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小枕 > 3、风雨
    乌云层层叠叠,间有银蛇游走。


    陡然一道刺目刀光从苍穹劈下,轰隆一声炸响,扰了不知多少人清梦。


    铭竹睁开眼,屋内没有点灯,晦暗幽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缝隙,向外窥去。


    水汽拥挤地附着在她手上,雨已经下起来了,不过屋里还是有点闷。


    她这两日都没有见客,任何人都不见。


    作为被送上拍卖场的物品,她需要让自己的身价更高一点。


    如她所见,她不露面,来见她的人反而更多。


    妈妈告诉她,她那曲广陵散不知怎么传开了,将她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甚至还有说她的琴能招魂,故人归来,才有金石之音,奏成绝响。


    铭竹不大意外这事。


    她只弹过两次广陵散,上一次是弹给凌敬听。


    秦光倒还罢了,韩梁韩公子算是有名的风流纨绔,京中每家秦楼楚馆都能留情,听她一曲,自然要去外面吹嘘。


    若是能传入凌尚书耳中,他必会留意,因为那是他送的琴,而铭竹却改了弦。


    如此,他今晚大概率会来。


    还有另一个原因,白恒一答应了捧她的场,若是他来,二人则会暗争。


    铭竹思绪纷杂,没有睡意。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这场雨不知会不会停。


    她转身,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闪电寒光掠过之际,屋内影影绰绰,似有冤魂厉鬼扭曲嚎叫,令人胆颤。


    铭竹儿时很怕打雷,一定要和母亲去睡,母亲那样风吹就倒的弱女子,在她面前却是最强大无畏的。


    她抱她在怀,柔声说:“咱们不做亏心事就不怕天威,打雷闪电是上天惩罚坏人的铜锤铁鞭。”


    铭竹点点头,但还是怕。


    她想,因为那是有爹娘护着,她可以怕。


    就像孩子哪怕真在外面闯了祸,做了坏事,也能回家找大人。


    但她现在不是孩子了。


    她转过头直视沉沉夜幕,刺目亮光倏然划过她瞳孔时,她眉头也不再皱一下。


    睡不着便索性不睡了。


    铭竹点了灯,将准备的东西又检查了遍。


    她心里倒不如外表那样平静。


    凌敬今晚若不来,她以后纵能另找机会也是渺茫。


    当然,即便成了,今晚过后,她也将不是南浔阁的花魁,在这里不会有立足之地。


    甚至在京城都难寻一处真正的安身之所。


    天亮后雨果然停了,她勉强又睡了会儿,没多久就被人吵醒。


    妈妈过来和她又商量了几遍今晚拍卖的细节。


    她为着这笔巨款感到兴奋难耐,也对她愈发客气,嘘寒问暖。


    赤梨则过来和她吵架,哭得梨花带雨。


    她质问她为何要抢她的金主,她才知道季大人前天晚上来了,却没有找她,只见了铭竹。


    铭竹并不讨厌赤梨,只觉得她娇蛮纯真。


    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却也是她的缺陷。


    季原原想捧她做花魁来着,所以至今还没碰她,否则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季原有妻有女,夫妻对外还算恩爱。


    赤梨却总还幻想着他过个三五年会为她赎身,让她进门做个妾。


    铭竹送了她一只建盏。


    “买了一对,另一只在季大人那里,这只给你,要不要?”


    赤梨又是咬牙又是跺脚,最终还是没舍得拒绝。


    “还是你有心机。”


    她根本就不知道季大人喜欢什么。


    “过奖。”


    “我不白要你的东西,这个多少钱我买了。”


    “值你全部家当。”


    “……蒋铭竹!你在逗我?!”


    铭竹淡定:“没错,你今晚帮我个忙,同意就拿走,不同意就放下你自己走。”


    赤梨纠结半天,终是跺了跺脚,揣起茶盏走了。


    铭竹笑了声,见天色不早,准备梳洗打扮,却又有楼里一位姐妹来找她,脸色看着不大好。


    她迟疑半晌,问她要一副凉药。


    青楼中的姑娘们为防受孕,大多都会在特定时候服用凉药,只是那些凉药对身体伤害很大,服用过度甚至会彻底毁去生育能力。


    铭竹懂医术,之前擅自改配药方,减了毒性,予阁内姐妹去用。


    因要忙晚上的事,铭竹便没多问,从柜中取了一副配好的药给她。


    “这里够熬三次,用量不能太多,否则寒气入体,每回月事都要疼痛加剧。”


    她接过道了声谢就匆匆走了。


    铭竹倒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不巧,夜幕将将降临,阴云便再次积空。


    铭竹心里不安,这并非好的征兆。


    不说别的,单论天气,若是疾风骤雨电闪雷鸣,那来南浔阁的人都要减半,甚少有人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出门。


    才刚梳洗好,妈妈就差人来唤她了。


    说是客人已经开始到了,催她快去三楼等候。


    铭竹压下心中隐忧,将床前悬挂的平安符握在胸口捂了捂,然后深吸口气,站到铜镜前最后确认了一遍。


    烛火摇曳,镜中人影忽明忽灭。


    一袭淡粉色纱裙层层叠叠笼着一具曼妙胴体,如烟似雾,宛从云端来。


    铭竹静静端详自己,她一副骨相继承的是父亲,轮廓分明,眉峰,鼻梁都高高的,却承托着和母亲一样温婉柔和的眉眼。


    淡极生艳,反而无须过多装饰。


    不过如今镜中自己描眉点唇,乍一看灿灿生辉,也是好看的,只是不大像她。


    纱裙覆着玲珑躯体,勾勒出纤细腰肢,偏有意无意泄两分春光,她稍抬浓睫,眸底恰到好处地浮些笑意,似嗔非嗔,让人挪不开眼。


    冰肌玉骨,螓首蛾眉。


    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让人恨不得采摘,捧入掌心把玩。


    这便是她要的。


    平日里她一身清高才女的气质,不媚俗也不讨好,能够吸引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另眼相看,而今晚,她恰恰需要一份讨好感,来满足那群男人的征服欲。


    青楼中何来皎月,拉下它,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


    已经沦落泥土了。


    但是蒋铭竹,她对自己说,你至少还活着。


    -


    昨夜未下完的雨终于随雷声再度落下。


    暴雨如注,将玉林院初开的海棠打得七零八落。


    两个小厮一前一后撑伞执灯,护着凌岁津进了游廊,还不等他们收伞,他们公子便已先一步跨入院门,跑进主屋。


    “母亲如何?”


    他急切问。


    丫鬟见他这般冒雨前来吓了一跳,忙用帕子替他擦拭身上雨水。


    “夫人还好,倒是你这样淋雨,也不怕着了凉,生了病,反倒叫夫人担心。”


    “听闻母亲病了,我何曾顾得上这些。”


    凌岁津摆了摆手,自顾拨起帘子进了里屋。


    “姨娘也在。”


    他先向床榻之侧的妇人行了个礼。


    田氏起身让他:“夫人刚醒着呢,才说了会儿话,哥儿既过来了,我便先回了。”


    凌岁津看向母亲,见母亲闭着眼,似心情不好,便借送姨娘出去,悄悄问了句父亲在哪儿。


    田氏苦笑一声。


    “还能在哪儿,必定是在他那把爱琴的主人那儿了。”


    凌岁津皱了皱眉。


    他自然知道父亲爱琴,通音律,也知道他将那把难得的古琴赠予了南浔阁一位青楼女子。


    此事荒唐得很,母亲知晓后,曾与父亲大吵一架,两人关系至今也未缓和。


    但母亲既病了,父亲还去寻花问柳,未免太无情了些。


    姨娘临走之际,又扯住他衣袖提醒。


    “泽哥儿,夫人这是心病。”


    凌岁津再进到里屋时,母亲已靠坐起来了,丫鬟端了杯热茶来给他。


    “快喝下去,免得着凉,分明是来看夫人的,莫叫夫人担心了你。”


    他笑着道谢了声,乖乖端起茶去喝。


    郭夫人抬眼打量起自己的儿子,眼里既心疼又欣慰。


    少年立在烛光里,身形颀长,挺拔如松,俨然是个大人了。


    凌岁津是她的独子,亦是凌家唯一的儿子。


    她当年怀得艰难,生得更是艰难,他出生后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她那时只盼望着他平安长大就好,没想到他竟还这样有出息。


    三岁作诗,四岁成文,今年不过十七,就已被皇上钦点为探花,又生得这般好模样,轩轩霞举,谪仙之姿,是全京城多少世家子弟都比不上的。


    听说,连晋王都有意将郡主许给他,只是还未正式过媒而已。


    念及此,郭夫人心中郁结都稍稍宽慰了些。


    有子如此,只望他顺利成家。


    届时就算凌敬那个王八蛋真抬个青楼女子进来做妾,她也懒得管了。


    轰隆一道雷声,将她惊得打了个颤。


    凌岁津已坐到她面前,握住她手:“母亲莫怕,我在这里呢。”


    郭夫人回过神,见儿子来得着急,衣摆肩头皆被雨水打湿了,不由心疼道:“母亲没事,你父亲虽不在,院里却还有这么多服侍的人呢,你快回去将衣裳换了,早早歇下,明日不还有事出门吗?”


    凌岁津还想开口,话又被母亲堵住,实在拗不过,只好多关心了几句才离开。


    雨始终未停。


    才走到自己院门前,他又想起什么,便问小厮正言可听过南浔阁。


    小厮:“不但听过,还认识路呢,南浔阁在京城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风雅之地。”


    凌岁津诧异:“你莫非也去过?”


    小厮讪笑:“去是去过,不过只在一楼大厅喝了杯茶而已。”


    凌岁津犹豫片刻,下定了决心。


    “索性衣也湿了,干脆不换了,你头前带路,我去一趟南浔阁请父亲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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