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赊月从未见过秉性如此的一株植物,叶片都已经摊到她手边了,闲适得不行。


    仿佛这只是它晒太阳的一个普通午后,压根没有一点被绑架的压力。


    她用力地把摊到手边的叶片甩开,然后冷声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绿巨人半天给自己翻了个面,束缚带将它所有叶片绑在一起,怪热的。


    被一株植物忽视,徐赊月也是头一回,她牵了牵苍白的唇瓣,冷笑道:


    “你身上的束缚带可是通电的,不想被电得叶片发焦,你最好给我配合一点。”


    绿巨人不太理解,它这么配合了,为什么这个人类还有这么多的问题可以问。


    它敷衍地甩了两下叶片,示意自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受害者和绑架犯。


    更准确一点,一个被压榨被摧残的可怜受害者,和一位异常暴躁发病频繁的绑架犯。


    徐赊月被它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得伤口抽痛,她调整了下姿势,心脏渐渐沉入了冰湖。


    伤口一直无法愈合的下场,她比谁都清楚,照这样下去她根本拖不到供能站解除封锁的那一刻。


    环视了下房间的布局,徐赊月发现房间内随处可见花盆、挂件、装饰品。


    都是些没什么用处的废品,她在心中冷静地评价,她想不出有谁会花这么多功夫收拾这些。


    她偏头看向绿巨人,努力不让自己的脸上暴露出颓势。


    “房间内的医疗箱在哪?”


    她担心绿巨人不知道什么是医疗箱,补了一句说:“白色的、正方形的箱子。”


    绿巨人当然知道什么是医疗箱,也知道在哪,但它懒得动弹。


    原本打算装没有听到敷衍过去,但旁边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吃痛声。


    叶片微微一动,绿巨人发现面前的人类状态变得更糟糕了。


    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额头沁出涔涔冷汗,肩膀的暗色已经扩展到胸口。


    但尽管这样,她眼睛还是执拗地盯着自己,咬紧下唇将剩余的呼痛声咽下。


    “你知道医疗箱在哪吗?”


    绿巨人沉默半晌,还是不情不愿地蹦起来,叶片指向房间角落的医疗箱。


    要是这个人类死在面前,那它们之间脆弱的挟持关系就破碎了,也就意味着它必须独自踏上寻找今初它们的道路。


    又累又辛苦,它可不要。


    目前的情况来说刚刚好,它可以继续做一株躺平的植物。


    徐赊月捂住肩膀,慢慢地挪到房间另一头。


    打开医疗箱看到有止血药物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亡了。


    处理完伤口,徐赊月取出通讯器,将消息发给那位客户。


    她目前唯一能赌的,就是这几株异植对那位客户的重要程度。


    这位“客户”的身份她隐隐有过猜测,如果她真的猜对了,那么她脱身的可能性就更大几分。


    房间内沉寂无声,仿佛空气都凝滞了下来。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徐赊月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她第一反应就是用目光搜寻房间中的绿巨人。


    结果发现绿巨人还是躺在下午躺的地方,连叶片都没有挪动半分。


    徐赊月放下心的同时,又忍不住怀疑绿巨人是不是趁她昏睡偷偷动了什么手脚。


    否则怎么可能一整个下午,连叶片都不动一下?


    她低头看向通讯器,在看清回复的内容后,眉毛立刻蹩了起来。


    对方让她拖到两天后……这是否意味着对方要派人亲自来到供能站站?


    消息都是阅后即无,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的大致方位告知对方。


    墙上挂钟的时针悄然滑向十点,岁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走进办公室的手下。


    “有结果了吗?”


    手下低下头:


    “总长,赵景逸咬死了不清楚徐赊月的藏身地点,但至于那位‘权’姓的人……他声称是从云致队伍中偷听到的。”


    岁慢条斯理地转动手中的钢笔,“他就听到了这一个词?”


    “是。”


    “只听到一个词就敢胡乱攀扯对方。”岁抬起头,“他就那么笃定那个人跟异种贩卖有关系?”


    手下没有回答,毕竟一个同时拥有数株异植的队伍,怎么看上去都不正常。


    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答案,岁看着纸上被圈起来的人名,说:


    “我记得队伍中还有两个人,审一下,看能不能得到点什么信息。”


    手下领命准备离开。


    既然是从另一支队伍中偷听到的消息,岁想起现在应该正躺在花盆内的某颗多肉。


    那么作为这个队伍中的成员,听到的消息就应该更多了。


    即将迈出办公室的手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命令。


    “将那株作为赃物收押起来的异植给我带过来。”


    手下动作迅速,没一会儿的功夫,桃蛋和蟹爪兰就排排站在办公桌上等待听候。


    蟹爪兰警惕心强,不肯让人类靠近为它处理伤口。


    因此此刻,它依旧顶着焦黑的叶片和要掉不掉的一朵花苞。


    岁靠在办公椅上,问:“你们两个谁知道‘权哥’的消息?”


    拳哥?桃蛋叶片动了动,朝着蟹爪兰的方向蹦了一步。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来到这里一场拳王争霸赛都没有打过,拳王的名号就已经响彻四方了。


    这些人类一个两个都要找它,但蟹爪兰从不畏惧因名声而带来的风浪,它坚定地往前站了一步。


    拳王是它,它就是拳王。


    岁没有将它们蹦的这两下跟任何事情联系起来,他将钢笔放在桃蛋面前。


    “把你知道的有用信息全部写出来,我可以考虑不计较你拿走我胸针的事情。”


    桃蛋摇摇晃晃地用两片叶子夹起钢笔,然后又摇摇晃晃地指向旁边的蟹爪兰。


    岁将它叶片上的钢笔拿下来,重新递给它。


    “连笔都不会拿,你是怎么写字的?”


    那份“卖身契”已经作为证物被存放起来了。


    字迹鉴定后,发现那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而是属于一株多肉。


    桃蛋再一次将钢笔横向举起来,笔尖歪歪扭扭地对准蟹爪兰。


    这一回岁看出了点端倪,他看向外形潦草的蟹爪兰,挑起眉问:


    “你知道点什么?”


    蟹爪兰除了知道自己是拳王的事情,其他什么事都不知道。


    并且知道它也不会告诉面前的人类,威胁桃蛋的那一招可威胁不了它。


    面对站得昂首挺胸、连焦黑叶片都透出一股桀骜气质的蟹爪兰,岁轻轻松松就拿捏住了它。


    “还有一株植物的下落至今未明,供能站的人也许能找到它。”


    提起失踪的绿巨人,蟹爪兰的态度隐隐有些松动,它用两颗宛如黑豆眼一样的虫洞对着岁。


    仿佛在问: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岁没期待它会写字,开口道:“我问你答,你知道的就往前跳一步,不知道的就站在原地不动。”


    “第一个问题。”岁双手交插,“‘权哥’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


    蟹爪兰往前跳了一步,岁继续问:“他和你们关系密切吗?”


    相当密切,蟹爪兰又往前跳了一步。


    “这个人是否属于白穹?”


    蟹爪兰往后退了一步,它拳王不属于任何人。


    否定,岁有些意外。


    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够跟异种的产业链扯上关系,那么最大的可能他明面上是白穹的某一位高层。


    能够调动得了强大的资本发展出这样一条隐蔽的产业链,以此谋取巨大的利益。


    毕竟只是一株植物,岁推断出来的结果是,蟹爪兰的信息有误。


    他继续往下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蟹爪兰跳。


    “这个人是男性你往左跳,是女性你往右跳。”


    白穹的高层寥寥无几,仅凭性别他就能排除掉一大部分人。


    蟹爪兰雌雄同体,往后蹦了一步。


    岁以为它没有听清楚问题,再问了一遍,蟹爪兰还是往后跳。


    事情的走向变得微妙起来,岁眯了眯眼,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蟹爪兰没有头发,依旧往后跳。


    从两次问题的答案能够推断出来这根本就不是个人,这株植物根本把他耍得团团转。


    岁气笑了:“这根本就不是个人——”


    话还没说完,蟹爪兰在他的视线中往前蹦了一步。


    不是个人?岁冷笑道:“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蟹爪兰等的就是这句话,这群人类只听过它英勇的拳王名声,却根本就不知道拳王本植长什么样子。


    它卷起焦黑的叶片指了指自己,有些遗憾头顶的花苞掉了一朵,不然它就能有两朵花苞和它一起接受这赞赏的目光了。


    办公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岁从蟹爪兰身上收回目光,按下传唤器。


    “找一个看植物的医生过来。”


    都被电成傻子了。


    和医生一起到达办公室的,还有一则消息。


    “总长,我们将被跳羚破坏的管道替换掉了,但发现能源供输还是存在问题。”


    手下面色严肃,“甚至比之前还少了三分之一,技术人员推测极有可能是采集端内部出现了问题。”


    岁往办公椅上一靠:“只有问题,解决方案呢?”


    “技术人员说必须要先看过采集端内部的情况,才能下定论,但是——”


    但是采集端内天然地磁混乱,会扰乱神经感知、让人眩晕失控,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磁场冲击。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手下噤声低下头。


    岁倒也不意外,他看向摇摇晃晃举着钢笔的桃蛋。


    医生大致查看过蟹爪兰的情况后,将它的叶片涂上厚厚的凝胶,目光落在它叶片顶着的营养不良的花苞上。


    “叶片和根茎问题不大,表皮只是轻微灼伤,但是这朵花苞,发育不良,不建议留下。”


    他的说法很委婉,实则花苞的营养供应已经被切断,就算留下,也会枯死在叶片上。


    “那就摘了吧。”岁轻描淡写一句。


    他甚至认为那簇干瘪蓬乱的几瓣,根本不能称之为花苞。


    花苞保卫战一朝打响。


    蟹爪兰用叶片护住自己头顶的独苗苗花苞,从办公桌上跳到台式立灯上,灯罩被它的重量压得摇摇晃晃。


    束缚带极大限制了它的发挥,要是它的叶片能动,它绝不会后退。


    而是让这几个敢打它花苞主意的人类知道,什么叫一拳KO。


    不过,蟹爪兰告诉自己,这只是临时的战略。


    医生面对一株弹跳力惊人的异植束手无策,他用请示的目光看向岁。


    岁支着下颌,看向蟹爪兰:


    “你头上的花苞早就半死不活了,不如早点让医生给你处理了,说不定多擦点碘伏,你反倒能开花了。”


    这个人类竟敢大放厥词,蟹爪兰怒不可遏。


    花苞就是花苞,一直长在它叶片上怎么会死掉?


    它将被束缚住的叶片弯曲,对准人类的方向,准备给敢靠近它的人类重重一击。


    经过几番蹦跳,蟹爪兰叶片顶上的花苞更是要掉不掉,一半已经脱离了叶茎。


    看上去不需要医生处理了,再多蹦几次应该就掉了。


    岁挥了下手示意医生离开,他看向纸上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几个字。


    “xiong针、你说过0”


    桃蛋正扶着钢笔站在这几个字的旁边,无比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回答了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岁从它叶片中抽走钢笔,用笔端将桃蛋戳倒在办公桌上。


    桃蛋不辞辛苦地爬起来,叶片奋力地点点,生怕他看不清,这次点得格外用力。


    回答过了。


    岁思忖几秒,问:“你说的权哥是谁?”


    桃蛋毫不犹豫地跳到蟹爪兰旁边,叶片尖尖全部指向对方。


    然后它叶片一跳搭出小人,小人的“手”也指向蟹爪兰。


    这一次,怎么都不可能看错。


    岁蹙起眉,那位摸不清底细、出现在数人口中让他一路排查的“权哥”,竟是株连花苞都开得格外丑的蟹爪兰?


    他在纸上写下“蟹爪兰”的名字,再一次询问桃蛋:“你确定蟹爪兰姓权?”


    在他注视之下,桃蛋移动钢笔在“蟹爪兰”三个字上面画了个圈。


    拳哥怎么会不是蟹爪兰呢?


    “啪”纸张下沉的细微声响,蟹爪兰从灯罩上一跃而下,严丝合缝踩在那三个字上,定定地抬起叶片面对人类。


    岁审视它几秒钟,忽然笑了:“权哥,真是久违。”


    关押室里没有时间参照,几乎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


    房间内只有一张两米不到的床铺,但今初并没有为睡觉的事情而烦恼,他用手在床铺中间划了一道分界线。


    “我睡这边,你睡剩下的一半。”


    云致垂眸,今初立刻将划分严重不均的手往中间挪了挪,然后对方的目光一离开,他又挪了回去。


    蘑菇并没有觉得自己分得有多不公平,相反他很有理有据。


    他的睡相非常糟糕,如果不多分一点,肯定会把云致弄醒。


    云致并没有对自己明显少三分之一的位置提出异议。


    今初蹬掉鞋,扑进被子里小小打了个滚,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躺回自己的地盘。


    他双脚蹬起被子,看向房间中的另一个人。


    云致将蹬得一左一右分道扬镳的鞋子捡起来摆好,然后坐在床沿,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到今初身上。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抗议呢?


    今初遗憾地往里面挪了一点,将自己原本就不大的地盘再缩水一点,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空出来的地方,邀请道:


    “我又给你多划分了一点,快上来睡觉吧。”


    蘑菇只和一个人类睡在过同一个房间,对象是云致,如今他要和人类睡在同一张床上,对象还是云致。


    今初每一根菌丝都控制不住地兴奋,他甚至莫名其妙地好奇,白鸟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这一次他并不是想比比谁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更香一点,而是单纯地就想知道对方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样。


    仿佛闻一闻,就会安心地度过一整个晚上。


    云致背对着蘑菇,灯光落在他的肩上、发丝,勾勒出挺拔劲瘦的半边轮廓。


    “你先睡吧。”


    “你不睡吗?”今初问。


    云致说:“我还不困。”


    他准备一整夜都坐在床边,床太窄,无论蘑菇怎么划分,都无法避免后半夜两个人会逾越楚河。


    距离近到,他们的呼吸都会彼此交织在一起。


    太亲密了。


    “你真的不困吗?”今初不信,他爬起来扒拉对方的眼皮,试图找到一点黑眼圈的痕迹。


    可对方整张脸肤色冷白,状态极好,眼周光洁,没有一丝黑眼圈的痕迹。


    今初不乐意了,白鸟不睡觉的话,他还怎么闻对方身上的味道?


    他双手捧起云致的脸庞,迫使两个人四目相对,逼问道:“你为什么不睡觉?”


    他在脑中搜寻出几条疑似原因,怀疑道:


    “是不是你的洁癖属性又发动了?可是关押室里没有淋浴间啊,你不是也没有洗澡吗?”


    今初一边讲话,脑袋一边逼近,几乎快额头对额头。


    睫毛根根分明,白皙细腻的脸腮,鲜艳的唇瓣伴随着一点湿热的香气一起向他靠近。


    云致耳侧温度升高,往旁边偏了下头,被今初又掰正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是不是不想和我睡在一起,我外套明明都脱了呀。”


    “……没有不想。”云致垂着眼睫,心跳振动肋骨。


    “床太窄了,你一个人睡会更舒服。”


    “不要。”他的提议被今初毫不犹豫地否决掉,“我就要和你睡在一起。”


    他双手像菌丝一样缠绕在云致的脖颈上,开始用力,想要把他掰倒在床上。


    云致刚抬手圈住他的手腕,就察觉到对方双脚也缠了上来。


    仅仅只是察觉到了云致想要拉开他胳膊的意图,蘑菇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来了,更别提他真正用力蘑菇会怎么做。


    云致耳廓红透,绯色有往其他地方蔓延的趋势,他难得有点恼羞成怒道:


    “晚上你睡不好别怪我。”


    “我保证不怪你。”


    察觉到对方力气松动,今初立刻像缠绕在鲸身上的海草一样将云致拖进床铺。


    不需要对方开口,他就乖乖将自己的双手双脚撤下来,板板正正地躺好,双手搭在小腹上,说:


    “别生气了,我保证晚上睡觉不吵到你。”


    云致望着天花板,数理推演生物机理到白穹权力架构。


    庞杂繁复的知识在脑中流转翻涌,但等他意识到时,精神力已经覆盖在了旁边人的身上。


    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起伏,所有生理指数都被精神力精准地反馈回来,让他产生一种对方此刻被他完全掌控的错觉。


    今初还在讲话。


    “但是我睡着了以后可能会乱动,要是我的手脚跑到你身上去的话,你自己把我推开就行,不过不要太用力……”


    每一次声带的细微振动,都仿佛蝴蝶振翅,撒下的磷粉簌簌抖落进他的心脏和血管。


    云致脉搏的跳动仿佛和时针的走动重合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在他身上无限放大。


    不清楚是第几分第几秒,他开口:“……不会打扰我。”


    房间里静谧,身旁人的呼吸平稳。


    不需要偏头,精神力就已经将对方的睡容分毫不差地投影在他的意识中。


    云致轻轻蹙起眉,头一次认为自己的精神力太过活跃。


    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让云致在某个固定的时间段醒来,没有睁眼,云致就察觉到怀里多出一个人。


    对方脑袋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双手双脚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今初窝在他的怀里,睡得脸颊泛红。


    而他自己的手臂环绕在对方的腰间,呈现出一个固定的姿势。


    ……谁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活跃了一整晚,此刻将捕捉到的信息分毫毕现地在他脑中重映。


    太多太细碎的信息,连某个人睡觉时睫毛颤了几次都被完整记录。


    云致轻轻抿了下唇,手臂一动,窝在他怀里的人立刻不满地往他胸口钻了钻。


    他只能停下不动,但观察是他自小就养成的习惯,帮他度过了很多次严苛的考核和异种的突袭。


    他微微低头,目光就流连在怀中人的脸上。


    今初的脸很小,睫毛的阴影密匝匝地投在眼下,弧度像是弯月牙。


    他平日里的表情总是十分生动鲜活,闭上眼睛却像株安静的睡莲。


    云致目光下移到他的唇瓣上,鲜艳而饱满,唇珠凸显。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后,他耳朵通红地挪开视线,在心中默背诺特定理。


    第32章


    在将诺特定理倒背十遍后,云致发现怀中的人还是毫无动静。


    蘑菇的睡眠质量的确太好了。


    但再过不久,就会有守卫例行过来检查。


    他轻轻抬起肩膀,今初的脑袋就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颈窝。


    呼吸像小羽毛一样剐蹭他的皮肤,酥酥痒痒的感觉微妙地蔓延开。


    云致忍不住出声:“今初,别睡了,该起床了。”


    今初作为一朵有起床气的蘑菇,脑袋微微挣动了一下,眼睛睁也睁不开:“不要、我不要起床……”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冒出来,意识就又被丝丝缕缕的困意拉扯入梦乡。


    云致伸手抬起他的脑袋,让他的脑袋处于一个悬空的不舒服的状态。


    “别睡了,守卫要过来查看了。”


    今初被迫抬起头,闭着眼睛一点没犹豫,张口咬在了对方的锁骨上。


    虽然内心愤愤,但蘑菇咬得不重,只是用牙尖磨了磨,报复性地想要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咬痕。


    以至于云致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柔软的唇瓣、微尖的牙齿以及湿润的口腔。


    他一言不发伸手推开今初,反应很大。


    今初以为自己给他咬疼了,正想说点道歉的话,嘴巴一张另一句话先蹦了出来。


    “云致,你顶到我了。”


    一边说,他一边低下头,困惑地蹙起眉毛:“可你不是没有系腰带吗?”


    他想看看元凶到底是什么,可云致的动作快得惊人。


    用被子将他裹成一个洁白的蚕蛹,束手束脚地堆在床铺里面,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


    云致克制地吸了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的潮红已经被压制下去。


    很冷静地说:“没有什么东西。”


    今初不信。


    刚才明明就有东西顶到他,白鸟这个反应很明显就知道是什么,却小气地不肯告诉他。


    放在平时,今初肯定要刨根问底,但现在他只想争分夺秒地睡觉。


    眼睛一闭,蘑菇进入深度睡眠。


    迷迷糊糊中,有冰冰凉凉的柔软布料挨上他的脸颊,今初睁开眼,云致帮他洗脸的动作也完成了。


    “守卫他们来了。”


    云致瞳如点墨地注视着他,神情平静地让出视野,今初看到了房间中多出来的人。


    守卫,以及岁。


    “看来你们昨晚睡得还不错。”


    今初的脸上还留着睡觉时压出来的红痕,在雪白的腮上格外显眼。


    岁下令将他们关在一起时,特意没有提多加一张床的事情,意料之中这两个人会睡在一起。


    每次这个人的到来都不会代表好事,哪怕今初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仍然很警惕地看着他。


    岁:“你们诈骗外加强闯供能站的两起案子已经快审理出结果了。”


    话未尽,他的视线扫过两人。


    今初犹犹豫豫地问:“结果不好吗?”


    “能好到哪里去?”岁似笑非笑地反问。


    “不过你们只要为我办一件事情,我可以网开一面。”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云致口吻冷淡。


    “采集端出了点问题,不需要你们帮我解决,只需要下去找到结症就行。”


    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今初怀疑道:“这个采集端是不是藏着什么危险?”


    “采集端深入地下几十米,地磁和地面上不一样。”岁微微扬起下颌。


    “不过我也没想着让你们下去送死,有防护服。”


    今初很谨慎地想要选择拒绝:“我们可以不下去吗?”


    “可以。”岁微微一笑,“今天先去指认一下赃物吧。”


    守卫“挟制”着植物们走在最前面,今初在后面和云致咬耳朵。


    “什么赃物呀,绿巨人它们没有带回什么东西呀,房间里也没有。”


    云致清楚绿巨人它们从岁那里“诈骗”走了什么,考虑到蘑菇的性格,他没有提前说出来,而是打了个预防针。


    “可能会比较贵。”


    桃蛋作为“主犯”,被拎到最前面,岁问它:“还记得东西被你们放在了哪里吗?”


    桃蛋装傻充愣地晃了晃叶片,剑兰在旁边生怕盘问到自己头上,平日里立得最高的花芽也弯了下来。


    “不记得了吗?”


    此刻他们站在公共区的庭院里,草木蓊郁,石径蜿蜒。


    岁展开光屏,上面显示出一个小红点,就在他们旁边。


    守卫上前将石块翻开,露出底下的支票和胸针。


    桃蛋已经放弃挣扎,躺平认命地摊开在手掌上。


    而剑兰震惊地抖了抖叶刺,它和绿巨人只往石头下藏了一张支票,为什么还多来别的东西?


    胸针在石块下压了整整两天,伯劳鸟上的宝石不复之前闪亮,但依旧不容认错它昂贵的身价。


    岁弯腰捡起胸针,光屏上的红点随之移动。


    守卫将那张支票呈上,他瞥了一眼,看向桃蛋:“经验这么少,赃物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桃蛋心如死灰,一动不动。


    胸针上被装了定位器,这个可恶的人类竟然钓鱼执法。


    而今初已经被支票上一连串的数字零吓住了,他在植物小园的商城都不敢这么花。


    他挨个瞪向心虚的剑兰、装死的桃蛋以及满叶片写满“无所谓”的蟹爪兰。


    最后看向岁,睫毛眨得很可怜。


    “我们把东西都还给你了,可不可以不要抓我们。”


    他敢保证,光支票上的数字,他加上桃蛋它们当一辈子的洗碗工都还不上。


    岁将胸针放在桃蛋叶片上,桃蛋下意识摇摇晃晃地接住。


    “咔嚓”一旁的守卫完成取证的最后一环——罪犯摄像。


    “这叫落网,不叫归还。”


    云致轻轻圈住蘑菇的手腕,眼神冷冷地看向对方:


    “我们答应前往采集端,你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指认赃物、摄像取证,以及吓蘑菇的那些话。


    绕了这么一大个圈子,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答应之前的事情。


    岁被拆穿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做这么多只不过是为了演给某个人和植物们看。


    既然达到了目的,岁对他的冷言冷语照收不误。


    他取出通讯器,对愣怔的今初说:


    “加个通讯,方便联系。”


    “叮”云致扫上他的通讯名片,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岁微微挑起眉梢:“走吧。”


    云致脚下没动,视线穿过庭院窗台,落在房间内。


    徐赊月藏在沙发背面,左手按住绿巨人,另一只手握紧刀刃,心脏在紧张的高压下跳动失序。


    薮猫徘徊在她的脚边,脊背弓起,蓄势待发。


    自云致一行人踏入庭院的一刹那,她就察觉到了,立即压着绿巨人躲了起来。


    有云致在,她不敢放出丝毫的精神力窥探外面的情形,只能凭借听到的只言片语,来推断他们此行的目的。


    至少她能确定的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自己。


    尽管如此,徐赊月心中的警戒值还是拉到了最高点。


    她绝不能露出一点马脚。


    她身形压得极低,海藻般的长发垂落在绿巨人的叶片上。


    撩来撩去撩得绿巨人叶片发痒,不乐意地抬了抬叶片。


    徐赊月此刻草木皆兵,任何细微的动作在她这都被冠上了特殊的含义。


    她按住绿巨人的左手不断施力,目光警惕,做口型道:“不许乱动!”


    若是绿巨人此刻弄出什么动静,吸引外面的注意,她绝对自身难保。


    绿巨人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弯弯绕绕,只是想将她的头发从叶片上挥开,不过它也的确感受到了庭院外今初他们的存在。


    植物的感知更加灵敏,它对外面所进行的“赃物认证、罪犯拍照”一清二楚。


    东窗事发的绿巨人现在完全不想被“拯救”,一旦出去,那么此刻被摄像的“罪犯”就要多出一个。


    因此,绿巨人干脆往徐赊月的身下藏了藏叶片。


    徐赊月被它毫不配合的态度激怒了,她压低身形,在绿巨人叶片旁低语。


    “再乱动,我就拔光你的叶片。”


    薮猫绕了一圈,停在绿巨人旁边,弹出锋利的爪子,威胁般举地在绿巨人的茎叶上方。


    识时务者为植中英杰。


    绿巨人终于不乱动了。


    云致收回目光,精神力将屋内的情形纤毫毕现地反馈回来,绿巨人的状态很好。


    相反,房间中另一个人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而赵景逸已经入狱,对方的希望却还没被彻底切断,仍在挣扎。


    只能证明一件事,有更大的猎物正在咬钩。


    岁猜到了他的顾忌,承诺道:“另一株异植,我会帮你看好它。”


    金属合金构成的巨型密闭闸口,嵌在平整的白色建筑立面。


    冷白光幕勾勒出入口轮廓,悬浮指示灯依次亮起。


    今初绊手绊脚地穿上厚重的白色防护服,云致在背后替他检查着装。


    一扭头,两颗防护盔凑在一起。


    “云致,你现在的样子好奇怪哦。”一开口,今初发现自己声音变得闷闷的,于是他开始期待云致讲话。


    “等会进入采集端,不要离开我身边。”他原本清冽的声线隔着防护盔,多了层低哑的闷沉质感,很是独特。


    蘑菇心满意足了,点了点脑袋,发现因为穿着防护服动作不太明显,又闷闷地回答了一声“好”。


    一条笔直的下行通道向内延伸,合金护壁隔绝内外,阶梯缓缓向地下纵深沉降,整座采集端全然隐匿于地层之下。


    整座巨大的采集端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今初望着通道两侧延伸的光带,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下。


    云致不知何时停在他跟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强调:“不要离我太远。”


    狭长甬道嵌在银白管壁间,纵深一路向下蜿蜒。


    地表的声响被厚厚地层彻底隔绝,只剩深地之下无边的静谧与沉敛。


    今初套着防护服,五根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钻进了云致的指缝中,十指交叉牢牢扣在一起。


    哪怕没有察觉到对方回头的动作,他还是自顾自地解释道:“这样牵得更牢一点。”


    云致一言不发,牵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越往下,空气湿度越高,今初的防护盔上挂上一层水雾,视野能见度降低。


    他贴着云致的手臂说:“感觉空气中全是水。”


    高湿低温的环境很适合菌类生长,蘑菇能感受到自己的菌丝都变得活跃些。


    采集端本是封闭控温、能量流转的干燥密闭空间,此刻空气中湿度异常升高,显得十分反常。


    防护服外置的传感仪骤然发出高频锐鸣。


    仪器屏幕瞬间跳出紊乱跳动的数据流,指针剧烈偏移、数值疯狂飘红,提示已踏入磁场失序的深度区间。


    周遭地脉磁场开始紊乱畸变,传感设备受异常场强干扰持续蜂鸣警告。


    云致看了眼表盘上显示的深度,一抹精神力进入传感仪,传感仪随即失去作用表针停止转动。


    他看向比他低了一个头的今初,问:“现在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今初瓮声瓮气地回答:“没有。”


    蘑菇的生理构造和人类不同,受地磁影响的可能性无限驱近于零。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防护服外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精神力,将地磁带来的干扰隔绝在外。


    踏入地下之前,他们问过岁采集端内是否能够使用精神力。


    岁当时的回答是:“如果我是你们,我不会。”


    采集端内的设置并不排斥精神力的使用,但有一件事他们心知肚明。


    采集端出现的问题,不可能是其自身构造出了问题。


    供白穹悬于高空的八个供能站,自建设初期就保证了它们一定会常年稳固地屹立平原。


    所以排除掉一个因素后,剩下的成因就只有一个。


    ——异种。


    有不知名异种入侵了采集端,导致采集端功能出现问题。


    不排除这种异种存在对精神力高度敏感的可能性,因此云致对精神力的把控极为精细,仅在今初的防护服外面套了一层。


    刚从通道节点走出来,周遭死寂便被一缕极细微的动静悄然打破。


    仿佛某种生物静静蛰伏在深处,声响很轻,隐在湿冷凝滞的空气里。


    绵长起伏,节奏规整,辨不清声源。


    今初听得悚然,总觉得耳熟,仔细辨认了会,撑大眼睛道:


    “好像是……呼吸声!”


    云致依旧没有贸然动用精神力,他将停止工作的传感仪扔向下一节通道。


    “嗒、嗒、嗒”的碰撞声逐渐由近及远地减弱,直至消失。


    而疑似呼吸声的动静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波动,更没有消失。


    太反常了。


    今初一碰到类似的情形总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小小声问:“它们发现我们了吗?”


    可是动静这么大,没有发现他们才显得异常吧?


    云致思忖几秒:“应该是无法移动的生物。”


    无法移动和生物两个限定词加在一起,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下一个。


    今初讶然道:“你是说它们是植物?”


    一想到对方可能是植物,今初的恐惧立刻减少了一半。


    植物可能会衍生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攻击器官,外表也可能长得不那么礼貌,但总之不会长出两条腿来追他。


    今初冷静下来思考,整个采集端的环境的确十分适合植物生长。


    甚至极有可能,采集端如今异常的环境就是受那种植物影响而导致的。


    “那我先尝试一下,能不能和对方交流。”


    一簇菌丝从防护服里钻出来,最先感知到的是云致覆盖在外表的精神力。


    今初困惑地问:“为什么你没有给自己用精神力?”


    他同样感知到云致的防护服外并没有精神力的存在。


    防护盔上的水雾愈发细密,雾蒙蒙的,导致今初连站在面前的云致都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白色轮廓。


    又一根菌丝钻出来,各司其职地将防护盔上的水雾擦干净。


    云致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防护盔之后,眉目殊矜,并没有水雾的困扰。


    “我有其他打算。”


    今初没有继续追问是什么打算,他怕牵扯出一系列听不懂的理论定理。


    菌丝离开视野范围,进入另一节通道。


    它谨慎地只探出一小截莹白的顶端,准备和对方打个招呼,看看对方的脾气好不好。


    下一刻,菌丝愣住了。


    整片采集端的穹顶、管壁、地面、廊道拐角,没有一寸空余之地,连绵的苔藓层层堆叠、肆意铺展。


    浓绿色绒毯般厚密地覆满每一寸结构,顺着墙体垂落成蓬松的苔帘,在地面隆起绵软的苔丘。


    连通道缝隙、设备残躯都被尽数裹藏吞没。


    无边无际的绿意层层叠叠往视野尽头蔓延,填满整座地下空间,密得望不到边际。


    万千苔丛随微弱气流轻轻翕动起伏,匀净绵长的沙沙声连绵回荡,仿如整片地底都在沉静呼吸。


    好大、好多的苔藓!


    今初从没想过那些如米小的苔藓,竟然能长到这个地步。


    他语气里满是吃惊:“里面只有苔藓。”


    苔藓,喜阴湿,耐幽暗,附生。


    吸湿保水性强,会加剧密闭环境潮气淤积。


    苔藓疯长泛滥,壅塞通风、包裹设备,囤积过量湿气,破坏采集端温控与能量循环,致使设施运行失序。


    元凶找到了。


    云致打开通讯器,将信息编辑、发送。


    消息后面立刻出现一个旋转的小圆圈。


    采集端深入地下接收不到信号很正常,云致并不在意,按灭屏幕。


    “走吧。”


    他们只负责探明原因,解决问题和他们无关。


    “好。”


    他们站在原地等待出去探路的菌丝回来。


    苔藓实在是太过庞大惊人,菌丝歇了打招呼的意图,准备原路返回。


    它没有注意到,身后最近的苔藓倏忽有了动静。


    细密的苔株悄然舒展,顺着菌丝攀过的轨迹缓缓覆拢,丝丝绿意如同潮水般漫涌而上。


    仅仅一瞬间,菌丝被悄无声息地吞没进苔藓浓密的绿意中。


    联系中断前的一秒钟,今初收到了菌丝传递回来的信息。


    “那些苔藓会动!它们吃掉了我的菌丝。”


    这样的情况今初并不是第一次遇见,但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苔藓触碰到它的菌丝时没有传递出任何意识。


    这样的情形他只在垂丝茉莉身上碰到到过,但又和垂丝茉莉有很大的不同。


    这些苔藓并非真的没有意识,反而菌丝在被吞没的一瞬间,接触到了无数破碎、无意义的意识片段。


    这些微弱的意念碎片,杂乱无章,没有逻辑没有目的,只是一堆游离无序的本能精神波动。


    更重要的是,这些意识并非由同一个主体衍生出来的。


    放在人类身上,就是人格分裂。


    所以,他们遇到了一片“人格分裂”的苔藓。


    今初想到了苔藓最后涌过来的画面,浑身悚然。


    太恐怖了,这些苔藓不亚于真的长出“两条腿”来追他们了。


    他立刻要拉着云致的手跑路。


    云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在通道入口,说:


    “来不及了。”


    它们已经追过来了。


    通道口毫无征兆地蔓延出大片浓绿,铺天盖地的苔藓沿着管壁迅速蔓延。


    转瞬间所有岔路、前后出口全部被厚重的苔藓层层封死,密不透风地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大片苔藓朝着正中央的两人涌过来。


    云致面色一冷,精神力朝着四面八方覆盖过去。


    甫一接触到精神力,苔藓立刻像海绵一样吸收起来。


    哪怕成片的苔株因为精神力死去,但它们足够庞大,庞大到可以用一部分分支的死亡换取更多的养分。


    这是种罕见的可以吸收精神力的异种。


    云致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收回精神力,苔藓吸收精神力的动作可以为他拖延时间。


    他拔出刀刃,主动松开今初的手,叮嘱:


    “等一会往通道外跑,我会清除掉出口的苔藓。”


    “记住一直往上跑,不要停。”


    “那你呢?”今初听出了他不和自己一起的意思,立即追问:“你怎么办?你什么时候跑?”


    苔藓对精神力的渴望与敏锐,绝不会让他脱身。


    云致说:“你先往上跑,我会来追你。”


    精神力被完全吸收尽的霎那间,苔藓已经团团蔓延到他们脚边。


    云致毫不迟疑挥出刀刃,将距离最近的苔藓斩断。


    随即,磅礴的精神力朝着通道出口涌去。


    堵在通道口的大片苔藓承受不住精神力的冲击与侵袭,硬生生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但同时,精神力出现的瞬间,周遭蛰伏的苔藓立刻被吸引住。


    它们纷纷朝着出口的方向疯狂蔓延聚拢,宛如绿色浪潮般朝通道口涌去,很快又隐隐有重新合围的趋势。


    今初的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下,一道声音在他耳边清晰落下。


    “快走。”


    第33章


    今初如同收到指令的旋转小人,立刻朝着通道跑去。


    地面分散着一团团浓绿的苔藓,今初脚一踩上去,苔藓立刻吸附上的脚底,往脚踝上蔓延、包裹。


    今初正思考着要不要将鞋子脱掉跑,脚底的吸附感蓦然变轻。


    他知道是云致在帮他,憋一口气跑得更快。


    原本被清理出来的通道口正不断缩小,苔藓层层覆盖、蔓延,不断吸收维持在出口的精神力。


    眼看就要重新合拢,今初发挥了此生最好的跨越水平,从只有桶口宽的出口跳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个圈,今初马不停蹄地站起来。


    他知道这些苔藓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必须听从白鸟的话一直往上跑。


    左脚已经迈出,在这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拽了下。


    直觉驱使今初回过头。


    隔着铺天盖地的苔藓,他看见云致的眼神。


    周遭是肆意蔓延靠拢的苔藓,云致静静立在通道正中央,苔藓已经攀上他的双腿。


    而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自己。


    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整个通道口已经被合拢的苔藓重新堵上。


    今初愣了一秒钟,忽然重新跑向通道口,双手不断刨开厚重的苔藓。


    他想要重新钻进去,但那些苔藓一沾上他的手掌、肩膀就开始攀长、蔓延。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防护服被压得紧紧贴着身躯,今初几乎快抬不起自己的两条胳膊。


    泪水不知何时淌了下来,整个防护盔布满水雾什么也看不见,这一次再也没有菌丝钻出来擦掉水雾。


    今初意识到,这些苔藓会在原地就将他吞没掉,却不会再让他有机会进入下一节通道内。


    他再也不会见到那个欺骗他、让他最最讨厌的人类了。


    眼泪掉得越来越快,今初无法控制,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是对方教会他的第一件事情。


    其实这些苔藓对自己并不怎么感兴趣,今初能感觉得到,身上吞没他的苔藓速度变慢了。


    仿佛他身上最开始吸引这些苔藓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会是什么呢?今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


    ——精神力。


    苔藓的目标很明确,一直都是云致,或者说是云致的精神力。


    今初立马想到了一个可以代替精神力的东西,菌丝从防护服中钻出来,周围的苔藓立刻涌动着一拥而上。


    面前堵住通道口的苔藓壁变薄了些,今初重新振作精神,费力地不断挖开这些苔藓。


    在庞大的苔藓面前,菌丝消耗得很快,一共只有七根,今初已经分化到第四根了。


    尽管刨得手都快断掉了,可面前的苔藓壁增增减减,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今初不断勉励自己,掉眼泪只会消耗体力没有任何用处。


    可他又累又难过,忍不住想他又不是为了有用才掉眼泪的,于是干脆让眼泪掉得更快。


    苔藓攀长上防护盔,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甚至沿着拉链连接处往里钻,今初索性脱掉防护服,让自己的动作更轻松一点。


    到处都是苔藓湿漉漉的气息,今初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绝对不要放弃。


    毕竟就算掉头,也只有一样绿色浓密的苔藓。


    直到最后一根菌丝被消耗掉,今初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四面八方的苔藓层层叠叠围拢上来,不容挣脱地缓缓将他整个人裹住、吞没。


    今初发现自己光着脚,鞋子不知道是被自己蹬掉了,还是被苔藓拖走了。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脚,沉重湿润的苔藓将他彻底笼罩、裹挟,并逐渐钻进衣服攀上他的皮肤。


    冰冷湿润的触感让今初一颤,他大致预见到了会发生什么。


    苔藓会攀满他的皮肤,身体会逐渐腐坏、消融,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今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未来的某几簇苔藓会是在他的血肉之上长出来的。


    会格外绿吗?会和如今的他有一点点相似的地方吗?


    今初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已经有苔藓蔓延了上来,很快他就会无法呼吸。


    他忍不住想,如果白鸟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跑出去,是会生气还是会难过?


    可能都不会,因为白鸟根本就不知道他跑回来了。


    今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还没来得及笑多久,那些苔藓就趁机往他嘴里钻,幽暗潮湿的环境更吸引他们。


    蘑菇一边往外“呸呸”,一边决定他今后最讨厌的植物就是苔藓了。


    可他没有以后了,今初的心不断往下沉。


    忽然,一点光线顺着苔藓缝隙斜斜漏进来。


    蜷缩在苔藓深处的今初猛地抬眼,怔怔望着那道光亮,下意识眨了眨眼。


    以为是自己阴暗里待得太久,生出了错觉。


    但很快,他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厚厚的苔藓表层先是簌簌剥落,细碎湿软的苔屑不断往下掉,越来越多的光线漏了进来。


    裹挟着今初的苔藓慢慢变得松动,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大。


    ——有人在从外面挖掘。


    今初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双手双脚不断用力,一边刨一边蹬,苔藓块掉得越来越多。


    一整面苔藓壁掉落,豁开偌大一片光亮。


    今初惊喜地抬起头,云致从外面看着他,双眼泛红,汗水浸透了他的发丝、领口,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为什么不听话?”


    今初撑着柔软湿润的苔藓往外爬,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头施力,让他更加轻松地从通道口跳了下来。


    对方竟然在生气?明明是他骗了自己,他都没有生气,凭什么白鸟先生气?!


    今初气冲冲地抓起一团苔藓朝他扔过去,大喊道:“我最讨厌你了!”


    云致不避不闪,苔藓团撞上他的胸口散落开,苔株零散地挂在他的肩膀、锁骨上,他定定地看着今初。


    “再晚几分钟,你就有可能憋死在里面。”


    “那也你不要管!”今初怒不可遏。


    他没想到自己为了回来找他,菌丝用完了、鞋子不见了,连指甲都挖裂了两只,对方的反应竟然是怪自己。


    不应该是先抱抱他吗?


    他都这么可怜了。


    今初意识到自己的眼圈肯定红了,他狼狈地背过身,手背很用力地抹掉那些不争气的眼泪。


    通道的空间太小了,小到他想一个人躲起来消化掉情绪都不行。


    地面遍布苔藓,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今初不确定云致有没有朝他走来。


    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几秒钟之后对方还不理他,那他就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对方了。


    几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身后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今初的眼泪越抹越多,差点哭出声。


    这么会有这么冷冰冰的白鸟,讨厌讨厌讨厌!!!


    “再擦下去,眼睛就要感染了。”


    一只手拉住今初的胳膊,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按下去,今初眼泪拌着苔藓、泥土的脸颊就露了出来。


    云致看着他,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好像拿他很没有办法的样子。


    今初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眨眼就觉得刺痛,他抿了抿唇,倔强地不肯说话。


    云致从没有想过他在赌气这方面能够胜过蘑菇,他只是生气对方明明已经跑了出去,却固执地不计后果又跑了回来。


    但一对上那对方的眼睛,他的心就先软了一半。


    也许是他的计划不够缜密,也许是他骗蘑菇的话编得还不够好,总之,所有的错都不可能在蘑菇身上。


    他细致地挑去了今初脸上的苔藓,至于泥土,他们现在没有条件去管。


    做完这一切,对方红彤彤的眼睛依旧倔犟地盯着他。


    云致知道他在等什么,说:“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他明明答应过对方不会对他冷冰冰。


    一句话让今初的眼泪又滚了出来。


    明明就应该道歉,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一点错都没有!


    为什么好不容易见面后要凶他?为什么刚才他哭了不第一时间来哄他?


    他真的很难过。


    今初一边哭得险些喘不上气,一边双手环住云致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对方的胸口。


    一边埋还一边想,对方的衣服本来就很脏了,根本就没有资格嫌弃他脸脏。


    云致在他抱上来的一瞬间僵了下,随即低下头,轻轻搂住他的背。


    今初在他怀中不满意地动了下,“你的手搂得一点都不紧。”


    于是云致又紧紧搂住他,脊背弯下去,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今初终于不难过了,他甚至分得出心思,重新打量通道内的环境。


    管道内壁爬满厚密湿绿的苔藓,层层叠叠蔓延每一处缝隙,潮气氤氲弥散。


    而它们此刻无法靠近是因为精神力。


    精神力隔绝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疯狂蔓延的苔藓尽数隔绝在外。


    但苔藓会不断吸收最表层的精神力,这样做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


    今初抬起头去看云致的脸,果然发现他的脸比平时白一点。


    云致见他抬头,以为是他眼睛痛,捏住他的脸颊仔细观察他的眼睛,问:“痛得很厉害吗?”


    话音刚落,今初的眼皮上就传来了淡淡的凉意,红肿和刺痛感逐渐减弱。


    他轻轻地眨了下睫毛:“不要浪费你的精神力了。”


    云致只是说:“没有用多少。”


    骗子,但今初也是个骗子没有揭穿他。


    他望着被苔藓挤满的通道,绿色涌动的苔藓将他们包裹其中,像一个跳动的绿色心脏。


    “我们现在要怎么样才能出去呢?”


    云致没说话,他的精神力正逐渐被蚕食、吞噬。


    过度消耗让他颅内产生剧烈刺痛,他现在必须要停顿一两秒才能回答今初的问题。


    “用精神力引开这些苔藓,也许能重新清理出通道口。”


    这是最糟糕的预案,哪怕没有菌丝,今初也能感受出他精神力岌岌可危的状态。


    他拉住云致的手臂:“把你的精神力都收回来吧,我们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只要那些苔藓不爬到我们身上就好。”


    精神力扩充的范围不断缩小,直至还有三十厘米的位置停下,这比今初预设的范围要大。


    他贴着云致的肩膀,不断说:“再小一点、再小一点。”


    精神力微微往里挪了一点,两人已经是肩挨肩、腿贴腿的状态,再小两人就只有抱在一起了。


    云致:“已经很小了。”


    “不够小,我们还可以蹲下来。”今初说。


    云致没有开口,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今初仔细观察了下他的脸色,觉得这样的状态他应该能够支撑,便没有继续要求。


    今初连鞋子都丢了,身上更是什么装备都没留下,但云致只脱去了防护服,通讯器还在。


    今初高兴得不行,他捣鼓着通讯器说:“我们可以给外面发消息,让他们来救我们。”


    一点开对话框,今初就知道为什么云致没有提这件事了。


    采集端接收不到信号。


    云致最初编辑发送的那条消息,后面仍旧有个小圆圈在转动。


    但今初没有放弃希望,他往岁的对话框里一连发了好多条信息。


    “岁总长岁总长,下面好多tai xian,我们要被吃掉了!””你快一点派人下来找我们。”


    “拜托拜托你。”


    消息一发出去,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旋转的小圆圈。


    今初瞪着这几个不停转动的圆圈,他最讨厌的事物中,苔藓排第一,圆圈排第二!


    他视线落在屏幕上的同时,有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


    云致看着他的侧脸,两道泪痕划开脸颊上的泥印,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眼皮、鼻尖上透着粉,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眉毛微微皱起,唇瓣也抿在一起。


    像颗可怜的桃。


    云致说:“你不应该跑回来的。”


    今初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和他对视:“你现在很难受吗?”


    “为什么这么问?”云致不动声色地垂眸。


    精神力不断往外抽离,整片精神域宛如干涸的河床,尖锐的刺痛在脑海里疯狂窜动,像是有无数利刃在割裂意识边界。


    他甚至隐约察觉出,自己的精神域摇摇欲坠已经出现了裂痕,随时都有溃散坍塌的风险。


    今初一本正经:“因为人在难受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沮丧。”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云致,神情无比认真:“我自己做的决定都不后悔,你为什么要为我后悔呢?”


    “因为你觉得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吗?你别难过,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方法带你出去的。”


    他语气无比坚定,眼珠亮堂堂得像两簇火苗。


    云致:“我没有觉得我们会死在这里。”


    至少,他不会让今初死在这里。


    但今初的眼睛还盯着他,云致顿了顿说:“我相信你。”


    蘑菇心满意足,扭头继续捣鼓通讯器,这是他们唯一能够和外面联系的工具。


    “其实,我们只要能够找到信号就好了。”


    他举着通讯器,在精神力小罩中每个方向都试了一遍。


    “白穹不是宣称信号能够覆盖每一个角落吗?我的信号呢?!”


    蘑菇公民基地守则一条也没有记住,宣传语倒是记得挺牢。


    云致:“采集端的通讯信号被附近的地磁扰乱了。”


    “这里的地磁这么混乱,说不定我们就能找到地磁比较少的地方。”


    他举着通讯器的手敲了敲精神力的屏障:“你快放我出去找找信号。”


    “通讯器给我。”


    “不要。”今初拒绝得很果断,外面的苔藓又湿又滑,还沾着泥土,白鸟肯定接受不了。


    云致不语,精神力却如同打开了一个缺口。


    今初察觉到阻隔消失了,手往外伸的同时,眉毛也忍不住紧张地蹙在一起。


    之前被苔藓包裹的那一小段时间,给蘑菇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但很快,他睁大眼睛,发现精神力没没有从他手臂上消失,而是细致地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只让通讯器露在外面。


    这样的消耗比之前更大。


    今初忍不住看向另一个人,对方也在看他,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默默将拒绝的话咽回去。


    蘑菇有种直觉,白鸟不会答应他。


    今初集中注意力,在厚厚的苔藓中不断寻找角度。


    正当他手都搅酸了想要换一只时,一阵细微的振动传到手心。


    消息发出去了!


    今初精神一振,立刻收回手,看向屏幕。


    岁:“?”


    今初大怒,任谁精心编辑了一大串求救消息发送出去,紧接着为了找信号差点把手举断,好不容易收到一条回复。


    结果发现是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问号时,也会想把对方打得满头问号。


    今初深吸一口气,手指重重敲着屏幕,怒气可见一斑。


    “岁总长,拜托你快点让人下来找我们。”


    “tai xian好多好多,快要把我们吃掉了!”


    “流眼泪拜托.jpg”X10


    这是最有希望能够拯救他们的人,不能得罪他。


    消息一经发出,圆圈又亘古不变地开始旋转。


    今初故技重施,但这一次他两只手都举酸了,也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


    焦急一点点啃食心脏,今初已经察觉出这些苔藓不仅会吸收精神力,连地磁也会一并吸收。


    丝毫没有判断力,所以把自己变成了“精神分裂”。


    正因为苔藓能够吸收地磁,所以消息才能够发送出去,这一次消息发送失败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苔藓不够厚。


    但今初手臂长度有限,云致还没讲话,就被他否决了。


    “你的手臂就比我长一点点,也够不到多远。”


    他望向云致的目光中,控制不住流露出担忧。


    云致的状况肉眼可见的糟糕,脸颊和唇色白得像雪一样,衬得眉眼瞳孔愈发漆黑,像捞出来的水鬼。


    没人比云致自己更清楚他精神域的状态,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但将精神域中最后一丝精神力都剥离出来,足够他有把握将人送出去。


    他十分冷静地开口问:“你真的讨厌我吗?”


    蘑菇不久前发脾气脱口而出的话,被他记到现在。


    今初愣了下,云致瞳孔深黑地注视着他,表情仿佛透出几分执拗。


    “我控制你玩游戏的时间、每天强迫你背成语。”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缓解颅腔内炸开似的尖锐痛感。


    “……还对你冷冰冰,你不喜欢我也很正常。”


    他不愿意用“讨厌”这个词。


    今初的眼圈一下子酸了,他意识到云致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和之前的曲岁穗很像。


    但曲岁穗当时是认为自己快要死掉了,那云致呢,也是这样吗?


    用人类的话讲,这就是在交代遗言。


    他咬紧唇瓣,整张脸都憋红了,但固执地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如果你再说这些话,我就要一辈子讨厌你,最讨厌你!”


    云致想牵动嘴角,但他做不到,再小幅度的肢体晃动都会让他的痛苦加倍。


    他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确保他接下来做的事情万无一失。


    “岁不会派人来救我们的。”他轻声开口。


    “采集端的情况太过凶险,就算派人下来也只是送死,他不会这么做的。”


    一向以手腕著称的岁总长,正是靠着他的理智与薄情,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上。


    今初不信,他只有不信才能确保自己不会陷入绝望当中。


    “如果有方法不会让他们下来送死,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放眼望去苔藓已经将他们彻底包裹在其中,今初强迫自己分化出一根菌丝。


    那根比平时小一倍的菌丝一出现,今初的脸色立即就白了下去,显得唇瓣上的齿痕愈发鲜红。


    云致能够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但还没开口,今初就瞪了过来。


    他倔强但湿润的眼睛仿佛在说:你都可以这么做,那么我也可以。


    他最终一言不发。


    纤细莹白的菌丝缠绕着通讯器从屏障中脱离出去,屏幕上有最新编辑发送的一条信息。


    “找羊帮忙。”


    菌丝一出现,周围深绿色的苔藓不断消耗、吞噬它,菌丝也并不反抗,任由那些苔藓将它拥去更深处的地方。


    到了那里,苔藓会厚到足够隔绝掉所有的地磁,消息就有机会发出去了。


    第34章


    但苔藓实在太多了,菌丝还没有离开多远,体积就小了一倍。


    今初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苔藓,他们真的会被困死在这,然后身上也爬满苔藓,最后长出苔藓。


    他望向一言不发的云致,问:“你会害怕吗?”


    他试图将自己之前被苔藓包围时的想象描述出来:“等到外面的苔藓爬到你的脸上、身上时。”


    今初的确无计可施了,他放弃挣扎了,选择在最后的时间里给白鸟当一次心理辅导师。


    他是一朵蘑菇,对要成为苔藓的一部分并没有感觉到那么大的恐惧。


    但白鸟不一样,或许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漆黑湿润的类似泥土一样慢慢被吞掉的感觉。


    “你不要害怕,其实一点也不恐怖,你就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睡着了就好了。”


    云致问:“那睡醒了之后呢?”


    之后当然是变成一丛苔藓了,今初在心里嘀咕,不过这句话要是讲出来,他之前的所有铺垫就全白费了。


    他终于想到了一处勉强可以为之高兴的地方:“我们会变成两丛挨在一起的苔藓。”


    “挨得很近,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说不定到时候我们都长在一起了,谁也分不清彼此。”


    今初对这个设想接受度很高,他只当过蘑菇,还不知道当苔藓是什么感觉呢。


    说不定他们变成苔藓之后还可以继续交流呢,不过看目前这些苔藓的状态,他们变成精神分裂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云致注视着他,半响,说:“可我还是觉得你当蘑菇更可爱一点。”


    他私心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他们讲了很多话,今初还给他展示了成为苔藓后的可爱设想。


    足够了,云致对自己说。


    “等一会我会重新扩展精神力,然后清理出通道入口……”


    今初一听就知道他的打算,眼泪立刻应激一样地留下来,大吼道:


    “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走,我就要留在这!”


    他今天已经流过太多次眼泪,这样对眼睛很不好,但云致没有多少时间,他只能继续往下讲。


    “带上刀,如果有苔藓追上来了,你就砍掉它们。”


    他用这把匕首将今初挖了出来,必要的时候,今初也需要用这把匕首将自己刨出来。


    他将匕首的握把递过去,今初毫不犹豫地将其挥开。


    两只眼睛通红,恶狠狠道:“就算你再怎么讲,我都不会走,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说不走就是不走。”


    “通道清理出来了我也不走,让你白费力气,气死你!”


    云致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今初想到了第一次见面,对方也是这样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再说了,我并不想和一丛话痨的苔藓当邻居。”


    哪怕知道他是为了赶自己走故意这样说给自己听的,但今初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比没有得到心仪的羊皮小靴或者别的难过一万倍,他从来没有这么难过,仿佛胸口都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今初说:“我就是要在你旁边,吵死你。”


    当蘑菇也好,做苔藓也罢,他就是不会放过这只讨厌的白鸟。


    云致没有时间继续和他拌嘴,他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精神力骤然往外扩展。


    无数苔藓死去、掉落,密不透风的苔藓层逐渐被清理出一条通向通道口的道路。


    这样不计后果的消耗,让云致面色惨白,他闭上眼睛忍受精神域传来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到颈窝里的湿润,睁开眼睛发现不是错觉。


    今初不知何时扑到了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脖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我都说了不要、为什么要赶我走……”


    “快停下来,我拜托你了……”今初能清晰感受到精神力正丝丝缕缕地从云致身上剥离。


    而云致本人,仿佛被斩断了根茎的水仙,生机正在离他而去。


    比疼痛更先感知到的是眼泪的重量,云致垂眸望着今初,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冷静。


    “来不及了,我的精神域已经出现裂痕了。”


    今初浑身一震,抱着云致的手臂不断收紧,嘴里一遍遍固执地重复:


    “来得及来得及,你先把精神力收回来……”


    云致缓慢地移动手臂,抱住今初,最后一遍问出那个问题。


    “真的不走吗?”


    “不走。”今初脸颊紧贴他的脖颈,眼泪顺着两人的皮肤一块流下去。


    听到这个答案,云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抱紧今初。


    精神力不需要他往回撤,已经撑到极致骤然崩溃,他闭上眼睛倒在今初怀里。


    那就留下来陪他吧。


    毕竟,他真的很不想成为一簇孤独的苔藓。


    今初抱住他坐在地上,周围的苔藓并没有立即向他们围拢,而是着急吞食残存在整个通道内的精神力。


    一小点莹白色从苔藓中探头,那是被消耗得只剩下一小节的菌丝。


    它艰难地拖拽着通讯器,让今初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最新那条回复依旧简短得只有一个字。


    岁:“好。”


    消息真的发出去了,也真的有人要来救他们了。


    可现在的他们远远称不上劫后余生,一旦残余的精神力被吞食殆尽,周围的苔藓就会朝他们涌过来。


    而跳羚往回赶需要时间,他们根本就拖不到那个时候。


    今初鼻尖泛酸,他们注定要变成两簇靠在一起的苔藓了。


    云致靠在他怀中,脸白似雪,皮肤底下的淡青色经络暴露出来,给他添上淡淡的诡丽感。


    精神域毁掉的痛苦,没有任何数据能够统计得出来。


    白穹史上曾有一名人类以“叛离基地”的重罪被处以毁掉精神域的重刑,当仪器扎进他大脑的那一刻。


    他爆发出非人的力气,挣断束缚带,扯断大动脉自杀。


    经此一例,白穹就废除掉了这种超出人类承受范围的刑法。


    但如今,云致正在忍受这种痛苦,除了额角涔出的冷汗,他连眉都没蹙一下。


    那截小得可怜的菌丝慢慢爬上云致的手掌,在无名指上熟稔地将自己盘绕起来。


    他和它都已经精疲力竭。


    要是有精神力就好了,如果他也能使用精神力,他就可以帮助云致分担压力,他们就可以一起活着走出去了。


    明明最开始进入白穹时,有仪器严密地扫描过他,当初今初还很担心会被发现端倪。


    可是没有,他除了没有精神体以外,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并且植物们身上也有精神力波动,那是不是代表他是有精神力的,只是不会使用?


    那怎样才能使用精神力呢?今初看向菌丝,那是他唯一多出来的东西。


    如果菌丝就是精神力呢?很有可能菌丝就是他精神力的一种表现。


    可惜菌丝被啃得只剩下这么一小节,今初忍不住沮丧。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化出一根新的菌丝,刚刚燃起的萤火又骤然被掐灭。


    菌丝体会到他的难过,忽然从云致的手指上离开,缓慢地爬到一处角落。


    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苔藓,以及它们正在争夺的精神力。


    菌丝毫不犹豫地加入到它们当中的争夺,一改之前温顺可怜的模样,霸道又迅速地吸收完所有的精神力,


    它的体型稍微变大了一点,并且面对那些靠近的苔藓毫不胆怯。


    今初差点忘记了,菌丝可以吸收畸变因子。


    之前的人皮蝇虫卵中有畸变因子,现在的精神力以及苔藓中还是畸变因子。


    苔藓多又怎么样,看谁啃得过谁。


    菌丝对精神力的敏锐程度不亚于蜜蜂对花蜜,它不断在苔藓中游走,被啃了几口也不在意。


    直冲冲地将所有离得近的精神力通通吸收得一干二净。


    苔藓挨挨挤挤地裹挟着它,菌丝的体积仍在不断变大,彻底摆脱了刚被分化出来时营养不良的样子。


    并且,当那些苔藓靠近时,菌丝开始抢夺它们身上的畸变因子。


    这件事它一向做得得心应手,周围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死亡,慢慢地空出一小片区域。


    并且这个区域还在不断地扩大。


    随着畸变因子被反哺回来,今初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甚至很快有了饱腹感。


    他分化出更多的菌丝,随即看向云致慢慢蹙起眉毛,要是这些畸变因子能转化到对方身上就好了。


    云致如今就像一个破洞的水壶,完全装不住水,但不断给他灌水会让他的状态更好一点。


    有了更多的菌丝干活,今初摊开手,让最开始的那条菌丝回到他手心。


    他攥住菌丝闭上眼睛。


    周遭的一切骤然变得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光点,它们不停地闪烁、游离,有些攀附在固定的位置不动。


    大部分都是毫无运行轨迹的光子,那是苔藓体内的畸变因子,也有一小部分今初很熟悉。


    它们循着固定的轨迹一刻不停地运转,绮丽而磅礴。


    但运转的途中不断有畸变因子像失去牵引一样,脱离轨迹,变成游离无序的光子。


    今初心口一紧。


    那是云致精神力正在溃散的表现。


    岁关掉通讯,按响传唤器。


    桃蛋和蟹爪兰排排站在办公桌上。


    这样的高度让桃蛋将屏幕上的消息尽收眼底,焦虑得叶片不停晃动。


    蟹爪兰不认字,但桃蛋的情绪传递出来,它叶片一卷,拳头指向通讯器。


    岁瞥向它们,道:“急什么,等到人真死了,再做出一副哭丧的样子。”


    手下进来,岁单手撑住下颌,下令道:


    “将305、306关押室的人放了,让他们追上车队带回来一队跳羚,告诉他们,速度慢了可不要后悔。”


    手下点点头,听到他继续嘱咐:“把这两株植物也带过去。”


    听完两人的对话,桃蛋和蟹爪兰都配合地跳到手下的手臂上。


    刚转身走出办公室,手下抬起头,长廊深折。


    一支陌生队伍迎面走来,全员身着统一白色制服,这意味着他们隶属于白穹。


    队伍前方领头的是位中年男人,身形魁梧挺拔,眉眼沉厉自带威压,肩背风骨如松,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周身浑然一股上位者的凛冽气势,随队伍缓步逼近,廊间的空气都似骤然沉了几分。


    手下心中一凛,动作迅速地将两株植物揣进怀中,然后深深地低下头:“统领。”


    岁崇屹在他跟前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不断流连在他身上。


    气势迫人,冷汗逐渐浸湿后背,手下从头到尾保持低头的姿势不动。


    “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手下语速不紧不慢:“统领,总长命令我去关押室审讯嫌疑人,近日供能站出了一起强闯安检口的案子。”


    审视的目光从头顶挪开,手下听到一声冷嗤,“连个供能站都管不好。”


    视野中那双黑色军靴缓缓离开,随后整支队伍与他擦肩。


    手下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一转过走廊拐角,他立刻掏出通讯器。


    还没来得及编辑信息,手下忽然感知到什么,抬起头。


    两位年轻军官站在他面前,神情冷漠:


    “请配合交出你的通讯器。”


    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骤然从外推开,岁抬起头。


    队伍鱼贯而入,他视线穿过两侧人员,和最后踏进来的岁崇屹对视上。


    不到一分钟,整个办公室都被岁崇屹带来的军队接管。


    应该远远不止,岁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转动了下钢笔。


    整个供能站的核心部门应该都被重新接管了。


    他撂下钢笔,道:“怎么,需要我立刻脱冠谢职?”


    岁崇屹注视着他,眉宇间浮出两道深刻的川字纹,那是他一贯不满时的表现:


    “供能站暂时由我接管。”


    “这么多天你连个管道运输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白穹其他高层早就心生不满,你以为要不是我,你这个位置还能保得住吗?”


    岁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语气从容道:“那劳驾您了。”


    白穹一共有八个供能站,并非需要所有供能站一起输送能源才能支持它的运转。


    因此,其中一个供能站出现问题,白穹虽然重视,但绝不可能派出一位统领亲自来解决问题。


    岁往门口走,没想到几株植物竟真的钓出了条大鱼。


    岁崇屹看着他的背影,沉声开口:“站住。”


    闻言,岁微微侧过半边脸,态度不明。


    “既然白穹派人下来了,我当然要将办公室腾出来,怎么,有问题吗?”


    岁崇屹与他对视,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能找出和他很多相似的地方,他花费二十多年,精心给自己培育了一个政敌。


    “看紧他。”


    话音落下,两名军官站出来,一言不发将岁双手铐在背后。


    一路赶到监狱楼,没有看见陌生的面孔,手下松了一口气,统领的人并没有来得及接管这里。


    他命令守卫:“将305、306关押室的人带过来。”


    拉开外套,桃蛋和蟹爪兰一前一后地蹦出来。


    手下擦了下额头的汗珠,语速很快:“记住总长交代过你们的事,剩下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作为岁的心腹之一,岁一旦行动受限,很快就会排查到他身上。


    他甚至不能在审讯室多待,否则极有可能引起怀疑。


    话音刚落,桃蛋奋力点着叶片,蟹爪兰也呈严肃思考状。


    门从外推开,守卫停在门口,只有方知有和江敛二人单独走进来。


    方知有一眼认出他是跟在岁身边的人,微微蹩起眉。


    出事情了。


    手下长话短说:“你们队伍另外两个人被困在了采集端,想要救他们,就带着跳羚群前往采集端。”


    “要快,去晚了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话毕,他不顾两人是什么神情,径直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手下顿了顿,低声道:“警惕那些身穿白制服的人。”


    方知有和江敛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转身捞起桌面上的桃蛋和蟹爪兰,两人立刻从审讯室离开。


    犯人身份被抹去的同时,守卫一并将属于他们的私人物品还给了他们。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车钥匙,江敛坐进驾驶位,油门踩到底,重甲车疾驰在平原之上。


    方知有按住两株焦急得不行的植物,神情冷静,语气笃定道:“肯定来得及。”


    旷野平原一望无际,车辆如离弦之箭破开风势,两旁草木、远树尽数化作模糊流影。


    因为跳羚群时不时要停下来喝水、吃草,车队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一辆重甲车疾速向车队靠近时,第一时间就被注意到了。


    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手下皱起眉:”什么人?”


    重甲车全速行驶超越车队,然后一个急刹,逼停整个车队。


    方知有拉开车门,桃蛋立在肩膀,他手上拎着蟹爪兰,大步朝第一辆车走去。


    他叩响车窗,玻璃缓缓下降,露出手下防备的脸,他手指扣在枪支上,不动声色地问:


    “你要做什么?”


    “你们岁总长让我来,带着一队跳羚回去,采集端出了问题。”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总长的指令。”


    言下之意,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他。


    方知有道:“整个供能站都被白穹接管了,你们总长现在已经被看守起来了,消息发不出来。”


    闻言,两位手下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这时,桃蛋忽然从肩膀上跳下去,蹦到车窗上,将岁之间裹它的方巾晃了晃。


    手下接过方巾辨认,发现的确是岁总长的私人物品,心中考量的天平立刻有了倾斜。


    他打开车,冲方知有点头:“请跟我来。”


    最高最雄壮的那只跳羚站在它的整个族群之前,静静目睹人类向它们靠近。


    方知有没有多余时间耗下去,他开门见山道:


    “我需要你们分出一支跳羚群,跟我们前往采集端,事后条件随你们提。”


    高大跳羚眼眸冷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类,似乎在考虑他们的诚意。


    人类不值得轻易相信,但手中的确有它们难以拿到的东西。


    一只眼熟的小跳羚从族群中钻出来,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脖颈,一边蹭一边撒娇地叫。


    很快,大跳羚抵不住它的纠缠,刨了刨前蹄,扬起头颅发出一声浑厚的低吼。


    二十几只雄壮的成年跳羚从族群中脱离出来,站在几人面前。


    小跳羚四蹄轻快地撒开步子,绕着原地兜了一圈。


    随即它立在成年跳羚的最前方,昂首挺胸地扬起犄角,露出几分沉静威严的姿态。


    未来的某一天它会接管整个族群,因此它需要更多的历练机会。


    方知有也不多废话,转身重新跨进车内,江敛启动重甲车。


    二十几只成年跳羚跟在车辆后方,奔跑间矫健的身躯绷出流畅的肌肉,棕白相间的皮毛在旷野风里起伏翻飞。


    小跳羚在队伍中间四肢起落轻盈又迅猛,踏过平原全速奔驰。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透着一股无声的肃穆感。


    岁崇屹翻开几份最近的文件查阅,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找到了?”


    军官汇报:“统领,按照对方所提供的方位,对方目前处于公共区,那里临时安置着许多雇佣队伍,目前逐一排查需要时间。”


    岁崇屹合上文件,目光深邃锐利:“不需要逐一排查,查查有哪几间休息室没有人居住。”


    军官领命出去。


    岁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名军官守着他,他后脊挺直神情很漠然。


    很快,军官将查到的结果告知岁崇屹,他站起身决定亲自前往。


    经过坐在椅子上的岁时,他停住脚步,一名军官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铐解开。


    这样受制于人的模样落入供能站人的眼中,人心难免浮动,不利于管束下属、树立威严。


    岁崇屹看着岁缓缓站起身,两人的视线立刻拉至同一水平线。


    从始至终,岁无论是被拷上手铐还是此刻被解开,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不进行无用处的反抗,这是他亲自教给他的。


    “不论你对我看法如何,你之后都会继承我的权力,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做在这个位置上到底要做些什么。”


    听到某一个字眼,岁终于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您可真是老了。”


    离开岁崇屹给他安排好的位置,只身来到供能站,这是他第一次反抗岁崇屹的决定。


    有了第一次,但绝不会仅仅只有一次。


    第35章


    前往公共区的途中,入目尽是一张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岁心底波澜不惊,整座供能站的核心区域早已被悄然接管,他手底下的心腹此刻应该正被关押在某处。


    来到某间休息室外,岁抬眸扫向某个意料之中的房间号,主动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一个私自抓捕异种贩卖的人,这样的人白穹的监狱里数不胜数,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岁崇屹:“这不是你目前该关心的事情,你只需要知道她手上的异种很特殊,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你身为军部统领,竟然还和研究院扯上了关系。”岁垂下眼眸。


    “这可真是……让我一点也不意外啊。”


    当年研究院进行活体实验的事情暴露,若不是有其他白穹高层在暗中力保,研究院涉事的那批人怎么可能全都安然无恙。


    岁猜测道:“应该不止有你,除了军部,议会的人应该也参与了进来。”


    被誉为“人类火种”的白穹,实则高层早就暗自勾结、结党擅权。


    普通公民的权益与基地准则,早就在高层的私心利益、醉生梦死中被抛掷脑后。


    人类再怎么进化,贪婪和自私都已经刻进骨子里,随基因一同更迭。


    岁崇屹淡淡开口:“白穹的高层都是一体的,凭你一己之力你想撬动谁?”


    他看向岁:“你可能撬动谁?”


    他的语调古井无波,却深刻地透露出掌权人的轻蔑。


    话毕,他下令道:“将里面的人带出来。”


    军队立刻分成两拨,一拨从正门闯入,一拨守在窗口防止人从这里逃走。


    岁并没有阻拦,如果他在外面扯了半天废话,里面的人还不清楚要采取行动。


    蠢到这个地步,谁也救不了她。


    徐赊月整个人轻巧攀附在天花板的横梁上,身形紧贴顶面,屏息敛气。


    怀中紧紧搂着那株绿巨人,一动不动地垂眸盯着下方来回搜寻的人影。


    如果今天外面来的是其他任何人,她都会主动站出去,交出异植,任由对方将自己拷上手铐。


    但偏偏来的人是岁统领,最接近白穹权力核心的人之一。


    她立马清楚,一旦自己被抓住,等待她的下场只会是被随意按上一个罪名,然后处死。


    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怎么会忍受秘密被掌握在他人手中?


    只有死人才会令他们放心。


    徐赊月心弦紧绷,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一颗汗珠悬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汗珠滴落的那一刻,她发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脑中迅速构思一旦被发现她要如何才能脱身,可无数念头推演下来。


    每一条退路、每一种设想,最终结局无一例外全部都指向死亡。


    她绝望地咬住唇。


    电光火石间,一片宽大的绿色叶片接住了那滴掉落的汗水。


    徐赊月一怔,看向怀中的绿巨人,它正将接过汗水的叶片往她身上擦。


    绿巨人想法很简单,它认为目前它和眼前的这个绑架犯相处得还不错,至少井水不犯河水。


    它并没有打算,给自己换一个脾气不明的新绑匪。


    下方的房间内军官持枪巡走,靴底敲击地面,清晰的响声步步紧逼。


    徐赊月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指尖扣紧横梁边缘,借助梁柱阴影的遮蔽,一点点无声向门口方向挪移。


    绿巨人被她紧紧拢在臂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被屋内军官的脚步声掩盖。


    一道锐利视线骤然扫向头顶横梁,视线锁定固定在阴影里的人影。


    察觉被发觉的刹那,没有半秒迟疑,徐赊月手腕骤然发力,将绿巨人朝门口掷出。


    紧接着,藏在腕间的束缚带破空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上最先发现她的那名军官的双眼。


    军官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去扯脸上的束缚带。


    借助这短短一瞬间的空隙,徐赊月松开攥紧房梁的手指,身体顺着横梁边缘下坠。


    落地的瞬间便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门口冲去。


    她没有想过能顺利逃脱,她的目的只是制造出动静,想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越多人知道她的存在,她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可能性就越小。


    周围其余人反应极快,立刻围堵上前。


    一名军官将麻醉枪瞄准绿巨人,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却没想到子弹射出的瞬间,绿巨人叶片一伸够住门框,下一秒就荡在了他跟前。


    肥厚的叶片卷着刚才被它接住的那枚麻醉弹,用力地按进他的大腿。


    军官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


    徐赊月侧身堪堪躲开横劈而来的攻击,她只躲不攻一步步靠近门口。


    距离门口咫尺之遥,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从身后炸开。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枚子弹从后背贯穿她的右肩,温热的鲜血骤然涌出瞬间浸透整片衣襟。


    徐赊月身形一踉跄,咬紧牙关,借助中弹前倾的惯性硬生生扑出了房间。


    被冷汗浸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脖颈,徐赊月呼吸急促又紊乱。


    良久,她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一群身穿制服的围堵住她,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只剩全然的漠然与审视,像在打量一头无路可逃的猎物。


    人群正中央,岁崇屹身形挺拔静静伫立。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威压。


    注视着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彻底穷途末路的她。


    徐赊月没有让这场对峙持续太久,她目光锁定住岁,毫不犹豫地开口:


    “我徐赊月,因私自抓捕贩卖异种暴露,甘愿受供能站审理。”


    “啪”绿巨人躲开紧随其后的麻醉弹,精准落在徐赊月旁边。


    它甩了甩叶片,毫不露怯地面对着这群人类。


    物证也出现了。


    还不算太蠢,岁想。


    徐赊月刚才那句话喊得十分清楚,她知道这些雇佣队伍不可能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消息。


    看似被清空的区域,实则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


    哪怕她强行被统领的人带走,但她的存在会像风中的蒲公英一样被带到无数人的耳中。


    这样的把戏当然逃不过久浸政场的岁崇屹的眼睛,他淡淡开口:


    “你认为这样就能保住你的命吗?”


    话音落下,两名军官立刻上前。


    徐赊月眼里刚要流露出绝望,面前忽然出现一只体型巨大的灰狼挡在她面前。


    以及两片宽大肥厚的绿色叶片。


    灰狼前肢微微下压,露出尖利森白的獠牙,琥珀色的竖瞳冷戾地锁定住目标。


    绿巨人的叶片也举得十分有气魄,干什么呢,它有同意过单方面结束这场绑架与被绑架的关系吗?


    这群人类到底懂不懂流程,有问过它意见吗?


    岁崇屹看向岁,这头精神体他再熟悉不过。


    “你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既然这起案子是在供能站发生的,当然由供能站受理。”岁抬起眼眸。


    “您不是教过我任何事情都要靠自己争取吗?那么现在,我要争取一张进入白穹政坛的入场券。”


    “真是心比天高。”岁崇屹冷冷评价。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岁淡淡道:“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无论如何他今天也要留下绿巨人和这个女人,这个人不单单是为了筹码,他还答应过某个人。


    身边的军官通讯器忽然响了一声,岁崇屹猜测是那群被关押的手下逃了出来。


    军官汇报的事实也和他猜想的一样。


    岁崇屹看着这张和他有许多相似之处的年轻面庞,岁敌视他,所以从不肯承认和他相似。


    不仅仅是这张脸,年轻时他和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敢于挑战一切权威。


    “我希望这条路你能走到底。”


    身穿供能站制服的人出现在视野中,比岁预计的时间不早不晚。


    他微微扬起下颌,仍旧是那副岁总长的做派。


    “将这个女人带下去审问。”他视线一转落在绿巨人身上。


    “依旧按赃物收押。”


    “赃物”绿巨人很配合地被带下去了,毕竟它很担心再待下去,岁会将它和第三位“诈骗犯”联系起来。


    它目前还没有要在牢里待一生的打算。


    重甲车带着跳羚们一路疾驰到达安检门口,刚要进入供能站,一群人迎面从里面走出来。


    方知有视线落在他们的白色制服上,微微低下头。


    刚要带着跳羚们暂避,岁崇屹的视线已经在几米开外攫住他。


    方知有清楚此刻再躲也没意义了,干脆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过来。


    岁崇屹扫过他们两个人的脸,道:“军校23届毕业生?”


    虽是问句,却是笃定语气。


    真不愧是能当上统领的人,方知有记得,他们就只在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毕业生见过一面。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岁崇屹,抬手敬了个漂亮的军礼。


    “统领。”


    江敛亦如此。


    岁崇屹:“我记得云致如今和你们待在一个队伍?”


    “是。”


    “那他人呢?”


    江敛道:“他跟随车队将其他跳羚赶往任务地点。”


    他侧身露出身后的跳羚们:“之前接到岁总长的消息,采集端被大量苔藓堵塞,让我们带着一群跳羚过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煮汤的调料要放多少,丝毫看不出当年的锋芒毕露。


    当年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有六个,一个死于异种暴动,一个因伤退役。


    剩下三个如今在同一个雇佣队伍中共事,还有一个是岁。


    岁崇屹问:“怎么没有进军部任职?”


    方知有目光直视这位统领,他清楚这些久居上位的人无法忍受这样的目光,他们会把这视为挑衅。


    “军部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只是我自己性格不合适。”


    军校磨练出来的沉敛气质褪去后,一种散漫疏淡的姿态尽数显露。


    这让岁崇屹皱起眉,心中几分惜才之心立刻拂去,他不再浪费时间,面带冷色地转身离去。


    桃蛋小心翼翼地从外套底下探出一枚叶片,方知有安抚性地捏了下它。


    蟹爪兰的叶片则一直留意着岁崇屹的背影,它在这个人类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霸王气质。


    很少见,让它难得有几分回味。


    在安检口耽误了几分钟,方知有和江敛加紧脚步领着跳羚们往采集端赶。


    岁行动自由后,立刻发布了命令,所以哪怕他们带领着一群异种,也照样畅通无阻。


    早有技术人员等在采集端门口,看见一大群矫健高大的跳羚时,他忍不住扶了扶镜框。


    “目前已知情况是,采集端下方应该是被大片苔藓入侵,种类、数量未知。”


    “请你们下去时注意监管跳羚群,尽可能不要损坏管道以及设备……”


    方知有和江敛利落地套上防护服,只问了一个问题:


    “异种受低磁影响大吗?”


    无论是植物们还是跳羚,他们都必须考虑到这个问题。


    “不大,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影响会逐渐增大,所以你们在下面停留的时间不能太久。”


    技术人员没有再次赘述地磁会造成的负面影响,而是将一个黑色匣子递给他们。


    外形和通讯器很像,但要比通讯器小一圈,是他们加班加点研制出来的。


    “这是改进过后的通讯器,只有发短信这一个功能,但可以不受地磁影响。”


    方知有道谢后将通讯器揣进怀里,桃蛋立在他的肩膀上,正要从入口进去。


    一直手臂拦住他,江敛高大的身影在防护下显得更加挺拔,他低声道:“我先进去。”


    方知有点点头,没有跟他争,落后一步冲领头的小跳羚道:“不要乱跑,跟紧我们。”


    小跳羚低下脖颈,用头顶弯曲的犄角轻轻蹭了蹭他的大腿。


    踏入采集端,周遭的氛围立刻变得极为静谧,只有蹄子踏在地面的清脆声响。


    顺着狭长的地下通道不断往地底纵深走去,周遭气温节节走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湿意。


    蟹爪兰立着两颗黑豆眼一样的虫洞,十分防备地将叶片卷成拳头状,随时准备出击。


    它靠在江敛胸口,四舍五入可以算作是队伍的领头植物,有责任维护整支队伍的安全,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行至地底最深处,前方赫然出现一处通道入口。


    整处洞口尽数被厚密的绿色苔藓层层覆裹封死,将内里去路严严实实堵住。


    哪怕清楚苔藓的数量一定不会少,但看见眼前的情形,方知有还是忍不住蹙起眉。


    “怎么会这么多。”


    厚厚的苔藓壁之后就是今初他们,蟹爪兰早已按耐不住,跳下去一拳一拳地抡起拳头挥向苔藓壁。


    江敛没有阻拦:“应该是撑破通道,入侵采集端的。”


    苔藓厚实柔软,蟹爪兰的拳头第一次失去了作用,它挥出了这么多次拳仅仅只是让苔藓壁变得更厚实一点。


    桃蛋见状,所有叶片弹射向苔藓壁,取得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少有败绩的两株植物,立刻陷入了怀疑的情绪当中。


    跟植物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跳羚们,小跳羚撅了撅前蹄,欢快地撒开四蹄,冲过去一头埋进苔藓壁中。


    方知有和江敛让出道路。


    二十余只成年跳羚纵身越过去,径直扑向布满洞口的厚重苔藓壁。


    它们埋头俯首,利齿不断啃咬撕扯肥厚的苔藓,大口大口吞咽进食。


    成片苔藓被不断啃食剥落,原本封死洞口的绿意一点点缩减消退。


    随着跳羚群持续不断的啃食推进,整片苔藓壁垒缓缓向着通道深处逐步挪动,原本密闭的入口也随之渐渐显露出来。


    方知有放出一缕精神力,刚靠近苔藓精神力就宛如没入大海骤然失去了踪迹。


    他面色微沉:“这些苔藓能够吞食精神力。”


    那么云致他们被困在这里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云致磅礴的精神力对它们而言的吸引力无可比拟。


    将两人困在通道中央,完全是苔藓的吞鲸之策。


    江敛拔出匕首,将被苔藓悄然吞没几枚叶片而不自知的桃蛋提起来,放到肩膀上。


    植物们会毫无察觉地往外释放出淡淡的精神力,这是它们无法控制的。


    江敛道:“待在我的肩膀上不要乱动。”


    另一边的蟹爪兰也一样,被方知有拎起来固定在怀中。


    植物们的体积太小,一旦被苔藓吞没,寻找的难度成倍增长。


    情况危急,桃蛋它们也不添乱,听话地待在方知有他们身上。


    在他们取出匕首挖掘苔藓时,也有样学样地用叶片像铲子一样刨,效率还挺高。


    整条通道尽数被绚丽光海填满,光点漫天沉浮流转,错落交织铺遍每一处角落。


    今初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抽离出去了,他慢慢靠近不断逸散的光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让这些不断脱离的畸变因子停下来。


    他的意识在控制下仿佛穿过了这道精神力的缺口,但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绚丽而斑斓的光点依旧循着固定的轨迹运转,中途依旧不断有畸变因子失去控制脱离这个轨道。


    今初有些着急,他一遍遍地尝试,但还是一样的结果。


    但畸变因子既然能够被精神力牵引,那么他一定也可以做到。


    今初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对云致的精神力那么熟悉,说不定可以模仿云致的轨迹将那些畸变因子牵引回来呢?


    他高度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沿着精神力运转的轨迹不断重复。


    不知过去多久,不清楚自己模仿了多少遍,今初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一粒闪动的光点。


    回过神来,今初惊喜地发现他成功了。


    附近游离的畸变因子不断被牵引过来,加入到轨迹中开始运转,哪怕依旧有畸变因子不受控制地脱离。


    但数量远没有新加入来的多,整片精神力不再衰弱下去。


    光晕流转,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


    这时,今初忽然察觉到通道内的其他畸变因子有了异动。


    无数斑斓的光点缓缓朝着同一方向汇聚,连绵不绝有序奔涌,看上去宛如一片璀璨流转的星河从幽深狭长的甬道漫过。


    ——是那些苔藓在移动,并且移动的方向并不是他们。


    但今初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关注这些苔藓,他正控制着这片他好不容易“修补”好的精神力缓缓往云致的方向挪动。


    此刻云致的精神域没有一丝一缕的精神力,仿佛干裂出一道道深刻裂痕的大峡谷。


    精神力的到来并不会让他的情况好转,但却可以延缓这些裂痕延伸的速度。


    云致的精神域在今初看来就是一个光核,此刻细碎纹路如脉络般纵横延展。


    靠近光核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如果云致的精神域拒绝他的进入,那么这些精神力会乖乖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吗?


    他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和那些畸变因子一同靠近光核时,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轻而易举就被接纳了进去。


    好像云致的精神域,真只把他当作了一粒普普通通的畸变因子。


    今初大喜,那些精神力一进入光核就犹如雨水浸入地面。


    他靠近那些深刻的裂痕,止不住地心疼,这些精神力对于整个光核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用处也微乎其微。


    必须有足够多的畸变因子,数量庞大到惊人的畸变因子才足够。


    但整个通道中游离的畸变因子的数量远远不够,但加上另一部分正在移动的畸变因子数量就够了。


    今初毫不客气地想,本来就是这些苔藓先啃他们的,现在他啃回去也是应该的。


    菌丝和它们的主人一样霸道,立刻争夺起苔藓体内的畸变因子。


    它们从来没有这么卖力过,因此吸收畸变因子的速度格外快。


    无数缤纷光点循着无形的牵引,朝着同一方向缓缓聚拢,如同归巢流萤般尽数涌入悬浮的光核中。


    万千流光丝丝缕缕渗入核体之内,源源不断的畸变因子向内充盈灌注。


    原本光影涣散、摇摇欲坠的光核渐渐稳住形态,暗淡的色泽重新变得饱满平稳。


    但今初并不满足,望着那一道道丑陋的裂痕,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让这些原本就不该存在的裂痕消失。


    越来越多的畸变因子齐齐涌动而来,万千斑斓光点汇成浩瀚光潮,流转的速度也愈发迅猛。


    同一时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深重疲惫席卷上今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变得酸软乏力,这样的维系消耗太大,让他越来越觉得十分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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