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女蝶(五)
众人醒来的时候,岑雪鸿掀开帐篷,先是摸到了油布上的一层雨水,接着一股雨后树林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岑雪鸿心里一凉。
不过当她走到帐篷外,清晨的一缕阳光却恰好照在她身上,令人感到有些不真实。
“夜里下了一场雨,”彩岳大娘在身后说,“我们已经很接近大荒了,这里的气候就是这样,夏季的夜里和午后常常下雨。”
岑雪鸿问:“既然如此,雨季又是怎么算的呢?”
“不停不歇,少则十天,多则一月。”彩岳大娘说,“暴雨如帘,河水漫溢,甚至可能有山洪席卷。所以一旦连续下雨超过三个时辰,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回头了。”
彩岳大娘这一番话说得岑雪鸿忧心忡忡,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她的性命全系于一场未期的雨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昨天越翎那样毫无缘故地信誓旦旦,竟也感到稍稍安心。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雎神会保佑你的。”
他笑得那样笃定,仿佛真的由他说了算似的。
因岑雪鸿悬着一桩心事,一路几乎无话,只坐在船舱里涂涂画画,或望着河水映着的树影出神。
过了大半天,岑雪鸿拿着一叠黄檗纸,问彩岳大娘:“我凭着想象画了几种‘天女目闪蝶’的模样,您觉得哪种比较有可能?”
众人一起看了看。
那些画上的天女目闪蝶,“闪蝶”的部分很好理解,岑雪鸿洒了些银粉颜料,拟作月光下闪烁的鳞粉;而“天女目”的部分,则在眼睛的图案上有所不同,有一双的,也有重瞳的,有大到覆盖整对翅膀的,也有小小的排列在翅膀周围的。
彩岳大娘指着重瞳的那副画说:“我上次说了,在蝴蝶谷里的蝴蝶群,除了各色的闪蝶,还有便是这样翅膀上有眼纹的重瞳蝶。”
“会不会是蝴蝶谷里的两种蝴蝶,相互繁衍,所以有了兼两种特征的蝴蝶?”越翎指了指岑雪鸿,“就好比你是中洲人,我是栎人——呃,我没有那意思。”
他赶紧换了一个说法:“就好比彩岳大娘是中洲人,她的夫君是栎人,羽儿和莎莎就兼有两族特征。”
彩岳大娘心照不宣地朝越翎笑了笑,越翎失言,羞得满脸通红。
岑雪鸿却在垂头思索,没有注意,片刻之后,她才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紫竹和苍筠竹种在一块儿,就能长出紫色的、带斑痕的一种新竹来的。就像中洲的诗人相信的腐草化萤、枫叶化鱼,都是无稽之谈。沈先生说过,动植物之间的演化和繁衍,都不是想当然的事情。”
越翎听见岑雪鸿张口闭口的沈霑衣就烦,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便道:“所谓‘伟哉造化者’,世间万物皆鬼斧神工,我们又如何能洞悉呢?”
岑雪鸿被他说得有些犹豫,毕竟一千年来都没有任何关于天女目闪蝶的记载,究竟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好。
但是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我还是认为,天女目闪蝶不该是重瞳花纹。彩岳大娘之前说了,传说中荒虺就是重瞳,重瞳蝶因眼纹就遭到栎人的嫌弃,怎么会将重瞳花纹称为‘天女目’?”
“天女目,天女……”越翎一下被她点醒了。
“你想到什么了?”岑雪鸿问。
“天女,并不是像你们中洲传说中缥缈的仙女,之类的东西。”越翎说,“我也是忽然才想起来,分野人奏乐焚香以祭祀雎神,所以在雎神周围滋生了妙音灵和食香灵,它们是一种在空中飘舞的小精灵,以音和香为饲,也被称为‘天女’。”
“蝴蝶……如何不是一种空中飘舞的小精灵?”岑雪鸿感到有什么关键之处被点破了,可是还差一点,“那‘天女目’又是什么?”
越翎无奈地摇摇头:“我对栎族传说也知之甚少,能想起来‘天女’是什么就已经不错了。”
要是檀梨,应该就知道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越翎没有说出口。
岑雪鸿安慰道:“没事,至少我们知道了,‘天女目’也许并不是眼纹,而是某种传说的象征。之前我一直都是按照长着眼纹的闪碟去找的,怪不得什么也找不到。”
讨论暂且按下,便又是继续赶路。
途中,也淅淅沥沥地下了几场雨。雨林里气候莫测,往往一场雨骤然把世间淋湿、把岑雪鸿的心淋得拔凉之后,又如无其事地洒下阳光。
还有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动物闯入他们的小舟上。夜晚的时候,越翎从沼泽里抓到了一只手臂长短的小鼍龙,黑漆漆的眼睛又大又圆,像是吓坏了,呆呆地任由越翎挠它的脑袋,像一只温驯的小狗。
岑雪鸿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便让越翎把它放了。幼年鼍龙在河水里一个扑腾,就深入藤蔓和浮萍之间,看不见了。
还有一只半个拳头大小的蛙,在雨后跳到他们的船舷上,红得比血还要鲜艳。越翎又要去抓,这次被岑雪鸿拦住了。
“这样鲜艳颜色的动物,一定有毒,就和蕈菇是一样的。”
彩岳大娘点点头:“这种蛙的身上有剧毒,若是顺着血液进入到人的身体里,一天之内就会麻痹而亡。听说在大荒的部落里,会把它们的毒涂在箭镞上。”
越翎听了,一阵害怕,赶紧用积水凤梨的叶片把它赶走了。
就这样几日,终于抵达赤水河畔的桑榕寨。
从桑榕寨往树林深处再走个一两天左右,就能抵达其中的蝴蝶谷。
彩岳大娘把小舟系在村寨门口。
众人下了船,走到桑榕寨里。这里的房屋是比千水寨更高的吊脚楼,只有寥寥十几户,散落在遮天蔽日的桑榕树间。
岑雪鸿环顾一圈,桑榕树特有的板状根巨大而虬结,其上附生着密密麻麻的蕨草,裂开的每一瓣叶片都在尽力扩大自己的面积,争夺从桑榕树间漏下的一丝阳光。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一个村民模样的人问。
“我们要去蝴蝶谷。”彩岳大娘说。
“哪有这时候进蝴蝶谷的?”那村民听了便惊讶。
彩岳大娘拿了几两碎银给他,让他安排住处,那村民得了钱也就不说话了,把他们往自己家引。途中彩岳大娘和他交谈了几句,知道了他是村长的儿子,叫做阿锟。
岑雪鸿与越翎跟着走在他们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岑雪鸿自从踏入桑榕寨里,心里就一直感到很慌。
她转头去看越翎,他没说话,剑眉却也拧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望着被桑榕树遮蔽的天。
岑雪鸿忽然发现,连着两个月的奔波以来,越翎似乎长大了。
从前那恣意之中带着一丝小男孩儿的幼稚,而现在,少年气褪去了一些,增了几分成熟,令他看起来介于少年人与男人之间,蓬勃生长,锋芒却向内收敛。
天阴沉沉的。
走了几步,岑雪鸿反应过来了,是因为空气变得极为凝稠而厚重,甚至呼吸有些都不畅,才会有与心慌相似的感受。
要下雨了。
这场雨绝对与他们一直以来所遇到的不同。
这是一场暴雨前的征兆。
岑雪鸿再去看越翎和彩岳大娘的表情,心里明白,他们都意识到了,只是忍着没有对她说。
跟着阿锟踏入他家的一瞬间,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岑雪鸿的额头上,令她想起前几天的夜里,越翎与她额头相抵时的温度。
一抹赤金色极速坠落。
岑雪鸿摸了摸额头,那不是雨水。
指尖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与此同时,越翎伸出手,接住了那一抹赤金色。
金练鹊躺在他的掌心里,尾羽凌乱,疲惫不堪,奄奄一息。
眼角和嘴角流出的血,淌了越翎满手。
“太白!”越翎喊。
这样只能短途飞行的小雀,是如何飞过几百里,从分野城找到这大荒郡的?
它像是拼着死前的最后一口气,坠落在了越翎的掌心里。
“太白!”
岑雪鸿也冲过去,焦急地唤着它。
金练鹊是如此脆弱的生灵。
它们聪慧机灵,漂亮可爱,常常在树林间蹦跳、歌唱。
只有雄性金练鹊有着婉转的歌喉和美丽的尾羽,它们终其一生,都在向雌鸟展示着自己,取悦它们的配偶。
它们是一生只会有一个配偶的小雀。
人们发现了这一点。
“六重天”组织里,为了传递消息,会在每一个成员的身上用雌性金练鹊的血刺上刺青。这样,它的雄鸟配偶,不论千里万里,都会一往无前地飞向它,找到它。
在人们手中,它们的聪慧和忠诚,也置它们于死地。
越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一只美丽的生灵渐渐地在掌心里死去,是什么样的感受?
太白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却缕缕摔倒,最后再也没有了力气。
掌心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这团小小的绒球,越来越冰凉。
岑雪鸿的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滴落在越翎掌心,以及覆盖着巨树与蕨草的大地上的,却不是她的泪水。
他们恍惚地抬头。
彩岳大娘、阿锟,整个桑榕寨里,所有的人都仰起了头。
大雨降临了。
大荒郡的雨季,来临了。
世界静得只剩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雨水将血泊冲刷,凌乱尾羽的遮掩下,金练鹊脚踝上的铁环里,出现了一个绑着的小筒。
越翎颤抖着打开信筒,展开其中洇湿的纸条。
那纸条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弥沙已抓到。限你十日内回到分野城。”
作者有话说:
再见了我的小小歌鸟
“伟哉造化者”出自《淮南子·精神》。
*腐草化萤、枫叶化鱼都是古人非常相信的“化生说”,认为“万物无定形”,即各种生物都在不断变化,一种生物可以变成另一种生物,且这种变化是自然规律推动的。(参考无穷小亮的《海错图笔记》)
*鼍龙:古代对鳄鱼的称呼。事实上中国只有扬子鳄这一种鳄鱼,所以也专指扬子鳄,就是网上流传的爱吃旺旺雪饼的那种鳄鱼。文中因为在雨林,参考的是凯门鳄,也是体型很小的鳄鱼,而且性格比较温驯胆小,与扬子鳄一同被称为鳄鱼之耻,沼泽小狗!
*鲜艳的蛙:箭毒蛙。
*桑榕树:参考雨林里常见的高山榕,板状根是热带雨林植物支柱根的一种形式,是雨林里的特殊现象。许多蕨类植物会寄生在巨树上。
btw:给雎神的宿敌、栎人眼中的邪神改了个名,“荒虺”。前面如果还有我漏掉的原名“漠蟒”没改麻烦捉虫提醒我改555
第42章 天女蝶(六)
分野城,十二炽金宫中。
寝宫里弥漫着浓浓的冰片熏香,毗纱王躺在寝宫的床上,帐幔已经束了起来。苍老的国王面色疲倦,他的额头上裹着一条在薄荷水中浸润过的白巾,据说这对治疗头风有一定的作用。
寝宫里空空荡荡的,门窗紧闭,密不透风。所有人都被支了出去,只留下卢阇王子和与他一同觐见的息露。
卢阇王子将毗纱王扶起来半坐着。
毗沙王望着他的继承人,语塞半晌,竟直直地吐出一口鲜血。
卢阇王子却面色自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意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仿佛奄奄一息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一般。
“跪下。”毗纱王指着他说。
卢阇王子欣然便跪,息露自然也不能站着,跟着跪了。
“事情我都听说了,”毗纱王只刚刚说了一句话便喘息,“你还想瞒我?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猛地抄起了旁边的紫金釉莲花香炉,朝卢阇王子砸去。
息露吓坏了,赶紧扑过去在卢阇王子前挡了一下,大喊:
“舅舅!”
香炉碎成无数的瓷片,砸在身上的时候,疼是次要的,他先是给未燃尽的熏香烫了一个激灵。
息露又想哭了。
他忍着痛,伏在毗纱王的床榻边,帮卢阇王子说话:“不是的,舅舅……都怪我,都是因为我在场,让苏赫刹那大人夺了我的刀,他才得以……得以杀了真衍。”
“你懂什么?”毗纱王闭了闭眼睛,仿佛耗尽了耐心。
他的妹妹嫁入息氏之后,只诞育了一女一儿。这小公子息露自幼就被息氏家主与他妹妹极尽宠溺,以至于过于天真愚笨。
小时候这样,还算可爱。可是在王室与贵族的漩涡中,都已经长到了十六岁,仍然还是没事就想着吃,遇事只知道哭。
都说外甥像舅,毗纱王看见他就恼火,难道是因为息露像他的缘故吗?王族和息氏的金银玉石里堆砌出来的,怎会是一个这样的废物?
“这和你无关。”毗纱王忍着怒意,指着卢阇王子向他解释,“古莩塔家的女儿,杀了苏赫刹那家的女儿。当下无法向古莩塔家问责,要等拿办古莩塔·弥沙,审完了才能决定,已是愧对于苏赫刹那家主。而你,王室的王子,你又做了什么?”
他气急攻心,声音都在颤抖。
“你非但不安抚苏赫刹那家主,还提拔古莩塔·真衍为‘六重天’的首领!你是嫌古莩塔家的权力还不够吗?现在好了,苏赫刹那家主狗急跳墙,以致酿成大乱!”
息露这才明白其中种种。
他望向卢阇王子,卢阇王子却一脸泰然。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父王。”
连息露都听懂了,他不可能不懂。
毗纱王气得又想大骂,卢阇王子却缓缓地说:
“苏赫刹那·天瑰已死,苏赫刹那家就是一具空壳,已经没了作用。借他之手,将古莩塔家的继承人真衍除去,古莩塔家既不能追责于永恒王,又只剩了一个老人和一个远嫁的女人,这是大乱吗?父王说的话,我倒不明白了。”
卢阇王子施施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榻上的国王。
“父王,我们虽姓苏赫达那,可是您不会真以为这王位,我们坐得很稳吧?十二家贵族虎视眈眈,他们背地里用‘六重天’在盘算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越翎被通缉,古莩塔家主必会处心积虑,将‘六重天’再次掌控在他自己的手里,倒不如由我先遂了他的意。不过,真衍有没有这条命去当‘六重天’的首领,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番话他说得随意,却让息露听得惊心。
病榻上的毗纱王,也像不认识眼前的人一样,眼神里除了惊愕,还有一丝恐惧。
“我们没有费一兵一卒,至多不过给我落下一些平庸无能之类的评价,却让古莩塔家再无掀起波澜之力,‘六重天’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回到王室手中。权倾分野的古莩塔家主,现在只是一个年近古稀、无人送终的老人,他难道还真能逆天命,叩得长生吗?至于我是否平庸无能,等我坐上了王位,自然会有人重新评判。”
毗纱王喑哑地问:“‘六重天’你打算交给谁?”
“不能交给任何一家贵族,只能给我们自己人。”卢阇王子说,“只有息露……”
息露吓得魂都飞了,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指着自己,仿佛在问:又是我吗?
卢阇王子看见他就只觉无奈。
他转过头去,继续说:“只有息露的姐姐,息雩。”
息露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到息雩的名字,人都快疯了。
让息雩当“六重天”的首领?
她要回来了?
她要回来了?!
救命啊啊啊啊!
卢阇王子浑然不觉,继续对毗纱王说:
“古莩塔家主已是孤家寡人,他所谋划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而我,只需要活着,静待最后的胜利。”
“所以,父王,您也安心养病吧——”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寝宫的门打开又合上,病榻上的毗纱王阖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十二炽金宫真正的掌控者就变成了苏赫达那·卢阇,这一个他仿佛从未真正看清楚过的儿子。
他素日戴着的温柔敦厚、平庸无能的面具之下,那褐色的眼眸中隐藏着的,竟是连他这做父王的都未曾察觉到的野心。
站在寝宫门口,从檐角的金铃向外看去,天阴沉沉的。
“分野要下雨了。”卢阇王子说。
息露一瞬间有些恍惚。
仰头望去,他的表哥,他的玩伴,苏赫达那·卢阇,与他记忆里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分别,似乎只是长高了,长大了。
在息露毫不知情的时候,他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陌生?”卢阇王子忽然问,“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息露沉默了。
“有价值连城的宝物,还要有誓死守护它的野心,和屠戮敌人的利刃。”卢阇王子说着,对息露笑了一下。
那笑息露太熟悉了,不是王子殿下的笑,是自幼就帮着他写课业,隐瞒闯下的祸,收拾烂摊子的笑,他最好的朋友的笑。
“你放心,”卢阇王子说,“我不会让你做那把利刃。”
虽然有时候看着令人恼火。
但是没关系。
你可以一直这样天真愚笨,永远做息家的小公子。
“可是总有人要做利刃,是谁呢?”息露问,“是我姐姐吗?”
“我还没有想好。”卢阇王子摇摇头,眼神落在了炽金宫外,遥远的地方,“也许——我会选古莩塔·越翎。”
息露的脑筋还没转过来:“他不是失踪了吗?”
“总会有人想要他的命,逼着他回到分野城的。”卢阇王子淡淡地说,“我们只要等着,等着便是了。”
沉默半晌。
就在卢阇王子以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息露忽然说话了。
“如果有一天,你不打算用越翎了。”息露的声音很轻,又很坚定,“到那时候,我会成为你的利刃。”
……
“弥沙已抓到。限你十日内回到分野城。”
越翎看着洇湿的纸条,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那纸条虽然没有落款,但是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古莩塔家主的亲笔。
岑雪鸿也看见了纸条。
她已经能读懂一些栎文,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静默地站在遮天蔽日的桑榕树下。
大雨把天地间淋得漆黑。
“你俩站在外头干什么呢?”阿锟撑着芭蕉叶出来找他们,“这雨恐怕要下大了,没个十天半月也停不了,你们站着也没用,还是先进来再做打算吧。”
二人还是站着没动。
阿锟一脸困惑,也就不管他们了。
“你去吧。”
岑雪鸿撑着芭蕉叶,也为越翎遮着雨。
越翎手里还捧着金练鹊的尸体,目光散散的,听见岑雪鸿的话,才收了回来。
“跟我走。”越翎说。
“我不走,”岑雪鸿问,“我已经到这里了,我不可能走的。”
“大雨已经下起来了,你没听见他说吗?几天几夜,甚至十天半月都停不了,就算你留在这里,也没办法进蝴蝶谷!”越翎急了,“我们先回分野,等雨季过去了,正好再回来,不行吗?”
“雨季过去了,蝴蝶也迁徙了,蝴蝶谷里什么都不会有。”岑雪鸿静静地说。
“那就再等一年,总会有的。你为什么这样着急,为什么不能听一次我的?”越翎喑哑地问。
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再等的一年。
岑雪鸿望着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越翎满手的血,满心的疲惫,已经接近于崩溃了。
一直以来,他追在岑雪鸿身后的无奈和不理解,此刻也终于喷涌。
“因为如果我不在,你就算冒雨,也一定会进蝴蝶谷,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你此刻是不是还在想,我终于离开了,终于没人拦着你进蝴蝶谷了?”越翎绝望地问,“什么沈霑衣,什么《博物志》,对你来说,难道是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总是不惜自己的命?”
你不惜命,缕缕涉险,会让我一样痛苦。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痛苦?
后半截话,越翎没有说出口。
而岑雪鸿心想,我惜命,我也惜你的命。
若是能找到天女目闪蝶,做成解药,续上我这一条命,也便罢了。
若是找不到,也不要再搭上你这一条命。
这件事就让我一个人去做。
岑雪鸿这样想着。那双眼眸,沉静到仿佛没有感情。
她轻轻地说:“我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
越翎愣住了。
旋即,他忽然想笑。
原来痛苦到极致,竟然只会想笑。
掌心里,金练鹊的血,混着雨水,汩汩地淌着。
心头也有如被剜去一块肉,淋漓地淌着血。
一路以来守着她,护着她,也都像一个笑话。
“好,”越翎点点头,“和我没关系。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吵架,我发现我写吵架的笔力还是有限,可以看出我就是一个不会吵架只会被窝里复盘的窝囊选手555
第43章 天女蝶(七)
“我走了。”越翎说。
岑雪鸿望着越翎转身离去,暴雨如帘,才一丈左右就看不清楚他的背影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汹涌的泪意。
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越翎走,并不是她的本意。
伤了越翎,何尝没有伤她自己的心。
一株芭蕉叶,并不能遮住世间磅礴的大雨。
岑雪鸿也仿佛摇摇欲坠,转身向阿锟家的房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背后忽听得一阵白刃破风!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旋身,芭蕉叶将如帘的雨水挥开了一道弧形的缝隙,在那道缝隙之中,她看见了越翎的脸。
越翎再度欺身攻来,刀并未出鞘。
岑雪鸿明白了,他说不过自己,便想把她打晕了带走。
她自然不能遂他的意。
岑雪鸿把芭蕉叶丢开,在暴雨中,二人都难以看清楚彼此的身形,全是凭着只觉与本能。
四散飞溅的雨水,亦如白刃。
在南梨城的小巷里,没有月光,一片漆黑。
那是他们的初次相遇,初次交手,也几乎与现在一样。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状况已截然不同。
彼时越翎以为岑雪鸿是追杀他的刺客,招招式式都下了死手,只求自己活。
此时越翎不想伤她分毫,只求她活。
一直以来在“六重天”为十二家贵族卖命的越翎,现下显然还不习惯,不知道怎样打架,可以让人活。
何况,岑雪鸿身上还有没好全的伤。
岑雪鸿没有剑,却也没什么顾虑。越翎很经打,这她是知道的,就算下手重一些也没什么关系。
她躲过越翎未出鞘的刀刃,顺势抓住他的手腕,骤然将他扯近了一些。
二人呼吸交错,在磅礴的大雨中,终于都看清楚了彼此的眼睛。
趁着越翎愣神的一瞬间,岑雪鸿另一掌已经击中了他的胸膛,将他打得退了几步,呼啦啦地撞倒了一片木架。
彩岳大娘和阿锟听见声响,都从房屋里跑出来。
怎地一会儿不见,两个人就打起来了?彩岳大娘心想,着急地喊:“快住手!”
岑雪鸿看着从倾倒的木架里爬起来的越翎,心里一阵愧疚。
情急之下,她竟忘了收力。
越翎在让着她,这她当然是知道的。可是越翎那一下明明可以躲开的,他却闭了闭眼睛,直直地挨了她一掌。
就像是……
就像是绝望了一般。
岑雪鸿收了招式,像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手足无措地站在大雨里。
越翎擦了擦嘴角的血,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不再看她。
“怎么了这是?”彩岳大娘忙问。
“走吧,大娘,”越翎淡淡地说,“我们回去了。”
彩岳大娘一脸茫然地看着岑雪鸿。
岑雪鸿也朝她点点头,似乎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
“大娘,你和越翎先乘船回去吧,他有事要先离开一趟。”岑雪鸿静静地说,“等雨季结束了,再来接我。”
彩岳大娘仍然在犹豫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越翎却像是发火了,暴怒道:“走啊!”
“没事的,你们去吧。”岑雪鸿又说。
彩岳大娘估摸着,这次吵架好像真是吵得狠了,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
她便先跟着越翎,临走时又拿了一些钱给阿锟,悄悄对他说:
“照顾下我们家姑娘,别让她一个人进蝴蝶谷。”
阿锟自然笑容满面,连连应下:“您别担心,这样的大雨,不可能有人带她进蝴蝶谷的。”
彩岳大娘又叮嘱了他几句,回头一看,越翎已经大步走出了老远。
她摸了摸岑雪鸿的脸:“乖乖,等大娘回来啊。”
岑雪鸿点点头。
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看起来苍白惨淡,摇摇欲坠。
如果彩岳大娘再对岑雪鸿熟悉一些,就会知道,她心里打定的主意,没有人能劝得回来。也能意识到,她这样的苍白虚弱,并不同寻常。
在瀛海的巨船上,曾经也有过一次。
那是五魈毒发作的征兆。
之后,岑雪鸿在旷野茫茫中回忆起来,认为大概是因为与越翎交手动用了内力,才使得五魈毒在血脉中更为迅速地流动。
彼时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等死。
而此刻,大雨滂沱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尚未察觉。
彩岳大娘快走了几步,跟上越翎。
他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彩岳大娘才发现,从前是因为岑雪鸿在旁边,越翎才总是笑着。
望着她读书写字时,温柔的笑意。
捉弄她时,促狭的笑意。
所以彩岳大娘才会以为,越翎就是一个普通的、活泼的少年,调皮捣蛋,也会照顾人,和羽儿没什么两样。
可是当离开了岑雪鸿,越翎周身竟萦绕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度,阴鸷、无情,眼眸里藏着深深的疲倦和杀意。
那并非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杀意。
彩岳大娘早年也走南闯北,她认得出来,那是常年浸在充斥着血腥和阴谋的地方,撕咬厮杀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姑娘手里牵的绳一松开,彩岳大娘才发现,这少年并不是一只温驯可爱的小狗,而是一头阴鸷狠戾的凶兽。
也许,不是岑雪鸿牵着绳。
是越翎把拴着自己的绳,交到了她手里。
但是现在,岑雪鸿放手了。
她不牵了。
回程的水路比来时要快,因为越翎不眠不休,像憋着一股气,或是赶着什么似的。才第二天黄昏,他们就回到了千水寨。这期间彩岳大娘根本不想回忆,因为越翎一句话也没有说,气氛低沉得可怕。
在千水寨,雨季刚刚开了个头,雨下了三天,时大时小,但也还不会有什么危险。
越翎收拾东西,准备回分野城。羽儿和莎莎看见他们回来了,原本还高兴,却发现岑雪鸿没有跟着回来,而越翎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他们便懂事地什么也没有问,安静地待在一边。
只在越翎收拾好行囊之后,莎莎走到他身边,往他的包袱里放了一样东西。
——岑雪鸿用竹叶给她叠的仙鹤。
看见竹仙鹤的瞬间,越翎心里蓦地软了一下。
而莎莎安静地望着越翎,没有说话。
拿着竹仙鹤的,双生子中的妹妹,究竟是令越翎想起了遥远的岑雪鸿,还是想起了死生未卜的弥沙呢?
他还来不及去揣摩,千水寨门口,却又接连来了几艘携家带口的船。
越翎抬头望去,忽觉那些村民模样的人有些眼熟。
其中一人对千水寨的村民说:“我们的村子里河水倒灌了!我们一路逆流,才逃到了这里,请让我们住一阵吧!”
雨林中的村民,自然会相互帮助。千水寨的村民听了,便一一出去,帮他们将东西搬下小舟。
可是越翎定睛一看,那人不正是桑榕寨的阿锟吗?!
他立刻在逃难的人群里寻找岑雪鸿,竟没有看见那一抹青色的身影。
彩岳大娘也发现了,问阿锟道:“不是让你照顾我们家的姑娘吗?她人呢?”
阿锟说:“你们家那姑娘,非要进蝴蝶谷,谁也拦不了她……”
越翎几乎是像一头豹子一般扑了过去,揪住阿锟的衣领。阿锟的身材本来就矮小,被越翎一拎着,更是像一只脚不沾地、扑腾着的山鸡。
“不是说没有人带她进蝴蝶谷吗?”越翎怒道,“她一个人怎么进去的!”
“哎哟……大人你行行好,我们哪里拦的住啊。”阿锟连连告饶,“那天你们走了之后,她就在找人打听进蝴蝶谷的路线,我们说这条路找是很容易找到,因为总是有人去的,但是雨一下,就很难走。她问完之后,第二天又找村子里的老人,问什么‘天女目’之类的事情,我和她说了几句,她当时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中午我媳妇去叫她吃饭,就发现她已经去蝴蝶谷了……”
彩岳大娘便急道:“你个没良心的!涨了水,你倒知道跑了,就不知道把她带出来吗!”
阿锟无辜地叫道:“我是收了你的钱,可是也不能为了这一点钱,连全家老小的命都不顾了吧!你知道我们村寨里什么情况吗?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地下河全涌了出来,那树林都变成了一片瀑布!走几步人都看不见了,还要我去找她?那蝴蝶谷更是低洼的地方,她要找死,我也犯不着陪着她呀!”
阿锟把怀里收着的钱还给彩岳大娘:“你给了我多少钱,我还给你就是了!”
彩岳大娘方才骂他几句,也是急了,心里自然也知道这事怪不得阿锟。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彩岳大娘急得不行。
越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但是他松开了手。阿锟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不服气地瞪着他,又发觉此人似乎很不好惹,便收回眼神默默咕哝了一句,拔腿就走。
“站住。”越翎说。
阿锟哭丧着脸:“又怎么了?你总不能让我带你回去找她吧!”
“那倒不用,”越翎摇摇头,“她问你‘天女目’,你对她说了什么?”
阿锟回忆了一番:“她似乎是在找关于‘天女’的传说,我就说,这是一种在雎神身边飞舞的精灵,在夜里也会有淡淡的荧光,所以古人就传说‘天女’的眼睛是夜明珠做的。她听完,就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了。”
越翎点点头,眼神里分辨不出喜怒。
“还有一个问题,蝴蝶谷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蝴蝶谷在地势最为低洼的地方,现在的雨水和河水往什么地方流,蝴蝶谷就往什么地方走……哎,哎哎哎!你去哪里?”
越翎没有理他。
他跳上船,顺着漫溢而汹涌的赤水河,往桑榕寨赶去。
作者有话说:
鸿宝:越翎很经打……
小狗:你36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语?!
小狗(怒吼):养狗要牵绳!不可以弃养!!!
第44章 天女蝶(八)
岑雪鸿提着一盏琉璃灯,在无边的树林里走着,犹如森林里的一星萤火。
月光被阴云遮蔽。
即使是晴朗的夜晚,月光也难以穿过层层叠叠的阔叶片,照在森林里。
不过,现在这磅礴的大雨,最后滴落在树林间的,也只剩淅淅沥沥的雨珠了。
下着雨的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永不停歇地打在阔叶片上的声音。这让她想起了她母亲的故乡,据说永乐郡也是一个终年下着雨的地方。这样想着,即使在黑暗的树林里,她也不觉得十分害怕了。
阿锟说的也很清楚,去往蝴蝶谷的路并不难找,只是很难走。
在疯长的藤蔓和蕨草之下,还可以隐约看见一条前人反复行走过的痕迹,以及绑着布条、堆放着石头的记号。
雨林里的植物长得非常疯狂,那些粗如手臂的藤蔓,大如伞盖的蕨菜,必须先砍去一些,才能辟出一条能走的路。
在雨水的浸润下,泥土极为泥泞,所以岑雪鸿走得非常非常缓慢。
而且在潮湿的雨中,叶片下覆着一团一团的黑色阴翳,全是密密麻麻的飞虫。一旦砍去,就会像乌云一般像她笼罩过来。若是只有蚊虫,那还倒罢了,临行前村寨里的人特意叮嘱了她,要留意一种吸血的蜱虫,被咬了之后千万不能直接拍死,只能轻轻地用镊子夹起来,或用火烫一烫,它就会松口了。最好还是把耳朵、脖颈之类的地方捂住,把袖口和裤管扎紧,别让蜱虫钻进来。
除此之外,还有蛇。阿锟说,毒蛇和蟒蛇,雨林里都有。
不过毒蛇一般不太会攻击人这样大的动物,但也不要轻易招惹。这里虽然没有立即致死的剧毒蛇,但被咬上一口也够受的了,而且不能及时看大夫,也会有性命危险。
如果是遇到蟒蛇,就只能祈祷它已经吃饱了,赶紧跑吧。蟒蛇有自己盘踞的领土,只要离开了一般就不会追过来的。
岑雪鸿临行之前,把浑身上下的衣物在硫磺里浸了几个来回,才敢走的。也带着了越翎给的据说是驱虫驱蛇的香囊,不管怎样也聊胜于无。
这条路不算长,但是很花时间。怪不得彩岳大娘当初说,陆路要走两天左右。现在这下着大雨的情况下,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恐怕也得走个一天一夜,更别提岑雪鸿了。
时间。
岑雪鸿心里默念着,用提灯照亮前方的路。
地势错落的树林里,雨水汇聚的溪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在陡峭的地方,甚至形成了一条一条小小的瀑布。
雨水、溪水和瀑布,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她要抵达的终点,最为低洼的蝴蝶谷。
照这样的速度,蝴蝶谷可能几天后就会被填满,变成一汪湖泊。
岑雪鸿咬咬牙,奋力从泥泞中拔出腿。
她必须赶时间。
赶在雨水填满蝴蝶谷之前。
岑雪鸿浑身泥泞,简直不敢想象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从前随父亲母亲在宫中,虽然无足轻重,在朝鹿城中只如微末尘埃,到底还是有先太后亲抚养的名分在,衣食住行也不至于被怠慢。
而自从岑家获圣上恩赐、裴相追封太傅之后,母亲便以朝鹿城世族贵女的规矩培养着她,每日只有读书和练剑,房里仅侍候起居、端茶倒水的侍女都有十几个,不曾让她沾染过半分烟火气。
现在这副模样,若是叫母亲看见了,她必定心疼得不行。
但她也会明白的。
裴相幼女映慈,七岁就在宴会上联诗,将大学士斗得哑口无言,名满朝鹿城。当年还有一则轶事,先帝登基,西北五原郡有云豹伏于野,是为天降祥瑞,群臣献表祝贺。据说裴相为祥瑞献的那一篇表,锦绣珠玑,斐然成章,正是其女裴映慈代为作的。
最初,还没请来沈霑衣的时候,正是母亲一字一句,教她读书写字。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是裴映慈握着岑雪鸿小小的手,教她的第一句话。
这样的母亲。
为她起名字的时候,希望她能像青羽雁一样飞越三陆七海的,这样的母亲。
她会明白自己的。
虽然那也许很难称之为“道”。
而仅仅只是,一份执念。
岑雪鸿一步一步,朝着蝴蝶谷走去。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
她擎灯,向黑压压的树枝上照去。
一对巨大的绿色竖瞳,幽幽地散着冰冷的光。
棕色花纹的身体粗如树干,盘踞在古木上,几乎完全隐没在树林之中,分不清楚。
岑雪鸿呼吸一滞。
那是一条巨大的蟒蛇。
……
越翎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到船上,顺着漫溢而汹涌的赤水河,往桑榕寨赶去。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越翎的船几乎瞬间就被咆哮的河水裹挟吞没了。在那深红色的惊涛骇浪中,只剩了一个遥远的黑点。
阿锟咋舌:“又、又去了一个找死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村民们都摇摇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置桑榕寨的逃难而来的灾民,没有闲暇再去管非要一个接一个送死的外乡人。阿锟心里更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两人一去,估计连尸体都难找到了。
彩岳大娘深深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她也再无能为力。
越翎紧紧地攀着小舟。
河水倒灌,这一段水路已经不需要划桨,被大水冲得顺流直下。他能做的只有抓着小舟,别让自己被河水冲走。
翻涌的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即使在是夏季,越翎也很快就被浇得浑身冰凉,还要不停地把河水和雨水从小舟里舀出去。
小舟颠簸到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浑身冰冷,饥饿。但他只是重复着舀水,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千水寨尚且如此汹涌,桑榕寨会是什么样,低洼之中,岑雪鸿所前往的蝴蝶谷又会是什么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光熹微的时候,越翎就看见了熟悉的桑榕寨。
赖以河水之汹涌,之前三天才行完的水路,这一趟六个时辰就到了。
大雨中的桑榕树和蕨草绿得更蓊郁、盎然,绿得浓稠而化不开,那是一种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食殆尽的生机。
桑榕寨里的几座吊脚楼也被大水冲得七零八落,他把船划到再也划不动的泥泞里,观望着周遭的环境。
泥泞难行。
到了这里,越翎倒是不急着走了。他用刀割了几条藤蔓,编成一条手腕粗的绳索,又在绳索的一端绑上了匕首。
借着昏暗的天光,越翎把那头绑着匕首的绳索丢到最远最高的一棵树上,匕首带着绳索在树干上绕了几圈。他试了试,便攀上藤蔓绳索,从这头荡到那头。
他的腰韧而有力,动作又快又轻盈,不见一点儿吃力,落在树枝上的时候甚至不会惊起飞鸟。
越翎几个跟头,就翻到了树林的深处。
此刻天色朦胧。
他在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岑雪鸿进入森林里的第三个白天了,若是顺利的话,她应该抵达了蝴蝶谷。
若是不顺利……
他的目光在森林中环顾一圈。
水位不是一天比一天高,而是一个时辰比一个时辰高。
若是不顺利,也就是在这一路上遇了险,他得仔细留意着。
不管怎样,也要把她带出来,带回去。
越翎还在思索着,忽然眸光一闪,在蕨草丛生的地方看见了一个雪青色的东西。
十分眼熟。
当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他在千水寨的时候,临行前给岑雪鸿的香囊。
那香囊怎么会掉在这里?
越翎刚想下去看个究竟,忽觉背后一股腥味。
他猛地一回头,一对几乎有人头一般大的绿色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
越翎几乎是本能地抽出弯刃,直接插在了蟒蛇的眼睛上。
蟒蛇发出吃痛的嘶鸣,巨颚几乎张成一条直线,瞬间向他袭来。
越翎攀在树枝上无处躲避,直接翻身后仰,只用双腿勾着树枝,倒挂着身体。
紧接着,他腰部一使力,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在半空中轻巧地一转身,就又重新蹲在树枝上,调整了攻击姿势。
蟒蛇的眼睛上还扎着他的弯刃,冲出去了几尺远。越翎用藤蔓绳索上绑着的匕首,狠狠地刺向它盘踞在树上的身体。
那蟒蛇的鳞片比巴掌还大,坚硬如铁,越翎手中的匕首竟不能伤它分毫。
越翎果断放弃了,在蟒蛇回头再次袭击之前,他一松手落到地上,拾起那只雪青色的香囊。
一拿到手,他便觉不对劲。
香囊是被扯断的。
越翎忽然有一个很恐怖的猜测。
他抬头看向树枝上的蟒蛇,它巨大身体的前中段还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正像是……
正像是一个人的大小。
越翎的心一瞬间就沉了。
那香囊上虽然没有血迹,但是蟒蛇捕杀猎物,从来都是一口吞食,不像猎豹和老虎之类的,还要咬破猎物的喉咙,待血流尽。
也许岑雪鸿是被它整个活活吞了。
蟒蛇消化得慢,现在剖开,应该还有救。
越翎面露凶光,执起匕首,再次攀上树枝。
那蟒蛇被它伤了一只眼睛,自然也不打算放过他,直直向他冲来。
越翎一闪身,把匕首也刺入蟒蛇的另一只眼睛。蟒蛇再次发出吃痛的嘶鸣,却没有收力,一头将越翎撞到了树干上。
越翎在剧痛中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树枝,还是他自己的肋骨。
蟒蛇张着巨颚袭来,越翎单手攀着树枝,已经避无可避,勉强翻了个身,还是被那巨大的尖牙刺穿了肩胛骨。
越翎忍着痛,空出一只手,握住了蟒蛇眼睛上的弯刃。
他却并不拔刀,而是用尽全力,拧动刀柄。
蟒蛇的整个左眼球被他搅得鲜血淋漓。
它疼得发了狂,在树枝上奋力地扭动着身体。那树枝终于支撑不住了,人和蛇一起摔在地上。
蟒蛇看不见了,却仍然极速收缩着身体,想要把越翎绞死。
越翎这才终于拔出刀,刺入它巨颚下薄薄的一层皮肤,用力一划。
蟒蛇开肠破肚,不断抽搐着,片刻就没了生息。
越翎用刀挑开蟒蛇的胃,一股酸臭瞬间喷涌出来,令他忍不住地干呕。
他终于看清楚了胃袋里的尸体。
那是一头成年的鼍龙。
作者有话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出自《论语·里仁第四》。
*鼍龙:鳄鱼
第45章 天女蝶(九)
三个时辰前。
岑雪鸿与盘踞在树干上的巨大蟒蛇面面相觑。
在这生死关头的紧要时刻,她的思绪竟然前所未有的活跃。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洛思琅。
从前总觉得洛思琅像一条毒蛇,现下在真正的蛇面前,连洛思琅都显得春风和煦、亲切可爱了。
被那样的竖瞳盯着,浑身的血液都是冷的,动弹不得。
不是不敢动,而是被定住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彻底丧失了对四肢百骸的控制。
就这样僵持着半晌,岑雪鸿终于动了动手指,稍微找回了一些感官知觉。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存着一丝侥幸,扯下腰间据说是驱蛇的香囊,朝蟒蛇丢了过去。
毫无作用。
蟒蛇甚至被惹到了,缓缓地朝她游过来了。
哈哈。
岑雪鸿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死到临头,尴尬得只想笑。
陷在淤泥里,跑肯定是跑不掉了。以蟒蛇的速度,几个呼吸之间就可以轻易地追上她,将她缠绕住。
她一动不动,思绪杂乱。
从灯火中,她似乎看见,蟒蛇的身体有些不同寻常的臃肿。
蟒蛇大哥已经吃过了?
她听阿锟说过,蟒蛇可以吞下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猎物。所以在刚刚进食完的那段时间,蟒蛇是最虚弱的,一般只会盘踞在一个地方,等待消化结束之后再行动。
是什么打扰到了它,让它觉得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必须要有所行动吗?
几乎是一瞬间,岑雪鸿想到了自己衣物上硫磺的气味。
等一等,气味。
蟒蛇是怎样知道她在哪里的呢?
岑雪鸿醍醐灌顶,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紧张地蹲下,先把琉璃灯盏里的烛火熄了。
接着,她捧起淤泥,抹在自己的脸和衣服上。
在一片黑暗中,淤泥掩盖了她的气味和温度。
她就像一棵一直生长在雨林里的树。
蟒蛇果然停下了。
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树干上,那双幽幽的竖瞳不再盯着岑雪鸿,似是已经感受不到岑雪鸿的位置了。
黑暗里,其实岑雪鸿也看不太清楚蟒蛇的动静。
但是她仿佛感到,一直压迫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的感觉消失了。
她拿上熄灭的灯盏,一点一点地挪走了。
蟒蛇没有追上她。
缓缓走出老远,岑雪鸿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用火石点起了灯盏。
在灯火下,她看见自己涂满了淤泥的手,心中不免苦笑。
没有最凄惨,只有更凄惨。
不过也算是误打误撞,身上涂满潮湿的淤泥之后,连蚊虫都不咬她了。
岑雪鸿打起精神,跋涉过最后一段路。
三个时辰后,天亮了。
雨还没有停止,一丝天光微微透过阴翳的云层,照在蓊郁的大地上。
在朦胧的雨雾中,前方骤然变得宽阔。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又深又大的低洼地。非要形容的话,就像站在朝鹿城的安乐台上俯瞰,而谷地比十个含曜殿加在一起还要大,就算把白鹿大街沿街八个坊的所有房屋都放进去,也只会像星辰一般寥落,填不满这片谷地。
这就是蝴蝶谷。
雨水汇聚成一条一条的小瀑布,从雨林台地流向谷地中。蝴蝶谷确实已经成了一汪湖泊,在漫天的雨水和漫溢的湖水中,没有一只蝴蝶的踪迹。
岑雪鸿慢慢地走到瀑布边,已经疲惫不堪。
她先用雨水洗干净了脸上身上的淤泥,接着便坐在地上,拿出包袱里的干粮,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如同嚼蜡。
执念到了这一步,终于可以放弃了,回头了。
没有天女目闪蝶,没有解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汪空旷的湖泊。
在这一片彻底被暴雨淹没之前,她必须离开了。
死心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平静。
她才十八岁啊。
如何能接受死亡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而且死亡被拉得如此漫长,整整一年的时间。饮下五魈毒之后,每一天每一刻的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凌迟。
洛思琅多恨她啊。
十一岁那年,她在丹青池畔救下了他。
七年之后,终于被养大的毒蛇反咬了一口。
岑雪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既然没有天女目鳞粉做的解药,就只能更珍惜余下的每一刻。留在这里也是徒然,她还有未竟之业。
恍惚中,余光似乎扫过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她定睛细细看去。
那是……一个洞窟?
一个洞窟!
盈满蝴蝶谷的雨水,似乎还往那洞窟中不断地流去。连着几天的大雨,蝴蝶谷中的水位其实也没有涨多少,也许那洞窟通向的,是另一番乾坤。
岑雪鸿忽然打起了精神。
无论如何,她应该去看一看。
要怎么过去呢?
这是一汪湖泊,按道理跳入湖中,游过去就好了。
可是问题就在于,她不敢游泳。
算起来又要怪洛思琅。
小时候在丹青池畔的那件事,久久地成为了她的梦魇。甚至有一段时间里,她看见水就害怕,长大了才好些,但也一直不敢游泳。
岑雪鸿环顾周围。
前面是谷地湖泊,后面是森林。
岑雪鸿抽出砍刀。这原本就是阿锟家劈柴的砍刀。
做一艘船就好了。
应该说,做一艘木筏。
她很快就行动起来,挑了几棵大小相似的树,用藤蔓把它们固定在一起,再用一条长长的藤蔓,系在木桩上,绑着木筏放到了湖上。
接着,她就跳到木筏里,砍断系着的藤蔓。
不需要划桨,湖水自动地往洞窟中流去。
洞窟里,是一片昏暗的河道,不知道流向什么地方。
越往前,河道就变得越深而越阔。
洞窟里没有一丝光,岑雪鸿站在木筏上,擎着灯,往石壁上照去。
接着,她看见了——
铺天盖地的蝴蝶。
蓝色和银色的闪蝶,翅膀粼粼地映着灯火的微光。若是在晴朗的月光下,该是如何的朦胧绚丽。
洞窟隔绝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河水安静而缓慢地流淌着。
万物寂静如谜。
世间只剩下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这是一场安静的,盛大的迁徙。
千万只蝴蝶,顺着一条无人知晓的河道,飞向遥远的南方。
而岑雪鸿,也许是茫茫尘世间,唯一的见证者。
她想起了阿锟说的话。
“‘天女’是一种在雎神身边以乐和香为饲的精灵,在夜里也会散着淡淡的荧光,所以古人就传说,‘天女’的眼睛是夜明珠做的。”
如果她猜对了的话,“天女目”并不是一种图案,而是代表着,这种闪蝶在夜里也能散着荧光。
她举目望去,在洞窟最高的、灯盏照耀不到的地方,飞舞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如萤火,如星子。
千万只蝴蝶中,唯一的天女目闪蝶。
她是对的。
沈霑衣的执着也是对的。
天女目闪蝶真的存在于世间。
可是她与这只蝴蝶之间,隔得太近,又太远。
近到她可以望见。
远到,在她不可能触及之处。洞窟的深处比一棵遮天蔽日的桑榕树还要高,洞窟的石壁平滑而潮湿,没有任何可以受力攀缘的地方。
她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木筏上,顺着河水,追逐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女目闪蝶。
空旷的洞窟里,忽然传来一声回音。
“雪鸿!”
有如在千里之外的尘世里,有人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岑雪鸿猛地回头。
洞窟中仍然是一片黑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更为清晰:
“岑雪鸿!”
她没有听错。
是越翎的声音!
岑雪鸿低头,忽然发现木筏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个雪青色的东西。
她将它从水中拾起来,那是越翎给的香囊。
像是追着她的踪迹一般,冥冥之中,又飘到了她身边,也指引着越翎。
她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喊了一声:“越翎!”
只有重重的回音,没有回答。
岑雪鸿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低头再看那香囊,发现它竟沾着血迹。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没有受伤的。
这血迹,只能是越翎的。
那天争吵之后他们分道扬镳,他是如何又折返回雨水满溢的桑榕寨,只比她晚半天就找到了蝴蝶谷中的洞窟?
岑雪鸿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是不想他拦着自己,想赶他走,还说了伤人的话。
可是他还是回来了,而且又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像在南梨城一样,像在古莩塔家的禁室一样。
岑雪鸿叹了口气。
她最后回望着黑暗中那一点荧光,飞舞的天女目闪蝶。
便义无反顾地逆着河水,向洞窟之外划去。
……
越翎对着从蟒蛇腹中的拖出来的鼍龙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去止肩上伤口的血。正低头扯着布条,忽然感到手腕上一阵刺痛。
他反应极快,反手就用刀刺去,扎中了那东西的身体。
冰凉黏腻的触感。
在看见它之前,越翎心里就升起了糟糕的预感。
果然,一条棕色花纹的细蛇正在刀下挣扎,隐在淤泥之中,几乎发现不了。
手腕上两个巨大的血窟,以及那蛇尖尖的牙、铁烙状的头,都明白地告诉他:这是一条毒蛇。
越翎迅速把蛇宰了,用刀划开手腕,吸出两口浓稠的血。
又放了一会儿血,他随便嚼了些什么草敷在手腕上,便继续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竟感到浑身麻痹,眼皮竟沉得睁不开。
他几乎是摔进了蝴蝶谷中的湖泊里,不知道怎么就顺着河水飘向一个洞窟。
意识渐渐涣散。他大声地呼喊着岑雪鸿的名字。
没有听见回音。
身体越来越僵硬,渐渐沉没在河水里。
最后的最后,只听见不停歇的雨声。
他讨厌雨。记忆中,大雨总是和死人联系在一起。
可是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在一片模糊中,只能看见有人提着一盏琉璃灯,微微向他俯身。
烛火微濛,神女慈悲。
很多年前一场铺天盖地的山雨中,他也曾见到这样一个身影,将伞微微向他倾斜。他睁着眼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痛苦里,模糊得如同他濒死的幻觉。
“是你……”越翎低低地说。
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JJ又崩了JJ无偿归还我的小粉花!!!!!!
第46章 千秋宴(一)
七年前。
万宁七年七月,正值中洲皇帝四十大寿。
这是他在位期间的第一个整十大寿,满朝野自然尽心尽力地筹备。消息传到分野,分野便决定派使臣团前去拜访。
之前,中洲皇帝登基的时候,也派过使臣往分野,以表希望两国交好的愿景。此番礼尚往来,自是理所当然。
炽金宫外事院从王族、息氏、十二家贵族中共选出了六人,率使臣团前往中洲国都朝鹿城,携黄金、美酒、珍宝、异兽等等,为中洲皇帝祝寿。
古莩塔家身为十二家贵族之一,大公子在五年前意外病故,前往朝鹿城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古莩塔家的二公子,古莩塔·摩衍身上。
“你要带他去?”
古莩塔家主那年正当盛年,胡须还没有花白,声音洪亮,眼神奕奕。
此刻,他正一脸嫌弃地看着古莩塔·摩衍带来的,一个用铁链拴着的,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勉强能辨认为“人”的东西。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古莩塔家主问。
古莩塔·摩衍踢了踢那团蜷缩着的,瘦骨嶙峋的“人”。他动了动,露出蓬头垢面之下一双绿荧荧的眼睛。
“父亲大人,您不记得了吗?”古莩塔·摩衍咬着牙说,“这是和杀了大哥,现下关在禁室里的弥沙一窝生出来的崽子,叫做越翎。”
古莩塔府邸中,丢在禁院里自生自灭的奴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古莩塔家主自然不可能记得,但是听到弥沙的名字,他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都说了不许提她!你大哥五年前是病故的,此事也休要再谈!”
古莩塔·摩衍垂下眼睑。
“是,父亲大人。总之,这是我们家的奴隶,儿子把他扔到巴音家的斗兽场去了,吩咐他们注意着点儿,别一下就弄死了。前几天巴音家的人来找我,说这小子在斗兽场里连胜了五十场,他们想直接把他买走,我没同意。”
古莩塔·摩衍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怨毒,仿佛把大哥的死全部推到了面前的人身上。
“我说,这小子是我们古莩塔家的仇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了他?”
古莩塔家主摇摇头。
“我是怎么教你的,摩衍?”他叹了口气,“不要做无意义的事情。你格局太小,眼界太窄,甚至不如你的弟弟真衍。”
“无论父亲怎么说,此事我都不会让步。”古莩塔·摩衍恨恨道,“我会把他带在身边,折磨到只剩最后一口气才死,方能告慰在桫椤河畔徘徊的大哥的魂灵。”
“此次前往朝鹿城,是干系着两国的大事。你若执意如此,也要记得顾及着分野的体面。一些事,私下里做做就算了。”古莩塔家主摆摆手,不想再管他。
“儿子明白。”
古莩塔·摩衍告退,像牵狗一样挥了一下手里的铁链。古莩塔家主看见,那叫越翎的孩子,脖颈、手和脚都被铁链拴住,佝偻着身体,以一种痛苦的姿势随着摩衍的身影一起离开了。
古莩塔家主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摩衍。
等到使臣团从朝鹿城回来,就只剩了那叫越翎的孩子,带着摩衍溺毙的、浮肿不堪的尸体。
而此后的七年间,那越翎竟从尘埃之中,一步一步爬到了“六重天”首领的位置。
古莩塔家主不是没有猜过,摩衍是被越翎杀的。
但是于他而言,一把杀人杀得滴水不漏,还能全身而退的刀,比一个愚钝蠢笨、只知道折磨奴隶的儿子,要趁手的多。
可纵然古莩塔家主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最后他自己的性命,也是由这把他培养出来的利刃收割的。
……
“父亲嘱咐我,要体面一些。”古莩塔·摩衍说,“既然如此,便好好‘收拾’他一番吧。”
摩衍身边的随从会意,把越翎丢到院中央,仍用铁链拴着。
随从们打来几桶水,一桶接一桶地浇在他身上。
摩衍用茶盖撇了撇芙蓉花瓣,好整以暇地饮了一口馥郁花茶,接着便听见院里传来了痛苦不堪的、嘶哑的叫喊。
那些水里放了大量的盐和辣椒粉,倒在越翎浑身与野兽撕咬留下的伤口上,疼得他在地上打滚。那些随从还扯着铁链,不让他蜷缩起来,一定要他身上的每一寸伤口都被反复浸润。
越翎的嗓音已经嘶哑了,发不出声音。
他像一只濒死的野兽,被按着伏在地上,只有一双仇恨的眼睛,像夜里骤然升腾的鬼火,死死地瞪着古莩塔·摩衍,目眦尽裂。
“瞪,你还敢瞪摩衍大人。”一个随从用木桶狠狠地敲了越翎的脑袋几下,又啐了他一口,“留你一条狗命,已经是算摩衍大人仁慈了。要我说,就应该把这小子的眼珠挖出来,给摩衍大人镶在戒指上。”
“挖他的眼珠有什么意思,还是挖他那妹妹的,一红一蓝,才叫漂亮呢。”另一个随从说。
越翎听见这话,剧烈地挣扎起来,几个随从几乎都要按不住他。
“父亲说了不许提,就不要提她了,还不长记性!”摩衍呵斥了一句,那几个随从才唯唯诺诺地应了,不敢再接话。
“好了。”摩衍把茶杯搁下,挥了挥手,轻飘飘地道,“给他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准备启程吧。也省得叫别人说,我们古莩塔家连一身衣裳都不给奴隶穿。”
那几个随从又打了几桶凉水,在院里就把越翎洗涮了一番,自然是无比粗鲁。越翎浑身本来就没几块好肉,受刑一般洗了一通,更是鲜血淋漓。待换上一身绸缎衣料,血还在不停地渗出来,隐约染红了衣裳。
“真是糟蹋了衣裳。”一个随从咕哝着抱怨道。
……
外事院大臣卡罗纳卡兰大人将古莩塔·摩衍引到他的船上。古莩塔家是十二家贵族之中的上六家,古莩塔·摩衍所乘的巨船,只行在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息氏长女息雩和身为外事院大臣的卡罗纳卡兰大人之后。
这一趟除了派遣的使臣和侍卫,古莩塔家的二公子摩衍自己就带了二三十个随从、侍女,排场不小,乌乌泱泱的。卡罗纳卡兰大人注意到,在那些随从中间,有一个灰色的瘦削身影,衣领下似乎掩着一个铁项圈,细细的脖颈周围都磨出了血茧。
卡罗纳卡兰大人装作没看见,这古莩塔家的二世祖最是纨绔而顽劣,不知道又在弄什么离谱的名堂。若不是因公事在身,他根本就不想招惹古莩塔·摩衍。
他的儿子檀梨和摩衍同岁,就与他截然不同。檀梨学识渊博,雍容尔雅,年纪轻轻就被炽金宫招去当卢阇王子的老师了。
“卡罗纳卡兰大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摩衍还凑到他跟前,嬉皮笑脸地说:“要献给中洲皇帝的那一头吊睛白额赤虎,能不能放我船上?我这儿有驯兽的人,可以帮忙先调教一番。”
卡罗纳卡兰大人拒绝道:“断断不行。异兽都在一艘船上,有专人看着,还是不劳二公子费心了。”
“别客气嘛,卡罗纳卡兰大人。要不然,我把我的人派到那条船去?”不待卡罗纳卡兰大人回答,摩衍就已经使了个眼色,让人把越翎带过去,“和那边的人打个招呼,让他好好‘照顾’那头赤虎,最好在千秋宴上还能给中洲皇帝表演个跳火圈什么的。”
卡罗纳卡兰拦不住他,脸色变了变。他本想不理摩衍,直接离开,最后还是回头,咬牙道:
“算我劝你一句,二公子。事关两国,要闹,你平日里在分野城闹一闹也够了。”
摩衍笑了笑:“您言重了,我当然有分寸。”
待卡罗纳卡兰大人走了,摩衍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老不死的东西,对我也说教起来了,当我是你那书呆子儿子呐?”
……
事实上,把越翎调去和拔去指甲牙齿、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猎豹们待在一起,比留在摩衍身边,要好过多了。
巨船在瀛海上航行着,那些生活在陆地上的猛兽受不了颠簸,像晕船的人一样吐了一笼子。看守异兽的侍卫们躲懒,又得了古莩塔家二公子的交代,便把脏活儿全都推给了越翎。
越翎猫着腰进了笼子,给它们清理秽物、擦拭身体,把泡了姜的温水拿进去,一点一点地喂给它们喝。
那头吊睛白额赤虎,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用粗糙的舌头舐了舐越翎的掌心。
接着,它呜咽了一声。
“我也被关在这里,”越翎抱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小声地说,“但是,我们都要活着。”
过了十日,快抵达南梨城的时候,古莩塔·摩衍终于反应过来,越翎不在他身边,怎么也会比在他身边过得舒坦。
当天夜里停泊休息的时候,他又派了一艘小舟,去把越翎叫了回来。
被叫到古莩塔家的船上的,还有同在使臣团里的,美露希家的大公子。
摩衍对美露希大公子说:“来,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越翎被带到他们面前,被几个随从按在地上,不知道他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磨自己的办法。美露希大公子也奇道:“在船上待了十天,我都闲得发了霉了,你有什么有趣儿的?”
“我就知道你无聊。”摩衍指指越翎,“这小子是和鬣狗堆生活在一起的,我让他学鬣狗叫,逗你高兴。”
美露希大公子仔细看了看越翎,便道:“我知道,我在巴音家的斗兽场里见过他。巴音家靠他赚了好些钱呢,我还想他们有这样一棵摇钱树,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原来这是你二公子的奴隶。”
摩衍听得高兴,便让随从松开越翎。
越翎趴在地上,弓起背,正像一只四足的野兽。
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不像是看着人,而是看着一只玩物。
越翎猛地发力,直直扑向了座上的二人——
电光火石间,他已将铁链绕到了摩衍脖颈上,用力一勒。
美露希大公子骇然失色。越翎的动作极快,碰倒了桌上的烛台,他根本躲避不及,滚烫的灯油就溅在他脸上。他捂着脸,痛得大叫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摩衍的脸顷刻间就被勒成了猪肝色。旁边的随从们手忙脚乱,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摩衍从越翎手里解救出来。
摩衍咳了半晌,才稍稍缓过来。
侍女们忙去取了冰巾,给美露希大公子敷脸。
“还愣着干什么!”美露希大公子气急败坏,叫道,“还不把这奴隶的手脚捆了,绑上石头,给我沉到瀛海里去!”
“慢着。”
摩衍冷冷地望着越翎,越翎被按在地上,也在瞪着他。
“先把他关起来,把手脚指甲和牙齿,一个一个,慢慢拔了。”他嘶哑地说。
随从们应了,正要把越翎拖走。
门外的随从忽然进来通报:“二公子!息雩大人来了!”
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皆变了变脸色。
“那臭婆娘来做什么?”摩衍磨了磨牙,恶狠狠地指着越翎,“把他藏起来。”
随从愣愣地问:“那是要如何处置?”
摩衍阴沉地看着他,他反应过来,给了自己一巴掌。
“小的愚钝,这就先把他藏起来,等息雩大人离开之后再听您处置。”
作者有话说:
虐待小狗是违法的!!!(怒吼
第47章 千秋宴(二)
那随从话音刚落,旋即间只见一位劲装女子不待通报,直直走了进来。
那女子英姿飒爽,乌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长眉入鬓,未施粉黛,脸上却透着健康的血色。她一袭劲装,圆领窄袖,佩环首刀,金捍腰上雕着一头怒目圆瞪的狮犼。
息雩见了古莩塔·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便笑。
“哟,二位,怎么了这是?”
摩衍的面色很难看,息雩一下就注意到了他脖颈间的勒痕。美露希大公子正用冰巾敷着脸,模样也有些狼狈。
息雩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其实也不是很想管。摩衍没有接她的话茬,只问:“息大人有何事?”
古莩塔家和美露希家,其实心里隐隐都对息氏不服。
一千五百年前,息氏先祖为避祸从中洲逃至分野,竟邂逅明曜王,深受他的信任。此后息氏代代为苏赫达那王族效忠,成为了王族最信任的近臣,地位甚至凌驾于十二家贵族之上。
要知道,古莩塔是与苏赫达那王族一样古老的家族,三千年前他们与王族一同缔造了鸢羽花王朝,身上流着的是与王族相似的雎神血脉。而美露希则是上六家贵族之一,早在息氏先祖诞生于世上之前,美露希家族就在瀛海上为鸢羽花王朝经营了。
十二家贵族被这中洲来的、全凭着明曜王的恩宠的异族人压了一头,无疑是被王室打了脸。分野有谚云:“王与十二家共天下。”明曜王明摆着是不想与十二家共天下,忌惮着他们的权势,才分宠于息氏。
所以一千余年以来,十二家与息氏的关系都算不上好,只是维持着体面罢了。
不过,要论摩衍与息雩之间的恩怨,也不需要扯什么一千五百年前的旧账了。
男男女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之前毗纱王做主,想说成了这门亲事。
这自是一番好意。谁曾想,息雩却放话出来,不嫁给打不过她的男人。这下全分野城都来看热闹,甚至有好事者撺掇,让古莩塔家和息氏在炽金宫门前设台,当着大家的面打一架。
摩衍气得半死不活。
息雩看不上他,直接拒绝便是了。笑死,难道他就看得上她吗?
竟非要放这样的话,以己之长攻他之短,弄得摩衍骑虎难下。
不接她的话,未免被人说胆怯,连个女子都怕;接她的话,就真要在炽金宫门前和她打架了,当着全分野的面被个女子打输了,更是丢人。
息雩是毗纱王的外甥女,毗纱王自然是向着她。不过他也怕息雩行事过于叛逆,让古莩塔家下不了台,便把息雩调去了“六重天”,说是她为人乖张,罚她去收收性子,实则是保护息雩,让她爱干嘛就干嘛去——不是爱打架吗?“六重天”有的是打不完的架。等外甥女玩得不想玩了,他再重新给她选一门满意的亲事。
谁也没想到,息雩竟玩出了一番事业。
“六重天”上上下下五百余人,都是王族和贵族亲选出的监察、缉捕之菁英。息雩刚到“六重天”半年,竟没有一个不服她的,她就这样成为了“六重天”的首领。
摩衍更是被气死了,平白无故地被她涮了一顿不说,还叫全分野城看了热闹,有气也没处撒。他一介纨绔,拿什么和“六重天”的首领置气?
古莩塔家主也因为这事冷落了摩衍好一阵,对他很不满意。
摩衍怎么可能对息雩还能有好脸色?
息雩一走进来,摩衍心里就已经在骂她了:
臭婆娘,长得像个瘟神,还瘟到了本公子身上。二十好几了都没嫁出去,再过几年就等着在家哭吧,看全分野城谁敢娶你。
“哎,我也没什么事,无聊得很呐。听说摩衍大人这里有热闹,就来瞧瞧。”息雩随口说,“我来得真不巧了,怎么不仅没有热闹,摩衍大人的脸色还这般难看啊?”
摩衍的嘴角抽了抽。
美露希大公子就借口想溜。这二世祖和女狮犼,他谁也不敢惹,更怕掺合到他俩的恩怨里去,殃及池鱼。
“我一来美露希大公子就要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之间结了什么仇呢。”息雩指桑骂槐,听得摩衍脸色越来越难看。
“息大人,如您所见,这里没什么热闹。”美露希大公子战战兢兢,“我看我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好了,下了船之后还有十余日的陆路要颠簸呢。”
“没有热闹,咱们找些热闹就是了。”息雩满不在乎地说,“我听卡罗纳卡兰大人说,摩衍大人这里,好像有个会驯兽的人?不如带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吧。”
摩衍咬牙道:“息大人说笑,这里又没有猛兽,你单单看驯兽人也没意思。”
息雩惊讶道:“没有猛兽,你们二位是被什么东西伤成了这样?有什么好玩的可别藏着掖着呀,摩衍大人。”
摩衍烦死了,也知道了这瘟神女人就是来找茬的,不让他不痛快就不罢休。摩衍便使了个眼色,让随从去把越翎给带过来。
越翎低头垂眸,好几个人押着他,才敢再让他出来。
息雩一看见那瘦弱的孩子就乐了。带着铁项圈和铁链,这到底是驯兽人,还是根本就是一只幼兽呢?
而且看摩衍和美露希大公子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只幼兽只怕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摩衍的仇人,自然就是她的朋友。
息雩重新打量了那孩子一番,只觉他虽然瘦弱,却不可小觑。
尤其是那双荧荧的眼睛。
燃着足以烧尽一切的火。
息雩心里一喜。
她虽然主要是来找茬的,可若不是确实有些事务,她也不愿来触摩衍这霉头。见到越翎的一瞬间,她便知道,自己的事务有着落了。
“放开他。”息雩忽然说。
随从们面面相觑,不敢听她的吩咐。
“我说,放开他。”息雩一挑眉。
随从们端详着摩衍的脸色,仍然不敢动。息雩身后的两个“六重天”的属下,便把他们架开了。
“你——”
摩衍话音未落,却见息雩直直向越翎袭去。
她环首刀未出鞘,这一击速度极快,直取他要害。越翎眼中却凶光一闪,满座之人谁都没看清楚他如何躲开的,他极其轻盈地就地一翻,再落地的时候就已经调整了攻击的姿势,向息雩反击去!
顷刻间,二人在御舱中便连过了十数招,令人眼花缭乱。连摩衍都微微张着嘴,竟忘了阻止。
最后一击,息雩环首刀出鞘,挥刃斩断了越翎手脚间的铁链,抵住越翎的喉咙。
“我赢了,不过,胜之不武。”息雩对越翎说,“你,跟我走。”
息雩噌地收刀,头也不回地就离开。
那两个“六重天”的属下也跟着她。只有越翎茫然地站在原地。
“息雩!”摩衍怒道。
息雩在他的船上这样闹事,已经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也不必再给她面子。
“人已经让你看过了,别再得寸进尺!”摩衍指着息雩道,“在古莩塔家的船上,我劝你还是留些分寸。来人!把越翎带回去!”
息雩站着不动,直直地看着摩衍。
摩衍亦瞪着她。
想要带走越翎的随从,也被“六重天”的人拦住了。
息雩摘下她的首领腰牌,在摩衍眼前晃了晃,笑说:“他不走,我就不走。告诉你吧,前几日,古莩塔大人与陛下商议,想让你来‘六重天’锻炼一番。我对古莩塔大人说,‘六重天’既归我管,自是要按我的规矩。按我的规矩,古莩塔·摩衍无胆识、无身手、无谋略——”
说到这里,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了一番摩衍咬牙切齿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是进不得‘六重天’的。我说,古莩塔大人也莫恼,规矩是我在接任首领的时候就定下的,若是我单给摩衍大人开了这道口子,以后这‘六重天’我还怎么管?古莩塔大人听完,认为我言之有理。我又说,既然古莩塔大人有心想帮‘六重天’,虽然摩衍大人不行,我也不是不能在古莩塔家中另选一个合适的人。”
息雩指了指越翎:“这,就是我选中的人。摩衍大人,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把人给我,否则,你是想和你父亲作对,还是想和陛下作对?”
摩衍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因为“六重天”在息雩手里,只为王族做事而不为十二家做事,十分不满。只是没想到父亲明明知道他与息雩誓不两立,竟还打算把他送到息雩手下去,更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息雩还在等他的回答。
摩衍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既是父亲的意思,那我当然明白。不过,他是我带来的随行的奴隶,在中洲期间,自然是要跟着我。待回到分野城,我向父亲禀报之后,再把他交给你。”
“那摩衍大人可得帮我把人留好了。记着,我就要这一个。”息雩道。
“夜深了,息大人请回吧。”摩衍淡淡道。
待息雩和美露希大公子离开之后,摩衍阴鸷地瞪着越翎,恨恨道:“你倒有本事,让那臭婆娘看中了你。不过——”
“本来还想再折磨你几年的,看起来,你只能把命留在朝鹿城了。”
第48章 千秋宴(三)
当分野使臣团抵达巴河郡的港口,由旌光军护送着他们在莽莽中州大地上昼夜兼程的时候,朝鹿城太章叠阙宫中的偏僻一隅,也彻夜燃着烛火。
十一岁的岑雪鸿已出落得娉娉袅袅,豆蔻梢头。纵然未施粉黛,素裳银钗,亦难掩清曜之姿,犹如照亮宫阙长夜的明珠。她继承了裴映慈的中洲长相,而岑铮那北地草原的血脉,又令她比中洲女子少了几分绰约,多了几分英姿。
一灯如豆。
房间里,裴映慈坐在榻上,替岑铮缝补着一件旧旧的朝服。岑铮则一脸苦闷地站在书桌旁,拿着一支笔,案上堆满了凌乱的描金笺纸。
岑雪鸿伏在案上问:“爹爹,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明日千秋宴上要呈给圣上的祝表。”岑铮叹了口气,“文章是你娘拟的,让我对着抄一遍。可是我学了这几十年,还是学不好中洲的书法,抄都抄不来。鸿儿,你瞧,那案上都是爹爹写坏的字。”
裴映慈绞断了手里的丝线,带着笑意望着他,摇了摇头。
“这是最后两张描金笺纸了,你再要写坏,可就没有了,明日千秋宴上不知道要拿什么献给圣上。”
“我们身轻言微,献了也不过是被丢在一边。”岑铮嘟囔道,“听说今年分野派遣了使臣团来朝鹿城为圣上祝寿,分野城号称‘极乐之城’,他们送来的贺礼,那才叫有看头呢。”
“轻重贵贱,都是一番心意。”裴映慈道。
岑雪鸿便问:“阿娘的字写得好,为什么不让阿娘帮你写?”
裴映慈便沉默了。
岑铮摸了摸岑雪鸿的脑袋,又叹道:“因为你阿娘不能写。”
岑雪鸿仿佛懂了:“是因为外祖父的事情吗?”
裴映慈把岑铮明日千秋宴上要穿的朝服整理好,放到一边,又招招手,让岑雪鸿到她身边去。
“鸿儿,我的乖囡,阿娘对不住你。”裴映慈眼里满是愧疚,“若阿娘不是罪籍,你就能过上比现在好的日子。京城里女子们有的东西,你会都有,也不必和我们一样,被关在深宫朱墙之中不得出。”
“阿娘在说什么呢?有爹爹和阿娘,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很好的日子了。”岑雪鸿摇摇头,“不怪阿娘,自然,也不怪外祖父。您教过我的,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
“就是,我们一家也过得很好啊。”岑铮也笑道,“我们鸿儿,读书做文章已经比爹爹强多了,我只怕要成为家里最没文化的人了。”
“鸿儿六岁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家里最没文化的人了。”裴映慈就说。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们鸿儿是由谁开蒙的。非要说起来,若当初我也能由映慈老师教我读书习字的话,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连一篇祝表也抄不了。”岑铮装模作样地连连叹气,终于把裴映慈逗得开怀了一些。
裴映慈笑道:“你有这闲工夫,倒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办呢。若实在写不出来,还是想想另挑一件什么贺礼呈给圣上——当初我说我来绣一副松鹤延年图,你又不同意。”
“嗐!刺绣费神又费眼睛,我可舍不得你绣。而且咱们家得的那些丝线,都要留给鸿儿裁衣裳呢。”岑铮鼓励自己,“不行,这是映慈你做的文章。虽说倚马可待,文不加点,一炷香的时间就写好了,但这也是一番功夫,不能浪费了。我一定可以抄好!”
岑雪鸿望着还似少年时一般恩爱的父亲母亲,不由得掩嘴偷笑,却忽然想到:
“咦,阿娘不能帮忙写,我能不能呢?”
“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岑铮立刻把笔塞给岑雪鸿,“你是我的女儿,你代我写是很合理的事情嘛,就交给我家鸿儿了!”
岑雪鸿便站在书桌前,濡墨挥毫,顷刻写就。岑铮则站在她旁边,以一种养女千日用女一时的自豪眼神望着岑雪鸿。
岑雪鸿将描金笺纸拿给裴映慈过目。
岑雪鸿年纪虽小,字已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刚劲有力,全不似十一岁孩童。当时京中的贵女们,兴学瑛夫人的小楷,婉约婀娜。岑雪鸿学的却是正楷,字形瘦挺,线条锋利,长者轻,短者重。
这样一笔好字,即使并非岑铮亲笔所写,想必圣上也不会说什么。裴映慈点点头,将描金笺纸收好,只待明日千秋宴上呈给圣上。
……
永庆钟敲二十四响,八音齐鸣,青铜磐音如海潮般从安乐台上缓缓传遍朝鹿城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分野使臣团也迎着朝霞迈入了太章叠阙宫。在大殿之上迎接他们的是中洲皇帝、皇后以及十二岁的太子,大殿之下左右列着文武百官。
以苏赫刹那家主为首的分野使臣团,向中洲皇帝呈上毗纱王的亲笔贺表,将数十项贺礼和清单交给礼部。两国交谊,种种礼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中洲皇帝才令礼官带分野使臣团在缈金宫稍作安置,待夜晚开宴。
走在宫阙的御路上,息雩悄悄嘱咐自己的两个属下:“我总感觉古莩塔·摩衍没安好心,在朝鹿城期间,你们稍微盯着点儿,别让他对越翎那小子动什么手脚。”
“不至于吧,首领。”其中一个属下说,“我们是陛下的人,他古莩塔·摩衍也没必要跟我们过不去啊,他图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图,就图我不舒坦,他便舒坦了。”息雩冷笑道,“那男人的心眼比鸡眼还小,总之,防着点儿没错。万一越翎有什么差池,要我和古莩塔·摩衍共事,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我立刻辞职。”
“没有首领在的‘六重天’,我也立刻辞职!”另一个属下急吼吼道。
“别叫了,快去盯着越翎!”息雩懒得理他。
……
“摩衍大人,‘六重天’的那两个人一直在我们身边,似乎是来盯着我们的,赶也赶不走。”古莩塔家的随从向摩衍禀报道。
使臣团只在朝鹿城住几天,在知道“六重天”看中了越翎之后,摩衍原本是不打算带他回分野城的。
偌大的太章叠阙宫,随便把他塞在什么角落,弄死了也好弄残了也罢,总之回程的车马一上路,“六重天”那群人怎么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踪的奴隶耽搁浩浩荡荡的使臣团,而太章叠阙宫也不是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害死了大哥的人,就该悄无声息、落魄潦倒地惨死在雎神的保佑之外,魂灵永远在世间徘徊,永不得安息。
息雩却偏偏要和他作对,派了两双眼睛来盯着越翎,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摩衍烦她烦得要死,心里却已经酝酿好了一个计划。要杀越翎,最好的时机,就在今天的千秋宴上。
“不用理他们,照旧把越翎关在柴房里,把他的手脚折断,也别给他吃饭喝水。问起来,就说我在管教奴隶,不关他们的事。”摩衍不动声色地说。
两个时辰后,所有栎人皆盛装,出席中洲皇帝的千秋宴。
息雩的属下挂在房梁上向她禀报:“首领!千秋宴上一人可带一个随从,古莩塔·摩衍他他他竟然带越翎去了!刚刚把越翎从柴房里提溜出来换衣服的。可是他们才把那小子的手脚打断了啊,我全都听见了,那小子竟然还能走吗?!”
“你快滚下来吧,跟有病似的!”息雩骂道。
那属下便乖乖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就地一个翻滚,滚到息雩面前,眉头耷拉着,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首领,那叫越翎的小子真强啊,你有了他之后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你跟我去千秋宴,另一个留在缈金宫,盯着剩下人的动向,以防有诈。”息雩戳他的脑门,“你再在这里搞七搞八,我现在就可以不要你。”
……
千秋宴上,座次皆有顺序。右侧分野席间,自上而下依次为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外事院大臣卡罗纳卡兰大人、“六重天”首领息雩、古莩塔·摩衍、美露希大公子。
息雩和摩衍相邻而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被瘟到的表情。
息雩的属下和越翎,亦站在他们身后,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那属下悄悄地打量着越翎,只见他低眸垂手,玄色衣裳宽敞,更显得他瘦弱不堪,不过倒是终于被好好拾掇了一番,可见古莩塔·摩衍还是知道要些体面的。
那属下心说:啧,越翎这小子看久了,还真有些惹人怜爱。
纵然是奴隶,可是十一岁的少年,出于人之常情的角度都不该对他如此百般凌虐。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吃过一口热饭。
由此可见,古莩塔·摩衍根本就不是人。那属下愤愤地想。
可也正是无数的这样“古莩塔·摩衍”们,牢牢掌握着分野城,对平民和奴隶肆意凌虐生杀。
若不是有息雩,他的境遇,也好不过越翎几分。
千秋宴对他而言无聊得很,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大殿中央,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向中洲皇帝叩拜。
“襄武将军之子岑铮,向圣上祝寿。愿圣上万寿无疆。”
礼官将他的贺礼呈给中洲皇帝过目。这是一个非常无聊的流程,一个人过去了,下一个人就接上,直到所有人都变着花样祝他万寿无疆,大家就可以看歌舞吃饭喝酒了。分野的贺礼是今天千秋宴上的重中之重,在最后会由永恒王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奉上。
可是,这流程却停在了这里。
中洲皇帝从楠木托盘上拿起了他呈上的贺表,看了半晌。
岑铮顿首于地,冷汗涔涔,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大殿之上,也为圣上这异常的停止而窃窃私语。
“襄武将军之子,不就是质子嘛。”息雩悄悄地对她的属下说,“由先太后抚养,与至尊之人一同长在太章叠阙宫,身份却尴尬得很。”
许久,那至尊之人终于缓缓开口:
“这文章是谁做的,祝表又是谁的字?”
岑铮忙禀道:“臣不精于中洲词话,文章乃是臣妻裴氏所做,又因她为罪女,羞见天颜,所以祝表由小女雪鸿抄录。”
“朕今日千秋,既是罪女,就不见了。让写了这字的人来见朕。”
岑铮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请您……”
“朕说,让她来见朕。”
岑铮伏在地上,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在揣测圣意,窃窃私语。
息雩也被吸引了注意,思索了半晌,不知道中洲皇帝什么意思。
待她一回神,右边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她压低了声音问属下:“古莩塔·摩衍呢?越翎呢?”
那属下也幡然醒悟:“咦?”
“废物!”息雩道,“赶紧出去找!小心点,别引人瞩目!”
作者有话说:
“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出自班固《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
鸿宝人生的转折点要来了,鸿宝和越小翎真正的初见也要来了!
所有幸福和不幸的开端——
第49章 千秋宴(四)
传圣上口谕的太监片刻不敢停地跑到岑家所在的宫阙一隅,请岑雪鸿赶紧去安乐台觐见圣上。
裴映慈正与岑雪鸿在窗前读书,各写各的文章,岑雪鸿已先写好了一篇,等着给裴映慈看。太监来报的时候,岑雪鸿还怔怔地没反应过来,裴映慈心里一惊,一滴浓稠的墨从毫尖落到白苎纸上,洇开像一滴浓黑的泪。
“请……请问这位公公,圣上因何故要见我家小女?”裴映慈稳了稳心神,翻遍了全家也只能找出几两碎银,动作十分不熟练地将贿赂推给当差的太监。
那太监惯在御前行走,自然看不上这几两碎银。何况今日非同寻常,所有人都摸不清楚圣意,他又能说什么?
唯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在万寿千秋宴上竟然惹得圣上不痛快,这岑家和这罪臣之女裴氏,十有八九是要遭殃了。
想到这里,那御前太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
“天意岂是咱家能妄加揣测的,还请雪鸿姑娘快些收拾,总不能让圣上在千秋宴上等着你吧。”
“请公公稍等片刻,我、我去换衣裳。”岑雪鸿急急忙忙地去找衣服。
裴映慈拿着素云纹罩衫替她披上,一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岑雪鸿感受到了,用自己小小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
“阿娘,别担心,等我和爹爹回来。”岑雪鸿抱了抱裴映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裴映慈心里蓦地一阵刺痛,险些落下泪来。
霎时,漆黑的天际落下一道闪电,把整座宫阙照得亮如白昼,映出每一个人脸上的惊惧和不安。
接着,雷霆有如万钧,以摧枯拉朽之势,从遥远的天外滚滚而来。
“竟然还下起雨来了。”御前太监啐了一口,满不乐意地咕哝道,“杀人的天气,真是晦气。”
“要下雨了。”岑雪鸿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当机立断地把罩衫抱在怀里,“这一路过去肯定会被淋湿的,我等到了殿外,再把干净的罩衫披上。”
说完,她撑着一把竹骨伞,头也不回地闯入了滂沱的大雨中。
裴映慈望着她渐渐消失在大雨中的背影,顿时跌坐在木椅里。
她还记得,自己九岁那一年,父亲也是在这样的大雨里,随着御前太监觐见先帝,便再也没有回来。
裴映慈深吸一口气,唤来侍女。
“你快跟着去安乐台看看,是不是为了今日所呈的祝表之事。”
“知道了,夫人。”那侍女应了。
现下岑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裴映慈忍住泪意,站在书桌前,仿着岑铮拙劣的字迹,写了一篇休书:
“吾妻裴氏,乃为罪臣之女。夫妻十三载,已不相和,反生嫌隙。古人有云,酥乳之合,尚恐异流;人心各异,有若其面。今与裴氏相离,千年因缘,此生尽绝矣。惟愿碧落穷黄泉,永不相逢不相见……”
休书已成,她掷笔独坐,泪如雨下。
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她自会与岑铮长离,一条白绫自缢,保全他们二人。岑铮与岑雪鸿都是襄武将军的血脉,圣上为边陲将士考虑,应该也不会再为难他们。
她所经历的家破人亡、没入罪籍,必不能让她的鸿儿,再经历一次。
岑家所在的宫中一隅,是先太后晚年清修之地,十分偏僻,离安乐台很远。
在风雨之中,岑雪鸿艰难地撑着伞,行走在宫阙的御道上。
御前太监看了看岑雪鸿。
少女初长成,抽条抽得亭亭玉立,衣裳却像是旧年做的,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像一枝随时都会被风霜摧折的玉兰花。
“雪鸿姑娘,你的罩衫给咱家帮你拿着吧,别淋湿了。觐见的时候衣冠不整,也是藐视圣上。”御前太监叹了口气,终是于心不忍。
“有劳公公。”岑雪鸿把怀里紧紧抱着的干净衣裳交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问,“请问公公,我们到安乐台还远吗?”
“远着呢。”御前太监道,“实在不行,我们只能从废园的丹青池畔抄近路过去。虽说那是瑛夫人投水之地,常有宫人说闹鬼,颇不吉利。可走那条路,能快上一刻钟,眼下不得不如此了。”
岑雪鸿咽下心里的不安,点点头。
此刻的千秋宴上,安乐台内外,人心亦各在面具之下,不得尽显。
皇帝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皇后垂眸坐在他身侧,亦让人难以捉摸。
座下左侧首席,坐着的是十二岁的太子,洛思琮。他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带着些许困惑,看向大殿中央叩拜的岑铮。
群臣窃窃私语了片刻,也不敢再说话。丝竹管弦之乐却没有得到停止的旨意,宫中的琴师仍在奏着宴乐,伴随着遥远的隆隆的雷声。
分野席间。
苏赫刹那家主和卡罗纳卡兰大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也在揣测中洲皇帝的心意。
息雩坐立不安,本来想派自己的属下出去找古莩塔·摩衍,可是现在大殿之中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她略一动作就会非常明显。
真不知道古莩塔·摩衍是怎样在他们的注意都被岑铮吸引去的时候,悄悄带着越翎离开的!息雩心中无尽地懊恼。
现在,一切也只有等到那位岑雪鸿抵达安乐台,才能分晓了。
安乐台外,丹青池畔。
古莩塔·摩衍和越翎一前一后走在廊下,廊外暴雨如帘,将周围的一切都笼在濛濛之中。
“你妹妹弥沙杀了我大哥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暴雨。”摩衍轻声地说,“满地的血,和她的那只眼睛一般鲜红。大哥的尸体和巴音家大公子的尸体,扭曲狰狞,死不瞑目。就连父亲大人,都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样,不杀了她,也不让我们提起她。”
越翎跟在摩衍身后,慢慢地走着。
他身上很痛,很饿,很渴。
他几乎都听不清楚摩衍在说什么,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也许在发烧,可是身体又很冷。
出席千秋宴,拴着他的铁链已经被他们卸下了,但还留着铁项圈和手脚上的镣铐。只有那些持续的、无法躲避的疼痛,还在刺激着越翎,让他仍有活着的感觉。
活着,只是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走着走着,他撞上了摩衍的背。
摩衍已经是个二十岁的成年男人了,他还瘦弱不堪,全然不似十一岁,更像是八九岁的孩童,还不及摩衍的肩膀高。
越翎懵憧地仰头,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摩衍的一拳就直直打中了他的面门,把他打得几乎飞出去。
丹青池水渐渐漫溢。
这两位从分野城远道而来的栎人并不知道,这是先帝瑛妃的投水自尽之地。她曾经以丹青与经纶冠绝群芳,风光无限;她的画和诗,数十年之后,仍然被朝鹿城的贵女们相竞临摹传颂。
而她本人的身体和魂灵,却沉没在冰冷的池水中,成为先帝和世人永远追悼的谜。
在滂沱的大雨里,越翎趴在地上,咳出几口鲜血。
摩衍一步一步走向他,从袖中拿出宴飨上的银刀。虽然它不如杀人的刀锋利,但是宰杀一只羸弱的羔羊,也已经足够了。
杀了越翎,再把他往丹青池里一投,谁也不知道。
可能要等几十年之后,宫人才能从丹青池里打捞出一副面目全非的尸骨。
视线被大雨淋得模糊。
越翎看见银光闪烁的一瞬间,本能地用尽全力,往旁边一翻滚,躲开了摩衍的第一刀。
可却仿佛有断骨更深地扎入了身体,他疼得呼吸不畅,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再也动弹不得。
摩衍又走了过来。
他已没了耐心。
他拾起丹青池畔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越翎的头上。
接着,他抓着越翎的脑袋,把他按在池水里,直到他的挣扎和生息都渐渐微弱。
……
“穿过丹青池,就到安乐台下了。”御前太监说。
岑雪鸿还隐隐畏惧着他方才所说的闹鬼之事,虽然裴映慈常常对她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不语和不害怕根本是两回事。恰好途径丹青池的时候,一阵狂风呼啸,她手中擎着的竹骨伞几乎被吹走,连带着她本人也被风刮跑了几步。
丹青池畔杂草萋萋,岑雪鸿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踉跄几步,等她再次站稳,御前太监已经在雨帘中看不见身影了。她想追上去,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岑雪鸿一下就想起了投水而死的瑛妃。
她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连叫喊声都全部堵在了喉咙里。然而那冰凉的东西并不打算把她拖到丹青池里做落水鬼,很快就松手了。
岑雪鸿壮着胆往下看去。
杂草丛中是一个异族长相的瘦弱少年,满头满身的血,染红了一方墨色的丹青池,就连他穿的玄色衣裳,都被浸得隐隐渗出深红色。
“你怎么了!”
是人,岑雪鸿就不害怕了。
少年的眼睛紧紧闭着,褐色的头发虬结成一团,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冰冷。她给他打着伞,俯身为他擦拭雨水和血水。
越翎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徜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痛苦里。
活在这样的人世间,死亡也像是一种解脱。
然而,有人用小小的掌心覆上了他的脸,温暖得不可思议。
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小声而焦急地呼唤着他。
越翎睁大了眼睛。
在凄风苦雨,晦暗如永夜的天地间,仿佛有一位神女降临,静静地散着温润微光,驱逐了一方黑暗。
神还没有抛弃他。
尽管在这遥远的庇佑之外。
他听不懂岑雪鸿在说什么,眼睑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你还好吗?”岑雪鸿道,“你先别睡!”
圣上还在等着她觐见,可是眼前垂死的少年,她也不能视而不见。
岑雪鸿站起来环顾一圈,决定先将越翎搬到廊下可以躲雨的地方藏起来。
“我一会儿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她用衣裳给越翎擦了擦头和脸上的伤,衣裳很快就脏兮兮的了,可她全没有在意。
“你听懂了吗?”岑雪鸿最后说,“等我回来,不要死。”
越翎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岑雪鸿似是放心了,撑开伞,在大雨之中朝着安乐台跑去。
在大雨中,岑雪鸿渐渐模糊的素白身影,像一枝飘摇的玉兰花。
越翎一直望着她,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这一转头,二人都无可挽回地奔向了自己的宿命。
遥远的七年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由这一刻开始,而此时他们尚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休书以我的文化水平肯定是写不出来的,参考如下:
晋代竺僧度《答杨苕华书》:“……且人心各异,有若其面,……”(人心不一样,就像长相不一样。)
唐代两篇《放妻书》:“……今已不相和,是前世冤家,反目生嫌。……”“……酥乳之合,尚恐异流。……”(酥是牛乳做的,但是它们再合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能全部混合。)
(btw唐代人写放妻书最后都有一句:伏愿娘子,千秋万岁。笑死我了)
宋代《清平山堂话本》之《快嘴李翠莲记》:“……永不相逢不相见。”
第50章 千秋宴(五)
岑雪鸿急匆匆地跑到安乐台的时候,那御前太监已经在大殿外等了她好一会儿了。见她过来,便埋怨道:“怎么磨磨蹭蹭的,走着走着就不见人了!”
“走在路上被绊了一跤,伞又被吹飞了。想喊公公您一句,您却走得太快了,没有听见。”岑雪鸿连连道歉。
御前太监也没空和她计较,只看了看她衣裙上的泥水和血污,便吩咐大殿外守着的两个小太监给她擦了擦,又将她的素云纹罩衫给她披上,遮住底下脏污的衣裙。
岑雪鸿略微拢了拢发髻,定了定神,正要迈入安乐台的大殿中。
御前太监叫住了她,递给她一方雪白的丝帕。
“擦把脸吧,都是雨水。”他说。
岑雪鸿谢过他。不知道是因为方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害怕,手还在微微颤抖着。那御前太监见惯了世态炎凉,在这大殿之上多少人曾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朝夕之间便跌落云端,好一似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
可眼前这纤弱单薄的少女,她原本就一无所有。
“圣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御前太监摇头叹息,“去吧。”
岑雪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入了那扇为她推开的雕花朱门。
彼时岑家三人、安乐台上的文武百官,甚至分野的使臣团,都以为那封祝表有什么不妥,岑家今日必是要遭殃了。
却没有人想到,这竟是岑家发迹的开端。此后,提到朝鹿城最为煊赫的门第,岑家必列在其中之一。
很久之后,岑雪鸿面对空空荡荡的襄武将军府,面对洛思琅递给她的镶金玉如意和五魈毒,才明白,那场的千秋宴确实是岑家的祸事。
迟来了七年的祸事。
此时的岑雪鸿,怀着惴惴的心,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安乐台大殿中央。
那些目光中有惊叹,也有怜悯,无一例外地都在她身上逡巡打量。
众人似乎都在思量:深深宫阙之中,在他们毫不知情的地方,竟还长着一枝这样的清水芙蓉,只可惜还未盛开,便要凋零。
岑雪鸿跪在岑铮身后一些的位置,叩首。
少女清亮的嗓音,朗朗地回荡在安乐台中。
“臣女雪鸿,拜龙颜,献圣寿。愿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岁杯。”
“抬起头来。”那座上的至尊之人说。
岑雪鸿便跪着直起身体,同时她感到有一束与旁人都不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带着任何令人不悦的打量和窥探,只是望着她,清亮而澄澈。
那是太子洛思琮。
岑雪鸿尽力遏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能随意看别的地方,只垂眸牢牢盯着身前的一块白玉砖。心里却在想,方才晦暗朦胧的雨夜里,那一双幽幽的碧色眼睛。
那受伤的小哑巴。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晃神间,岑雪鸿竟然听见座上之人,悲伤的声音。
“你的字像你外祖父,长相和言行也像裴家的孩子。”皇帝缓缓地说,“岑铮,你养了个好女儿。”
岑铮还稀里糊涂的,没有明白圣上此番话的言下之意,只诚惶诚恐地俯首叩谢。
“裴相曾为陛下开蒙讲学,可惜之后裴家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谁曾想,岑家这小小的女儿,竟然酷似当年裴相之为人,裴家也算有一丝血裔尚存了。陛下是念旧之人,难怪见此祝表,会为之伤怀。”皇后却已然清楚圣意,自然地接过话茬。
“是了。当年裴相纵然有失,却也责之过重。贤者有云,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若朕仍对裴相的后人不闻不问,岂非断了群臣的直言正论之路。”皇帝叹了口气。
岑铮怔怔地抬起头,似乎有些听懂了,却又不敢相信。
皇后有如天香国色的牡丹花,温柔地望向岑雪鸿。
“雪鸿,你今年几岁了?”
“回皇后娘娘,臣女今年十一,昭化十九年冬天生的。”岑雪鸿答道。
“正好比琮儿小一岁。”皇后意有所指地笑道。
岑雪鸿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她怔怔转头,正好迎上了那一束清亮澄澈目光。洛思琮的眼中,也带着几分愕然。
皇后又道:“近日,陛下为琮儿的大事操碎了心,看遍了中洲十五郡所呈上的千幅画像。依臣妾看来,最为合适之人,竟就在宫中,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陛下,您意下如何呢?”
皇帝点了点头:“雪鸿少而慧心,朕亦十分满意。明日拟一道旨,朕要赐婚于琮儿与雪鸿,待他们成年后完婚。”
此话便是一锤定音。
席间的大臣们一片哗然。他们之中有一大部分人都在为自己家的女儿争夺太子妃,已争得无所不用其极。没想到在千秋宴上,一个送入京中的质子岑家、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岑雪鸿,轻而易举地就让陛下把太子妃给定下了。
“瞧他们爷儿俩,高兴得竟连谢恩都忘了。”皇后温柔笑道,“还不快谢了恩,为雪鸿再设一个座,让她也入座吧。”
岑铮恍惚地说:“臣谢圣上隆恩。”
洛思琮此刻也从席间走到大殿中央,跪在岑雪鸿身边。
“儿臣谢父皇、母后赐婚。”
“臣女谢陛下、皇后娘娘赐婚。”
他们一起叩首,落在座上之人眼里,实在是般配得不得了。
一个是昭如日星、高山景行,堪当众人之典范的太子;一个是明月皎皎,素无权势的,又象征着帝王之宽厚仁爱的太子妃。
他们像是皇家选出的最满意的一对人偶。
而人偶们心中怎样想,愿还是不愿,都不重要。
岑雪鸿入了席间。
陛下派人为她添了座,坐在妃嫔、王妃和贵女之列。岑铮的位置自然也换到了更前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千秋宴上席间座次的更换,也昭示着权力的洗牌和更迭。往后岑家在朝鹿城,也必要分得一杯羹了。
漩涡中心的二人,却静静敛眸,看不出情绪。
洛思琮还是端正地坐在席间,望着大殿之上,却摸不清楚他的眼神落在何处。一如他的名字一般,“琮”,国之重器。
太过于完美无瑕的玉璧,有时候甚至会令人恍惚,以为他并不是真人,而是由皇帝和皇后精心捏造出的人偶。
而岑雪鸿临时入座,与琼堆玉砌的贵女们并肩,也像是一只雪雁误入了喧嚣艳丽的孔雀群中。
她心里先想的是,应该怎样告诉阿娘,免得她一个人在家中担心。
而后又想,还有丹青池畔的小哑巴。
他还能撑到散席,等她去找到他吗?
这一阵插曲之后,千秋宴的流程又有条不紊地继续了。席间的尘嚣渐渐平息,息雩见状,便偷偷寻了个空,把属下派出去找古莩塔·摩衍和越翎。
那“六重天”的属下出了安乐台,便撞见了一个被守卫和太监拦在殿外,急得团团转的小侍女。
那侍女也没看清楚出来的是栎人,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拦住了他便跪:“请问这位贵人,我家小姐进去了好半天也没消息,里头到底怎样了?”
那属下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我不是什么贵人,也是和你一样当差的,姑娘千万别跪错了人。”他道,“里头好着呢,没出什么事呀,你家小姐是谁?”
雨小了几分。
微渺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衣裳虽穿着朴素,却看着粉腮玉面的,看起来主子待她不错。年龄也不大,就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儿。
小侍女定了定神:“我家小姐是岑铮大人的女儿。”
“嚯。”那属下便笑了,“你们家有喜事呢,回去告诉你主子,不必担心,大概不一会儿也就有人去传旨了。”
“谢谢大人!”
小侍女如蒙大赦,差点又要跪他。那属下哭笑不得地把她拎起来,让她快回去。小侍女又千恩万谢,一溜烟地跑了。
……
千秋宴散场的时候,岑铮找到岑雪鸿,想着赶紧把这一系列的事回去告诉裴映慈。岑雪鸿却一反常态地让他先回家,她还有事。
“什么事?要爹爹陪你去吗?”岑铮问。
岑雪鸿摇摇头。
她待四下无人,去找了方才引她来安乐台的御前太监。他那时候尚不知道岑雪鸿会被圣上看中,成为太子妃,却还对她存有几分善意。岑雪鸿想,他是这宫阙中的老人,应该有办法救那小哑巴。
御前太监看见她,已然换了一副更为殷勤的笑意,问道:“小太子妃,您找我奴婢有什么事?”
岑雪鸿被那称呼哽了一下,但事出紧急,不得不迅速地道:“方才公公待我的好,雪鸿都会记着,必不相忘。只是现下有一件要事,我知道您是个善人,您能不能派一位公公随我去救人?”
御前太监脸色变了变:“什么人?去哪里救?”
“不知道,在丹青池。”岑雪鸿说。
御前太监想了想,便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小太监,让他随岑雪鸿去。
岑雪鸿身上也没什么东西,正想把手上小时候就带着的银镯褪下塞给他,可是褪了半晌,手腕都红了,也没能取下。
“哎呀我的主子,奴婢哪能收您的东西,您就快去救人吧。”御前太监便说,“您放心,奴婢身边的人都不会乱说的。”
岑雪鸿带着一个小太监,立刻跑去了丹青池。
雨停了,夜也深了。
丹青池畔带着黏腻而沉重的湿意,风的声音幽幽的,如泣如诉。
岑雪鸿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之前藏那小哑巴的地方,却空空荡荡的。
就连之前的一大片血迹,也都没有了。
小太监听过丹青池闹鬼的故事,本来就跑得气喘吁吁,现下更是快哭出来了:
“太子妃,这也没有您说的受了伤流了血的人啊,这丹青池本就不吉利……您,您是不是撞见鬼了?”
岑雪鸿也有点害怕,可是瑛夫人是个投水的女子,那小哑巴是一个栎族少年,这是撞的哪门子的鬼?不仅性别不对,种族也不对啊。
岑雪鸿不死心,又找了半晌。
宫阙寂静的长夜里,什么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岑雪鸿顿了顿。
没有听错,不是风的声音。
她抬头,问小太监:“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如雷贯耳,耳熟能详,出自曹雪芹《红楼梦》,永恒的,伟大的。(话说回来,文中沈先生名字中的“霑”就是致敬曹雪芹的)
“拜龙颜,献圣寿。……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岁杯。”出自李白《上云乐》。
幼年琮哥出场了,幼年小琅也即将出场了!在这场爱情角逐里我们越小狗的戏份竟是最少的且一直在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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