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恐惧
力道没有收敛,霍迟脸侧过去时水珠都甩飞了些。
文秋神色故作冷漠,低头把扯开的衬衫又拉回去,脸上完全没有半分被抓奸的心虚——
也真是造孽,分明就是一个人,却搞得自己打三份工不说,还要被反复质问为什么要背叛彼此。
额角青筋绷着,文秋听着耳边任务完成度上涨的声音,尽力不去看霍迟那空茫下去的眼睛。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正好。”
文秋扶着浴缸边缘站起来,压着眼帘面无表情地说:“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到此为止?”
霍迟声音哑得吓人,他瞳孔四周攀着血丝,黑沉沉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一样,直直转向文秋。
“他是谁?”
“不重要。”
文秋语气冷淡地应道:“总归不是你就好了。”
字字句句,像是刀子一样剐开霍迟的胸腔,心脏似乎裸露了出来,凉气簇成了冰,五脏六腑都是僵冷的。
“……为什么?”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气音,文秋微微侧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霍迟呼吸瞬间消失,恐惧似乎是从灵魂深处迸发而来的,他张了张嘴,好几秒后才挤出了声:“我心知肚明什么?”
“别给我装糊涂。”
文秋转过身来,他身上只穿了件过大的白衬衫,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底下的痕迹完全遮盖不住。
但他完全没有任何不自在,讥诮地压着点眼皮,微微躬身挨近霍迟,轻声说——
“被小三挖墙角的滋味不好受吧。”
霍迟瞳孔猛地缩紧,他呼吸粗乱了一瞬,脖颈青筋更是突突跳着,牙齿都在有些控制不住地打颤。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文秋扯了下唇角,煞有其事地嘲弄道:“原来是真的啊……”
说着他就要起身,却在下一秒被霍迟狠狠攥住手腕扯了回去。
“那个不要脸的小三跟你说了什么?”
霍迟脸色惨白,恨到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我?”
文秋压着眼皮,冷淡道:“扪心自问,你嘴里的哪句话是真的?”
“那你呢?”
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霍迟攥住文秋衣角的那只手用力到发抖。
他满眼恨意,几乎是吼出了声。
“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把我当狗一样耍弄,你自己嘴里又有几句话是真的?!”
霍迟胸腔剧烈起伏,将文秋死死按在墙上,逼近他。
“你是不是早就想起来了,你在报复我对不对,你把卫琢的死按在了我头上,所以才这般不择手段的折磨我!”
焦虑和恐惧像是虫子般从骨头缝隙翻出来,霍迟喉咙里似乎堵着一大块东西,叫他喘息愈发艰涩。
偏生都如此了,他面前的人依旧不见半点心软,反而正正对着他视线,勾了勾唇,说——
“那倒也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有些烦,我新鲜感已经过了,原本打算和你好聚好散,可是你不愿意。”
文秋耸了耸肩,专门挑些气死人不偿命的“渣男”发言去刺激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霍迟,过往的事情我虽然不记得多少,但他和我说了很多,照此来看,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
——如果不是喜新厌旧,又怎么可能放任霍迟毫无边界感的靠近呢。
他分明是蓄谋已久,甚至很可能对卫琢的纠缠而感到厌烦,所以才频频用霍迟去刺激人。
自私,奸诈,朝三暮四表里不一!
霍迟揪着文秋衣角的手将掌心都生生扣出了血痕,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似乎扭曲成了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怪异东西。
他分不清是得不到的嫉恨,还是被利用的怨愤,亦或者都有。
耳边似乎充杂着歇斯底里的尖叫与斥骂,无数道声音在哭叫着说——
杀了他!吃掉这个骗子的心脏!剖开他的胸腔,挤进去,哪怕到了地狱里也半点不分开!
霍迟眼底如同沁了血一般,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下来,他咬着牙,发抖的指尖已经扣上了文秋的脖颈。
拧断他!
拧断他!!
这个该死的骗子!!
可哪怕怨恨如同黑泥般翻涌裹挟了他的所有理智,霍迟手也按不下去半分。
……他的爱人痛觉敏感,一丁点磕碰都能疼得拧上好半晌的眉,如果他不在,对方便会跟个呆愣愣的小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低头默不作声地缓过去。
可如果一抬眼瞧见了他,眉头便会色厉内荏地竖起来,挺着腰杆理直气壮地责怪他为什么要喘气,害得自己分心。
霍迟自然顺竿向上的认错,把人抱到怀中,一同窝去沙发上,对方会哼哼唧唧,跟头烦躁的小牛一样胡乱用脑袋去撞他胸口。
很生硬的撒娇。
连文秋自己都没发现,他自然而然地就做了,无形当中的依赖不止于此。
清早醒来眼都还没睁开,就下意识滚到霍迟身上趴着。牙疼的那晚,跟个刺猬似的不允许任何医生靠近他,只张嘴给霍迟一个人看。
还有许多许多,他会故意把冰凉的脚塞进霍迟衣服底下冻他。会把脑袋钻紧霍迟睡衣里,再从领口处钻出来,义正言辞地说要占领他的衣服……
在他逃跑时抓住他他会哈哈大笑,掐住他两侧的腰窝他会扭得跟小鱼一样,喜欢晒太阳,喜欢吃西瓜芯和草莓尖尖,不喜欢穿袜子,会光脚到处乱跑……
文秋……文秋……
霍迟跪在地上,脊背挺都挺不直,极致的绝望与压抑几乎从里到外地把他劈成了两半。
一边是自尊与理智,一边是爱欲与痴迷。
他分不清……他什么都分不清……
眼睫被泪水完全浸湿,微微往下耷拉着,霍迟如同一条濒死的弃犬那般,瑟瑟抖着身体去贴近文秋,一遍遍哑着声音说——
“你不能这样……秋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爱你,秋秋我爱你,你不要这样对我,秋秋……”
闷哑的哭腔含糊难辨,霍迟手依旧掐在文秋脖颈上,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极没安全感的贴着爱人,鼻尖抵在他脸上,边哭边亲他嘴角。
“不要丢下我……不要分手,秋秋……我会死的……你救救我好不好……”
颠三倒四的话没什么逻辑,理智溃败的人状态简直和卫琢一模一样,又开始反反复复的跟文秋表白。
听得实在头疼,文秋一把捂住霍迟的嘴巴,从熊猫那儿学来的一肚子“渣男”语录正要甩出来时,他目光忽地瞥见对方还在渗血的腿。
……奔波了二十多个小时,接连处本来就被磨得不成样子了,现在又沾了水……
啧。
这人脑袋里是没有痛感神经吗?
眉头拧紧,文秋攥住霍迟的头发,把人拽开些,脸色冷冷的呵斥道:“腿不要了吗?”
对方瞳孔完全聚不了光,眉心簇着,浑身微微发抖,明明身体凉得像块冰一样,额头却极快地沁出了一层汗。
“喂!霍迟!”
文秋察觉到对方连气都喘不过来,心下一跳,反手把人半背半拖地拽出去。
“你的药放在哪?”
气喘吁吁地把人平放在地毯上,文秋转着目光左右寻找。
他想去床头柜看看,可还没起身就被霍迟死死攥住了指尖。
对方身体弓紧,吃力地喘息,拼命地攥着文秋手指往心口处缩,像是要把人给藏进胸腔里一样。
文秋扯都扯不开,垂眸看了人几秒,他终于是没招了般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
“喂,你要是死了可不怪我啊,我是准备给你拿药的……话说你有没有镇定剂之类的药啊。”
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霍迟也没回他,呼吸依旧艰涩。
再放任下去,脑袋缺氧过度彻底成为个傻子可怎么办,到时候他任务完成度更难刷。
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文秋理直气壮地心软下来。
他坐在地毯上,脊背靠着床沿,让霍迟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对方哪怕都意识不清了,依旧寻着本能将脸埋到了文秋肚子处。
馥郁的甜香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里,如同大旱缝甘霖那边,心肺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张开了口在大快朵颐。
文秋被攥着那根手指终于被松开了,但他并没有多高兴,因为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腰。
霍迟手臂像是铁链一样,整个人不断往文秋怀里埋,像是恨不得钻到他皮肉底下一样。
文秋被压得喘不过气,使劲推他脑袋,吃力道:“你个蠢货!松开一些!”
没什么用,直至十几分钟后霍迟呼吸才一点点正常下来。
文秋又开始摩拳擦掌,却不想因为伤口发炎,这人又紧跟着发起了烧。
……感觉他都快病死了。
面色忧虑的文秋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了那些滚到嘴边的话,被当抱枕似的由着霍迟缠了一晚上。
熊猫恨铁不成钢,背着手在隔壁的书房来来回回地走——因为开了隐私模式,它没办法进卧室。
但见情绪值停止上涨,它便问了文秋一嘴,对方顾左右而言之,熊猫立马心领神会。
【心软是大忌啊秋哥。】
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熊猫老气横秋地感叹。
文秋很敷衍地应着,下定决心明天一定不会再心软半分。
可还不等他行动,另一个消息便砸了过来——
秦渡死了。
第82章 误会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文秋人都懵了一下。
缓了几秒,他拧眉把埋在他脖颈处的人给扯起来。
“你弄的?”
霍迟还在发烧,脸上洇满了潮红,一双长眸湿漉漉的,有气无力地掀着眼皮,雾蒙蒙的脑袋转了一会儿才理解了文秋的那句话。
“……我不是卫琢。”
闷闷地应了应了一声后,他又拱着脑袋埋入爱人的颈侧里,鼻尖抵着他皮肤嗅闻,晕晃的目光凝在那些还未褪去的痕迹上。
眼底翻涌出几分极端的嫉恨,霍迟没忍住,露出了牙尖恨恨地咬上去。
雷声大雨点小,他没舍得用力,不过是含着那点皮肉用齿尖蹭了两下而已。
心脏胀到他眼眶发酸,霍迟缓了一会儿才挤出声音说:“我不会像他那样,因为嫉恨无处发泄,便不择手段地去报复。”
——实际上只是去晚了一步而已。
文秋失踪的那二十四小时里,霍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秦渡,毕竟有私藏文秋的前科,绕了一圈下来就属他嫌疑最大。
急疯了的霍迟直接提枪上门,却撞见秦家那私生子满身是血地呆立在门口,周边乱糟糟地围了一堆人,救护车的声音尖锐到刺耳。
徐卿尘脸色惨白,像是被吓狠了那般身体都有些发抖,他长眸沁着一滩泪,要掉不掉的挂着眼眶处,说话一连有好几次失声。
“我不知道……就一抬眼,人就掉了下来……花园,花园正在翻修,堆了很多青石板……”
声音越说越小,似乎又联想到了那个画面,他没忍住,扭头到旁边干呕。
霍迟不过瞥了一眼便敛回了目光,他记得徐卿尘,当初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文秋下落的人。
说是作为同学兼曾经的舍友,不忍心看文秋被蒙在鼓里,语气很是怯懦,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给霍迟留下的唯一印象便是——胆怯,上不得台面。
他并没有在意这个随手就能捏死的私生子,直至秦渡死在去医院的路上,秦家上下能挑大梁的疯的疯,残的残,徐卿尘成了那个唯一拿得出手的继承人。
他也是那个为数不多知道文秋还活着的人。
甚至因为同为舍友,文秋过往的经历他也能说个一二。
眸底沉满了阴翳,霍迟恨得骨头都在发疼。
——一个下贱肮脏的贱种,也配跟他抢?
极端的戾气盈满了胸腔,霍迟又恶狠狠地“咬”了文秋一下。
——
秦渡的葬礼定得很快,早上确定死亡后立马被推进了火化炉,下午便成了一罐灰被送到徐卿尘面前。
彼时这人正在洗水果,窗明几净的开放式厨房径直连结着宽阔清雅的大客厅,迎向花园那堵墙做成了一面大大的落地窗。
外面生机勃勃,花团锦簇,橘红色的晚霞被树影割成片片光点落在几只懒散的猫咪身上。
徐卿尘心情很好,猩红的唇瓣微微勾着,长眸压低,衬衫的袖口被卷至手臂,手腕处的疤痕还在微微泛红,狰狞得像条蜈蚣一样。
长指上同样布着些扣弄的痕迹,他却像是瞧不见似的,极认真的一个一个地清洗草莓。
矗立在岛台外侧的属下屏息凝神地垂首,空气似乎都凝在了半空中,室内连呼吸声都很轻,仿佛只剩下了那哗哗的水流声。
徐卿尘视若无睹,他耐心地把草莓全都洗干净,而后把草莓尖尖全都削在一个印有小猫卡通图案的碗里,西瓜也只选中心那部分,芒果切块,葡萄剥皮……
他做的细致且耐心,直至水果冒了尖儿,这才淋上酸奶。
做好这一切,他才像是记起来什么般,撩开眼皮看向属下手里捧着的骨灰盒。
那里装着秦渡。
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徐卿尘愉悦得头皮都有些微微发麻——
秦渡死了,秦家也几乎已经被他抢到了手……用不了多久,那个盒子里还会装着霍迟。
……秋秋……
喉结滚了下,徐卿尘掐着指尖咽下自己的喘息。
缓了一下,他将水果碗封好装进冰箱里,而后绕出岛台,随意拎过那个骨灰盒往院子里走。
那里玫瑰开得很漂亮,徐卿尘才跨出去,猫咪便绕到他脚边喵呜喵呜地叫着乞食。
他没管,径直随意选了一颗花树,叩开骨灰盒,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树根那儿。
“……过几日我就会把他接回来,他会一直住在这儿。”
徐卿尘直起腰身,背对着霞光,眉眼是沉在阴影里,他唇角高高翘着,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一摊死灰,轻声说——
“你也尝尝那种妒忌到恨不得把自己脸皮都给抓烂的感觉吧……”
风吹散的尾音,徐卿尘在想,还是下手轻了。
应当叫他死在车祸里,骨头被碾烂,皮肉如同烂泥一般嵌在地上扣都扣不起来才对。
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徐卿尘将骨灰盒重新丢给下属,随口说:“去随便找点东西塞在里面,葬礼如常举办。”
他目的是想逼霍迟出现,毕竟霍家和秦家关系摆在那儿,秦渡和霍迟又是发小,怎么说秦渡都得露个面。
届时人离开了南山的那栋别墅,那他费尽心思才安插在里面的人就能顺势制造动乱掳走文秋。
但令他大失所望的是,霍家来的是霍老爷子,一番旁敲侧击后,老人气得胡子都在往上翘,说——
“那个不成器的,整日躲在外边不着家!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东西,总之让人心烦得很!”
主位上的林尽染听见这话后,摩挲在茶杯上的手忽地停顿了一瞬。
他消瘦了些,眼下洇着青黑,瞳孔四周攀着点血丝,以往挂在面上的那点儒雅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沉闷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鸷。
坐于他周边的人都不太敢说话,只有霍老爷子,脾气横惯了,有啥说啥。
他牛饮似的灌了口凉茶,转头看过来时忽地注意到林尽染手腕上系着根编好的红绳。
……早就听闻过这位身边有了人,但一直不见带出来过,藏得跟新媳妇似的。
正好霍老爷子又瞧不得场面死气沉沉,便借机闲聊似地问林尽染:“您这红绳挺漂亮的,想必不是买的吧。”
徐卿尘目光顺势转过去。
红绳的编法他见过,学校里的情侣之间会戴,一般会把头发编在里面藏起来。
曾经有一段时间卫琢手上也有,明显是他自己编的,他意图用这些带有昭示意味的小物件去警示外面那些觊觎的“野犬”。
但文秋不习惯——那人跟猫咪似的,一旦身上挂了点东西,就会浑身不自在地一直去碰去扯。
戴了都没有一天,那红绳便被随意搁在了桌子上。
趁人不在,徐卿尘把红绳换了一根——
他编的,缠得是自己的头发。
思绪从那些卑劣的过往抽回来,徐卿尘不知怎的,肩背肌肉隐隐绷紧,唇边扯开点笑,接着霍老爷子的话说:“这是您爱人给您编的吗?”
林尽染抬眸,正正对上徐卿尘的目光。
——在这人回秦家之前,他便就已经知道他了。
或者可以说,他对文秋社交圈里的所有人都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徐卿尘的心思。
来这儿的目的,葬礼是其次,借机找寻文秋的踪迹才是首要的。
眸底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林尽染朝这心思不正的年轻人笑了笑,说:“他那脾气可没什么耐心弄这些。”
徐卿尘攥着茶杯的指骨倏地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开玩笑般接话道:“那看起来是您自己动手了,我想您爱人一定珍视到终日不离身吧。”
意图很明显的试探。
到底是年轻,不过才露了这么点东西便开始急不可耐的警戒起来。
林尽染抿了口清茶,瞳孔洇不进去半点光亮,他面上依旧挂着点笑,撩开眼皮应声说:“那倒没有,他恼人得很,戴上去的东西一转眼就会被他蹭下来。”
红绳是这几天才编的,但林尽染不用去思考都知道那小混蛋会是个什么反应。
“再三让他戴上,他嘴上会应得很好,但不出十分钟,一定能在家里面的某个地方重新找到。”
旁人见气氛略微活络起来,立马借着机会跟林尽染搭话,开玩笑说:“听起来,您还管不住您家里那位?”
林尽染闻言,唇角弧度勾着,眉眼浮现出几分无奈,轻声叹息。
“哪里敢管,那就是个祖宗,恨不得骑到我头上来。”
话里话外透出来的信息对于别人来说少得可怜,但对于徐卿尘而言,林尽染这番话就差说出文秋的名字了。
……可是……什么时候?
文秋不是一直被霍迟软禁在南山的别墅里吗?
为什么又牵扯到了林尽染?而且听起来他们还住在了一起……
焦躁和妒忌一同溃堤,徐卿尘骨头缝隙都像是爬满了虫子般。
如果面对的是霍迟,他还能勉强迂回地搏一搏,可林尽染呢,自己手上这点牌拿到他面前跟以卵击石一样。
思绪百转千回,徐卿尘试图找理由和霍迟联手。
结果当晚电话都还没打出去,别墅大门便被强行爆破开,徐卿尘猛地回头。
尘雾扬起,林尽染面无表情地站在月色底下,他松松压着眼皮看人,像是来讨命的鬼。
第83章 抓到
文秋还在对此一无所知,他按着他的计划走,对林尽染若即若离,让其患得患失,对霍迟则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忽冷忽热。
效果很明显,现如今前者任务完成度72%,后者则是81%。
原本文秋准备先从林尽染这边下手,快速刷满任务完成度,结果兜兜转转下来,竟然是霍迟这边的还要更快一些。
懒洋洋靠在沙发里,文秋有一下没一下地挖弄着手里的冰激凌,思考着后面要怎么去刺激霍迟的情绪。
三心二意朝三暮四用了,分手这个理由也用了,还可以怎样去在情感上“折磨”人呢?
【冷暴力啊。】
熊猫踮脚去扒拉文秋手里的冰激凌,馋得肚子咕咕直叫,拼命伸直脖颈去够勺柄上沾到的那点吃的。
文秋垂眸看着,在熊猫快够到时又坏心眼的把勺子往上抬了些。
急得熊伸着前爪不断往上蹦,【秋哥,快给我尝一嘴。】
“你的内存不是不够了吗?”
【挤挤就能放下了。】
文秋:“…………”
他转头拿了个新的勺子,挖了很小的一块喂给熊猫。
“只能吃一点点。”
熊猫连连点头,一嘴下去后又跟嗷嗷待哺的小鸟似的,挺着脖子朝文秋张嘴。
“……没了。”
用勺子敲了下它脑袋,文秋残忍地把冰激凌给重新盖上,起身就要放回冰箱去。
熊猫攥在他衣角上,呜呜哇哇地耍赖。
文秋管都不管,却不想下一秒,从浴室擦着头发出来的霍迟脚步冷不丁地顿了下,拧眉朝文秋看过来。
“你有听到什么哭声吗?”
刹那间,文秋和熊猫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像是凝成了实质,熊猫毛都炸开了,猛地捂住嘴巴,没了爪爪攥文秋衣服后,它像个球一样duang的一下掉在地上。
文秋顺势一脚把它踢进桌子底下,面无异色地说:“你自己幻听了而已。”
他这话音才落,熊猫便急吼吼地调用内部通讯跟文秋说:【坏征兆啊坏征兆啊秋哥!连我这个外部链接点霍迟都能感知到了,说明患者的自我意识一直在逐步苏醒。】
如果说之前只是预警的话,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危机降临。
留给文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人一熊严肃起来,还在竖耳分辨的霍迟簇了下眉心,他攥着被沾湿的毛巾,几秒后还是没忍住心底那点焦虑,把能藏人的地方全都找了一番。
文秋见状,立马佯装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没说什么,但还是让霍迟动作蓦地僵在了原地。
气氛沉凝得像是能堵住人的呼吸,好半晌,霍迟手脚才像是找回了知觉般,他转过身去,目光黑沉沉的压在文秋身上。
“你又见他了?”
文秋没应他,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他自顾自地把冰激凌放好,然后就准备去洗澡。
但朝前还没走几步,他手就被猛地攥住,人被一把扯回去。
霍迟呼吸很沉很乱,指尖发抖,不由分说地就要去把文秋衣服扯开检查。
“你干什么?!松开!!”
文秋故意不给,他很凶地拧起眉心,死死攥着自己衣服,瞪向霍迟。
后者却半点不退,脸色极阴沉。
“你在心虚什么?”
“谁说我心虚了?”
文秋拔高声音驳斥,霍迟绷着额角青筋,又俯身凑近了几分,体型上的差距让文秋在他面前像是炸毛的猫咪一样弱小。
但气势又剑拔弩张得不相上下。
霍迟直直盯着他眼睛,黑黝黝的瞳孔里沉满了偏执,渗着点血色,一字一句问:“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不给我检查,是怕我又抓到你出轨的证据吗?”
这番话似乎踩到了文秋的痛脚,他呼吸都粗乱了些,眼里仿佛要冒火一样,骂道:“你在放什么狗屁!”
他挺着腰杆,理直气壮地跟人吵架说:“首先,我从来就没有同意过和你在一起,所以少拿‘出轨’这种烂标签来往我身上贴!其次,我的身体凭什么给你检查?我又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有什么资格来检查!”
“文秋!”
“叫什么叫!!”
霍迟声音大些,文秋就比他更大,哪怕身量不占优势,但那点蛮横的气势却半点不输人。
一番强词夺理气得霍迟脑袋都在嗡嗡直响,“什么叫做没同意过?”
他气急败坏地扯着文秋去了保险柜面前,三两下输入指纹,把里面的结婚证掏出来,声音都恨得有些发抖。
“你白纸黑字签了的东西,你跟我说没同意过?”
——当初文秋白天才被找回来,晚上就被霍迟“忽悠”着去补办了结婚证,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被卫琢残部发现文秋踪迹,导致这些信息都没有录入系统。
但证件是真的,上面的红底结婚照也是真的。
文秋目光扫过去,紧紧挨在他旁边的霍迟一反常态,没了往日那点嚣张与戾气,反而略显拘谨,笑容更是前所未有地带着点害羞意味。
但眼睛很亮,像是只快乐的大狗,如果有尾巴,肯定摇得见残影了。
……真蠢。
文秋攥紧了手指,跟被烫到似的飞快挪开视线,蓄力了半秒,他拒不承认。
“我只是被你骗了而已。”
“那个该死的小三就没骗你吗?!”
霍迟忍不住拔高声音,“你为什么只信他不信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就准备让我去死吗?!”
文秋眉头一竖,纠正道:“我没有说过让你去死……”
“你一直在跟我说分手!”
文秋:“…………”
他张了张嘴,又沉默,几秒后他挪开目光极烦躁地叹了口气。
霍迟最害怕看见他这个表情。
他跟应激似的,眼底瞬间湿透,手忙脚乱地去捂住文秋的脸,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重复道——
“不许……不许这样看我……秋秋,我爱你,我爱你……我们不能分开……我会死的,秋秋,我没有办法……”
他一边呢喃一边极没安全感地贴近文秋,跟有皮肤饥//渴症似的,挤得文秋一个没站稳,踉跄两步后直接摔在了地上。
幸好地毯铺得厚,霍迟又捞了一把人,文秋没摔到,但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几天两人的相处完全处于一种恶性循环当中——
霍迟越不安,就越想通过身体上的亲密来弥补心底的那点焦躁,可他缠得越紧,文秋就表现得越烦躁,对他的抗拒又会加重他的不安。
如此反复,因成了果,果成了因,缠成线团似的勒着两个人。
如今更是糟糕,文秋衣服都被蹭开了,霍迟不讲道理地埋进他颈侧,缠得跟条准备进食的蟒蛇一样。
文秋推又推不开,腰窝被掐住那瞬间,整个人都激灵了下。
“霍迟!你有什么毛病!我还在跟你吵架呢!!”
对方充耳不闻,气息又乱又急,身体温度很低,唇瓣贴着文秋皮肤一寸一寸地吻,嘴里一直在重复来重复去的跟文秋表白。
状态彻底失控,文秋气急败坏,揪着他头发往后扯,咬牙骂道:“一天天的跟个**犯一样!”
那三个字眼砸下来,屋子里的喘息声骤然消弭,霍迟浑身血液似乎都凉在了原地,耳边炸开了一阵尖锐的嗡鸣。
好几秒后,他才从胸腔中喘出来了点气,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长眸更是一瞬间红得不成样子,既委屈又愤恨地盯着文秋。
“……你怎么……能这样骂我……”
一句嘶哑的气音挤得十分艰涩,听得文秋心脏也跟着缩了下,他攥紧指骨,狠下心来与人错开视线。
耳边任务完成度的提示音已经飙到了90%,文秋侧着头不去看人,似乎只要这样就不会心软一样。
可下一秒,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到了他锁骨上。
水渍像是能烫坏人的皮肤似的,文秋呼吸颤了下,听着霍迟声音嘶哑的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解释。
“我没有……我只是,很疼……贴着你,会好一些,我不是……”
短促的字句说得很艰难,后面那三个字眼他甚至都挤不出声来。
“你怎么能这样骂我……”
铺天盖地的委屈与愤恨叫霍迟胸腔都快被撑烂了。
文秋理智上在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有任何的心软,可下一秒,另一个“理智”又说——
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过犹不及……
文秋还在和自己拉扯当中,霍迟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爱人在心软和犹豫。
他表情便愈发可怜,垂着湿漉漉的眼睫,试探性地去贴了贴文秋的唇瓣。
对方没拒绝。
霍迟便渐渐的得寸进尺起来。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屋内粘腻的声响便听都不能听。
文秋觉得不能这样,翻身挣扎,却又被霍迟压住脊背。
混乱间文秋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忽地响了起来,他没注意,手扒拉过去的时候误触接通了,正好霍迟咬了他后颈一嘴,文秋疼得闷哼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了。
听筒里的呼吸声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几秒后,文秋忽然听见林尽染的声音。
“宝宝……”
第84章 恐慌
这两个字眼砸下来,叫文秋脑袋像是被人猛地捶了一拳般,那短暂的三两秒内,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连带着霍迟动作都骤然停顿了下,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轻,带着种诡异的温柔说:“怎么不回家呢?”
说话间,边上一直掺杂着一道极为粗乱缓慢的呼吸,很模糊,像是嗓子眼被血堵住那般。
文秋眼皮一跳,目光聚焦在来电显示上。
——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
但文秋很熟悉。
是徐卿尘。
从认识对方那天,他的电话号码就是这个,只是存进文秋手机里后,不是被卫琢删掉就是霍迟。
……林尽染居然找过去了。
发懵的思绪在转出这个结论后,文秋呼吸都凉在了胸腔中,他没去管耳边任务完成度上涨的声音,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把通话挂掉。
结果手才伸出去就被霍迟按住了。
对方身上温度极低,撩着眼皮看过去。
“林叔,您电话打错了。”
称呼很刻意,也极其刺耳。
文秋听着电话那头的人气息忽地变慢,皮都绷紧了两分,想要去把电话挂了却又挣扎不开,霍迟跟座小山一样压着他。
隔了几秒,林尽染才出声,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温温缓缓的,说:“秋秋,跟我说话。”
文秋哪敢出声,头埋在地毯上恨不得找个缝挤进去装死。
虽然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但他以为这个“湿鞋”应该会晚一些的。
心下轻“啧”一声,文秋在脑海里问熊猫:“现在被发现了有什么后果吗?”
对方苦着脸应道:【非自然现象会反向促使患者意识苏醒。】
文秋听见这句话,更是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他竖眉瞪眼,示意霍迟去把通话给挂掉。
但这狗东西非但没有,反而很响亮地亲了他一下,挨在他耳边问他:“这就是你出轨的小三?”
“宝宝,怎么找了年纪这么宴 山大的?”
文秋:“…………”
无语两秒,他张嘴无声呵斥道:闭嘴!
霍迟眼底渗着血一般的妒忌,唇边却还挂着点虚情假意的笑,他撩开眼皮,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
“林叔,您别误会,我们不是在说您,而是指另一个下贱且不要脸的老三,勾引我爱人不说,仗着他年纪小不懂事,引诱他做了些出格的事儿,这种人真该被剥皮挫骨,您说是不是?”
另一头的林尽染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他眉骨上还沾着点血,微微压着眼皮望向落地窗。
上面倒映着他的模样。
身形颀长挺拔,肩背挺阔利落,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丝老态。
但昨天晚上,他才拔掉了自己发丝里的三两根白发。
——医生说这是长期失眠加上极端焦虑的结果。
指尖有些发抖,林尽染垂下眼,满是血的长指扣开了烟盒。
这几天他又沾上了烟瘾。
浓烟过肺,辛辣的刺激能勉强盖过那阵虫咬蚁噬的焦躁,以及……扭曲到极点的杀意。
微微仰头,烟雾被吐出,林尽染的表情被遮盖到模糊,他声音没什么情绪,对电话那头的霍迟说——
“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他。”
霍迟骤然咬紧牙关,还未说什么,电话便被挂断了。
周遭一时之间安静得可怕。
文秋思绪迅速转着,他知道霍迟挡不住林尽染多久,且参照之前卫琢的情况来看,这两人碰上也一定会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得赶紧想办法在这点时间内把霍迟的情绪值刷满。
他忧心仲仲的才下定决心,人就被霍迟一把扛到了肩上。
对方步伐迈得很大,呼吸声又急又重,出门便喊来管家吩咐道:“准备直升机,十分钟后出发,走城北的私人机场,飞北海。”
“我不去!”
文秋拧眉,一边挣扎一边冷声呵斥道:“松开!!”
他很凶,用脚蛮横地去踢踹霍迟,对方实打实地挨了几下,痛得人都闷哼了一声。
“再动就把你腿给敲断!”
本就快被气疯了的霍迟将文秋甩在客厅沙发上,死死按着他,恨不得把这朝三暮四的骗子给狠狠打一顿。
“林尽染什么时候勾引你的?那么大年纪你都要,文秋你是有多饿?!”
这话极其难听,又恶毒,文秋都忍不住为林尽染呛了一声,说:“他才三十六。”
“你也知道他三十六?!”
弓着脊背把人牢牢钳制住,霍迟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怨毒又嫉恨地说:“你二十岁,他三十六岁,年龄差了整整十六岁,等你三十岁的时候他都要杵拐杖了!”
文秋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为了刺激霍迟的情绪,专挑气人的话,轻飘飘地说:“杵拐杖而已,平日在你身上都见习惯了。”
一句话堵得霍迟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他脸色白得吓人,长眸充血,死死盯着文秋,恨不得把这没心的爱人给生吞进肚子里去。
好几秒后他才挤出嘶哑的声音说:“……你分明知道……你分明知道这腿是怎么断的……”
文秋不动声色地扣紧掌心,故意露出个嘲讽的笑。
“装什么可怜呢,不是因为当小三被卫琢报复吗?你以为你无辜到哪里去?”
“那是谁一直在给我机会?!!”
霍迟被文秋那语气刺得目眦欲裂,他喉咙里都是血腥味,极端的负面情绪让他胃部痉挛发痛到整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他极其厌恶文秋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讥诮,不屑,冷淡得似乎下一秒就能甩手离开一样。
霍迟受不了,他急躁地伸手去紧紧捂住文秋的眉眼,绷着脖颈青筋,逼近文秋。
“你也清白不到哪里去文秋,你若即若离地吊着我,面对越界的举动也只是半推半就,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卫琢的死,我们谁都脱不开干系!”
文秋却半点不心虚,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我那只是为了不得罪你,是你自己思维发散,脑补过度!我已经反复拒绝过你了,甚至把你拉黑了那么多次,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逼我!现在却又来倒打一耙,脸都不要了?!”
这话甩出来,霍迟呼吸猝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文秋接话接得太过于自然,这些隐秘的细节全都表述得流畅又笃定。
以往刻意去无视的问题,此刻又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秋秋……”
“……你根本没有失忆,对吗?”
文秋不耐烦地扭过头去,连说谎都懒得去敷衍。
“……因为已经玩弄够了,所以哪怕被戳破了真相也无所谓,是吗?”
霍迟气息粗乱,声音沙哑。
他现在才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会突然到处都在传文秋死亡的消息。
……这本来就是他计划吧。
因为厌烦卫琢,却又甩不开,便利用对方对他极端的痴迷与依赖,用假死把人逼得活活殉情自杀。
大抵是出于那点恶劣,又装出失忆的样子故意接近秦渡,等对秦渡那点新鲜感没了,才大发慈悲地将目光落到霍迟自己身上。
……什么都说通了。
怪不得……
皮肉底下的骨头像是要被恨意给生生咬烂一般,霍迟气怒到浑身发抖。
从始至终他一直被这人玩弄于手中。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是谁!!!
霍迟简直恨不得掐死身下这个朝三暮四的骗子,可指腹按上他脖颈时,鼻尖又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他知道咬到嘴是什么感觉。
视线嫉恨地凝在这骗子身上。
……他漂亮,纤细,现在被自己完全掌控着,动弹不了半分。
这个认知叫霍迟头皮又炸开一阵酥麻,眸底无法自控地洇开几分扭曲的爱意。
他压下眼帘,贪婪地嗅着爱人的呼吸,声音古怪地骤然放轻了几分,跟引诱般,说——
“没关系,秋秋,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卑劣,自私,薄情寡义,我们才是一类人……宝宝,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对,你为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尾音落下的那瞬间,文秋脸颊被重重咬了一下。
对方似是要扯下他的皮肉嚼进肚子里去,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劲叫文秋身上都爬出了些鸡皮疙瘩。
愣怔的那一秒,属下匆匆来禀说,直升飞机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机场那边也进行了通知,万事准备就绪。
之所以能这么快,是因为霍迟在发现文秋“出轨”后就已经在着手准备这些了。
北海才是霍家扎根最深的地方,如同西岸对于卫琢一样。
当初卫琢在被逼到走投无路时,唯一想到的也是带文秋走。
现在到了霍迟,他才发现,自己走的每一步路似乎都在重复卫琢。
……像是报应。
心口的寒意似乎凝成了一簇簇冰针,生生顶穿了霍迟的五脏六腑。
他无端生出几分恐惧,布满血丝的眼珠古怪地左右转了转,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人死如灯灭,怨鬼不过是臆想,所谓的报应只是弱者的心理安慰罢了。
霍迟唾弃并强行无视了心底的那股恐慌,他吞了吞干涩的喉咙,接过下属递过来的麻醉针剂。
“秋秋,睡一觉吧……只需要睡一觉我们就能到新家了,那儿的太阳很好,漫山遍野的枫叶林像是晚霞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庄园里还有个很大的湖泊,秋天我带去你划船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面上一副怜爱万分的温柔模样,完全看不出上一秒他还在歇斯底里的崩溃。
但文秋知道,霍迟理智已经完全崩断了。
瞥了眼任务看板上窜到95%的任务完成度,文秋心脏跳得有些快。
第85章 濒死
他眼眶上被系了领带,双手被霍迟按在头顶上方,胸口大幅度起伏了两下,像是待宰的羔羊那般绷着脖颈,刻意朝人露出一丝恐惧。
“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
文秋微微拔高声音:“你这是绑架!”
霍迟吻在他嘴角,轻声叹息说:“那就当我是在绑架吧。”
尖锐的针尖抵上了文秋后颈,他像是被吓到,身体瑟缩了下,戾声呵斥道:“不许不许!你听到没有!我不要走!”
剧烈的挣扎让他手腕上的骨头发出了点声响,霍迟听到的刹那间人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以为文秋手折了,连忙松了点手劲。
文秋抓住了机会,猛地挣开,毫不犹豫地屈起手肘狠狠砸向霍迟。
对方闷哼了一声,脊骨都蜷缩了些,文秋便像条滑溜的小鱼那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身。
周边的警卫见状,立马上前拦他。
谁知这人跟上蹿下跳的皮球一样,完全不走寻常路,不是踩着沙发跳到茶几上,就是借着桌椅窜至岛台周围,一路上劈里啪啦的声响听得人眼皮直跳。
因为霍迟平日里一副拿文秋当眼珠子的模样,警卫们多少有些束手束脚不敢动真格,不过是半分钟的犹豫时间,就叫文秋一路逃至了门口。
风从门外掠过来,带着点青草的湿润气息。
外面在下毛毛雨,灯光被稀薄的雾气洇得有些模糊,文秋耳边似乎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紧紧盯着门外,赤脚奔逃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野性难驯的狐狸在不遗余力地跑向他的森林。
快了。
右脚已经迈出了门外,可还没踩地,文秋腰身就被人从后面猛地勒住,整个人视线骤然拔高了一截。
他气怒,拧眉挣扎时哼哧哼哧地喘气,因为剧烈运动,他浑身都泛着一股热意。
加上最近又被养出了一点肉,导致文秋此刻软乎乎热腾腾的,像是一块刚出锅的小甜糕。
霍迟原本满心的嫉恨与怨怼,脸色都恨到有些扭曲,但手臂勒着爱人的小肚子,隔着薄薄的衣服,他感受到了对方因为大喘气而一鼓一鼓的肚皮。
……那儿有些圆润。
无论文秋怎么锻炼都消不下去,吃完饭会更明显,好几次霍迟都见到对方撩着衣服下摆,很不爽地去捏腰上的肉。
还会深呼吸憋气,仔细观察自己有没有八块腹肌的轮廓,未果后还会牵连霍迟,气汹汹地竖起眉头,质问他看什么看,然后故意路过霍迟踹他小腿一脚,恶声恶气地找些莫须有的理由小发雷霆。
甚至有段时间他自己挤不出腹肌,便“歹毒”地天天给霍迟喂高热量的零食。
一想起这些,霍迟心脏便胀得发酸,爱意如高山倾塌般的重新埋没了一切憎恨。
……秋秋……
霍迟眸底溢出水光,他微微弓下脊背,在文秋的斥骂声中,虔诚而又痴迷地吻在了他发尾上。
“我爱你。”
怜爱万分的表白才刚刚落地,文秋侧颈就猛地一阵刺痛,持续了三两秒时间,他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他嘴张了张,想要骂人,但声儿都还没挤出来人就软瘫了下去。
思维像是陷入到了泥沼里,等文秋再醒过来时,人已经在机场了,正好被霍迟面对面托抱着往飞机上走。
麻药的剂量不大,且调配得很精细,所以文秋能够在短时间内自己挣醒过来。
不过手脚依旧没什么知觉,甚至连思绪都有些缓慢,他吃力地半撩着眼皮,呆愣愣地看了一眼周围,几秒后才慢吞吞地挤出声音骂——
“狗东西……”
霍迟微微偏头与爱人蹭了下脸颊,声音低沉地应他:“嗯。”
“我……不要,走。”
“嗯。”
“松开。”
“嗯。”
文秋气得眼皮都撑高了些,试图凶神恶煞地瞪人,但着实没什么气势,且他一直趴在霍迟肩膀上,连直起身与人家面对面都做不到。
他更气了。
“不许,说,嗯!”
哪怕一字一句地咬着说,他也要去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去表达自己的不满。
霍迟唇边扬起了点弧度,把人抱得更紧,低声应文秋说:“好的。”
然后他就听见耳边的呼吸声骤然急重了下。
又被气到了。
霍迟心里面被可爱得一塌糊涂,他一边走上舷梯,一边伸手去抚着爱人的脊背,正要哄人时,一道银光闪过,前面的台阶猛地发出“咚”的一声。
——是反暴用的特制麻醉枪,针剂直接嵌入到了地毯里。
霍迟眸底情绪瞬间沉下去,他抬眼,果不其然从机场四周见到了无数量警车冒出来。
凌晨三点的机场,天幕黑得不见半点光亮,毛毛雨又开始下了,草地里的泥土腥味被风卷着吹过来。
文秋吸着鼻子去闻,眼皮还在焉耷耷地半撩着,隔着几十米和车上下来的林尽染对视。
距离隔得远,文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情绪值在涨。
还没等他多看几眼,脑袋就被霍迟的衣服盖住。
对方头都没回,把文秋一整个都藏到了怀里,依旧大步往上走。
飞机已经开始嗡鸣,明显准备硬闯出包围。
林尽染站在雾气中,发丝被细雨沾湿,他面无表情地抬着眼,眸底一片死气。
天气有些凉。
但他的爱人脚上只套了双袜子,挂在别人腰上一晃一晃的。
连挣扎都不曾有。
林尽染垂眸,微微发抖的指尖扣开了烟盒,但里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只余下底部的一颗糖。
——那是之前在书房上课时,文秋为了讨好他这个老师,硬塞给他的“贿赂”。
方形的糖纸很漂亮。
爱人有些稀奇古怪的习惯,会把这些糖纸垫成一个窝,像鸟巢一样,偶尔还会对着自言自语。
被发现后追问两句,他又会爬到自己怀里跟小牛一样到处乱拱,硬梆梆地撒娇糊弄过去。
林尽染呼吸有些吃重,胸腔像是被生生挖开,空荡荡的,风卷着细雨穿过去。
他想——
得把人找回来,塞进胸腔里,缝起来,藏住,不再给任何人有机会抢走。
……我们应该烂在一起的秋秋。
林尽染古怪地叹息一声,他面上涌出几分怜爱,接过林安呈递过来的枪,上膛,而后漫不经心的拎在手里,一步一步朝霍迟走去。
安保上的差距让霍迟的一切反抗都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可笑,他的大腿中枪,警卫已经全部倒地,地毯上洇开的血刺鼻至极。
离着舱门只有半截的距离,但霍迟怎么都爬不上去。
他脸色煞白如纸,浑身都是冷汗,从肺部挤出来的喘息更是一声比一声粗重。
偏生都如此了,他仍旧没有松开文秋半分。
“快了……快了……”
霍迟低声安抚着怀中的爱人,他踩着血,往上跨了一步,却因为眼前的重影猛地踩空,人摔下去那瞬间,他本能地翻身把自己垫在下面。
很重的一声闷响,骨头似乎都折出了声响。
霍迟额角青筋暴突,死死咬着牙不愿发出声音,缓了好几秒,他才喘过那口气。
模糊的视线落在怀中的爱人身上,他还在顶着自己的衣服。
像是结婚的盖头似的。
对方药劲还没散,整个人软软的一团,很乖很乖地缩在他怀里。
霍迟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似是没看到拎着枪一步一步走近的林尽染似的,就那样半躺在舷梯上,手臂捞着文秋的腰,懒散地挤出点笑。
“宝宝,你要得偿所愿了。”
文秋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住,他呼吸都冷不丁地屏了下去,垂落的目光看见霍迟从自己身上吃力地抹了一把血,然后擦在了文秋顶着的衣服上。
“红盖头……”
霍迟在笑,气音有些发抖。
文秋不自知地咬紧牙根,逼着自己挪开视线。
可下一秒,他的后脑就被按住,霍迟隔着衣服很轻地与他碰了下额头。
“……这是对拜。”
世界像是在此刻寂静下去,细雨落在文秋身上,凉意从皮肉渗到骨头里。
文秋浑身都是冷的,冷到他忍不住开始微微打颤。
他张嘴想要说话,可喉咙里还没挤出半个字眼,他就被霍迟抱到了旁边,倚靠着舷梯侧板坐着。
……等死这种窝囊事霍迟做不出来。
他死也要从林尽染这个贱狗身上扯下一块肉!!
凭什么他能得到文秋?!一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哪来的脸呢?!
霍迟咽下满嘴的血腥气,扶着侧板一点点站起来。
四周矗立的警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通通转过了身去,零星的毛毛细雨洒在灯光底下。
林尽染撩着眼皮看他,没什么耐心停顿去思考对方的意图。
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他还没有动手,只是怕那些脏血溅到文秋身上。
所以林尽染半步没停,他松松压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挨近后一把攥住霍迟衣领,像是对待一条濒死的野犬那般极其粗暴地转身就把人拖拽下舷梯。
随意扔在地上,抬枪,瞄准。
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原本一副濒死之相的霍迟猛地暴起,迅速抽出藏匿在长筒军靴夹层里面的匕首,身形快到出现了残影,拧着林尽染手腕避开了枪口后,刀刃径直抹向了林尽染脖颈。
第86章 分享
那完全是抱着把人直接斩首的架势去的。
林安看见这一幕,吓得呼吸都停了,惊叫还未从嗓子眼里喊出来,就见林尽染猛地仰身。
刀刃削断了他的几缕发丝,风才吹起那点断发,他便沉腰发力,被钳制的手腕猛地向外翻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额头因为脱臼的手臂疼出一层冷汗,林尽染却管都没管,眸底沉着黑泥一般的嫉恨,按着刀柄反折回去想要直接削烂那张脸。
霍迟躲开了,十几秒的对峙中,两人几乎招招都往对方死穴上去,尤其是脸。
林尽染右手脱臼,左边肩膀被近乎捅穿,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霍迟早就属于强弩之末了,他大腿和肩膀都实打实地中了一枪,过度失血让他只能有一次机会。
很可惜。
他赌输了。
人被踹出去砸在地上时,后脑勺着的地,鲜血从他身下洇开,鼻腔里也涌出了热流。
……他现在肯定很丑很狼狈。
文秋有掀开衣服吗?
……别看……别看……
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霍迟喉腔被血堵住,他喘息很吃力,发黑的视线凝了半晌才终于瞧见了点东西。
他看见林尽染攥着自己扭曲的手腕,很熟练地将其猛地扭正,剧烈的疼痛让他颤了下身体,额头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但他却又半点没缓,径直俯身下去捡枪,布满抓痕的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颜色被血洇得很亮。
……那个样子的红绳霍迟在卫琢身上也见过。
听说是辟邪挡煞,祈愿与爱人平安相守的意思。
当时的霍迟一边不屑,一边眼睛又挪不开,他越看越刺眼,寻思着用什么法子去毁了卫琢手上的那一根。
可还不等他动手,第二天卫琢上课的时候那绳子便无缘无故地断了,霍迟见状,松松压着点眼皮,幸灾乐祸地说——
好兆头。
卫琢差点和他打起来。
霍迟觉得对方小题大做,分明是他自己没什么安全感,以至于芝麻粒大点的事情都能刺激到他。
——这么紧张,那就去死啊,死人就不会焦虑了。
当初恶毒至极的字眼,如今穿过时间,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
霍迟想起来自己编坏了无数根,最后歪歪扭扭勉强能入眼的那根红绳还在家里。
……不知道断了没有。
没有也快了吧……
真是不甘心。
思绪像是缀了千万斤重担,不断往下沉,霍迟费劲地转了下充血的眼珠。
他看不到文秋。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尽染踩着他的血站到了他面前。
对方居高临下,脸上像是被雾气捂着,霍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也不重要了。
他用尽余力,朝这个插足进来的第三者扯开一个满怀讥诮的笑。
“……你也会被厌弃的……”
微弱的气音小到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尽一般,但很古怪的是,林尽染听到了。
他平静地垂下眼,睨视着这个濒死的年轻人,看他口鼻和耳道都在往外溢血,分明已经快死了,唇边的弧度却越扯越大,像是要裂到耳后一样。
林尽染似乎听见了他尖锐的笑。
很奇怪,明明耳边什么都没有,他仍旧感觉到了那阵刺耳又疯狂的笑声。
霍迟张嘴,林尽染便听见他说:“报应!是报应!!林尽染,你也逃不过的!!”
那两个重复的字眼像是粗大的钢针,直直钉入林尽染脑子里搅动。
他瞳孔怪异地缩成一个细点,声音有些轻地说:“闭嘴。”
可对方非但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愈发张狂,林尽染看见霍迟的两只眼睛变成了嘴,鼻子,耳朵,脖颈,也全都裂开,高高翘起,里面长着獠牙,猩红的长舌齐刷刷地蠕动着,七嘴八舌地朝他笑——
“报应!报应!!”
“所有插足别人的第三者都该被挫骨扬灰,生生世世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为什么不去死?”
“文秋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他的爱人被你害死了,他会一辈子怨恨你!”
林尽染骨头缝隙里又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他牙齿有些控制不住地打颤,微微弓了点脊背,艰涩地挤出声音说:“闭嘴……”
“你在害怕什么?怕文秋知道真相?”
“我让你闭嘴!”
林尽染瞳孔四周攀满了血丝,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手里的枪上膛后直接怼在了霍迟下颌处。
那里也长出了一张嘴,他知道大抵是自己的幻觉,可是真的好吵。
对方一直在笑,尖锐而狰狞。
于是林尽染开了第一枪,血溅在了他脸上。
对方还在说话。
很吵。
于是第二枪,第三枪……直至弹夹再也扣不出什么东西。
不小心从文秋口袋里滚出来的熊猫看见了全过程,明明霍迟早没生息了,但林尽染一直很诡异地让人家闭嘴,甚至失控地抵着尸体开了近十枪。
血腥的场面叫熊猫呆愣愣地瞪圆了眼,它本来就极其害怕林尽染,此刻更是胆都快被吓破了。
尖叫声把嗓子都给喊劈叉,熊猫从地上猛地弹跳起来,举着前爪不要命地往文秋那边跑。
【啊啊啊啊啊啊秋哥秋哥!林尽染被咱刺激疯了!!怎么办怎么办?他下一个动手的是不是就是咱俩啊!我不想死秋哥!】
一个滑跪冲到文秋脚边,熊猫抱着他哇哇大哭。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文秋蹲坐在舷梯上,闻言垂眸扒拉了下熊猫。
“别把鼻涕蹭在我身上。”
【我要被吓死了秋哥!】
文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跟拿抹布擦桌子一样,盖到熊猫脸上后,按着它后脑粗糙地给它揩了一把脸,安慰道:“又不是真的你那么害怕干什么?”
【可是细节什么的全都很清楚啊!】
熊猫哭丧着脸,说:【一般而言,能力越出众的人精神领域愈完善,咱来这个世界都快一年了,除了咱们这两个BUG,其他人的存在都无比真实。
包括这个世界的历史,科技,文化,制度等等一切都完全独立于咱们那个现实世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秋哥。】
文秋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秒,听着熊猫忧心忡忡地说——
【意味着这个患者绝对不可能会是一个普通人,且精神投影多多少少都会映射现实,你想想,位高权重,老谋深算,而且研究院里的那些人,平日里恨不得把鼻孔都竖上天去,可对待这个患者,那简直跟供祖宗一样。】
熊猫都快哭了,抱着文秋大腿瑟瑟发抖说:【如果他记仇怎么办?要是他心存怨恨,让咱们也去跳楼,或者像对待霍迟一样,把咱俩的脑袋给打烂……不要啊秋哥!
要不咱去求求研究院吧,不刷林尽染的情绪值了吧,霍迟和卫琢的都满了,林尽染这个第三人格咱就别要了吧秋哥!】
身为超绝怂蛋,熊猫一如即往的不能抗压,才擦干净的脸又一把鼻涕一把泪起来。
甚至絮絮叨叨地开始要准备后事,一边大哭一边说林尽染好恐怖。
文秋被它吵得头疼,实在受不了,便去一把捂住它的嘴——隔着纸巾捂的,文秋还是有些嫌弃。
但这蠢熊嘴巴被捂住了,便借着精神契约在文秋脑袋里嚎。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文秋才想张嘴让人不许再哭了,但谁知话才滚到嘴边,面前就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是林尽染。
熊猫见文秋仰头,它也一抽一抽地跟着下意识转过身去瞧。
【!!!】
那瞬间,熊猫的生物模拟都出现了短暂的故障,它倒吸一口凉气,两只爪子还在揪着文秋裤脚,呆呆的,一动不敢动。
空气似乎凝滞在了半空中,四周安静到仿佛只能听见文秋自己的呼吸声。
他身上的麻醉还没彻底过去,脚上还在很是僵硬沉重。
林尽染就站在他面前,眉眼染血,下颌至脖颈同样溅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他垂着眼,极安静地盯着文秋。
四周是朦胧的雾气,远处是齐刷刷背对着他们的上百个警卫。
这个场景诡异到像是幽冥里的鬼刹现世一样。
文秋屏息凝神,看着林尽染微微俯身,染血的指尖一点点朝他伸过来。
一秒,两秒……
他越过了文秋,抓住了才爬上阶梯意图躲到文秋身后的熊猫。
那一瞬间,熊猫整个都是懵的,连带文秋耳边似乎都炸开了一阵嗡鸣。
他猛地抬眼,正正撞进林尽染深潭似的长眸中。
对方在朝他笑,猩红的唇瓣微微勾着,声音很轻。
“原来如此……”
“……处心积虑的接近卫琢,利用霍迟,对我若即若离,逼我不安,焦虑,几次恨不得去死……这些,都是所谓的任务,对吗?”
文秋浑身血液都凉在了原地,他的脚还在不能动,熊猫更是已经被吓宕机了。
风卷着湿漉漉的雾气吹过,林尽染脊背弓弯,愈发凑近文秋,痴粘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爱人的眉眼。
漂亮,鲜活,充满生机。
……凭什么要和其他人去分享呢?
林尽染唇角颤着上扬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吻在文秋眉心的那一秒,他握住熊猫的指尖猛地用力。
第87章 手段
那被吓宕机的怂蛋瞬间如同一团橡皮泥般扭曲凹陷,若只是身体那倒无所谓,毕竟这只是系统的虚拟形态,没有痛感神经,随时可以更改。
但就在林尽染动手的那瞬间,文秋神经上也同样感受到了一股剧烈的拉扯。
——他在强行断开熊猫和他的精神契约。
失去这道链接,文秋就相当于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这种情况如同一只蚂蚁掉进绵延万里的巨大森林中,再也没有被找回去的可能。
进来之前熊猫就再三叮嘱过他后果,所以文秋此刻才察觉到那点端倪,便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恶狠狠地一嘴咬在林尽染手腕上。
齿间撕破皮肉,血腥味瞬间浸满文秋整个口腔,尖锐的痛感让林尽染手指力道松懈了几分。
文秋抓住机会,猛地将熊猫扯过来,跟头愤怒的小牛似的,腰背使力,用头顶猛地撞向林尽染。
两人本就在舷梯上,往后踉跄两步的林尽染一时不防,踩空后直接摔了下去。
此刻文秋的腿还在有些麻木,他一把将熊猫踹进衣兜里,吃力地爬起来,近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飞机上爬。
缩回安全领域的熊猫撅着屁股瑟瑟发抖,头都不感冒出来,呜呜哇哇哭道——
【我早该想到的!卫琢死亡,外边这人的自我意识就苏醒了几分,现在霍迟这个人格死了,肯定也会刺激到他,林尽染也只差临门一脚而已。这种自我意识的恢复,反向促使了林尽染觉醒,如此算下来,这跟一个清醒梦有什么区别!】
像是做梦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样,思绪能够控制梦境的走向,此时此刻,做梦的人就相当于他梦境里无所不能的神明。
文秋顺着熊猫的话思考清楚这里面的逻辑时,他正好使劲将舱门抡上,紧密无隙的锁扣看起来坚不可摧。
外边的所有声响被隔绝,文秋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粗乱的喘息。
他知道的,这挡不住林尽染。
拖着略显沉重的双腿,文秋一边转身就往驾驶室走,一边问熊猫——
“就不能现在把咱转移出去吗?”
熊猫更苦闷了,说:【林尽染屏蔽了外部链接,我如今在用备用频道联系研究院,但效果也很差。】
完全就跟5G流畅网速骤降到2G时代般,连熊猫自身的代码运行都受到了点影响。
【更糟糕的是,研究院那边无法直观看到这里面的情况,他们只能监测到患者的精神波动强度,所以现在咱叫破嗓子也没啥作用。】
这边话音才落,文秋身后就传来一道“咔哒”的金属声响,他眼皮狠狠一跳,飞快回头看了一眼,舱门正好被打开。
林尽染就站在门口,先前白色的衬衫被血染脏了半边,如今又变得干干净净,袖口挽了上去,垂落在手腕处的红绳颜色暗到发黑。
他表情不复之前那般阴鸷,反而一如和文秋初见那样,平和而优雅,矜贵而高高在上,犹如来接耽于玩乐的爱人那般,宠溺又带着几分无奈地说——
“秋秋,过来。”
文秋烦躁地朝人翻了个白眼,迅速把手往旁边餐台上伸,抓到什么砸什么。
尤其是酒瓶,他还坏心眼地在边角上敲断瓶口,汤汤水水地全都甩过去。
林尽染眉锋微簇,不想沾到那些东西,便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见目的达到,文秋扭头就想冲进驾驶室去。
——开飞机而已,熊猫资料库有操作说明。
林尽染虽然已经意识了他自己的存在本质,但毕竟只是外面那人三分之一的精神投影,其所能完全掌控的范围还是有他自己的局限性。
再形象一点来说,这个精神领域如同一片浩瀚无垠的森林,文秋只要跑得远,总能有几分喘息的时间。
他要争取的就是这一点,其最终的目的,是让熊猫和研究院取得联系,让他们俩尽早离开。
反正林尽染的情绪值已经逼近96%了,只要他离开,这人一定会追出去。
短短一秒时间,文秋便理清了思绪。
然而计划是完美的,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文秋手才搭到驾驶室的门把手上,力气都还没使,人就被“砰”的一声按在了门板上。
毫无间隙的那种。
“林,尽,染!”
哼哧哼哧地喘了两声,文秋挣扎不开,气得他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地转着眼珠瞪人。
“你给我松开!”
对方垂着眼帘,漆黑的瞳孔洇不进去半点光亮,唇角勾着,缓缓与文秋对视。
“为什么要松开?”
文秋恶声恶气地说:“我喘不过气了!”
“又撒谎。”
林尽染声音里含着点笑,指尖嵌入文秋指缝里,将他的手一根一根地从驾驶室舱门把上扯下来。
文秋不愿意松开,从始至终一直咬牙用力,连着表情也逐渐变成了一副在使劲的模样。
他眉头拧成一团,腮帮也紧紧咬着,从胸腔中挤出来的气息不小心带出了点声音,像是一头犟脾气的小牛“哞”了一下。
被可爱到的林尽染心脏瞬间颤了阵剧烈酥麻,瞳孔都撑圆了些,他眼底腻着欢喜,缱绻而痴迷地凝视爱人的表情。
……为什么能这么可爱……
林尽染呼吸重了些,受不了般低头去咬了下文秋绷得硬梆梆的脸颊。
果不其然被横了一眼。
“别这样看我,宝宝……”
林尽染微微簇起眉心,鼻尖抵过去,呼吸强行和文秋的缠在一起。
他喉结吞得很频繁,低低压着眼帘,轻声说:“……这样看我,我会想在这里和你**。”
文秋:“???”
有什么毛病?
他难以理解,骂人的话都滚到了嘴边,下一秒就见林尽染手伸向了他口袋。
“哎哎哎!”
文秋竖起眉头,连声呵斥:“不许!林尽染你听到没有,手给我缩回去!!”
耳边落了声轻笑,文秋耳尖被轻轻咬住。
对方手并没有停下。
挣扎不开的文秋见气怒凶不到人,便立马转了态度,眉头撇下去,半是气急半是委屈地说:“你怎么都不听我话……”
得益于前期的锻炼,文秋现在说哭就哭的技能还是在身上的,他装摸做样地红了眼,眨巴着眼睛硬生生挤出了点眼泪。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毁了它,我也就不活了。”
很是凄楚的语气,林尽染当然知道这只是爱人算计的手段。
可是对方眼睫眨了下,眼泪就啪嗒一下正正砸在了他手背上。
心脏跟着猛地缩紧,林尽染手停了下来,顿在空中还没有半秒便转了个方向,满怀怜惜地落去文秋脸上轻轻擦掉了那点泪痕。
“又胡说八道。”
文秋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察觉到林尽染松开了些对他的钳制,他也没跑,反而转过身来,闷闷不乐地撞进他怀里,刻意软着声音埋怨——
“你刚刚吓到我了。”
“对不起。”
“不会原谅你的。”
文秋脸埋在林尽染怀中,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服,几秒后又闷声补充道:“除非你发誓不再动我口袋里的东西。”
“不行。”林尽染回绝得很快。
文秋猛地抬头,眼睛都还湿漉漉的,便愤愤不平地指责道:“你不是说喜欢我吗?这点要求都不答应,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激将法对我没有作用宝贝。”
林尽染微微俯身,怜爱万分地去吻掉文秋眼尾的泪水,指腹按在他脊骨上一寸寸往上抚弄,声音很轻地说——
“呆在这儿不好吗?不会衰老,不会有离别,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这里完全可以成为你的伊甸园秋秋……”
“那万一你在外边的身体哪天死了呢?”
完全没有被诱哄到的文秋一脸不赞同地说:“我觉得不能这样。”
那忧心忡忡的小表情叫林尽染看得闷笑出声,他喜爱极了般不断去亲文秋的眼睛,鼻尖,脸颊,眸底的痴色粘腻又病态。
贴着爱人唇瓣有一下没一下的啄吻,林尽染笑着,思绪已经完全被爱人挤满,多日以来折磨到他生不如死的空虚此刻终于被填满了些。
心脏像是快要坏了一样胡乱跳着。
林尽染一时之间有些思考不了其他东西,像是哄小孩一样,含笑顺着文秋的话问他:“那秋秋觉得要怎样才行呢?”
“让我离开这儿。”
“……那我呢?”
文秋没回答,只是忽然踮脚去勾住他脖颈,舌尖去撬开他唇齿勾着他深吻了几秒。
林尽染反应很大,按在文秋脊背上的手猛地攥紧,在文秋退开后他又蹙眉喘着,急切地追过去。
“秋秋……”
快重新碰到爱人湿漉漉的唇瓣时,对方忽地伸手去松松捂住了林尽染的口鼻。
像是劣犬戴上了嘴套,林尽染眼尾都烧得通红,但也只是露//骨地盯着文秋去不断蹭嗅他掌心而已。
眼神里面的侵略性极强,文秋条件反射地酸了腰腹。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态,反而极为坦荡地表露出来,勾得林尽染几乎瞬间就失了理智。
这一次文秋没有拦他,甚至在刻意迎合,在对方完全沉溺进这场热吻里时,文秋猛地从旁边抡起酒瓶,“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林尽染脑袋上。
第88章 羞辱
血迹溅开,倒地的林尽染表情有些茫然,半秒后,剧烈的疼痛刺向神经,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灰蒙蒙的瞳孔木楞地转过去,他看见文秋弯腰去捡了一块酒瓶碎片。
“直接杀了他行吗?”
文秋想走捷径,熊猫听见后急忙阻止道:【不行不行!情绪值没满,就代表研究院那边还未完全捕获这个患者的精神投影,如果直接杀了,会造成投影涣散,届时形成个十个八个的人格,秋哥你得被掰成臊子才够分。】
这什么雷霆比喻?
文秋挑眉好笑,往前踏出去的步伐又迅速收了回来,他看都不看林尽染一眼,扭头就往外跑。
外边天幕漆黑一片,薄雾像是浸着水,放眼看去整个机场空荡荡的,警卫不见了,霍迟的尸体也不见了,灯光被雾气蒙着,像是隔着毛玻璃那般模糊又暗淡。
风声停了,周遭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见,文秋像是跑在一个无人的鬼境里,起初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但渐渐的,有脚步声和他的重合在了一起。
他停下,耳边又死寂一片,他走起来,那皮鞋踩地的声音又如影随形。
像是漫不经心的逗弄那般,文秋快他就快,文秋慢他就慢,弄得人无端心浮气躁起来。
熊猫不能单独离开他太远,林尽染又甩不开,可谓是前有拦路虎,后有挡路石,叫文秋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他烦躁地停了下来,呼吸还有些喘,转身看过去。
背后空无一人。
“啧。”
文秋很不爽地拧眉,“装神弄鬼些什么?”
对方不应。
转而下一秒,带着血腥味的风猛地从文秋后面袭来。
他瞳孔骤缩,握住先前捡的玻璃碎片,猛地刺向自己右边口袋处。
林尽染的手迅速翻转,攥住文秋手腕将其扯开,文秋顺势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膝重重撞向林尽染腰//腹。
后者垂眼用手挡了下,漆黑如墨的目光轻飘飘地刮过文秋鼓鼓囊囊的口袋。
里面的熊猫若有所感似的,用爪子抱住脑袋死死埋着不敢抬头,声音抖得都快哭了。
【秋哥!秋哥!我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文秋:“…………”这一点上倒怪敏锐的。
他抬眼,呼吸有些不稳地看向面前的林尽染。
这次他身上的血没弄干净,衬衫上还留了些。
林尽染是很在乎体面的一个人,除了情//事上,他一般不会允许自己失态。
衬衫上的血渍很明显,不存在没注意到的情况。
……所以,重伤能遏制他对自己精神领域的掌控程度?
短短两秒时间,文秋脑袋转出了一个结论后便迅速准备实践证明。
他手被钳制住,过大的体型差让林尽染单手就能牢牢攥住文秋两只手腕,且极限逼近的情况下,腿部操作的空间很是局限。
“秋秋,手松开。”
林尽染扯住文秋手里的玻璃碎片,边缘有些锋利,文秋掌心都被划破了些。
血珠冒出来,林尽染脸色更冷了几分,“我再说一遍,松开。”
文秋没听,心底又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林尽染无法更改客观存在。
他掀开眼皮,在对方拧眉去掰他指尖的时候,他屏下呼吸,心一狠,猛地扑过去一嘴咬在林尽染喉咙上。
力道没有丝毫收敛,齿尖穿透皮肉,随着林尽染的闷哼,大滴大滴的血从文秋下颌滴落。
林尽染应是痛极了,微微弓弯的脊背瞬间绷紧,呼吸簌簌发颤,脖颈上的青筋更是暴突得极为恐怖。
文秋以为对方会因为疼痛松懈,他都已经在脑海里演了一圈了——
等林尽染因为剧痛松了手上力道,他立马挣脱,攥着那块玻璃碎片就往他脖子上抹。
文秋跃跃欲试,可下一秒,林尽染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重重喘着又把脖子往他这边递了两分。
文秋:“???”
他有些惊悚,眼都瞪圆了,加上因为是仰着脖子去咬的,血浸了满口,一着急便不小心吞了些。
咦~
文秋立马嫌弃地拧紧眉头,鼻子都皱了起来,人下意识地往后缩。
但唇齿才松开,林尽染呼吸便重重急颤了下,掌心扣住文秋后脑又把人给按了回来。
“……吃掉……”
嘶哑的气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虽然文秋来到这儿疯子已经见习惯了,但这般不可名状的举动还是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手脚有些凉得发僵,他听见林尽染在他耳边温柔至极地呢喃——
“……宝宝,我说过,我们血肉会长在一起……”
对方指尖一点点探上了文秋的脖颈,皮肤上的温度烫得文秋一哆嗦。
林尽染笑笑,指尖从文秋下颌,沿着食管的方向若有若无地往下滑,掠过喉结,锁骨,胸腔,最后轻轻点在文秋胃部。
“在这儿是不是?”
口鼻都被迫紧紧埋在林尽染颈侧,文秋根本说不出话来。
林尽染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话,闷闷地笑了声,他叹息般咬着文秋耳尖说——
“你知道精灵吃西瓜的故事吗?”
“说是很久以前,森林里的精灵第一次吃西瓜,因为不会吐籽,不小心误食了一颗西瓜籽,后来,那颗种子在他肚子里生根,发芽,结出来的西瓜一直不断变大,变大,然后……”
“砰。”
短促的气音带着极为明显的玩笑意味,但文秋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林尽染下一句便说:“……不过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宝贝这样可怜呢……”
他贴着文秋脸颊,掌心按在了他小腹上,说——
“长不大的,血液会凝成脐带,碎肉会长成胎儿,大小……应该只有这么一点。”
林尽染虚虚比了一下文秋肚子会鼓起来多少,大抵也只比他吃饱的时候圆上几分而已。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文秋表情很是无语,理智上不断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林尽染在胡言乱语罢了。
可这是人家的精神领域,相当于他想做什么梦就能成什么梦……
意识到这一点,文秋感觉自己整个肚子都开始不舒服了。
……不能,绝对不能!
脸色都被吓白了几分,文秋气息急促,激烈地挣扎出一丝距离,故意恨声道:“如果真有这一天,我会死在你面前。”
林尽染唇边弧度骤然僵住,他略微抬起眼皮,视线从文秋肚子上扯开,静静对上爱人的目光。
……他模样有些狼狈,唇瓣和下颌都沾着血渍,就连脸颊上都蹭到了些,一张花掉的脸上,表情很是冷肃,眼神中的厌恶毫不遮掩。
他对卫琢就不会这样。
从来不会。
林尽染胸腔像是被灌进了一阵风,他看见文秋张嘴,一些难以理解的字句从里面吐露了出来。
他说:“跟你接吻我都恶心得要死,更不要说身体里有你的孩子了。”
心脏猛地死死绞紧,林尽染脸色苍白下去,他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般,微微凑近文秋,柔声说:“脸花掉了宝宝……”
文秋却不管他那飘忽到快碎了的语气,眉目间挂上点讥诮,冷嗤道:“不要那样叫我,一把年纪了恶不恶心?”
哪怕知道这只是对方刺激他情绪的手段,但林尽染听见这句话,手脚还是瞬间僵冷了下去,喉咙肿胀到他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
“闭嘴……”
“我不!”
文秋梗着脖子,拔高声音说:“这些话我忍了很久了,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包括霍迟,只是为了救卫琢,不得不连带上你们而已。”
“……文秋,闭嘴……”
“凭什么?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命令我,管教我,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不是因为卫琢,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在床上也吵得要死,你的表情真的很恶心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砸下来,叫林尽染耳边骤然炸开一阵剧烈的嗡鸣,他整个思绪都空白了几秒。
理智完全拽不回去了,庞杂的负面情绪如同洪水溃堤般崩塌而来,汹涌地淹没他所有呼吸。
林尽染忘记了文秋那昭然若揭的目的,他听见自己声音很哑很轻地问:“……什么?”
紧紧咬着牙根,文秋佯装厌烦地与人错开目光,狠心用了一些很羞辱的词汇。
剧烈的羞耻感像是钝刀一样剐过林尽染骨头,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起来,明明浑身凉得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皮肉却矛盾地窜开一层红。
“我没有……”
林尽染很吃力地挤出气音,艰涩地解释道:“……我只是,喜欢你……我,不是……秋秋,你不能这样说我……我没有……宴 亭”
他甚至都咬不出那两个极其耻辱的字眼,眸底恨到发红,水光涌出来,却始终掉不下去。
……五脏六腑像是有虫子在啃噬一样。
林尽染焦虑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想贴近文秋,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负面情绪积压到他承受不了的时候,文秋会出现,和他接吻,**。
这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甚至林尽染因此被驯养出了点难以名状的瘾症。
第89章 羞涩
他急促地喘着,瞳孔都有些聚焦不上,身体的反应怪异又下流。
林尽染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他松了钳制文秋的那只手,转而去捧住爱人的脸,微微躬身凑近,猩红的长眸中粘满了极端的恼恨。
“……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你不能,作恶……后撒手不管……”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是咬着血在说话一样。
文秋骂的那两个字眼太直白了。
直白到林尽染脊骨像是被恶狠狠砍了一刀,他腰背都有些挺不直,从孩童到青年时期被规训出来的体面被掀开,露出里面见不得人的肮脏东西。
……放荡,淫//靡,像只发//情的狗。
更让林尽染羞恶到头晕目眩的是,哪怕此刻他恨不得把面前的骗子吞肉吮血,可身体却依旧违背了他的意志,焦渴得似乎皮肉上的细胞都在哀嚎大叫。
耳边很吵,整个脑袋像是要炸了一样。
“秋秋……”
林尽染眼睫被濡湿,他极痛苦地簇起眉心,鼻尖抵上对方脸颊上的软肉不断蹭嗅,焦躁又不安地反复说——
“我爱你,秋秋……我爱你……你不能这样对我……秋秋……秋秋,我爱你……”
还是那个老毛病,情绪一崩溃就会不断表白。
落在文秋嘴角的吻都是凉的,他垂着眼,听着耳边粗乱的呼吸与表白,在林尽染试探性的吻进来时,他没有拒绝。
起初还是胆战心惊的触碰,但不过三两秒的时间便彻底变了味道。
激烈的水声暧昧又下流,文秋下颌浸满了水渍,体型差的悬殊让林尽染在微微躬身的情况下,文秋还要迫踮脚仰头。
他衣角被掀开了些,肌肉勃发的手臂探在下面,死死按着他脊背叫他半步都不得后退。
天幕黑沉,薄雾霏霏。
文秋微微掀开眼皮,他长睫不知是被雾气浸的还是其他,透着点湿意,于光线中颤了下。
一秒,两秒……
数到十的时候,文秋指骨骤然绷紧,猛地抡起手臂将自己手中没被抢走的碎玻璃重重插入林尽染颈侧。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血溅出来落在文秋脸上。
他平静地眨了下眼,屏着呼吸,半点都不曾犹豫地握住血肉里的那块玻璃,猛地往前拽,直接暴力割断了林尽染的气管。
所有动作发生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两秒。
林尽染第二次被文秋用这样的方式偷袭成功,剧痛和窒息感同时抵达大脑的那一刻,极致的欢愉才后知后觉地褪去。
“嗬……”
混杂着血沫的喘息从断裂的喉口溢出来,文秋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过去。
他面无表情,视线一直定在虚空中。
耳边的系统提示音告诉他,情绪值依旧还差2%。
……应该再补一刀的,或者再羞辱几句。
可是……自己的手已经受伤了,玻璃碎片的边缘将他掌心划开了个裂口,皮肉翻卷,再动手万一得不偿失呢?
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文秋飞快松开了那块玻璃,东西掉在地上砸出声响。
指尖都在簌簌发抖,大抵是因为疼的……
十分冷静地得出结论后,面色苍白的文秋想要把倒在自己身上的林尽染扯开。
可对方指尖一直死死揪着他衣角,血不断流下来,浸湿了文秋的半边身子。
粘腻且温热的触感像针扎一样。
文秋呼吸轻到近乎没有,他咬牙,一根一根地扒开林尽染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对方身体倒地的声音闷重又结实。
……不要去管,不要去看,心软对于林尽染来说是一场灾祸。
不要回头!不要去想!
风卷着雾气湿漉漉的扑在脸上,文秋死死咬着牙,步伐越来越快,然而肉眼可见的出口像是永远跑不到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熊猫忽然扯着嗓子提醒:【秋哥,左边!!】
文秋脑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翻滚了出去。
陡然出现的林尽染手臂捞空,灰茫茫的瞳孔毫无情绪地落过去,凝在文秋口袋处。
若有所感的熊猫毛都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秋哥!!他看我!他在看我!!】
恐惧到极点的哀嚎吵得文秋都有些耳鸣,“闭嘴!再吵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脑海里的尖叫瞬间息声。
文秋气息有些不稳,他撩着眼皮看过去。
这是第二次致命伤。
林尽染的愈合速度明显已经受到了很严重的干扰,割开的气管重新长了回去,但皮肉上那个裂口却依旧狰狞如初。
他脸色极其苍白,沾血的面孔诡谲而阴艳,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
很古怪的,在这一刻,文秋像是从他身上见到了卫琢。
毛骨悚然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文秋浑身肌肉绷紧,紧紧捂住口袋后退了一步。
这几秒短暂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空气像是猝然被拉紧,文秋眼一眨,几步之外的人便猛地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哇……”
他倒吸一口凉气,极其狼狈地躲开,但还是被林尽然攥住了口袋。
“你给我松开!!”
文秋像是被踩住了尾巴,头发都炸开了些,竖眉瞪眼地跳脚。
但林尽然眼都不抬,直接捏下去——
“砰!”
文秋跟头愤怒的小牛一样,卯足了劲,恶狠狠地一头撞在林尽染胸口上。
——本来要用脚的,但是距离太近抬不起来,转而他又准备撞头,想着大不了一起“死”掉算了,结果发现自己只到林尽染胸口……
更气了!!
咬牙切齿的文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林尽染拱出去后他也眼前一阵阵发黑,路都看不清就拔腿要跑。
结果不小心绊到地灯,整个人栽了出去,脸快着地时被人从后面紧紧捞住了腰。
他像是条宽粉一样挂在林尽染手臂上,口袋里的熊猫也因为他摔下来时没抓稳,啪嗒一下掉了出来。
那蠢笨的熊猫还在有些懵,是文秋猛地去攥住林尽染的手腕,扯着脖子地喊:“跑啊你个蠢蛋!”
【哦哦!】
熊猫反应过来,四肢并用地连忙狂奔。
林尽染目光死寂,他松松垂着眼皮,任由文秋幼稚地占住自己的手。
对方跟只凶恶的小花猫一样,脸上是脏的,身上也不干净,把他手臂死死抱在怀里,气怒道——
“林尽染!你给我清醒一点,这只是个梦,你醒来了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脖颈上的裂口狰狞而血腥,林尽染像是感受不到般,他听见这句话,唇角微微扯开点弧度,俯身凑近文秋。
“……和谁?”
“什么?”
“卫琢,霍迟,还有我,你要和谁在一起?”
文秋无语了两秒,才开口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了吗?”
“不是。”林尽染否认得很快。
他眼球上攀满血丝,眸底的妒忌扭曲又恐怖,偏偏面上表情又极温和,说:“你只会选择卫琢。”
“不——”
“秋秋,你说过,你只喜欢卫琢,我只是不得已顺带的。”
文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张了张嘴,文秋不得不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只是为了刺激你的情绪。”
“不是的秋秋。”
林尽染声音极哑,他与爱人轻轻抵住额头,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掏空,世界极安静,林尽染听见自己说——
“我分得清,我什么都分得清的……”
和卫琢在一起时,文秋偶尔会出现类似于慌乱无措的举止,不是出于什么诱骗或者演戏,而是一种很微妙的羞涩。
林尽染见过很多次——
他在和卫琢聊天时唇角会不自知地上扬,眼睛也会变亮,如果脚是腾空的,还会下意识地晃动两下,反应和吃糖时一样。
被卫琢夸奖并亲吻额头时,耳尖会微微泛红,粗声粗气地一头撞进对方怀中跟小猫拱头一样胡乱蹭来蹭去。
……
很多很多细节,在无数个日夜里如刀子般凌迟着林尽染。
他已经承受不了再失去一次文秋了。
“……可怜可怜我吧,宝宝……”
“我爱你……你也回头看看我好不好,秋秋……”
林尽染甚至在想,竟然都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他不能是“卫琢”呢。
只要留住文秋……只要把爱人留下来,他什么都会去学的,包括怎么去成为卫琢。
眼泪砸在文秋唇边的那一瞬间,风声骤然剧烈,几乎是一眨眼,文秋便看见熊猫猛地出现在他面前。
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拎着,整只熊似乎还处在呆愣之中,下一秒——
“刺啦!”
“不要!!!”
文秋瞳孔骤然缩紧,浑身血液瞬间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熊猫头和身体被扯开。
但是预料之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断口处只是飘飞出了几缕棉絮。
——那只是个极度防真的玩偶。
【秋哥!弯腰低头!!】
脑海里传来熊猫撕心裂肺的吼声,文秋没有半点迟疑,再次如同宽粉一般迅速耷拉下去。
几乎同一时间,熊猫立刻撕开从研究院那边哭来的屏障。
枪声骤响,林尽染半边脖颈被打烂的那一秒,高速行驶的摩托车冲了出去。
第90章 苏醒
刺耳的刹车声炸在林尽染耳边。
他听不太清,世界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按进了水里,时间被无限拉长,连带他自己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起来。
呼吸像是坏掉的风箱一直在呼哧作响,剧烈的疼痛几乎快绞断了林尽染的神经。
他愣怔而茫然,目光垂着,看见文秋身上沾了血,便想要伸手去擦干净,可是指尖才极其吃力地抬起来,只差毫厘就能碰到时,风吹了过来。
徐卿尘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对方状态称不上好,额头上的绷带一直在渗血,脸上的抓伤更是肉都翻了出来,脖颈上的掐痕青紫又恐怖,整个人像是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血迹淋漓。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一个小时前,林尽染弯腰从地上攥住他头发,像是在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人拽起来,按在墙上砸了一下又一下。
当时他面无表情,压着的眼皮底下,嫉恨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划过这张年轻的脸——就是用这种东西去勾引他的爱人吗?
心中的怨妒如毒虫一般啃碎了骨头,等林尽染再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满手是血了。
……真是后悔当时没直接杀了他!
眸底的仇恨几乎快沁成了血,林尽染肩背肌肉紧绷,连带身体都恨到发抖,尤其看见徐卿尘伸手来抢文秋时,他更是应激般想要扑上前撕碎对方。
可是接二连三的致命伤已经刺激到了他外边那具沉睡的身体,潜意识的挣扎让林尽染所有行动都像是被粘了胶水一般吃力。
他攥不住文秋。
怀中的爱人一直没有回头看他,反而像是要从泥潭里挣扎出去的小鸟一般,奋力扑向徐卿尘。
……不要……
林尽染惊恐到想要尖叫,然而实际上他连半个气音都挤不出来。
他脖颈连带着声带都已经烂掉了。
他抓不住,攥在文秋衣服上的手指被一点点扯开。
秋秋……
……不能这样……
沁血的长眸溢出大滴大滴的眼泪,林尽染手从文秋衣服上彻底掉下来那一瞬间,细细绷着的理智终于彻底断了。
风声完全停滞下来,被徐卿尘接住的文秋头皮猝然窜上一阵凉意。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他呼吸一屏,勒住徐卿尘猛地往旁边草地上一倒。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卿尘原先站着的那地方便如同一张被抓烂的幕布一样,模糊的机场夜景被撕开,露出底下纯白的虚无。
……按理说整个精神世界林尽染都可以掌控,徐卿尘的存在也该如此。
但林尽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甚至要用这种自毁式的破坏来强行击杀徐卿尘这个BUG。
很像那种打破第三面墙的降维碾压——用橡皮擦去纸张上的铅笔画。
任务完成度还差1%。
……绝对不能被抓住!
文秋呼吸一阵阵泛凉,顾不得跟徐卿尘解释,他一把将人扯起来,跨上摩托车踩下油门就准备逃。
然而下一秒,在熊猫的尖叫声中,即将轰鸣出去的摩托车被从中间直接撕开,徐卿尘瞳孔骤然缩紧,搂住文秋的腰猛地翻身跳车。
落地时他迅速调整方向,用自己的身体垫住了文秋,伤口因此又崩裂得更厉害,剧痛直冲神经,徐卿尘闷哼一声,冷汗迅速沁湿了额头。
然而他半点迟疑都没有,绷着脖颈青筋,硬是咬牙托抱起文秋翻身爬起来就跑。
熊猫拽在文秋衣角处,在空中一颠一颠的,给徐卿尘指方向说:【往左走!出机场去!林尽染已经快不行了,他走不出这里!】
换而言之,林尽染现在能控制的区域只有这么点,但如果文秋被抓住,他一辈子都可能走不出这里。
徐卿尘并不知道这些,其实他现在连思考都很困难,呼吸像是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
咽下满嘴的血腥气,他很吃力地抬起眼皮,问文秋:“我,可以,对他开枪吗?”
——他刚刚看见了文秋在和林尽染接吻。
之前林尽染说,文秋是他的爱人,咒骂徐卿尘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
那个骂名徐卿尘并不在乎,他甚至有些妒忌那些个能成为“第三者”的人。
因为见到熊猫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点真相,但混沌的思绪容不得他继续思考下去。
“枪在哪儿?”
文秋扯着嗓子问徐卿尘,原本他要挣扎着跳下去,毕竟自己一个好手好脚的人,哪里需要被扛着跑。
应该反过来才对。
可冷不丁听见徐卿尘那句询问,他又忽然改了策略,双腿夹住对方的腰,迅速去徐卿尘腰上摸到了枪。
远处薄雾底下的人似乎一直不曾动过,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身影。
文秋分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却莫名后颈发凉,浑身鸡皮疙瘩狂冒,心脏更是恨不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这个狗东西!
咬牙斥骂了一句,文秋迅速上膛,瞄准,开枪,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半点犹豫都没有,完全是冲着把人爆头去的。
可一连三枪出去,那个人影依旧站在那儿。
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落在耳边,文秋瞳孔倏地缩紧,攥着枪托反手狠狠砸过去,却被林尽染正正连枪带手的握住。
他像是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两人前方,徐卿尘几乎已经撞到了人,脚尖都已经抵到了林尽染面前。
咬牙停住的那刹那,文秋借力翻身,极其粗暴地挣开林尽染的钳制。
【秋哥!心脏!对准心脏!】
那儿不会像爆头那样直接阻断痛感神经,相反,窒息和剧痛能够很大程度上的去刺激外部那具躯壳苏醒。
“不早说!”
文秋咬牙切齿,飞出去一脚踹开掐在徐卿尘脖颈上的林尽染。
——因为距离太近,手枪来不及上膛,再慢一秒徐卿尘脑袋都要被扯下来了。
熊猫看着徐卿尘皮肉上清晰可见的血洞,毛都是炸的,瑟瑟发抖地缩在文秋衣兜中,颤颤巍巍地解释道——
【咱和研究院的通讯之前被切断了,刚刚备用网络才接通。】
而且加载巨慢,那一句提醒都是熊猫东拼西凑猜出来的。
文秋来不及听它解释,人挡在弓腰剧烈喘息的徐卿尘面前,提着枪不断上膛,开枪。
子弹接二连三地穿透林尽染胸口,他没躲没让,仍旧固执到极点的踩着血印一步一步朝文秋逼近。
……不是说心脏是弱点吗?!!
拿枪的手微微发抖,文秋被逼着一步步往后退,整个身体都是凉的。
“不许再靠近了,听到没有?!”
林尽染完全听不到文秋的声音,他耳边全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此起彼伏的谩骂。
皮肉连着骨头,每一寸都在疼。
“……秋秋……”
脖颈上的血肉粘连起了一部分,原先被子弹打穿的声带和气管也重新长好了些,林尽染能勉强挤出几个字眼。
他很吃力,很痛苦,指尖发着抖,眼里只有爱人,一字一句很模糊地说道:“疼……秋秋,很疼……”
很轻的声音。
但文秋听见了。
心脏像是被绳子死死勒住,他看着表情茫然而痛苦的林尽染,眸底洇开湿意,嗓子控制不住地发哑:“停下。”
“林尽染,我让你停下!!”
可对方跟傻子一样,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到文秋面前,脊背弓弯,泣血的长眸盈满了极端的绝望,灰蒙蒙的。
“秋秋……”
他伸手想要去碰文秋的脸,表情实在是可怜,叫文秋都迟疑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的时间,林尽染落下去的手骤然转了反向,握住文秋手腕,枪口猛地折返朝向徐卿尘。
文秋:“!!!”
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骤然炸开了两道枪声。
……两道?
鲜血溅在文秋脸上时,他人还在有些懵,直至被徐卿尘捞过来,拔腿就拽着他往机场外面跑。
风声吹在耳边,文秋踉跄了两步,抬头才看见徐卿尘右耳已经没了……
他喘息很重,很急,每一声呼吸都像是混着血。
快了……出口就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倒在血泊中的林尽染木楞地转了下残缺的眼珠,他不太能看得清东西。
只瞧得见两个越来越小的人影,牵着手,像是要逃离地狱那般义无反顾地飞出牢笼。
过去是卫琢,卫琢死了,又变成了徐卿尘。
……那我呢?
那我呢?!!!
林尽染死死咬着牙,滔天的恐惧和怨恨生出了成千上万的毒虫,骨头被啃烂了,它们似乎钻出了皮肉,耳朵,眼睛,嘴巴,全都是。
文秋……文秋……
凭什么烂掉的只有我一个人?!!
林尽染剧烈喘着,怨毒至极的死死盯着那抛弃他的身影。
“……不能……你不能……”
“秋秋……回头……回头看看我……”
指尖扒在地上生生抓烂掉的那瞬间,林尽染身形骤然溃散成百米高的黑雾。
撕裂的风声像是歇斯底里的尖叫,文秋回头看见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庞然大物几乎已经到了他跟前,下一秒就能完全吞掉他。
然而发丝才被挨上,文秋就被徐卿尘猛地一把甩了出去。
人砸在地上时,柏油路骤然模糊成一个个像素点。
文秋心脏重重砸在肋骨上,他迅速爬起来,屏息看向黄线之内。
徐卿尘倒在血泊中,望着他,唇边弧度裂得像是要扩到耳后一样。
“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文秋,出去后给我立个墓碑吧……”
“……说不定,我能从里面爬出来……”
尾音落地的那瞬间,整个世界猝然崩塌。
与此同时,中央星际的帝国研究院内,沉寂了近十年的休眠舱伴随着沉闷的液压声响缓缓启开,一只青筋虬结的大手猛地扣住舱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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