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了。所以,没关系的。你不必……”
她试图安慰他,可还是骗不过自己。
她害怕死,害怕得不得了。
只不过比起死亡,她更不愿意嫁给洛思琅,不愿意继续陷在朝鹿城那一团权力倾轧的沼泽里,做一个金枝玉叶的人偶、一只不得于飞的凤凰。
宁可做翱翔的青羽雁,死在纷纷的大雪中。
岑雪鸿第一次鼓起勇气,拒绝洛思琅,也是说出了七年前在安乐台千秋宴上,因系着全家的安危,而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说,我不愿意,我不要。
也拒绝了越翎。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行,不能,没有别的办法。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扳开她无意识紧紧捏着茶盏的指尖。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指尖已然因过于用力而发白。直到那人把已经凉了的茶盏拿走,把她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的时候,岑雪鸿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如此冰冷而僵硬。
几滴茶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不对。
是滚烫的。
岑雪鸿惊觉地抬起头,看向虚无的黑暗。
那是泪水。
越翎在哭。
他哭的毫无声息,如果不是泪水滴在她手背上。那些泪水无端地很沉重,落在手背上,像是重重地砸在她心上,要将她灼烧起来一般。
过了一会儿,岑雪鸿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他翻了过来。
越翎把一样东西放入她掌心里,把她的手拢住。岑雪鸿感受了一下,好像是越翎的孔雀翎耳坠。
“你先养病,等我回来。”他说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见似的,“可以吗?”
岑雪鸿问:“你要去哪里?”
“我会回来的。”他许下承诺,“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岑雪鸿闭了闭眼睛。她身上很痛,除了五魈毒,应该还伤到了别的地方。她也已经很疲倦了,不管怎样,她只想休息。解药的希望破灭了,谁也没有办法立刻振作起来。即使是再次动身去找《博物志》中余下的动物,她也要重新鼓起一番勇气。
很累很累的时候,可以休息吗?
穷途末路的时候,可以依靠着他吗?
越翎许下的承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还把一直随着戴着的东西当做信物交给了她。
岑雪鸿点了点头。
接着,一个有些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额头上。
越翎很轻而迅速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的发间,仍然残留着淡淡的书墨香。就像在大雨滂沱的丹青池畔,在不见天日的血腥禁室中,一次又一次为她所救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被这阵淡淡的书墨香笼罩。
越翎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岑雪鸿不能视物的双眸,依旧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仿佛仍在静静目送着他一般。
……
代祭司已经离开了隔壁的房间,祝医却还在,守着一个小炉,熬着浓浓的药。越翎与他语言不通,只能比划着问他代祭司去哪里了。
代祭司指了指外头,越翎也不明白,只能一边走一边找。
这部分地宫明亮一些,石壁上点着烛火,映着其上的壁画。总归是一些人啊蛇啊的交缠在一起,越翎此刻没空细看,顺着甬道一路寻找代祭司。三三两两的年轻武士散落着坐在各处,见到越翎经过,虽然没有和他说话,越翎却注意到他们,时不时地拿充满期待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
代祭司说,每一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武士,都是他的子民。
他们的目光澄澈,憧憬。
越翎却默默叹了口气。
他无法成为部落的祭司,承担他们的责任。
现在,他的肩上,只有一个人的性命。
亲疏有别,要说他冷血无情,也认了。
成千上万的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岑雪鸿。
代祭司正在和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一起检查着武器。他们占据着荒漠中的绿洲,也许很快就要与其他部落有一场冲突。
代祭司看见他来,淡淡地笑了笑,没再叫他“祭司大人”。
“越翎大人,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代祭司问。
越翎摇了摇头:“我还是要走。”
代祭司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但她病着,还走不了。要请你们照顾她,直到我回来。”越翎又说,“所以,我答应你,等到我们的事情解决完了,我一定会回到这里,给你们的部落一个交待。”
“能得到您的许诺,大家都会很高兴的。不过……”代祭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很快又迟疑了,“您的事情解决完,是要多久呢?”
“一年。”越翎说。
一年之后,解不解决得完,都要结束了。
代祭司点点头:“好。我们等着您。”
“她在你们这里,”越翎用眼神示意代祭司和将军正在检查的武器,“不会有危险吧?”
“我无法保证。”代祭司说。
越翎想那还说什么呢,还是把岑雪鸿一起带走。也许可以去千水寨再拜托一下彩岳大娘,她应该也还在担忧着他们的安危。但是他又看见代祭司淡淡地笑着,问道:“她到底是您的什么人?”
越翎顿了顿,眼神很认真。
“我的心上人。”
代祭司的笑意更深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外族人,我无法保证。但如果她是您的心上人,我们会誓死照顾好她,保护好她。”
越翎将信将疑,心说你搞什么?这靠谱吗?看见代祭司带着笑意的眼睛的那一刻才明白过来,她刚刚是故意那样说的,只是为了从他口中知道他和岑雪鸿的关系。
“我走了。”越翎再三道,“不要忘记我们彼此的诺言。”
代祭司微微低头,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念了一句像咒言一样简短的话。越翎听不懂,但也能感觉到,这是一句极为郑重的誓言。
“如果三个月之后,我还没能回来的话,”越翎低眸,几番欲言又止,还是交代了最坏的结果,“请你们将她安全地送出去……无论她想去哪里。”
代祭司点了点头。
部落中的武士将他带回到地上,向他指了南荒郡总督府所在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找到分野派来的总督大臣,凭着古莩塔这一姓氏,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分野城。
他要回到分野城,把古莩塔家族的势力,变成由他掌控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有一点卡,也有一点懒(bushi)下一章重生之我在古莩塔家当家主!小狗终于要支棱起来了!
第四卷·世间无限丹青手
第56章 凤头犀(一)
岑雪鸿长久地坐在黑暗之中。那祝医一天早晚会给她端来两碗浓稠的药。在她失去嗅觉之后,药的苦味已经变得感觉不到了,但淡淡的辛辣还会若有似无地在舌苔上萦绕不去。
大荒郡的烈日之下,一切无所遁形。夜晚,代祭司带着部落中的武士们出去,直到天亮之前才回来,而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地宫中休息。所以在岑雪鸿看来,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安静到时间都变得缓慢,近乎于无限。
当喝到第十碗药的时候,她不再发烧了。
而当祝医熬煮第十六碗药的时候,她在睡梦中嗅到一阵陌生的气味,直觉告诉她,那是某种药材的气味。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万物的轮廓渐渐清晰。
岑雪鸿伏在膝上,眼泪汹涌而悄无声息。
祝医仍然会给她熬药。她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又能有什么作用。只是和在瀛海的小船上不同,她不会再拒绝了。
并不会好,但是也不能更坏了。
不会有比死亡更坏。
第三十碗的时候,她可以和祝医零零散散地交流了。部落中使用的语言不是栎语,却有着大致的相似性,她推测那也许是大荒郡中的栎语方言。她学过一些栎语,学得也很快。
不过祝医不太说话,代祭司也常常不在。岑雪鸿仍然长久地沉默。当一个人失去了生的希望,沟通的欲望也会极速地消减。
她只是坐在房间里,看一看《博物志》残稿,看一看灯火,用眼睛数着烛花从燃尽的烛芯上一截一截地落下。一直看到眼睛生疼,也舍不得不看。
一心愁谢如枯兰。
第五十碗的时候。
有一个人出现在绿洲中,以总督大臣的仪仗,身上的衣裳绣着孔雀图案的家纹。
他说,奉古莩塔家主之令,我来接一位带着孔雀翎信物的女子。
岑雪鸿问:“古莩塔家主?”
眼前的人十分陌生,并不是两个月前她在古莩塔府邸中常常能见到的、古莩塔家主或古莩塔·真衍身边的家仆。
“是的,”那人说,“古莩塔·越翎大人。”
……
鸢羽花王朝第三千六百四十八年,分野城的人们将会永远记着这一年的八月。
八月中,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与鸢羽花王朝同寿的古莩塔家族,骤然毁于一场大火。那一晚燠热难耐,夜空中虽然飘着零星小雨,却也浇不灭那场映亮了半座分野城的大火。
人们都说,这是雎神降下的神罚之火。古莩塔家族献上恶魔血裔,愚弄雎神,自然也该得到惩罚。
卢阇王子亲率城中守卫,带着二十架水龙,围在古莩塔府邸前。但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扑灭大火,而是一直等到那紧闭的白玉雕琢的巍峨大门,从内部缓缓打开。
一个身影浴血踏出,身后火焰席卷,如同地狱之中的阎罗画像。他随手抛掷,一颗黑黢黢的东西便滚落三十三级水晶台阶,停在卢阇王子的脚边。
卢阇王子垂眸。
那头颅焦黑,怒目圆睁,仿佛还在死死地瞪着他。
他曾经权倾分野,穷尽数十年追求长生之法,搜集的秘术古籍堆满了地下禁室,为取血入药而残忍杀死的奴隶不可计数,累累白骨足以铺满炽金宫的十二座宫殿。
“你也终于死了。”卢阇王子轻轻地说。
他被烈火焚烧殆尽的时候,能否告慰到至今仍在桫椤河畔徘徊的无数魂灵?
卢阇王子颔首,守卫们得到命令,架着水龙灭火。而他身边的息露一路跑上三十三级水晶台阶,前去搀扶住越翎。
越翎的身形摇晃一下,却摆了摆手,拒绝了息露的搀扶。
他拖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莹白的水晶上拖拽出一道乌黑的血痕。他最后一次回望那禁锢了无数人一生的高门,埋葬了所有不可告人的血腥往事。
他把他们送上往生,独留他自己,伤痕累累、罪孽深重地活在这世间。
“辛苦了。”卢阇王子对越翎说,“古莩塔家主再无其余血嗣,从今往后,你就是古莩塔家的家主。”
息露便道:“越翎大人。”
越翎没有回话。在滚滚浓烟中太久,他的嗓音已经哑了。他只用一双眼睛望着卢阇王子,而后者点了点头:“向你许诺过的一切,我都会兑现。”
整座分野城都将记住,一位比卡罗纳卡兰·檀梨更年轻的十二家的家主诞生了,就在这血与火的八月夜。
……
一个月后。
越翎忙着处理的古莩塔家中事务终于告一段落,卢阇王子与他约见在分野外城。这一天日光和煦,从瀛海上吹来的风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卢阇王子戴着帷帽,黑纱一直垂到腰间,完全遮住了他的脸。越翎与他坐在旋紫苑坊二楼临街的雅室里。外城还未醒来,旋紫苑坊静悄悄的,只有檀香静静燃烧的声音。
小厮给他们端上万山白毫,卢阇王子端着茶盏闻了一下,便放下了。
“贵客似乎不中意?”小厮犹豫了一下,“这是越翎大人要的头春的白茶,从中洲运来的上上珍品。贵客若是喝不惯,我这就去再沏一壶奶茶。”
越翎噙着笑,望着他饮了一口。卢阇王子摇摇头,示意无妨。
小厮正要退下,越翎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你们旋紫苑坊有一位公子,唤作玉郎的,他在哪里?”
“玉郎公子攒够了钱,两个月前已经回乡了。”那小厮答。
越翎依稀记得玉郎的故乡在中洲,但具体在什么地方,却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他也没有说过。
他点点头,小厮便退下了。卢阇王子说:“古莩塔家的事情解决了,你答应我的,打算什么时候去朝鹿城?”
“别急,”越翎在檀木桌上轻叩了两下,“老古莩塔家主死了,古莩塔·漓音也该为他守守孝。还有,我让你帮忙找人,你一个都没找到。檀梨呢?”
卢阇王子摇了摇头:“你回来之前,我们就一直在找他。卡罗纳卡兰家没有家主,家主又没有血嗣,旁支们为家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成了一盘散沙。”
天瑰死的那一天,因为苏赫刹那家主前去炽金宫与古莩塔家主对峙,所以她的遗体由檀梨带回了卡罗纳卡兰家。
对峙之后的事情,全分野城都已经知道了。古莩塔家的唯一的儿子真衍,被愤怒的苏赫刹那家主所杀,苏赫刹那家主也消失在了那一场暴雨中。卢阇王子打算以正殿王妃的规格安葬天瑰,以示安抚,却被檀梨拒之门外。
那一天,卡罗纳卡兰家的厅堂前空无一人。
苏赫刹那家族拥有世袭罔替的权力与荣华,天瑰受封为霄姬,享尽天下供养,而她死的时候,竟无一人前来吊唁。
檀梨还未褪下大典上穿着的鹤羽衣,几乎与雪一般的缟素融为一体。
他剪了一枝又一枝玫瑰,放入水晶棺中,遮住了天瑰脖颈间的狰狞的伤口。这样看起来,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样的天瑰很像她小的时候,娇艳俏丽而毫无忧虑,烈火似的玫瑰映着她的脸庞,宛若红妆。可她再也不会坐起来,狡黠地对檀梨说,“我抓了蜗牛放在你的兰花里。”
“你如今能给她最后的、唯一的恩典,”卢阇王子走到檀梨身后,还没说话,檀梨就道,“就是让她自由地离开。”
作为她自己,苏赫刹那·天瑰。
而不是什么卢阇王子的正殿王妃。
她不惜自己的性命,正是为了这样的自由。
卢阇王子于是以天瑰毁寂寞塔之罪,不许她葬入王陵中。檀梨为她选了分野城东郊的一座石头山上,日出的时候,那里最先沐浴到阳光。
在那座山头上,他为她种了一片玫瑰。
做完这些,檀梨也离开分野城了。
要到很久之后,三陆七海间才逐渐有了一位游医的传说。据说他总是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裳,行遍天下,为百姓义诊。
他从不说自己的名字,于是人们都说他是天医星降世,称他为天医。
……
“檀梨找不到,”越翎又说,“那弥沙呢?你们有没有线索?”
卢阇王子又摇头。
越翎真想说你们炽金宫真是废物,又想想卢阇王子也算是他的上级,还是忍住了。卢阇王子又说:“我知道分野城有人认为你妹妹弥沙是邪神血裔,找到她之后,我可以承认她为古莩塔嫡出血脉,并娶她为妻,以平息谣言。”
越翎被呛了一下。
“我帮了你,你就别报复我了。”越翎连连摆手,“你别总是把你娶谁当成奖励行不行,不需要,真的。”
卢阇王子:“……”
卢阇王子心说,做我的妻子难道是什么很不光彩的事情吗?已经被拒绝第二次了。
“我还是会去朝鹿城,解决洛思琅和古莩塔·漓音的事情的,放心。我还有一笔账要和洛思琅算。”越翎磨了磨牙,“不过,我们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
卢阇王子问:“你还有什么事?”
越翎不答,推开旋紫苑坊二楼的窗。
一阵秋风拂面,携着西番莲花馥郁的香味。然而在那浓烈的芬芳之中,越翎的鼻尖似乎嗅到了一丝淡淡的书墨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萦绕在他的心头。
一架六铜铃鎏金车舆缓缓驶入分野外城,铃音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
恰如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到分野城一样。
那阵风也吹起了车舆上的帐幔,越翎从二楼临街的窗前向下望去,正好落入那轻纱帐幔中,一双沉静如松墨的眼眸。
“我喜欢的人回来了。”越翎说。
作者有话说:
“一心愁谢如枯兰。”出自李贺《开愁歌》:“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dbq我鬼混回来了………………我要开始大乱更了!!如违此誓…………
第57章 凤头犀(二)
分野城的九月仍然燠热,与三个月前岑雪鸿第一次抵达这里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
应该是秋季的。
在朝鹿城,它指向一场炫目的金色。日光从银杏树的枝叶罅隙间洒下,落叶铺满了街衢小巷,货郎牵着驴从落叶上走过,世家贵族的车舆从落叶上碾过,垂髫的孩童们从私塾放了学,打打闹闹地从落叶上追逐跑过,都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风里携着桂花的香味,不经意地闯入呼吸之间。
月亮也圆了,挂在树梢头。人们坐在庭院里,温一壶黄酒,拆螃蟹,絮絮叨叨地讲一些琐碎的话。朝鹿城的秋季,如一千年前一样宁静。
远方的人回来了吗?
岑雪鸿拎着一壶酒,去那座没有名字的石头山上看望天瑰。
天瑰、弥沙、檀梨、玉郎,三个月前她在分野城认识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不在了。走的走,散的散,像尘嚣远去,潮水退去。
岑雪鸿一个人走到了石头山上。
再次发作的五魈毒让她更为虚弱,即使是常年练武的身体,走到石头山上竟也喘息了半晌。岑雪鸿扶着枯木休息了一会儿,却看见在那片已然凋零的玫瑰丛中孤零零屹立的墓碑之后,转出来一个身影。
岑雪鸿愣愣地望着那身影。
息露与她对视半晌,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中洲话向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息露。”
岑雪鸿点了点头,还有一丝茫然。
“我知道你,之前在古莩塔家的宴会上,我见过你,但是你可能不记得了。”息露知道岑雪鸿不认识自己,更不知道分野城和炽金宫中的种种关系,想了半天要怎么向她解释,“我是息家的……嗯,我是卢阇王子的……我和越翎……呃。”
其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一种关系。
息露最后说:“我是天瑰的朋友。虽然也许她并不这样认为。”
“你在这里怀念她,就是她的朋友。”岑雪鸿看了看他,取出酒壶和酒盏放在墓碑前,斟了满杯。
她斟酒的姿势行云流水,晚风灌满了宽袍广袖,身后浩茫空阔,只有一轮残阳,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息露看得晃了神,总觉得以前在炽金宫的学院里,学到的那些难以理解的中洲文人的诗词,在他眼前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体现。他也很想像檀梨那样动不动就曰出几句,可是他张了张嘴,那些破碎的诗词却早就像潮水退去一般消散在记忆里。她的目光也像潮水,时光轮转凝在她眼眸中,沉静如海,哀而不伤。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就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什么也抓不住。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看了一会儿,息露又说。
“为什么?”岑雪鸿问,“因为檀梨公子吗?”
息露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点点头。
岑雪鸿于是笑了笑:“从来就和檀梨没有关系。”
分野城的消息比风还快。三个月前,天瑰要嫁给檀梨,檀梨拒绝天瑰,转头就为了一个从中洲来的某个庶子的未婚妻不惜得罪古莩塔家主,全分野城都津津乐道地传他们四人的八卦。当然主要是传天瑰和檀梨那些纠缠数年的爱恨情仇,那时候越翎和岑雪鸿的名字,在分野城都叫不上号。
大家想看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并不想看两个女人惺惺相惜。
大家想看的戏码自始至终都没有上演,檀梨却在其中反复横跳,在天瑰不想选圣女的时候拒绝了她,在天瑰死去之后却又追随着她一起消失,即使是在最烂俗的戏本里,这样的情节也让人提不起劲。
尽管,很难说檀梨有什么错。他只是一个软弱的人,甚至,也有一点可怜。然而在戏本里,让人提不起劲就是最大的错了。
而两个女孩儿在他的故事之外,在动荡的那一夜,却短暂地成为了知己。
那一夜在古老的寂寞塔中,天瑰为岑雪鸿扶正云鬓边的孔雀银簪,轻抚过她的脸庞的时候,眼中仿佛倒映着另一个自己。
在坍塌之前,她让她快点离开。
而坐在风雨呼啸的木鸢之上的时候,有一个瞬间,她以为她们都能抛弃一切束缚住她们的东西,再也没有所谓的家族血缘,所谓的永恒荣光,她们可以飞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故事的最后,却是一个女孩儿提着酒,来到了另一个女孩儿的墓碑前。
这样的故事,无关爱恨纠葛,无关快意恩仇,世人并不愿意看。
“其实,天瑰还是太决然了。”息露接过岑雪鸿带来的糕点小菜,帮她一起摆放在墓碑前,叹了口气,“只要活着,总还是有办法。”
“不是太决然了,是没有办法。她想要自由,却不得自由,只好将性命还给你们,请你们放她自由。”岑雪鸿静静地望着息露,“息小公子,想必你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息露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不想掌管“六重天”,不想面对长大之后的世界,就可以不去管,不去面对。
卢阇王子说,他不会让息露去做那把利刃。然而利刃总要有人来做,那是谁呢?是家族中的女孩儿,是他的姐姐息雩。
息雩在四年前放弃了一切,好不容易过上了她自己的人生,却由于息露的无能,又被卢阇王子千里迢迢召令回分野。
在这一个日暮黄昏中,息露幡然醒悟。
原来他的无能,一直以来都在牺牲息雩。如果分野城里有一部分人、有一股势力在迫害天瑰、息雩,甚至古莩塔·漓音、弥沙,等等等等,乃至三千年来分野城中以亿兆计的女孩儿,令她们生不得自由,死不得安息,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也是伥鬼。
“我,我……”息露被这样的发现吓了一跳,茫然无措地问,“我该怎么办?”
轮到岑雪鸿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应该弥补一些什么,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岑姑娘,你和越翎要去朝鹿城执行任务,我的姐姐息雩重新接管‘六重天’,她也会去。”息露定了定神,又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我也想,学着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我和越翎要去朝鹿城?”岑雪鸿更茫然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
“不是吗?殿下说越翎是这样说的呀。”息露无辜地望着她,复诵了一遍,“越翎说,‘我还有一笔账要和洛思琅算’。”
……
炽金宫,碧玺宫。
分野城王宫的十二座宫殿皆由不同的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目之所及,碧玺宫的一切都是由碧玺建筑雕琢,琳琅满目,穷奢极欲。这些或浓或淡、清澈透亮珍稀的玉石,在这里就如碎石一般随处可见。
古莩塔府邸烧毁重修,在此期间,越翎获卢阇王子的恩准,赐住碧玺宫。
这是十二家贵族能获得的最大的恩赏,也意味着,原本固若金汤、沆瀣一气的十二家,为首的古莩塔家族,已经投向了王族。
碧玺宫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拍了拍越翎的肩膀。
“几年不见,长大了。”她笑着说,“当初在丹青池畔救起你的时候,你那样瘦,又伤得那样重,我却从没有怀疑过你能不能活下去。果然,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活成了古莩塔家主,以后我见了你,还得向你行礼呢。”
那女人的手劲很大,穿着武人服饰。她上了些年纪,皮肤不似栎族贵姬们那样白皙细腻,眼角有细细的纹。
“别拿我取笑了,首领。”越翎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无奈。
那女人大笑:“还叫我首领呢?”
“息雩大人。”越翎正色,“一路辛苦了。”
息雩也不假惺惺地和他客气了,直接坐在主位上,猛猛灌了一壶茶。
“死小子,你真的变了。”息雩苦得直吐舌头,“你喝的这什么东西?”
“老白毫啊。”越翎道。
“贵族做派。”息雩扼腕痛惜,找了糖和奶,哐哐地往茶盏里倒,倒到一半想起了来分野城的一路上听到的八卦,改口说,“哦,中洲女婿。”
越翎听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压不住了,却还嘴硬道:“还没有一撇的事。”
息雩嫌弃地把那杯茶推远:“什么时候去朝鹿城?”
“越快越好。要阻止十二家的计划,就必须赶在古莩塔·漓音和洛思琅大婚之前。我已经和卢阇王子请示过了,他说你身体不好,可以让你休整几天再走。”
息雩皱着眉:“不需要。”
“我也是这样回答他的,我说明天就可以走。”越翎道。
息雩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见一道清冷女声问:“走去哪里?”
息雩寻声抬头望去,一个素白身影已经迈入殿中。
另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走进来的时候,息雩不由得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他小时候的模样,牵着自己的裙摆跟在身后,像尾巴一样甩也甩不掉。
息露也看着她,有些怯怯地喊道:“姐姐。”
息雩方才一直皱着的眉舒展开了,英毅的脸庞也柔和了一些。但她只是望着息露,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为什么去朝鹿城,也不和我说一声?”岑雪鸿问。
越翎知道她素来不喜欢被别人安排,此刻也有些慌,只道:“有公务要前往朝鹿,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想着,正好可以找洛思琅要你的解药。”
岑雪鸿晓得他是为自己,所以也没有生气,只是问一问。听见越翎这样回答,不免有些好笑:“五魈之毒,世间无解。他怎么会有?”
越翎给了息雩一个求助的眼神,息雩就接道:“反正我们‘六重天’威胁人,肯定要留着解药的,不然怎么威胁?”
岑雪鸿摇头:“他也不是要威胁我。”——他只是想让我死,死得很难看罢了。这半句话,她咽了回去。
“就算没有解药,也得揍他一顿出口恶气吧,这件事哪能就这样算了!”越翎说。
岑雪鸿欲言又止:“你……”
“我是古莩塔家主,是他的亲家。想揍他就揍他,没什么好说的。”越翎满不在乎地道。
“而且,你的《博物志》不是要找一种凤冠霞帔犀鸟吗?”越翎又说,“我前几天查了查,漓音带去的嫁妆里,就有那种凤头犀鸟。”
岑雪鸿猛然望着他。
越翎说:“两只哦。”
越翎问:“去不去?”
岑雪鸿点点头,看着越翎洋洋自得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好笑。
“不要打架。”她笑着叹了口气。
越翎:“嗯哼。”
作者有话说:
越小狗:解决事情x解决造成事情的人v
第58章 凤头犀(三)
古莩塔·漓音装病装了一月有余,令中洲皇帝感到颇有微词。然而太章叠阙宫中派了好几拨人来探望,都只见到漓音面色苍白、病殃殃地倚在床榻上,也不好把她抓起来和洛思琅立刻成亲。
毕竟分野都已经把和亲公主送到朝鹿城了,她还能跑了吗?早成亲晚成亲都只是个名分罢了。中洲皇帝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又不免有些担忧,这位祐姬看着原不像是娇花照月、弱柳扶风之人,谁曾想吃了一个月的药身体都不见好,太医院的御医们去了一拨又一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原本还想以这场婚事为太后冲冲喜的,可这样看来,这位祐姬不会要走在太后之前吧?要是和亲公主出了事,分野那边问起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些担忧中,九月与分野城的一封急信,一同送至了中洲皇帝的御案上。
那份由两国文字书写的急信上说道:
分野古莩塔家族的家主更迭,新家主将以亲属的身份,前往朝鹿城出席祐姬古莩塔·漓音与祈王洛思琅的婚礼大典,并向中洲皇帝献上黄金百两,珍珠千斛,以示友诚。万望两国精诚合作,敦睦邦交。
礼官孟大人也站在御案前,不由得抱怨道:“婚礼大典在即,那和亲公主仍然卧病在床不说,分野竟又要派人过来,实在没这样的规矩。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孟大人深谙至尊心术,又道:“虽然如此,但分野那新任的古莩塔家主能奉上黄金百两、珍珠千斛,也足以见他们心诚,倒也罢了。”
皇帝不置可否,却问:“定了吉日吗?”
孟大人回道:“虽说司星阁拿了殿下和公主的生辰八字算了几个日子,可眼下公主玉体欠安,臣等也不敢妄定。”
“无妨,就定一个最近的日子。”皇帝道,“古莩塔家的家主都要来了,她还能再躲过去吗?”
孟大人心念一动,仿佛品出了至尊的一丝弦外之音。然而他只是一介礼官,与朝堂国事相去甚远,便只回道:“回陛下,最近的一个吉日,就在九月十九。正好,那时候新任古莩塔家主应该也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允了。
……
古莩塔·漓音仍住在前襄武将军府中。自那日在明月茶楼听过《乍见欢》之后,她便以养病谢客为借口,再也没有见过洛思琅。
古莩塔家主在那封寄来真衍死讯的急信中藏了暗号,让漓音将原定计划设法拖延,直到“六重天”重新与她接头再行动。她知道定是分野城中波澜诡谲,却也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在玉蝉丸的药效下当好一个病人。
再收到“六重天”的联络,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可是“六重天”不再由古莩塔家掌控,息家长女息雩时隔四年重新接手了“六重天”。息家从来都是王室的人。
所以这意味着,古莩塔家在这场争斗中已经输了吗?皇帝御案前商议出的消息晚些时候也传到了她这里,新任古莩塔家主将要来到朝鹿城,大婚的吉日定在九月十九。
漓音盯着“新任古莩塔家主”看了许久,字里行间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老古莩塔家主的事情。她的父亲,那记忆中面目遥远而模糊的老者,他怎样了呢?
十二家贵族的家主更迭,除非自行退位,通常都是父死子继。
真衍已殁,没有人可以让老古莩塔家主自行退位。
漓音猛地咳了咳。
移开锦帕,她看见一丝血迹。
她想偷偷把锦帕丢了,迦珠眼尖,却已经看见了。
玉蝉丸本是一种假死的秘药。长期服用,会将人的身体慢慢调息至最微弱的状态,最后封闭呼吸,可达一年之久。正如夏蝉一般,头年埋入土中,来年又能羽化重生。但玉蝉丸对身体损害亦是极大的,服用玉蝉丸假死的人,必须以漆黑的寒冰玉为棺,葬入三十三尺深的地底,以抵消玉蝉丸的热毒,方能“复活”。
漓音为装病,已经断断续续服用了一个月了。虽然分量上有所减少,但也已经到了极限,再吃就真的只能躺到寒冰玉棺里去了。
更何况,真衍和老古莩塔家主的事,接二连三地撞到她心口上。
即便是一个健康的人,接连听到弟弟和父亲的死讯,也不能受得了。
“漓音大人,您不能再吃玉蝉丸了。”迦珠死死抓着沾染血迹的锦帕,“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漓音叹了口气。
“把药收起来吧。”她虚弱地道,“新任家主是冲着我来的,那就见一见他。”
……
转眼就是十五天之后,九月十四,越翎一行人坐在前往朝鹿城的车舆上。
岑雪鸿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掀起一点珠帘,望着窗外熟悉朝鹿城的街道,静静听着越翎说话。
“再有半个时辰我们就进太章宫了,一会儿肯定会有接风宴,皇帝大概不会出席,但古莩塔·漓音和洛思琅肯定会在。再来梳理一下我们的计划,”越翎的脑筋是直线,他的计划通常都非常简单明了,“避开洛思琅,与漓音接触,问她之前十二家主们暗中策划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息露歪着头:“光问就能问出来吗?”
越翎微微点头:“我有数。”
“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被你轻飘飘带过去了。”息雩就说,“宴会上洛思琅肯定会盯着祐姬殿下的,我们怎么避开,怎么接触?”
“所以不是大家一起梳理么。”越翎说。
车舆中,三个栎族人都沉默了。岑雪鸿看了他们一眼,就说:“也许我有办法。”
越翎随口问:“什么?”
“引开洛思琅很简单,只要我出现就可以了。”岑雪鸿淡淡道。
越翎立刻跳起来反对道:“不行!那混蛋想要你死,你还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找死吗!”
“在他眼里,我已经是死人了,不会再怎么样的。”岑雪鸿望着越翎的眼睛,不肯退步,“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越翎也望着她,不说话。
“承认吧,家主大人,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在二人的僵持中,息雩道,“我会在暗处保护她的。你也应该试着,相信雪鸿姑娘一些。”
岑雪鸿点点头。
越翎痛苦地抓了抓脑袋。
岑雪鸿是好不容易离开洛思琅的,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他还把她往洛思琅身边推,算什么男人。
更何况,越翎一想到岑雪鸿以前在朝鹿城的时候,洛思琮和洛思琅一直在她周围,其中必有一番他无从知晓的因缘和纠葛,他就烦躁得不得了。像是在心里最深最隐蔽的地方,滋生出一片阴影,他不想让岑雪鸿知道。
岑雪鸿却仿佛心有所觉,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越翎的手背。
她的手凉凉的,像头疼的时候敷的冰片一样,忽然就令烦躁的越翎安静了。
越翎忍住了将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的冲动,毕竟息雩和息露还在。
他第一次如此地希望息家的姐弟俩消失。
……
岑雪鸿换上了侍从的服饰,将长发束了一个马尾,戴上面纱,跟在越翎身后出席了宴会。息雩之后要在暗中保护岑雪鸿,所以宴会上,息露就被推上了“六重天”首领的位置,坐在了越翎的右手边。
古莩塔·漓音施了粉黛,遮掩沉疴病气。当她熠熠照人地出现在宴会上,莲步轻移而垂珠步摇几乎不动的时候,栎族众人竟都一阵恍惚,仿佛她天生就是这中洲的贵女。
她已经彻底是郗玉舟,而非古莩塔·漓音了。
她亦落座,身后的迦珠对越翎怒目而视,越翎却没什么反应,斟满了酒盏,向漓音敬了一杯,唤道:“长姐。”
若是从前,越翎是没有资格这样叫她的。但越翎已经是古莩塔家主,是板上钉钉、不可转圜的事了,这一句“长姐”天经地义,名正言顺,而且漓音必须应下。
漓音便也举杯,朝越翎示意了一下,不管迦珠在身后如何咬牙切齿。
越翎仰头饮尽杯中酒,漓音正要饮下的时候,却忽然听见越翎身后侍从的声音:
“听闻祐姬殿下久病未愈,不必强行饮酒。有心如此,以茶代酒,便可。”
越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是。”
漓音疑惑地看向越翎身后。方才那一番话,面前二人仿佛身份颠倒了一般,身后的侍从是主,越翎才是仆。却见越翎面色怡然自得,没有感到任何不妥,甚至有一些享受被她做主的感觉。
漓音想起了三个月前,在瀛海上执着长剑的那一个姑娘,想起了那一双不卑不亢的清亮眼睛。
漓音望向越翎身后的人,她的脸被面纱遮着,唯余一双沉静墨瞳,那人亦朝她微微颔首。漓音便换了茶盏,也略略向她举杯,才饮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洛思琅等人也已经到了。她没精力听这些老生常谈,心里明镜似的。她回头看了越翎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
越翎接收到她的眼色,回头看了看岑雪鸿,岑雪鸿便离开了。
左侧,洛思琅的侍从正好也在问他:“许久没见着祐姬殿下了,今天分野城的人也到了,要不要派人盯着他们?”
洛思琅的眼神偶然落到新任古莩塔家主身后的青色身影上,猛地一怔。
而那身影款款离开了宴会席间,洛思琅没有说话,眼睛死死地追着她,看见她走到了大殿外。
岑雪鸿摘下面纱。
一片芙蓉花瓣,恰好从她额前落下。
她站在芙蓉花树下,淡淡地望着洛思琅,就像他年少时分的每一个梦境一样。
岑雪鸿深深凝望了他一眼,就戴上面纱,往外走去。
洛思琅来不及理会侍从的询问,几乎是夺门而出,追着岑雪鸿跑去。
越翎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眯起眼睛,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作者有话说:
越小狗:计划通,但不爽!!!
修罗场总算要见面了嘎嘎嘎嘎嘎(发出邪恶的大笑)
第59章 凤头犀(四)
岑雪鸿也是自幼在这巍峨皇宫中长大的,捡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偏僻永巷,一直走在洛思琅前头,把他甩下很远。
洛思琅的侍从都没跟上,他一个人跑着,追着,有几个瞬间都错觉岑雪鸿就要这样消失了,但她竟然会在前方回头看一看他,等他追上一些,再继续走。
这种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的感觉令洛思琅恐惧。这真的不是他的梦魇,或是芙蓉花精幻化出的幻觉吗?她这样一步一回望,难道是要把他引到什么地方去,索他的命吗?
等到洛思琅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跟着岑雪鸿,到了丹青池畔。
丹青池。
七年前,所有的一切,最初的起点。
七年间,洛思琅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他忽然感到自己又身处那一个寒冷的雨夜,口鼻里全是冰凉的池水,身上缠绕着浮萍,枯萎的菹草,浮肿的尸体抓住他的脚踝。
难道他一直都在这里,其实从未离开过吗?
洛思琅一阵一阵地眩晕,却见岑雪鸿在花廊下站定,转过身来望着他。周围虚无的大雨倾盆,如同他十岁那年濒临溺死前的幻象。
他不受控制地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抓住岑雪鸿的手腕。
皓腕下脉搏是跳动的,她是活着的。活在他的面前,活着回到了他的面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洛思琅竟有些语无伦次,“我派人跟着你……三个月前,在南梨城,他们说你不见了。我以为你……”
已经死了。
岑雪鸿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洛思琅抓着自己的手,望着他的墨瞳沉静。七年前那一场荒芜的大雨渐渐消散,她的目光也如一池寒凉秋水。
洛思琅终于平静了几分,语气也渐渐冷了。他想起了在宴会上见到她的场景,皱着眉问:“你是跟着新任的古莩塔家主来的?”
岑雪鸿没有说话。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洛思琅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岑雪鸿摇摇头:“我来这里,是有人非要我来问一句,你有五魈毒的解药没有?”
洛思琅一怔:“什么意思?”
“我想也是没有。”岑雪鸿转过身去,竟是就要离开了。
洛思琅踉跄了一下,喊道:“岑雪鸿!”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洛思琅急了,追过去想要抓住她,问个清楚。还没有碰到岑雪鸿的肩膀,一个身影就从天而降,钳制住了他。
“没你的事了。”息雩说,“别碰她。”
息家祖上虽是中洲人,但一千年来与栎族人通婚,已经很难看出中洲血统了。息雩束着淡褐色的长卷发,眼睛也是淡淡的琥珀色,一看就是栎人相貌。洛思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岑雪鸿,难以置信地问:“你同栎族人勾结?”
“什么勾结,你这王子说话恁难听。”息雩常年隐居在大漠,讲话都带了一些北方口音,“敦睦邦交,你懂吗?你的王妃还是栎族人呢,那你自己是不是也勾结?”
洛思琅也是慌乱之下才口不择言,但眼前的一切还是太超过了。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岑雪鸿回头,找他要解药的情况,可不应该是这样。
她应该……
遍体鳞伤,陷落沟渠,没有他就活不了。
终于有一次,可以让她求着他救她了。
然后,她就再也不能高高在上,自恃沉静了。
就再也不能与洛思琮连珠合璧,完美无瑕了。
她也终于落满了灰尘,必须要抓住他朝她伸出的,满是泥泞的手。
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他在后头追着,喊着,她仍然转过身去,不肯施舍一个回头。
洛思琅近乎乞求地说:“你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吗?你只有这一句话要问吗?”
“也不是。”岑雪鸿眨了眨眼睛,“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他们应该聊完了。”
洛思琅问:“他们?”
他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变,甩下岑雪鸿和息雩,冲回去找古莩塔·漓音。
……
洛思琅回到宴会上,却见席间已经没什么人了。问了侍从,才知道漓音推说身体不舒服,已经先回府邸了。洛思琅环视一圈,果然那新任的古莩塔家主,越翎也不见了。
洛思琅道:“备车!”
他一路赶到漓音的府邸,进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越翎和息露。
“古莩塔家主,”洛思琅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眯了起来,幽幽道,“为您安排的住处不在这里,祐姬殿下待嫁,您这样出入不合规矩吧。”
“待嫁,不是还没嫁么?没嫁,就还是我的长姐,和你没什么关系,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越翎也磨了磨牙。
坐在前厅的漓音原想回房间休息,却听见争执的声音,让迦珠扶着自己去看了看。只见两个人互不相让,像狭路相逢的狐狸和狼。
洛思琅瞪着越翎,越翎也怒了。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脸色,对洛思琅说:“祈王殿下,您来得正好,我也正有事找你。”
洛思琅狐疑地问:“什么事?”
越翎勾了勾手指,朝洛思琅走近了一些。洛思琅仍然保持着警惕,然而越翎却比他的警惕更快,在洛思琅根本没看清楚的情况下,猛地挥出一拳,打在他的眼眶上!
息露吓得嗷呜大叫,赶紧跳到一边去了。
洛思琅眼前一黑,被揍得踉跄几步,登时天旋地转。
他捂着眼睛大喊:“来人!”
越翎甩了甩手,冷笑道:“洛思琅,你若是个男人,就别叫人,和我打一场。”
洛思琅忍不住骂了一句市井俚语,莫名其妙地问:“凭什么?”
“你自己好好想想!”越翎撂下一句,又冲过去一拳击中了他的腹部。洛思琅痛得蜷缩起来,但他也不是好惹的,很快就你一拳我一腿地在前院中与越翎扭打在一起。
和息雩一起抵达的岑雪鸿:“……”
来的时候,岑雪鸿已经听说漓音住在前襄武将军府上,原本还有一丝伤怀。没想到再一次踏入自己家,最先看见的不是郁郁葱葱的苍筠竹,而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她差点扭头就走了。
隔着前院,正门口的岑雪鸿,与前厅门后的漓音,再一次遥遥相望。
迦珠问:“漓音大人,这怎么办?”
漓音摇摇头:“走吧。”
岑雪鸿这时候也转过身去,坐上了车舆。漓音绕过洛思琅和越翎,却见车舆还等在正门口,她一出去,车舆里就伸出一只皓白的手。
“走吗?”
漓音望着岑雪鸿。
岑雪鸿朝她眨了眨眼睛。
漓音便搭上岑雪鸿的手,登上车舆。因为玉蝉丸热毒的缘故,漓音的掌心滚烫,岑雪鸿的手指却冰凉如寒玉,彼此都忍不住握得久了一些。
“迦珠,你先回去吧。”漓音道。
迦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俩男人正在扭打的前院,意思是你让我回哪里?
“你——去哪里都行。我们一会儿就回来。”漓音就说。
岑雪鸿也道:“息雩大人,息露还在这里,你去找他吧,不用再跟着我了。”
息雩就只好下了车舆,车夫带着岑雪鸿和漓音二人离开了。只留息雩和迦珠站在前襄武将军府邸前,莫名地有些落寞。
迦珠还在百思不得其解:我的漓音大人!明明是我家的漓音大人!怎么突然就和那岑雪鸿“我们”上了?
息雩哭笑不得,揽着迦珠的肩膀,道:“咱们都得空了,走,去喝点儿?”
迦珠终于从“我的漓音大人我的漓音大人我的漓音大人……”中回过神来,和息雩打了个招呼:“息雩大人,好些年不见你了。”
“没办法,卢阇王子有令。”息雩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这朝鹿城里哪家酒肆最好,你可知道?”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可是认真在漓音大人身边当差的!”迦珠佯嗔了一句,过了会儿,又小声说,“沧浪酒肆。那里有咱们栎人酿的碧蚁酒。”
“带路带路。”息露哈哈大笑,揽着迦珠就走,迦珠却顿住了脚步,指了指身后,问她:“这还有个小尾巴,你管不管?”
息雩一回头,就看见息露绞着衣袖,怯怯地站在她们身后。
“姐姐。”息露轻轻地唤了一句。
息雩伸了个懒腰,问迦珠道:“你的意思呢?”
“怪可怜见的,让他跟着吧。”迦珠满不在乎地道,“总不能让他回去和那俩野人待在一起。”
息露拼命点头。
三人便结伴往沧浪酒肆走去。
……
车舆内。
“他们是为你打成那样的。”漓音有些好笑地望着岑雪鸿,“你不管管吗?”
饶是岑雪鸿素来沉静,也不由得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猛猛摇头:“太丢人了。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知道,就算不说话,你也会照顾他们,所以我觉得有些人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漓音笑了笑,抓住岑雪鸿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我也受伤了哦。”
“你也是故意的吗?”岑雪鸿问。
漓音摇摇头,转而问:“我们去哪里?”
岑雪鸿想了想说:“去吃饭。你饿不饿?”
漓音点了点头,又道:“方才越翎和息露来找我,告诉了我这几个月分野城里发生的事情。他们还问我,父亲和其余几个家主送我来中洲和亲是为什么。”
岑雪鸿并不知道分野城的这些弯弯绕绕,便问:“为什么?”
“为了让我死。”漓音淡淡地说,“我死了,分野与中洲的通商互市,就能有理由撕毁了,商贸大权就还掌握在十二家贵族手里,分不到平民头上了。”
岑雪鸿难以置信地看着漓音,她平静地说着像是与自己无关的事。而这件事竟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仅仅只是为了一纸条约,就可以将一位公主送上绝路。同时,她也想起了缡火城里,栎族百姓们那样高兴,为纪念通商互市举办的庆典。
桑娅拉着她在烟火下又唱又跳,她说,这样的夜晚,一生只有一次。
分野城中尸位素餐的贵族,却置漓音的性命于不顾,也置万民的祈求于不顾。
岑雪鸿心中升起了一阵深深的愤怒与无力。她握住漓音温暖的手,漓音没有挣脱,任由她握着。
“越翎说,父亲已经死了,我就不必死了。”漓音望着岑雪鸿的眼睛,“我问他,我还能怎样活?”
“你不想嫁给洛思琅,对不对?”岑雪鸿问。
漓音没有回答,泪水却从她的眼眶中不断地涌出来。
岑雪鸿伸手抱住了她。
“在瀛海的船上,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嫁给洛思琅这件事,你有没有得选择?”岑雪鸿轻轻地说,“你果然没有得选择。无论如何,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就会帮你的。”
漓音抱着她,泣不成声。
“别哭了,”岑雪鸿笑着给漓音抹去了眼泪,“我们先去吃饭吧。活着一天,就要吃饱一天啊。”
作者有话说:
俩野人打了半天noboby cares无人在意,女孩子们全跑了嘎嘎嘎嘎,越小狗和洛思琅:天都塌了
完全不想写感情线只想写女孩子们贴贴呃啊啊啊!!!
ps:漓音也不是真死,就是利用假死药给中洲背黑锅,但是她“漓音”的这个身份就死了
第60章 凤头犀(五)
洛思琅和越翎打了半晌,双方身上都挂了彩,随从们围着站在旁边,既不敢帮忙,也不敢拉架。洛思琅的拳脚功夫是皇宫里请了专人教的,虽然不赖,但是在实际中肯定打不过招数阴险狡诈的越翎。
越翎小时候被古莩塔·摩衍丢在斗兽场,自幼就知道专捡人和兽身上的最薄弱之处攻击。洛思琅被他打了几下,看着不明显,其实却都伤及了要害,回去之后不养个十天半个月绝对不会好。
“等一下!”洛思琅忍无可忍地大喊了一声。
越翎终于停了一下,甩了甩手,一副还没打够的模样。洛思琅默默捂着肋骨,心想肯定青了,侬个小赤佬,手可真黑。越翎这才环顾一圈,发现人都不见了。
“别看了。”洛思琅冷笑一声,“人都被你打跑了。”
他本来是想来看看古莩塔·漓音和新任家主又在搞什么,谁晓得碰到赤佬了,什么也没弄清楚就挨了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打,而且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还被漓音和岑雪鸿看见了,真是丢人。当然那赤佬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越翎听见洛思琅在用东南方言嘀嘀咕咕什么,他在分野城的时候只学过中洲官话,听不懂,便走近了一些。洛思琅当即就是一个后撤步,警惕地盯着他。
“想明白我为什么打你了吗?”越翎就问。
“自作多情,”洛思琅嘲讽道,“岑雪鸿根本没理你,转头就走了。”
越翎一顿。
洛思琅又补了一刀:“嘁,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看来和我也一样。”
越翎怒了,又朝他走了几步。洛思琅一边后退一边说:“别过来,你再动手,我就要叫人把你送回分野城了。”
越翎指着洛思琅,用分野俚语骂了几句,转头就走了。洛思琅瞪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洛思琅才猛地咳了几下,咳出一口血沫。
“正宗冈峦。”洛思琅气不过,又暗骂了一句。
肋骨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洛思琅招招手,随从才敢去他身边搀着他,把他扶到车舆上,回了皇宫。
……
沧浪酒肆在沧浪坊,故以此为名。息雩和迦珠都在朝鹿城执行过任务,在八八六十四坊间自如穿梭,不在话下。息露却是第一次来到朝鹿城,甚至是第一次离开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生怕惹她们烦了被撂下。
沧浪酒肆的老板娘是个栎姬,一颦一笑风情万种,看不出年龄。迦珠和老板娘很是熟悉,想必是偷偷来过好几次了。她让老板娘把她之前存的一坛酒取出来,又点了几样下酒小菜、炙肉之类的。老板娘记下了,刚要离开,息雩叫住她:“再给我家的小孩儿弄点清淡的吃食吧。”
息露原本缩在旁边当鹌鹑,没想到息雩还会照顾自己,受宠若惊地抬眸。
老板娘看着息露,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笑吟吟地问:“多大了?”
息雩说:“十三、呃,十四吧。”
“十六。”息露小声说。
“已经十六了?”息雩难以置信。
老板娘哈哈大笑:“那也不算是小孩儿了。要不要也喝点儿?朝鹿城里酿的栎酒,只此一家哦。”
“还是不要了。”息露摇摇头。这两个人要是喝醉了,总还得留一个清醒的。
老板娘略显失望地给他上了一杯咸奶茶,一碟时令水果,切成了小块用糖霜和蜂蜜拌了的。都是分野的水果,运到朝鹿城来,不仅不易,想必还很需要些手段。
息露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听迦珠向息雩抱怨朝鹿城的风土如何如何不好,她来了这里三个月,就没有一夜睡了个整觉。饭食难消化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太潮湿了,身上的旧伤总在隐隐作痛。
虽说迦珠是漓音的侍女,与息家的立场有些不对付,但迦珠向来是自由自在的一个人。她没有立场,对任何人都无恨,自然也对任何人都无爱。
她来无影去无踪,就像大漠上掀起狂沙的一阵风。即使是漓音,也不过只能让她多驻足一会儿,也许在下一个夏天,她就离开了。
“比起分野,朝鹿城是有些潮湿了。”息雩顿了一下,“等到了冬天,应该就会好一些。”
“是了,我听人说息雩大人隐居养病,要住在潮湿安静的地方。”迦珠想起来了,又问,“这些年,你都住在哪里?”
“在北边,雪山脚下。草甸一望无际,空气好,人比牛羊少。”息雩淡淡道,“天转凉的时候,就去中洲东边的永乐郡。那里终年下着雨,冬天也不会很冷。卢阇王子的急信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正准备转场。”
“岂不是像草原上的牧人一样。”迦珠就笑。她喝酒喝得很快,面色已经微微有些酡红了,眯起眼睛,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像候鸟吧。”息雩说。
“一定很好玩。”迦珠伸了个懒腰,“真想满世间去游荡啊——”
“你家祐姬殿下会放你去吗?”息雩半开玩笑地说。
迦珠笑笑,不说话了。按照计划,漓音服用玉蝉丸假死,要在寒冰玉棺中埋入深土里足足一年。之前漓音同她说,等她醒来的时候迦珠来接她,她就不再是分野城的祐姬殿下了,她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是,没有这样的计划了。
她不再是分野城的祐姬殿下,却将会一直是朝鹿城的祈王妃。
息露听着这些,默不作声。
那些像候鸟一样,自由自在满世间翱翔的女孩儿们,有人剪去了她们的羽翼。
他也是其中一人。
也许整个余生,他都要为此忏悔。
迦珠很快就醉了,趴在桌上,喃喃地用栎语念叨些什么。这样也好,息露想,也许她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吵吵嚷嚷的沧浪酒肆里,只有息家姐弟和老板娘三个栎人。人声鼎沸里,没有人听懂她说了些什么,也无人在意。
“姐姐,”息露忽然说,“对不起。”
息雩抬眸,在醉意朦胧中有些惊讶地问:“为什么?”
“之前雪鸿姑娘问我,我的一生里是不是从来没有那种时刻,就是必须要放弃所有的一切,甚至生命,才能换来自由。”息露说,“姐姐,你为分野城为王族为息家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把自己也弄得病骨支离,你终于已经自由了。但是因为我,因为我的无能……你才又回到了这里,不得不又面对这一切。”
“是吗?小雪鸿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啊。”息雩也有些醉了,对他的这一段话要思考一阵。
很快她就明白了,便道,“如果把世间的事全都分为两极,确实会变得容易。以小雪鸿的立场,她认为世间的错在于男人们,是正常的。但是我和你之间,情况要更复杂一些,这种复杂也正是世间的本相。”
息露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记忆里息雩比他大很多,也总是走在他前方很远。息露小心翼翼地追在她身后,即使是用跑的,也还是跟不上她。第一次,息雩这样耐心地对他说话,如同探险的人为后来者拨开迷雾,教他“世间”这丛林的规则。
息露懵懂地问:“什么复杂?”
“爱。”息雩望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爱你,就像你也爱我一样。”
息露怔住了。
他想说的是,姐姐,我的无能扰了你的安宁,让你不得不回到分野城的漩涡之中。
息雩听懂了。
她说,没关系,我爱你。
即使隔着十三年的光阴,迢迢山海。他们仍然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彼此最为相似的存在。
很难去计较谁爱得多一些,谁又付出得多一些。本来,这些就是无法衡量的东西。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爱。
爱是接近于神祇的能力,神并不希望人也成神,所以人有了爱,也就有了痛苦。
息露抱住了息雩。
抱住了自幼憧憬的,强大的,像战神一样的姐姐。可是这时候,他竟听见她的胸膛之下,连呼吸都夹着细碎的杂音。
息露泣不成声。
……
岑雪鸿和漓音走出茶楼,已是日暮时分。朝鹿城骤然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茶楼小厮递给她们两把伞。
岑雪鸿撑开竹伞,隔着如帘细雨和微濛灯火,看见对巷蹲着一个身影。
万家灯火都不属于他,仿佛从他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伤痕累累,不言不语。
他抬头,隔着雨雾和人群,收起了所有的犬牙利爪,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有一个瞬间岑雪鸿有些难过,亦或者想起了七年前,丹青池畔的那一场雨。
她捡到了一只血迹斑斑的无家的小狗,小狗贪恋着她身体的温暖,想挨着她的腿边趴下,但是又不敢。怕自己太凶,太脏,怕血腥味吓坏她。
岑雪鸿走到小狗身边,把伞倾斜给他。
小狗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问:“你不要我了吗?”
岑雪鸿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她用衣袖认真地给他擦了擦身上的伤,从额头,到颧骨,到嘴角。
她的衣袖沾上了血污,小狗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眼眸里倒映着全是她的身影。
“走吧,”岑雪鸿把伞交给他,“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洛思琅的妈妈是中洲东南地区的平民,文中的方言借用了吴语
越翎:伪装成被雨淋湿的小狗(计划通)洛思琅我和你的地位才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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