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住宿楼的大门从内打开,两道身影率先从阴影里窜出。
狐狸的皮毛在夜色中如烈焰般赤红,黑豹紧随其后,两只精神体动作迅捷得只剩下两道流光。
原本呆滞仰立在住宿楼前的感染者们被惊动,浑浊凸出的眼球缓缓转向它们。
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声,僵硬的四肢逐渐摆动,不约而同朝着精神体的方向追过去。
两只精神体默契地压低身形,步伐快而稳。
狐狸和黑豹一前一后迂回奔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让感染者轻易追上,又牢牢牵引着他们的注意力。
一步步调转方向,带着成群的感染者,朝着与住宿楼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今初从墙体后探出脑袋,借绿巨人的叶片顶在头顶上掩护,桃蛋挤在他的肩膀上。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说:“我们快过去,狐狸它们把那群人都引走了!”
曲岁穗毫不犹豫,跟着他一块跑。
刚跑两步,头顶光线一暗,庞大的阴影从头顶覆盖下。
今初警惕地抬起脑袋,惊喜道:“白鸟!”
白鹭羽翼收敛落在地上,今初不用它催促,立刻拖家带口爬上它的背上坐好。
中途桃蛋差点滑下去时,绿巨人还勉为其难伸出叶片托了它一把。
曲岁穗站在原地看着,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离谱的想法。
——这只居高临下的巨型白鹭,好像空中货拉拉啊。
今初抓住白鹭纤长的背羽,看看前面挤挤挨挨的桃蛋剑兰,又看看背后躺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绿巨人。
怒了,“你们能不能有点品德,位置都让你们占完了,别人怎么坐?”
白鹭长颈微转,目光攫住她,曲岁穗心口一紧,下意识想要拒绝: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话没说完,她肩膀一紧,整个人双脚悬空。
风猛地灌进耳畔,曲岁穗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心底涌出按捺不住的刺激与兴奋。
她的精神体也是鸟,可惜不能带她飞。
刚冲进住宿楼,一声巨响在大厅地面重重砸开。
剑兰一个大跳扑进今初怀中,头顶一串黄橙橙的金盏果。
蘑菇一只手下意识安抚地摸向他的花芽,另一边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刺花螳螂。
它从楼梯上被狠狠掼下来,原本鲜艳诡异的翅膜撕裂大半,淡绿色的体液顺着残破的躯体往外渗。
复眼蒙上一层浑浊的白翳,唯有腹部还在微弱起伏。
云致立在楼梯口,周身裹着一层冷寂的气场。
地势天然形成落差,他垂落目光,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一楼的整片区域。
今初和他对视几秒,轻车熟路地从白鹭背上爬下来。
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今晚的历程。
“你们都不知道那几个人有多坏……”
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蘑菇已经开讲了。
云致的目光先在他的脸上巡视一圈,被勾破的透明雨衣、乱翘的发丝,还有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颊。
刚经历过一场大逃亡的蘑菇,看上去有些可怜。
但更多的,是生机勃勃。
“……不过,我们躲在管道的时候,通讯器不小心掉下去了。”
提到遗失的宝贝通讯器,今初高昂的兴致终于低了几分。
像朵被风吹弯的向日葵,垂头丧气地嘟哝:“你们才送给我不久呢。”
“那有什么,通讯器掉了可以再买,人没事就行。”方知有捞起桃蛋,毫不客气地揪了下它的叶片。
弯唇道:“当然,植物们也不可以有事。”
“很厉害。”云致看着今初两颗亮堂堂的眼珠。
的确很厉害,独自跟踪坏人、躲避螳螂的攻击,发短讯告诉他们水有问题。
今初眨了下长睫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显然是在继续等他夸下去。
云致从来不觉得自己冷淡少言的性格有问题,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不会说好听的话是一件好事吗?不能从容表达感情是一件好事吗?无法让对方开心是一件好事吗?
喉头微攒,云致开口说:“……我很崇拜你。”
今初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背完五个成语被白鸟夸时没有,第一次吃到冰淇淋的时候也没有。
一扭头,看见濒临死亡的刺花螳螂,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登时浮上心头。
今初抱着剑兰桃蛋往后退,同时不允许心生好奇的绿巨人靠近一步。
“我觉得很奇怪,螳螂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让我觉得很厌恶。”
蘑菇心里从来不藏事,他试图让其他人也理解这种感受。
“我的菌丝都不肯出来,之前我从来没有在螳螂身上感受到这种气息。”
“这只刺花螳螂的状态的确变化很大。”方知有目光巡视在刺花螳螂残破的翅膜上。
原本舒展艳丽的翅面,纹路变得扭曲狰狞,边缘糜烂粘连,透着股变质衰败的诡异质感。
更令人无法忽视的是时间,时间太短了。
仅仅几个小时,刺花螳螂的外表和状态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被人皮蝇寄生了,那就是有别的东西感染了它。”方知有抬头看向云致。
蹩起眉,“是那枚子弹?”
“那枚子弹是研究院新研发出来交给我的。”云致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是专门针对异种的。”
专门这个词很微妙,世界上唯一独一无二能够用作区分和标记的东西,只有基因。
而那枚子弹里携带的和异种基因有关的东西,能够轻而易举改变一只高等畸变螳螂的表型。
蘑菇抿住唇瓣,异种?他也是异种。
还有桃蛋它们,这种子弹也能轻而易举地伤害到它们吗?
他忧心忡忡地看向地面的刺花螳螂。
方知有指尖转动匕首,改换话题:
“该聊聊怎么从这里出去了,整个补给站感染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多,幸存者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涉及到自身领域,曲岁穗主动站出来说:“绝大部分幸存者应该都还待在房间内,之前——”
她看了一眼云致,继续往下说:
“之前我们接到通知,让九点之后用过水的客人在楼下大厅集合,剩下的客人依旧留守在房间内。”
“并且——”她停顿,蘑菇担心她说到伤心处又会掉眼泪,主动帮她交代信息。
“并且外面的大门已经让那个站长锁住了,我们从正门出不去的。”
切断传染源,的确是最高效最可靠的方法,那位没有露面的站长只是在按白穹制定的规则行事。
哪怕这样的理智,建立在对无数无辜生命的漠视与牺牲上。
谁都没有指摘这条规则,但方知有也并没有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光荣碑上的觉悟。
他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通知这些幸存者在一个地方集合?”
“应该可以。”曲岁穗仔细思考后,回答说。
“之前站内修建了广播站,虽然很久没用过了,但定期有人检修,应该可以使用。”
“很好。”方知有在脑中思考了几个方案,迅速敲定。
“你带着我们去广播站,云致和小今去出口看看情况,那肯定有人封锁,如果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最好,那样我们能省去很多麻烦。”
谁都没有反对。
桃蛋主动分出叶片,粉桃子一样的叶片分别弹进每个人手中。
曲岁穗不明所以,今初担任金牌推销道:
“这个是植物版通讯器,不用担心刮风下雨距离太远,最重要的是完全不用电费哦。”
跟随今初的介绍,小桃蛋得意地在她手中蹦跶两下。
除了植物版通讯器,小队最重要的物资就只剩下金盏果了。
今初按照之前的想法匆匆忙忙分配给每个人,品德高尚地只给自己分了两颗。
金盏果作为浓缩版的营养剂,可在关键时刻一颗恢复大半状态。
离开前,云致去了一趟二楼,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串车钥匙。
江敛瞥见车钥匙上沾着的血迹,清楚是周承身上的。
倒是方知有想到什么,挑眉笑起来:“小今你们可得小心点,云致可是无证驾驶。”
“无证驾驶?”蘑菇咕哝一句,坐在副驾上才想起来问:“那是什么?”
“意思是没有驾驶证,白穹规定每个公民22岁之后才可以拥有驾驶证。”
云致启动车辆,同样是重甲车,周承队伍这辆车的体型不如他们那辆大,各方面性能也差了一截。
绿巨人它们很少能够离主控台这么近,各个面对按键跃跃欲试,被今初揪住叶片才老实。
“22岁,你还没有22岁。”其实蘑菇内心也挺蠢蠢欲动,这么小的按键按一下却能驱使这么大的庞然大物。
他低着头,目光在每个按键上流连,“那你好小哦。”
云致透过后视镜注视这颗蘑菇,乌黑的发旋,密匝匝的睫毛,以及低着脑袋露出来的一点白皙翘鼻尖。
他有些想笑,并且也的确微微弯唇了下唇角。
“我在你的身份信息上填的19。”
今初没理解这句话的深意,满心满眼依旧只有主控台上的各种按键。
车辆轮胎碾过平整的地面,今初听到了广播站的声音。
让幸存者去广播站集合,并提醒他们绕过那些感染者集合的路段。
今初捏了捏桃蛋的叶片,“现在广播站的人多吗?”
桃蛋摇晃自己仅存的三枚叶片,不多,还没有它的叶片多呢。
但随之时间的推移,前去广播站集合的幸存者只会越来越多,狐狸和黑豹不可能一直牵引得住感染者。
一旦感染者发现幸存者的位置,整个广播站都会面临沦陷的危机。
但补给站的大门真的会那么容易朝他们敞开吗?今初看向前方的出口。
通道被彻底封死,几辆黑色装甲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车身没有任何标识。
清一色深色制服的人立在车旁,脸覆面罩,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他们,整个空间透出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风像是被冻住了,吹在脸上刺骨的寒意。
哪怕早有预料,今初还是会觉得难过。
他下意识看向驾驶位上的云致,以为会在对方脸上看到悲伤。
被同类排挤、抛弃,而人类又是一种群居性的生物,拥有本能的依附和归属感。
可是,他没有在云致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点的情绪波动。
对方依旧目视前方,冷静而平淡,比他这个异种更早更轻易地接受被同类主动切割的事实。
蘑菇忽然有一个念头,云致比他更像那个异种。
“待在车内。”云致手扣上车门。
“不要。”今初拉住他的手腕,整个身体被带动倾斜过去。
他不想让云致一个人面对那些冰冷的枪口,哪怕对方并不在意。
“我要和你一起下去。”
云致垂眸看向两人相贴的皮肤,没有拒绝,“下车以后跟紧我。”
今初原本不准备带植物们,但剑兰它们死活不同意,桃蛋跳到今初肩膀上,用仅存的叶片蹭了蹭他的脸。
哪怕只剩下三枚叶片,它也会保护好今初。
推开车门的瞬间,数道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一旦他们超过隔离线,就会死在自己同类的枪口下。
云致面不改色,蘑菇用余光偷瞄到他的侧脸,学着他的样子沉稳地绷起脸颊。
“你们的负责人是谁?”
四周死寂紧绷,没有任何人松口或者退让。
云致岿然不动,他在等。
许久,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位守卫上前,沉默地推着一架轮椅缓缓走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身形单薄孱弱,肩背挺直,透着久病缠身的病气,气质斯文儒雅。
可那双沉静的眼眸,像两孔漆黑的礁石。
“云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从男人相似的五官,今初惊异地发现这个男人是云致生理上的父亲。
他甚至不知道,云致竟然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父亲。
父子俩多日不见,再次相见却隔着一道冰冷的枪口,可无论是谁的脸上都没有透露出一丝哀色。
蘑菇得出结论,人类虽然是有性繁殖,但爱却并不会透过血缘传递。
云希尧指尖轻搭扶手,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漠。
“人皮蝇感染裂变周期以分钟为单位,粘膜侵入感染率百分之百,携带体的体表虫卵,可在常温环境下持续存活十二小时以上。”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隔离线内的两人,理性到没有半分人情。
“你的求生欲已经盖过了你的认知吗?”
第22章
“一旦放行,人员流动会打破据点的隔离闭环。只需要一例隐形携带者,七十二小时内,就能让整片补给站的防御系统彻底崩溃。”
“群体感染不可逆,防控成本、消杀损耗、人员折损,代价不是一座据点能够承担的。”
在这场冰冷的对峙中,云致从头到尾没有展露出多余的情绪。
他挡在今初面前,目光沉静,语调平稳:
“感染者初期的症状很明显,低热、干咳、病态渴水,以及皮下蠕动感,只需精神力覆盖探查,就能捕捉到寄生体的神经信号或者虫卵残留,确认是否存在感染。”
云致定定望着他,眉眼轮廓仿佛和逝去的虞向晚重合在了一起,这是他和母亲唯一相像的地方。
云希尧有些意外,有一天云致竟然会对他耍这种小手段。
“基地法第五百三十二条,每位公民都平等地拥有生存权,这是基地初代建立者规定的。”
云希尧眉梢轻轻一挑,这条法案的起草人正是虞向晚。
此刻的情况就像著名的电车难题摆在眼前,本质没有最优解,只有代价解。
选择本身不是在选正确,而是在选择承担哪一种既定代价。
今初忽然站出来,撩起衣袖露出光洁的两条胳膊,语气直白到好像只是单纯得在问一个问题。
“我能确定我没有被感染,但因为你们不愿意相信我,所以我就必须留在这里等死吗?”
“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但你们还是选择要放弃掉我们的生命,对吗?”
白穹从不承认这是主动放弃同类的生命,只将其包装成必要的牺牲,用多数人的存续合理化少数人的被舍弃。
云希尧与他对视,今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怨恨,他真的只是在提问。
所以他不吝啬一个答案:“总得有人承担代价,这次是你,下次就有可能是我。”
今初点点头,他得到了答案,但并不认可。
他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蘑菇,转身时,他悄悄将桃蛋的叶片从口袋里抖落。
然后冲云致眨眨眼睛,下一秒,剑兰和绿巨人突然朝着面前的路障发动攻击。
宽大的叶片和尖长的叶刺不断击打在路障上,却没留下一点痕迹,好像软趴趴的失去了攻击性。
守卫甚至没有扣动扳机,就轻而易举将两株“叛逃”的异植逮捕了。
趁守卫的注意力被转移,三枚小桃蛋牢记使命,一路风驰电掣滚进装甲车下。
它们从车窗跳进去,找到中控台上最大最显眼的红色按钮,重重地蹦了上去。
“砰”的一声,三辆装甲车失去控制撞在一块,原本列队的守卫顿时警戒,将枪口调转方向对准了车辆。
今初眉毛刚上扬一个像素点,云希尧的视线就攫住他。
“你做的?”
“欸。”方知有捏了捏小桃蛋,“问问小今他们,那边准备好了吗,我们马上带着人过去了。”
被广播吸引而来的不仅仅只有幸存者,还有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感染者。
他们密密麻麻挤满楼下的空地,鼓胀隆起的皮肤密布细密孔洞,幼虫不断钻动。
此刻感染已进入第三阶段,寄生在体内的人皮蝇会驱使他们不断寻找新的寄主。
所有感染者抬起浑浊无神的眼球锁定广播站入口,连同大批精神体,一起围堵在广播站楼下。
广播室里,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整个空间都被不安和压抑填满。
一只被感染的灰喜鹊,猝不及防猛地撞上玻璃窗。
身上的羽毛大片脱落,粘连结块,泛白的眼珠死死锁定住室内,尖锐的鸟喙反复啄向玻璃,血丝与浑浊体液顺着窗面缓缓滑落。
距离最近的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得面色苍白,泪水在眼眶打转,但她用力掐紧手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想让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时间越往后推移,他们能顺利从广播站脱身的可能性就越小。
江敛摊开两只手掌,左手代表肯定,右手代表否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手掌上,空气静谧得几乎凝滞。
口袋中的小桃蛋忽然挣动起来,云致知道是方知有他们在催问结果。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今初身上,手却伸进口袋按住不断蹦跃的叶片,低声道:“可以了。”
无论协商如何,他们始终都要走出这道路障。
众目睽睽之下,小桃蛋跳上了江敛的左掌心。
江敛掌心一合将叶片握紧,抬起眸扫过房间内如释重负的所有人。
“按之前商定的那样,精神体没有攻击性的坐在车内,相反则在车身外防守。”
方知有站立在他身旁,身形高挑犹如一柄弯刀。
“如果中途有人不幸被感染,我希望他留给自己的时间不超过三句遗言。”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人皮蝇的可怕他们比谁都清楚。
曲岁穗心脏跳得飞快,眼眶发热,几乎控制不住地在内心发问。
他们真的能顺利逃出去吗?真的能活着走出补给站吗?
但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只能选择咬牙坚定自己的选择。
“云院长,车辆出现不明原因的失控,您是否要先一步离开?”守卫俯下身询问云希尧。
研究院的院长,同时站在科研和权力最高峰的人,是绝对不容许出现任何闪失的。
白希尧淡淡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今初身上,仿佛洞穿一切。
植物小园的优良传统之一,干坏事被抓住也绝不承认。
被云希尧质问时,今初承认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但除了心跳快他保证自己脸上没有露出一点端倪。
不过没有把最大的官弄走,今初有点失望,但至少瞄准他们的枪口少了很多。
他看向守卫手中的剑兰和绿巨人,原本已经“认命伏法”的剑兰和绿巨人忽然振作叶片,挣脱守卫的挟制。
它们没有逃窜隐匿,反而刻意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冲撞。
因为不方便开枪,守卫只能追捕。
剑兰一边窜一边伸出叶刺将装甲车的轮胎全部扎穿。
绿巨人卷起叶片挥向路障,一连将路障破坏大半,才躲开守卫的追捕,跳到云希尧的轮椅旁。
原本想将这个讨厌人类坐着的两轮车掀翻,可一对上云希尧淡漠的眼神,它选择对旁边的守卫下手。
守卫被重重踩了一脚,一边单脚跳,一边慌张地扶住轮椅问:“云院长,您没事吧?”
这时,一只手扶稳轮椅,柯允微微附身,询问道:“老师,您没事吧?”
云希尧微微蹩眉,神情显得更为严苛:“你怎么来了,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柯允早已熟悉他的脾性,面对他的不近人情,依旧微笑答复:
“老师放心,最关键的环节我让人盯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隔离线内的两人身上,神色莫名。
“我接到消息补给站内出现了人皮蝇感染,并且小致也在内,其实老师,只要调动研究院里的染源检测仪……”
云希尧抬手打断他,“规则就是规则,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柯允闭上嘴,双手搭在轮椅上站直,一道阴影慢慢从他肩头浮现。
他侧头看向守卫,下令道:“让精神体去抓住那两只异种,其他人员待定不动。”
守卫低下头:“是。”
几辆重甲车疾驰而来,履带碾过地面震得碎石飞溅。
车身布满划痕,载着大批幸存者,人们紧紧扒住车身、挤在车厢里,面色紧绷。
大批感染者如潮水般紧追不舍,一只皮毛粘连的犬贴着车身高速追逐,试图扑向扒在车尾的少年。
一只桃脸牡丹鹦鹉从少年肩头飞起,尖喙狠狠啄向犬的眼睛。
犬吃痛,咆哮着摆动头颅,身体逐渐与车辆拉开距离。
听到车辆逼近的声音,云致拉开车门,冲今初道:“上车,我们去接他们。”
今初点点头,转过头冲被一众精神体追逐的植物们喊:“快上车了。”
剑兰和绿巨人闻言,立刻往今初的方向蹦,一越过隔离线,那些精神体就齐齐停了下来。
今初抱起植物们,喂给它们一点菌丝,原本叶片还有点发蔫的植物们立刻生龙活虎起来。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精神体们,对方也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彼此之间,隔着的是一道泾渭分明的隔离线。
今初抱着植物们上车,一上车桃蛋就抢先占据中控台的绝佳位置。
“人类真的很复杂,想让我们死又不想让我们死。”蘑菇蹙着眉毛嘀嘀咕咕道。
很多时候很多机会,守卫们都可以开枪,甚至完全可以在他们刚下车的时候就朝他们射击。
但都没有,还容许他们进行下去一场不太平等的谈判。
但这样看似纵容的态度下,规则依旧没有退让半分,他们依旧要死。
这样矛盾又对立的态度,竟然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群体上。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给自己的行为裹上一层体面的外衣。”
云致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开口道:“坐稳。”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车辆上方,白鹭自车顶振翅而起,掠起的气流温度骤降。
数根冰棱破空疾坠,精准刺向拦路的感染者,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周身,那些鼓胀蠕动的囊包包括皮肤下涌动的虫体瞬间被冻结。
重甲车全速冲刺,冻结的躯体在猛烈撞击下四分五裂。
今初抓紧座椅,还是被颠得脑袋差点撞上车顶,绿巨人立刻分出一片叶子覆盖在他头顶。
刚转过拐角,前方赫然出现另一支车队。
今初透过车玻璃,看见了方知有和江敛两人,刚想朝他们挥手,云致忽然猛打方向盘。
车轮擦着地面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紧接着车速放缓,两车间距不断缩小,一前一后行驶。
后方的车窗下撤,方知有从副驾驶钻出来。
一手扒住车门框稳住身形,然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车尾,随即俯身攀上后窗,利落翻进车内。
“目前怎么打算?直接冲过去?”方知有拉开拉链,小桃蛋自动插回莲座。
“直接冲过去也没用。”云致目视前方,手指握紧方向盘,“那群感染者距离我们多远?”
方知有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想法,“你想先让感染者群体冲在前面,逼他们放弃卡口?”
云致颔首,透过后视镜他和某颗蘑菇对视上,今初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冲他笑了下。
“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值得我们试一试。”
方知有拨通通讯,“江敛,车队后面的感染者距离我们有多少米?”
江敛:“不多,大概有20米,并且这个距离在不断缩小。”
“够了。”方知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路障,以及路障后的封锁线。
微微挑唇,“让每一个倒霉蛋送死前,都是这么大的排场吗。”
云致一言不发踩下刹车,整个车队被迫跟着减速。
临近封锁线,守卫察觉异动,枪口齐刷刷对准尾随而来的感染者,几声警示枪骤然炸开。
下一秒,一只手压下枪管,守卫抬头对上柯允镜片后冰冷的眼神。
“谁允许你开枪的?”
守卫茫然无措,面对感染者开枪有什么不对吗?
刺耳的枪声穿透补给站大门,车队最前方两辆重甲车猛然偏移车道,轮胎在地面刮出漆黑擦痕。
剧烈刹车声中,车身横亘路口正中,像一堵厚重的铁墙,硬生生把唯一的卡口劈成左右两条通道。
后方的车辆紧随其后,被迫往左偏移,连接上前两辆车形成一条路障,正好将左侧通道封死。
右侧通道开阔,正对感染者涌来的方向。
封锁线外成片扎堆的守卫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视野内,感染者们顺势朝着右侧通道涌去。
与此同时,车队也在不断遭受攻击。
感染者们上半身强行贴向车窗,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尖锐的声响,车顶传来精神体们撞击与抓挠的动静。
所有人员都退回到车厢内部,精神力一层层覆盖加固车身。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滑落,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他们必须撑过感染者冲破防线的时间,才有机会活下去。
车厢内,方知有一个人的精神力笼罩住整辆重甲车,绿巨人的叶片不断延展牢牢撑住车窗。
透过叶片交织的缝隙,今初视线撞上窗外紧贴玻璃的一张感染者面孔。
下一秒,那张僵硬面皮骤然寸寸开裂,皮肉崩开一道道口子,缝隙越扯越大。
裂口里涌动着蠕动的黑影,一只成型的人皮蝇破体而出,翅膜振动,紧接着无数人皮蝇嗡鸣地飞出来。
黑压压地直撞向车窗。
隔着一层玻璃,人皮蝇围着车窗反复冲撞、爬动、扑扇翅膀,密密麻麻贴满外壁。
今初呼吸一窒,绿巨人宽大的叶片立刻将那条缝隙严严实实地堵上。
“那些虫子……飞出来了怎么办?”
方知有额头密布细汗,匀了口气才说:“这是寄生的正常现象,等会下车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别被咬了。”
人皮蝇寄生到最后,成虫都会破体而出,到那个时候空中会盘旋起密密麻麻的虫群。
云致一言不发望向前方,神情微凝,他们等不到那个时候。
绝大部分的感染者都涌向了卡口外,密集的枪声不断响起,路障后的守卫扣动扳机,子弹不断射向涌来的感染者群体。
但感染者的数量仍在不断激增,密密麻麻的躯体前赴后继,无视子弹的冲击,一波接一波地压向他们。
守卫们的射击频率渐渐跟不上感染者冲锋的速度,防线被不断压缩,路障在密集的冲撞下开始震颤。
柯允看着这一幕,神情平静,他弯下腰对云希尧道:
“老师,防线最多再撑几分钟,请您先登上直升机。”
云希尧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守卫见状,举手下令:“后撤,所有人往后撤。”
枪声一减弱,原本死死封堵的路口立刻被汹涌的感染者群体硬生生撕开了缺口。
最前排的感染者冲破封锁即将涌出去的刹那,一道凛冽的寒意骤然从路口蔓延。
数根雪白的冰棱精准钉入最前排的感染者,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们的四肢、躯干与头颅。
不过几秒钟,十几具往前扑的身体被冻结在原地,牢牢卡死了整个缺口。
后续冲上来的感染者们重重撞在冰墙上,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前排冰雕纹丝不动。
整片汹涌的感染者群体被堵在右侧通道,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快下车!”
左侧车门被纷纷打开,所有人争先恐后往下跳,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立刻往卡口冲。
因过度透支精神力,云致面色雪白,刚打开车门,就看见某个被叶片全副武装的人从后座跳下来。
“云致,你是不是很难受?”
今初瞅着他的脸色,起码在此刻他承认自己的脸比不上云致白。
他眼疾手快地从对方口袋里摸出一颗金盏果,喂到对方的嘴边。
云致勉强抬起眼,吐出两个字。
“没洗。”
“……”有时候蘑菇真的不懂这群有洁癖的人类。
他把金盏果塞回对方口袋,从自己口袋摸出来一支营养剂,再次送到对方嘴边。
云致咬住剂管,缓慢地咽下营养液。
甜的,是草莓味。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今初比他矮一截,这个角度,正好将他的眉眼鼻尽收眼底。
白皎皎的、嫩生生的,像刚出芽的藕。
左侧通道零星钻进来几个感染者,一只被感染的马鹿冲过来。
红棕色的皮毛剥落蠕动,长角虬结锋利,原本伸出长刺的剑兰犹犹豫豫。
叶刺弄脏后,今初就不能抱他了。
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蛮力直冲冲顶撞过来,剑兰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地扎过去。
马鹿的身躯轰然倒下,头颅正中贯穿着一根冰棱。
今初十分惊讶,歪头差点把云致的脸上盯出个洞来。
“你为什么还可以用精神力?”
云致微微喘一口气,唇色浅淡得几乎无,停顿了下说:“现在不可以了。”
越过断裂的路障,阳光破开阴霾倾斜而下,铺满肩头与脊背。
云致微微垂眸,睫毛在光里投出细碎阴影,随即他抬眼望向天空。
几架直升机悬停在高空,机翼搅动气流。
白希尧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幕,轻轻咳嗽几声,抬手道:“让他们准备修建隔离舱。”
柯允立在他身后,双手推在轮椅上,微不可察地弯唇道:
“老师,你还是退让了。”
直升机高度不断攀升,冷空气呛得白希尧不断咳嗽。
他拒绝守卫递上来的毯子,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寡淡。
“白穹不会剥夺每一个公民的生存机会,这句话,我希望你还记得。”
话毕,守卫推着他的轮椅与柯允擦肩而过。
透过玻璃,补给站的轮廓逐渐缩小成浅色的方块融进地表。
柯允的嘴角慢慢牵平,“记住我要的东西。”
舱门边的守卫低下头,在瞥见他肩头缓缓游弋的阴影时,头埋得更深。
在最后一个幸存者跑出去时,江敛驾驶着重甲车猛打方向盘。
重甲车横切上前,沉重的车身卡死整条通道入口,彻底封死了左侧通道。
所有感染者都被堵在补给站内,方知有上前拔出刀刺破油箱,转身问:“谁有打火机?”
所有幸存者瘫在地上几乎喜极而泣,半天,一个男人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个打火机。
方知有接过来,瞥见他中指上的茧,烟瘾犯得更厉害。
他将打火机点燃,往油箱上一抛,火舌舔上汽油,一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开。
炽烈的火光瞬间吞噬整片通道,烈焰翻卷升腾,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所有感染者连同振翅飞出的人皮蝇尽数被烈焰吞噬。
今初抱紧桃蛋它们,绿巨人的叶片照例捂住他的耳朵。
在这个时刻,蘑菇忽然有一点无缘由的悲伤。
人类脆弱得就像晨露里的草丝,明明昨天还有很多人和他擦肩,他们之间却再也不会有第二面了。
在一片硝烟与热浪之间,蘑菇是一朵悲悯的蘑菇。
身旁的人朝他侧过身,今初抬起脑袋,看见云致对他说了一句话。
今初“啊”了一声没听清,但云致已经转过身不再重复。
“什么嘛。”今初小声咕哝一句,“小气鬼。”
他扒拉开绿巨人捂在耳朵上的叶片,听到清泠泠一句“我听清楚了”。
不过蘑菇脸皮厚,抬起脑袋对上某个人的眼睛,大声重复道:
“我说你是小气鬼。”
云致轻轻弯了下嘴角,偏过头避免某颗蘑菇继续纠缠。
不过车没了,今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们怎么回白穹啊?”
他记得基地距离这里很远,总不可能光靠两条腿走回去吧?
“会有人来接我们的。”云致说。
他们毕竟是和感染者接触过的人,白穹不可能放任他们在外流动。
但只有白穹这样的大基地才有人力物力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隔离舱,其他小基地的选择,极有可能是抛弃掉这些人。
不止他一个人想到了这个问题,其他幸存者慢慢回过神来,也必须面对这个残忍的现实。
曲岁穗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汗珠顺着额头流进眼角,喉咙干渴得快要冒烟。
她同样不是白穹的公民,也即将面临被基地抛弃的事实。
她抬起头,问:“白穹有可能接纳我们吗?”
“多半会。”方知有道,“一个人是感染源,一群人也是感染源,白穹多半会把我们都扔进一个隔离舱。”
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但曲岁穗却发觉自己的嘴角弯得很勉强。
她愣了下,随即陷入一股巨大的空茫。
她好累啊,也好渴,头顶的太阳晒得她无比难受。
忽然之间,头顶忽然降下一片圆圆的阴影。
今初举着绿巨人的一片叶子蹲在她面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累到了?”
今初的眼睛让曲岁穗想到了湖水,她在这片湖水中看到了自己,想说“是”。
可一开口却变成了“我好渴我好渴”。
今初一怔,神情有点犹豫,他没有水。
曲岁穗也怔住了,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今初会以为自己被感染了吗?
她立刻想解释自己刚才只是口误,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她真的没有被感染吗?那为什么她不敢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呢?
她是没有碰过那些水,曲岁穗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可她逃跑途中摔倒过一次。
看着自己红肿破皮的掌心,曲岁穗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她那么努力地跑出来,却要死在离希望最近的地方。
她还那么年轻,她不想死,可她更不能自私到连累其他人一起死。
短短几分钟曲岁穗几乎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尽,她抬起头,睫毛依旧湿润,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人类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今初在此刻再次清楚地意识到。
那个笑容明媚说要给他送两份布丁的女孩,此刻却宛如一株逐渐干萎的小苍兰。
阳光泼洒在她脸上,皮肤被晒得薄如蝉翼,脸侧的几处红斑在日光下无处遁形。
周遭的幸存者猛地看清她脸上的异样,顿时脸色煞白地拉开距离,眼里满是忌惮与惊惧。
真到了这个关头,曲岁穗反倒显得很冷静,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叶。
马尾一扬,冲今初笑了下:“可惜我不是你们白穹的公民,不然我那点为数不多的遗产还能赠予给你。”
遗产?又是一个他没学过的新词语。但今初仿佛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这点为数不多的语言天赋让今初很茫然,也很难受。
像柠檬汁挤进了眼睛里,酸涨涨的。
今初下意识想往前迈一步,一只手臂拦住了他。
云致看着面前女孩年轻但坚毅的脸庞,开口道:“不要去温度高的地方。”
高温会催化人皮蝇的孵化进程,成熟的虫体从皮肤下振翅而出时人可能还保留意识。
曲岁穗点头,“我知道了。”
她再次看向今初,“谢谢你真的把我带出来了,早知道我就应该在你的晚餐里多放几份布丁。”
她刚转身,今初忽然追上来,急得眉毛都蹙起来了。
“也许、也许我能有办法。”
这下不仅仅是曲岁穗,连江敛方知有都诧异地看过来。
今初紧张得鼻尖冒汗,他没有十足的底气能够做成这件事,但他想要尝试。
“我的菌丝也许能够帮你处理掉体内的虫卵,你想试试吗?”
曲岁穗的答案是“是”。
于是绿巨人宽大的叶片立刻罩在几人头顶上,搭建出一个简易的绿色小帐篷,以遮去其他人窥探的目光。
一根纤细雪白的菌丝试探性地贴近曲岁穗的掌心,今初安慰道:
“别害怕,菌丝不会伤害你的。”
曲岁穗当然不会害怕,菌丝纤细漂亮,仿佛担心吓到她一样先用顶端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随后,那根菌丝在她的注视下,像条小鱼儿一样从她掌心的伤口钻进去。
不痛,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掌心一路攀爬到手臂。
“你的精神体是蘑菇?”
今初点头,“是迷迭菇。”
从来没听过的真菌类,曲岁穗笑了下:“我的精神体是一只蓝和尚鹦鹉,如果有机会我会让它出来和你见面。”
曲岁穗能感觉到菌丝停在了手臂上的某一处,她抬起头,看见今初全神贯注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菌丝找到了第一颗虫卵。”今初说。
曲岁穗感染的时间不算长,虫卵孵化才到第一个阶段,皮肤下只零星分布着虫卵。
一旦到达了第二第三阶段,体内出现了成虫,那么无论如何都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一想到体内有寄生的虫卵,曲岁穗就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她强压下想吐的冲动,问:“现在菌丝在帮我解决掉那些虫卵吗?”
“差不多。”今初点头,“第一颗虫卵马上就要死掉了。”
虫卵寄生的部分畸变因子浓度会增高,菌丝就是依靠这个才找到隐藏在身体各处的虫卵。
同理,只要菌丝吸收掉多余的畸变因子,虫卵就会因为发育不足而萎缩、死去。
曲岁穗放下心,但很快,她就看到今初又分化出第二根、第三根菌丝进入她的掌心。
她立刻提起心,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今初。
今初知道她厌恶虫卵,担心说体内的虫卵有很多会引起她害怕,于是决定换一种委婉的说法。
“菌丝的工作量比价大,所以我要让它们分担一下。”
曲岁穗的脸色立刻白下去。
蘑菇为自己失败的高情商回答感到挫败,垮着脸看向云致。
云致没说话,往他嘴里塞了颗什么。
今初一咬,香甜丰沛的汁水顿时充满口腔,他眼睛一亮。
声音含糊不清地说:“是金盏果。”
最后一枚。
飞速消耗的精神力得到了补充,今初神采奕奕,一口气分化出所有菌丝让它们加班加点地干活。
曲岁穗能感觉到菌丝攀爬的速度也跟着提升不少,紧蹙的眉毛逐渐舒展开。
但随着时间推移,菌丝的速度渐渐变得迟缓,每一次和虫卵争夺畸变因子都要消耗大力气。
今初急得不行,他明明能感受到体内的虫卵就只剩下几颗了。
如果不能一次性清除掉所有虫卵,那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并且依照虫卵分化的速度,他们根本不会有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要是能多分化出一根菌丝就好了,正当蘑菇着急时,又一枚金盏果被送到嘴边。
今初下意识含进嘴里,然后反应过来看向身旁的人。
“这不是你的……吗?”
指尖上的湿润存在感很明显,云致垂眸不看他,“吃吧。”
现在的确不是计较谁吃多吃少的时候,今初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是一朵蘑菇时,奋力汲取土壤里的养分。
嘴边不知道又被谁喂了一颗金盏果,今初心无旁骛地吃下去。
不知道吃掉第几颗时,啵,一根莹白的菌丝被分化了出来。
今初兴奋地睁开眼睛:“我做到了!”
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力,他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鼻尖、额头上也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但精神劲头很好,荷叶上晶莹的露珠,就像他此刻的眼睛。
一圈人都围在身边看着他,云致、方哥江哥、曲岁穗,还有桃蛋它们。
剑兰晃动花芽,和桃蛋几个叶片拍得啪啪响,都在为此刻的蘑菇庆祝。
今初心脏忽然跳得有些快,滚烫滚烫的。
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收敛嘴角,小声嘀咕道:“但都是你们帮我的。”
最后一根菌丝从掌心钻进去,余下的几颗虫卵很快无处遁形。
方知有好笑道:“给你喂了几颗果子就有这么大的功劳吗。”
今初本来就是朵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蘑菇,立刻臭屁道:“没错,主要还是我太厉害了。”
曲岁穗死里逃生,腿软得喘了半天气。
她望着今初笑了起来,“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我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有什么遗产,不过你要是喜欢吃甜点,我还会做好几种。”
今初一点也不计较,“只要跟布丁一样好吃就行。”
白穹的动作很迅速,绿巨人的叶片还没从头顶撤下去多久,平原尽头就出现了一批装甲车。
为了帮蘑菇保密,几个人统一口径是过敏了。
其余幸存者依旧对曲岁穗十分忌惮,若不是碍于方知有几人,他们可能就要赶人了。
这一次,曲岁穗不需要任何人帮她解围,主动迎上每一个或怀疑或恐惧的目光。
“你们会担心很正常,但我可以保证不会主动靠近你们任何一个人,一旦我被检测出感染,不需要你们任何人动手我就会被解决掉。”
白穹对待感染者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闻言,其他人哪怕没有放下戒心,但也没有理由主动找事了。
从装甲车上下来的人员依旧全副武装,幸存者们排好队依次上前。
研究人员将体温计放在他们额头前测量体温,通过后,会有人将他们拷上手铐然后押入车后座。
轮到今初,他看着那闪着银光的手铐,十分不乐意将手腕伸出去。
“我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把我铐起来?”
守卫:“防止你们暴动。”
“可是就算你们把我铐起来,我要是想暴动,不是一样可以暴动吗?”
说着,他“啪”地把手铐扯成两断,展示给守卫看。
守卫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二话不说拿出两副特制版的手铐给今初拷牢了。
蘑菇举着两副沉甸甸的特制手铐,板着脸恨不得让全世界看见他的脸色。
刚要钻进车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今初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缓缓倒在守卫脚边。
研究人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体温不合格,下一个。”
原本有些松动的气氛立刻紧绷起来,队伍中一片死寂。
后排的一个高瘦男子双腿抖得像筛糠,脸上挂着豆大的汗水,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拉扯到极致随时都有可能断掉的弓弦。
身旁的人看出他的异样,默默和他拉开距离,周围很快留出一片空白地带。
男人绝望地发现这一点,唇瓣惨白地一遍遍重复:“我没事、我没有……”
研究人员的目光越过整支队伍落在他身上,语调冰冷:“你,上前来测量。”
男人恐惧到极点想要拒绝,但漆黑的枪口已经对准他,他只能一步步地走上前去。
在温度计抵上他额头时,男人仿佛看见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剑终于落下。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抓住研究人员的腿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一遍遍磕头跪拜时忽然对视上今初的眼睛。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朝着装甲车的方向冲过去。
“滴”体温计测量完毕,研究人员平静无波的声音宣判了他的死刑。
“体温不合格。”
“砰。”平原中响起第二道枪声。
几步之遥,男人倒在今初的脚边。
血沫不断从他口里涌出,临死前,他仍在哀求:“求求你……我的女儿……”
第23章
男人最终如何断气的,今初并不清楚。
一只手掌捂上他的眼睛,从来只有绿巨人它们的叶片这样捂过今初的眼睛,第一次,是人类的手掌。
清清冷冷好闻的栀子花香漫进鼻尖,仿佛盖过了所有的血腥味。
云致在耳边对他说:“别看了。”
被雨水压弯压重的蝶,宛如手掌下不断刮蹭掌心的睫毛。
“他是在求我救救他吗?”今初的声音在抖。
“不是。”云致的声音很轻,“他是在求命运高抬贵手。”
男人的尸体忽然窸悉窣窣响起来,数只通体黑蓝的人皮蝇从尸体的胸口下飞出来。
守卫刚警戒,半空盘旋的人皮蝇翅膀忽然变得沉重、洁白,被冰封裹直直坠落在地上。
今初也愤恨地指挥菌丝穿透一只人皮蝇的身体。
哪怕这样,他仍旧感觉到愤怒。
愤怒人皮蝇的寄生、愤怒另一支队伍的自私恶毒,也许也愤怒自己的无力。
总之,蘑菇如果有心脏,此刻几乎要装不下这些情绪快要爆炸。
云致刚要用冰块给他绯红的脸颊降温,守卫戒备地注视着他,同样掏出了两副特制的银色手铐。
今初看着和他一样拷上两副手铐的云致,心底无处发泄的情绪忽然像气球被扎了个孔一样,慢慢地瘪下去。
至少,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戴两副手铐了。
他只是颗蘑菇,除了关心明天的天气、阳光,别的对他都不应该重要。
打开车门,后座上同样被铐起来的还有方知有和江敛二人。
一看见他们的模样,方知有就挑起唇:“怎么还有特殊待遇,运气这么好呢。”
今初把手铐晃得哗哗响,愤愤不平地皱眉道:“那个人说不过我,所以就多捆一副铁链子报复我。”
能够说得过蘑菇的歪理的,世界上少有人在。
但谁都没有戳破他。
因为植物们之前表现得“大放异彩”,同样拥有特殊待遇。
哪怕只有叶片,守卫们也特意用特制手铐将它们捆得严严实实,除了能蹦能跳,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被丢进车厢时,剑兰真被绑成了一捆自闭的大葱。
它接受不了自己这个样子,伏在今初腿上呜呜咽咽地哭。
倒是桃蛋和绿巨人依旧接受良好。
哪怕被捆成球,桃蛋仍然在车内到处滚来滚去,绿巨人甚至葛优躺倒在江敛身上,让江敛给他按摩叶片。
它早就看穿这个高高大大的人类,是队伍中最好拿捏的一个。
按完一面,绿巨人翻了个身,示意江敛继续按背面。
方知有笑剑兰笑得直不起腰,伏在江敛肩膀上,连带着绿巨人的叶片都在抖动。
绿巨人正要举起叶片表示不满,剑兰忽然狐疑地从今初身上跳起来。
江敛伸手遮住方知有笑得泛红的半张脸,面不改色地对剑兰道:“他也晕车。”
绿巨人伸出去的叶片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缩回去。
嘁,人类也不是那么好拿捏嘛。
所有数据记录在册,为首的研究人员看向一旁的守卫,“东西呢?”
守卫:“已经派人过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到。”
研究人员微微颔首,“你们先走,我带着几个人留在这里等候。”
车辆一发动,绿巨人立刻如临大敌,叶片死死扒着窗户缝不放。
今初一时半会精神力恢复不了分化不出菌丝,心疼绿巨人却又没有办法。
“等会绿巨人的叶片又该重度缺水了。”
云致看一眼已经跃跃欲试想要跳车的绿巨人,说:“不在车内应该就不会晕了。”
今初懵懵地应一声,“应该是吧。”
几分钟后,装甲车顶上拷着一株临风招展的绿巨人,叶片被风吹得哗哗响。
今初真诚地夸了一句手铐:“质量真不错呢。”
守卫:“……”
临近白穹,车队并没有进入升降梯,而是在外围的补给枢纽停下。
白穹不可能允许一群疑似人皮蝇携带者的定时炸弹进入基地,于是腾出来一个补给枢纽修建临时隔离舱。
今初眉毛忧心地蹙在一起,“我们隔离时会被分在一块吗?”
“大概率不会。”方知有正在进行自动检测仪的瞳孔扫描,光波会将捕捉到的数据全部反馈给中枢。
“隔离一般都是一人一舱。”
今初如同患上分离焦虑症一样,更加忧心忡忡:“那桃蛋它们也不会和我分配在一起吗?”
“植物没有感染人皮蝇的风险,应该可以向白穹申请。”云致说。
闻言,今初立刻好学生一样举手发问:“那我们可以申请同一个在隔离舱吗?”
“这个不可以。”云致将他的手压下去,蘑菇的嘴立刻瘪下去。
云致看着他失望的表情说:“但可以申请两个隔离舱挨在一起。”
蘑菇勉强振作起来。
隔离舱空间不大通体雪白,只有最基础的设施,安静又紧凑。
唯一的优点就是也不怎么隔音,今初可以扒着墙壁一直骚扰隔壁的云致。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这些人好坏,一点不讲道理。”
今初拖长语调,翻来覆去地讲,然后问:“云致、云致你听见我说话了嘛?你听到没有?”
墙壁被不轻不重地扣响两声。
“我听见了。”
唯一的听众给出回应,今初继续往下讲:
“也不知道桃蛋它们现在在做什么?绿巨人和剑兰有没有打起来,有没有争夺睡觉的地盘。”
植物们独自拥有一个隔离舱,蘑菇想和植物们关在一起的申请最终没有被批准。
蘑菇嘀嘀咕咕的声音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细微的动静,沙沙、沙沙。
起初云致以为是今初在学他敲墙壁玩,后来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刮擦声。
云致敛起眉,叩响墙壁,“你在做什么?”
沙沙声停下,今初的声音贴着墙壁响起,应该是脑袋挨得特别近。
“怎么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云致重复一遍问题。
今初“噢”一声,“我现在在扣墙壁,我想把墙壁抠个大洞,这样我就可以钻过来了。”
云致闭了闭眼睛,听见今初还在兴致勃勃地邀请他一块。
“你也一起抠啊,你从那边抠,我从这边抠,很快的。”
“……等隔离结束,我会给你讲一遍基地法。”云致顿了顿,“损坏公物是要赔偿的。”
一瞬间,沙沙声不见了,讲话声也没有了。
等了半天,蘑菇委屈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可是我没有钱怎么办?”
“会把我抓起来吗?”今初盯着墙壁上凹陷下去的洞,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
可洞就是洞,蘑菇眨几次眼洞依旧在那,今初终于由悲伤转为怒气:“人类基地真是讨厌死了!”
“就知道罚钱!罚钱!罚钱!”
说完,他一头扎进床铺,用枕头捂住耳朵,企图这样就能逃避账单。
而另一边,绿巨人和剑兰果不其然为了争夺睡觉的地盘而打起来了。
两株植物同时看中了枕头,剑兰原本还想和平对半分,但绿巨人二话不说直接霸占整个枕头,并用叶片试图把它挤下床。
剑兰忍无可忍,叶刺一扎。
两株植物立刻打得昏天暗地石破天惊难分伯仲。
中途不知道是谁将躺在被子上的桃蛋一叶片扇了下去,桃蛋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加入了战斗。
研究人员进来时,白色的填充棉正满隔离舱飞。
房间内乱糟糟的,被子从床上拖到地上。
三株植物从床头打到床尾,再一路滚到地上,甚至路过几人的脚边时,每个人都顺便挨了几叶片。
守卫疼得悄悄吸气,领头的研究人员扶了下镜框,下令:
“306隔离舱释放镇定气体。”
头顶的监控闪烁了下,固定剂量的镇定气体被释放出来。
守卫立刻请示:“那我们是不是先暂避,等药效发挥……”
“不用。”研究人员抬手打断他,“气体只针对异种。”
但半分钟过去了,植物们依旧从东边打到西边,路过他们时,顺便又给了几人一叶片。
守卫觑着研究人员的神色,悄咪咪抬了抬肿痛的右脚。
“难不成有抗药性?”研究人员皱了下眉,“加大剂量。”
桃蛋糊里糊涂地加入战斗,又糊里糊涂地从战斗中脱身,站在一旁晃了晃自己的叶片。
剑兰和绿巨人打累了,也各自分开。
见药效生效,研究人员戴上手套,从随身携带的银色箱子中取出一把解剖刀。
刚要按住最近的桃蛋,一根绿色的叶刺扎破他的手掌。
剑兰刚检查完毕自己的花穗,就注意到这个毫无边界感的人类,叶刺防备地朝向他们。
这个人类怎么回事,动手动脚的一点不老实。
鲜血染红一次性手套,研究人员站起身,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剑兰看了几秒钟。
“去取β-试剂来。”
身后的人刚领命要出去,守卫心底一骇,硬着头皮开口:
“这几株异植是有监护人的,要是死了,恐怕不好交代。”
研究人员的目光落在守卫身上,像在看待什么仪器,语调冷漠。
“监护人?关在隔离舱的那几个?既然他们都是人皮蝇的可能携带者,那么死在隔离期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是。”守卫战战兢兢地迎上他的目光,“其中有一个是云院长的儿子。”
研究人员深深地皱眉,目光重新落在植物们身上。
“那就给它们打麻醉剂,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为了给这几株异植取样,他已经在这浪费不少时间,耐心快要告罄。
守卫颔首,将枪口对准桃蛋,射出一针麻醉剂。
桃蛋轻而易举地躲开了,面对人类的挑衅,它选择给人类展示展示什么叫百分百的命中率。
“嘭嘭嘭!”七枚叶片齐发。
精准地命中守卫的手、脚、腰腹,他手中的麻醉枪应声被打落。
其中一枚叶片直直地朝着研究人员拿着解剖刀的左手发射而去。
“嘭。”左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研究人员忍痛将叶片攥进手心。
然后将叶片装进透明密封袋,锁进银色箱子中。
头一次和自己的叶片失联,桃蛋疑惑地“嘤”了声。
原本懒懒散散霸占着战损版枕头的绿巨人抖了抖叶片,态度不同寻常地严肃起来。
这群人类和它们之前遇见的都不一样,好端端的抢它们的叶子做什么?
处理完第一份样本,研究人员抬起头,耐心彻底告罄。
“还剩十五分钟,我要拿到剩下两株异植的样本。”
话音刚落,随行的人纷纷开始动手。
绿巨人往左侧一跳,下一秒身后的墙壁密密麻麻钉入一排麻醉弹。
它一边在舱内跳来跳去躲开追击,一边不断调整身位想要靠近装有桃蛋叶片的那个银色箱子。
研究人员注意到它的路径,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两名守卫立刻上前遮挡住他。
剑兰伸出叶刺扎穿一枚麻醉弹,同样的招数,让它的叶刺上面已经顶满了麻醉弹。
叶片一抖擞,所有麻醉弹被甩出去,离得近的守卫每条腿上射中两枚。
哪怕他们飞快将麻醉弹挑了出去,但高浓度的麻醉剂依旧很快麻痹了腿部肌肉,让他们行动困难。
隔离舱空间有限,守卫们行动受限,但对体型小巧的植物们来说却刚刚好。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这群人依旧被两株异植耍得团团转。
研究人员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表情很难看。
补给枢纽的舱门关闭时间每晚固定,他必须赶在舱门关闭前离开,将样本带回白穹的实验室。
最后望了一眼生龙活虎的几株异植,研究人员冷冷吩咐道:
“五分钟后释放C类气体。”
这类气体是从一株畸变的夹竹桃身上提取的,毒性针对神经,会造成头晕、幻觉、恶心。
一般用于审讯。
隔离舱门关闭,监控闪烁一下,换气阀开始运转。
绿巨人蹦到桃蛋面前,正要质问它为什么没有回收自己的叶片,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面前的桃蛋忽然左扭右扭不断膨胀、变大,叶片颜色五彩缤纷,低下巨大的叶片尖尖,冲它嘤了声。
“嘤?”
绿巨人怀疑自己还在车上,为什么剑兰也头顶一大捧粉嫩娇艳的花朵在它面前晃荡。
它一定是晕车晕出幻觉了。
处于幻觉中的植物们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任何靠近它们的对象都会被一视同仁的攻击。
透过观察窗,能看见守卫们完全招架不住快出重影的叶片,被扇得左右来回窜像中了十面埋伏。
更别提靠近采样。
时间紧迫,从观察窗上收回视线,研究人员只能面色铁青地离开。
隔离舱的生活十分无聊,到点吃饭、睡觉、测量体温,还要被一个巨大的白色仪器扫来扫去。
今初每天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多久才能结束隔离,几乎是每隔五分钟就要敲墙问隔壁的人。
在不知道第几次敲响墙壁问几点钟时,云致沉默片刻问:
“你那边不是也有挂钟吗?”
“但是我看不懂啊,它就一直在那转转转。”今初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不会认字、不会数数、也不会看钟,蘑菇不会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现在几点钟了。”
“9:46。”云致换了个角度提示他,“那你手指敲这么多次不会痛吗?”
“是有点。”今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关节都有点红了呢。”
云致已经做好了循循善诱的打算,就听到墙壁对面,某个人自言自语道:
“但是手指关节粉粉的,好漂亮噢。”
面对一颗蘑菇,委婉没有任何用,只能让他顺着杆往上爬。
云致直截了当道:“你一直敲墙壁,打扰到我看书了。”
不过今初的关注点永远跟他不一样,“你哪里来的书?”
“可以问守卫要,合理范围内他们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云致说。
“你怎么不早说。”今初立刻踩着拖鞋“哒哒”跑到门口,将脸怼到玻璃上。
睫毛一扇,无比真诚地请求:“可以给我一个通讯器吗?我想玩消方块的游戏,拜托拜托。”
“不能。”
云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地弯起唇,几秒钟后他果不其然听到了某颗蘑菇的抱怨。
“他拒绝了我的请求。”
云致的嘴角弯得更高:“因为你的要求并不合理。”
合上书,他看向墙壁,似乎能看到对面某颗蘑菇垂头丧气的模样。
“再过几个小时,等过了感染峰值,我就带你出去。”
“到时候,你就可以见到……方哥他们还有桃蛋它们了。”
云致说话算话,第二天例行测量体温的时候,今初就听到隔壁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说话声变得清晰起来。
“……已经过了潜伏期,现在能确定我们没有被寄生感染,我向白穹申请提早结束隔离。”
守卫说了什么今初没听清,但他听见云致的下一句话。
“先放隔壁的人。”
今初立刻蹦起来,跑到门口,等着守卫来给他开门。
离开隔离舱的第一口呼吸,今初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是香的。
一扭过头,正好望进云致的眼睛里,今初嘴角立刻翘得高高的,朝他飞扑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云致几乎以为今初会扑进他怀里,他应该伸手接住他。
但事实,今初跑到他跟前就急停住了,眼睛亮亮的。
风扬起他的发丝,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栀子花香。
“云致,你真厉害,真的让我们提前被放出来了呢!”
云致避开他的眼睛,“先去接桃蛋它们。”
306隔离舱。
桃蛋它们的状态非常不好,每株植物都蔫蔫的,和脱水的样子大不相同。
反倒像是彼此大战三天三夜,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完的,那种无精打采的状态。
今初很吃惊,挨个晃了晃它们的叶片,询问发生了什么。
“怎么你们每个都累成了这样?不会是这两天都一直在打架吧?”
舱内乱糟糟的样子也的确符合这种猜想。
今初将目光投向最有嫌疑的怀疑对象,绿巨人累得连一片叶子都懒得抬。
这时,桃蛋忽然挤到他面前,抬起自己的叶片,委屈地“嘤”个没完。
“桃蛋你怎么少了片叶子?!”
云致闻言看过去,的确只剩下六片了。
植物们平常虽然爱打架,但从来不会真的伤害到对方,顶多在对方叶片上留下几道痕迹。
桃蛋“嘤嘤嘤”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讲到最后它委屈地将叶片团成一团,一副反抗不了的可怜样。
今初既震惊又愤怒,“这群人怎么能这样,竟然抢走了你的叶片。”
听到这里,绿巨人勉强积蓄起力气爬起来,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叶片。
只有桃蛋那个手下败将才会被抢,它可不会。
剑兰有样学样,特意突出展示了自己的花芽。
穿白衣服的人,那就只有研究院的人了。
云致将桃蛋捧起来,轻轻摸了摸它剩余的叶片,问:“你现在能感应到你的叶片吗?”
桃蛋摇摇叶片,又点点叶片。
“时不时可以感应到?”云致思忖,“他们应该将你的叶片装进了某种特殊的容器,可以隔绝精神力的感知。”
桃蛋在他掌心举起四枚叶片,叶片左横右横摆出一个矩形。
就是那个银色的箱子,它的叶片一被放进去它就感应不到了。
云致夸它:“做得很好。”
他抬头看向今初:“我们去找江哥他们汇合,然后立刻去研究院拿桃蛋的叶片。”
今初点头,他现在也不生气植物们打架的事了,转而给它们都喂了一点菌丝。
“打得好,下次再遇见那群坏人,一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离开306隔离舱,他们顺利见到了江敛,却在见方知有时出了一点问题。
守卫:“407的人员体温波动异常,无法提前结束隔离期。”
方哥的体温怎么会有异常?今初刚要担心地开口询问,却看见另外两个人冷静的表情。
一瞬间他福至心灵。
——精神力进阶。
江敛对他颔首。
这段时间方知有一直断断续续地低烧,和他第一次精神力进阶时的状态很像。
他提前和江敛说过,如果他隔离期间被扣下了,让他们不要担心。
隔离还有两天结束,先回到白穹拿回桃蛋的叶片更为紧迫。
走到补给站枢纽的大门,今初忽然被守卫拦下。
今初眼睁睁看着前方云致和江敛顺通无阻地通过,十二分困惑道:
“为什么你不拦其他人,就拦我一个?”
守卫取出一份记录表,“这里还有些东西需要你签字。”
今初低头一看,“账单”两个黑黑的大字立刻映入眼中。
墙壁上的大洞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蘑菇咬牙认了,刚准备签字,就被那一栏惊人的数字给吓得顿住了手。
“怎么会这么多?!”
今初往表上一看,发现除了墙壁的维修费用,还包含一整个隔离舱的维修费。
而涉及的隔离舱是306,桃蛋它们住的那间。
今初不可置信、难以置信,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他辛辛苦苦出了一趟任务,结果倒欠白穹5314个兑换点。
第24章
原本就一贫如洗的蘑菇此刻只能用穷困潦倒来形容了。
他颤抖着手不敢去握笔,不死心想要再挣扎一下。
“我不识字的,我是当年扫盲运动的那条漏网之鱼,我不会写自己名字的。”
守卫面不改色:“不会写字也没关系,按个手印就行。”
今初在他转身掏印泥时,手指头立刻蜷缩起来,用拳头指向一旁的植物们。
嘴巴毫不犹豫地划清界限:“其实我跟它们不熟的,不熟的话应该不用帮它们赔钱吧,你可以把它们留下来打黑工的。”
打黑工这样的话往往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守卫听了有些想笑。
“白穹是严令打击非法身份的,再不按手印,账单会邮寄到你的住处,到付。”
到付,就意味着又要多出一笔钱。
如今再多一个兑换点就能压垮不堪重负的蘑菇,他只能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颤巍巍地伸出大拇指。
“啪。”手指印按下。
蘑菇泪眼汪汪,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卖身契。
江敛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将旁边一动不敢动的植物们抱起来往前走。
云致轻轻圈住今初的手腕,扯着呆若木鸡的蘑菇往前走。
“别太担心,白穹没有利息,你每个月按时还上,是不会有问题的。”
这种安慰对蘑菇来说一点用没有,直觉告诉今初,他应该把自己代入另一种假设。
他呆呆地问:“那要是还不上呢?”
云致顿了下,“最坏的情况是,你现在住的那套公寓会被收走。”
半天没有听到身边人吭声,云致一回头,愣住了。
今初眼圈红红,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鼻尖、脸腮都浮着粉,像含苞的桃。
哽咽问:“那你愿意把你的房间分给我住,你的床也分一半给我吗?”
眼睫毛上的泪珠颤啊颤,好像但凡听到一句拒绝的话,就要掉给云致看。
明明只是一句假设,云致却觉得自己耳朵温度有些升高。
如果今初真的搬进来,那他的窗台下会多出一排花盆,那些乱七八糟却色彩鲜艳的小玩意会占据各个角落,那双绿色长毛的史莱姆拖鞋会和他的摆在一起。
“……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我们会借钱给你应急的。”
他伸出手想将那颗一直勾住他视线的眼泪擦去,今初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利落地擦干净了。
还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你不是有洁癖属性吗?为什么要帮我擦眼泪?”
云致放下手,垂眸半响:“……嗯。”
今初又瞅他一眼,“你为什么‘嗯’得这么犹豫?”
云致无话可说。
研究院设有瞳孔扫描,他们当中唯一有权限的只有云致。
扫描光线缓缓掠过瞳孔,仪器“滴”一声核验通过,厚重的合金大门应声往两侧划开。
露出里面泛着银白色光线、排布着精密仪器的空间。
迎面走来的一位研究人员似乎认识云致,朝他微微点头,问:“请问是找柯首席吗?”
云致颔首,“麻烦你帮我带话。”
研究人员离开后,今初头一次沉浸在这种浓厚的学术氛围中,仿佛下一秒蘑菇头上就顶了个博士帽。
他看了看头顶恒明的白炽灯,满脸憧憬地望向云致。
“这里的工资一定很高吧!”
灯都不带关的。
“……”云致读懂了蘑菇的言下之意,欲言又止。
“我不清楚,我没有在研究院上过班。”
江敛看向云致,若是当年的虞教授没有卷入那场暴动,云致同样会成为研究院的一员。
也许如今的首席,要换个人坐。
这一次,柯允来的时间更快一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浑身充斥着氨水的气味。
一见面,他微微笑道:“怎么了?”
“隔离期间我名下的一株异植,被一名研究人员强行带走了一枚叶片,我这次是来拿回叶片的。”
柯允点点头,“但根据基地法,隔离期间固定采集样本,是被白穹允许的。”
云致:“但植物能够直接排除感染的风险,是在采集样本的范畴之外。”
柯允扶了下镜框,语气不疾不徐:“看来那位研究人员办事的确出了纰漏,你们按照流程申请,研究院会批准的。”
语毕,他稍微停顿,“我保证,那份样本在此期间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云致没有退步,“我们想现在就拿回样本。”
他很少有这么咄咄逼人的姿态,柯允从口袋中取出一支笔,“啪嗒”按下笔尖。
“小致,研究院的每一条规则都是老师制定的,你毕业不过两年总不会都忘了吧?”
“规则并不因为是谁制定而生效,研究院工作人员工作出现的纰漏,不需要任何普通公民来承担。”
“你是想利用基地法来驳斥研究院的规则条令吗?”柯允笑起来,似乎因为云致的异想天开。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们开后门。”他将笔重新别回口袋。
“最近有一项有关精神力的研究,只要小致你配合进行测验,样本马上就能送到你们手中。”
自从上次被他肩膀上的阴影吓过后,今初就一直对他隐隐含有畏惧。
每当对上柯允的眼神,他都有一种自己是一只被按在培养皿上解剖的蝴蝶。
这时,桃蛋贴着今初脖颈的叶片忽然轻轻动了动。
“嘤。”它感受到它叶片的存在了!
今初立刻按捺住情绪,假装抱着桃蛋欣赏走廊的设施,实则360°无死角地旋转了一圈。
在面向某间实验室时,桃蛋立刻挥舞下叶片。
就是这间!
柯允收回目光,看向云致,“我给你几分钟考虑一下。”
云致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今初蹭到他身边,小声说着悄悄话:
“桃蛋的叶片在405实验室。”
实验室每一间都设有多重验证,且监控严密,云致垂眸看向他:
“我们不可能明抢。”
被戳穿了一半小心思的今初有点脸烫,不过他接着说:“我们可以偷偷摸摸地拿呀,只要门打开,桃蛋就可以让叶片自己滚出来。”
柯允看着在他面亲旁若无人说着悄悄话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蘑菇一向没有什么距离感,为了不暴露说话内容,他几乎快贴到对方身上去。
但另人意外的是,云致那样的性格竟然没有拒绝。
“但这么做暴露的风险依旧很大,只要我答应测验,桃蛋的叶片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回来。”
云致做任何事都习惯寻找最优解,配合测验顶多会泄露他的身体数据,但桃蛋的叶片晚一分钟被拿回来,都有被提取细胞的可能。
但今初依旧老不乐意,“桃蛋的叶片很重要,可是你也很重要啊。”
在云致愣神的间隙,他又开始蠢蠢欲动地撺掇实施第二个方案,“我们就去偷偷摸摸地拿呗。”
云致没讲话,今初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哀愁地叹一口气。
走后门就走后门呗,为什么还要有条件呢?
他都走后门了,不就正代表着他一点代价都不想付出吗!
云致盯着面前乌黑的发旋,然后抬头看向柯允:“我答应。”
柯允笑了下,“那跟我走吧,不是多麻烦的实验,你们两个不用在我面前上演《西厢记》。”
三个字蘑菇不认识两个,完完全全听不懂其中的深意。
云致也清楚他的文化水平,没说什么,跟着柯允往电梯走去。
走廊上留守下来的今初和桃蛋它们大眼望小眼望了一会,然后不死心地扒在405实验室的房门上。
企图窃听风云,偷听到一点什么。
没想到手指刚放上去,实验室上方的提示灯忽然变成红色,门壁上的窗口变成透明,实验人员的脸出现在屏幕后。
眼神警惕:“你想做什么?安保还有五分钟赶过来。”
今初没想到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就惊动安保了,大惊失色。
江敛走到他身后,和实验人员对视:“不好意思,我们在这里等人,不小心误触了。”
实验人员冷冷道:“注意警戒线。”
今初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脚下有一根黄色警戒线,他的一只脚正好踩在警戒线上。
他连忙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
“没关系。”江敛扶住他的背,“不是什么大事。”
今初没好意思将自己后半部分的计划讲出来。
屏幕熄灭,研究人员重新回到操作台上,一旁正在解剖的同事问:
“刚才是怎么回事?”
“两个初来乍到的人不小心触碰到警戒线而已。”
惨白的灯光下,螳螂被剖开的躯体僵直卧在台面中央,肌理骨骼纤毫毕现。
研究人员将关注重心重新转移到手术上,器械精密地划开螳螂腹部,逐层剖离外骨骼和肌理。
腹腔深处卧着一枚紧实规整的螵蛸,还未硬化成型,被小心翼翼地完整取出来。
研究人员检查了一下螵蛸的状态,有些失望,“活性不高,被培育出来的可能性很低。”
同事不以为然:“螳螂死亡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这枚螵蛸还有活性已经很不错了。”
实验室里时不时响起仪器的低鸣声,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枚粉色的叶片从方形培养皿中跳了出来。
“但是首席的要求是,一定要培养出一只畸形螳螂……”
两名研究人员站在操作台前低声交谈,背对着他们的置物台上,小桃蛋从培养平板上方蹦到标本架上。
灯光从头顶铺满整个实验室,标本架上整齐罗列着一排排巨型玻璃罐。
罐内盈满澄澈透明的营养液,各类生物样本静静悬浮在液体中,维持生机。
小桃蛋刚蹭到罐沿,瞥见罐中畸形的生物样本,扭曲盘绕的肌理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眼睛。
在它靠近时,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骤然张开,无声地窥视着它。
小桃蛋被吓得往后一滚,整排标本架微微震颤,罐中的透明液体轻轻晃荡,泡在里面的活体样本跟着缓缓浮动。
交谈声不知何时停下了,小桃蛋躺在台面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不小心从培养皿里掉下来的。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捡起叶片,研究人员诧异地皱了下眉。
“标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同事:“肯定是自己翻出来的,这些异种的器官离开身体一般都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活性。”
小桃蛋能感觉到自己被重新放回到培养皿,正一动不动装死,忽然听到研究人员的声音说:
“这份样本出自一株畸变程度很高的异植,首席吩咐了,要采集一定的细胞留用后面的实验分析。”
没有岁岁春欢的ID的群名看到此文件都是盗文
“但这株异植有监护人,采集细胞时不能留下痕迹,只能小心点了。”
同事低斥一声:“这些人真是疯了,异种都该死,还申请做什么监护人。”
一把薄薄的解剖刀逐渐向小桃蛋靠近,它整枚叶片蓄势待发,正准备弹射起来一个大跳。
研究人员口袋中的通讯器响了,他掏出来一看,立刻皱起眉。
“首席要求我们现在立马把样本送出去,但我的细胞采集还没完成……”
“这有什么。”同事说,“高等畸变异种的样本我们有那么多,随便选一个顶上去凑数就是了。”
研究人员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采纳同事的意见,将叶片放入样本袋中,打开实验室的门出去。
原本怏怏不乐的今初收到样本袋非常高兴,和今初一样高兴的还有桃蛋。
它将所有叶片数了一遍又一遍,七枚,是七枚,它的莲座上终于没有缺一块了。
它终于不像个斑秃患者了!
“桃蛋,你的叶片有没有受伤?”今初问,“那些坏人有没有拿奇怪的东西扎你的叶片?”
桃蛋确定自己的叶片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特意举到今初面前看。
高兴不过一会,今初继续对着电梯口望眼欲穿。
“云致怎么还不出来啊,不是说实验很简单吗?”
江敛微微蹩眉,他对研究院的印象已经不似当初了。
两年前研究院爆出来用活体做实验,哪怕舆论一经掀起,实验立即中断,白穹也修改了基地法,严令禁止活体实验的做法。
但凭着这些年研究院在私底下收购异种的动作,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足够他确定活体实验并没有被禁绝。
只是从明面上搬到了私底下。
甚至那两枚针对异种的子弹,如果不是经过了大量异种的实验,怎么可能研制得出来?
他并没有博爱到要宣扬物种平等,但谁能保证,这样的实验有一天不会波及到人类自己身上?
野心一旦开了口,就再难满足。
头顶的无影灯笼罩下来,云致静静躺卧,周身连接着细密的感应电极,线条顺着肩颈、腕间延出,接入一旁的仪器主机。
研究人员来来往往,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仪器低低的嗡鸣。
立在一旁的柯允凝神盯着光屏。
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起伏的波形竖线、律动波纹,一道道曲线忽高忽低错落跳动。
各色细线在光屏上明暗闪烁,实时显示着生命状态与精神力波动数值。
柯允目光紧锁屏幕上不断波动的线条,神情沉静,留意着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变化。
在研究人员的示意下,云致起身,摘掉身上的感应电极。
然后在其他人的带领下,离开实验室。
从头到尾,柯允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屏幕。
门合上后,他问:“分析出结果了吗?”
一旁的研究人员低下头:“实验成功了,我们成功从对象身上剥离下一小部分精神力。”
“但……”他的神情变得犹豫。
“但数据显示,检测对象的生理以及大脑构造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格外优异的精神力表现只能……按天赋来算。”
“天赋?”柯允轻声重复一遍,然后看向研究人员,“你知道天赋意味着什么吗?”
镜框几乎快从鼻梁上滑落,但研究人员依旧低着头,不敢去扶。
柯允自问自答:“意味着不可复制。”
一道阴影缓缓自他肩头浮现,“而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这种不可复制的天赋掠夺过来。”
光屏熄灭,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去将统帅请过来,就说……实验有了最新的进展。”
云致独自站在回程的电梯里,电梯门打开,守卫推着云希尧站在门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云希尧抬起手,守卫后退。
他控制轮椅进入电梯中,门合上,电梯壁映出两张相似的脸。
“你和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云希尧突然开口。
“这不像是你会操心的事情。”云致淡淡道。
“虞向晚为你假设的无数种可能中,应该不包括你是个同性恋。”
云致侧过脸看向云希尧,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生出一种荒谬感。
“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将我限定在任何假设中。”
短短几句话,两人之间就隐隐有了针锋相对的意味。
云致对于这种状态很熟悉,毕竟这样的场景在他母亲死后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沉默中,楼层数字缓缓跳至定格,电梯停稳后,两扇金属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既然你已经不是研究院的人了,那么之后你进入研究院的权限会被收回。”
云致已经走出电梯门,走廊尽头泄进一片陌生的光亮,他没有回头。
“随你。”
越往前走,倾泻而下的日光便越发浓稠,从肩头、发梢缓缓漫上来,一层一层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透过暖融融的阳光,他看见了某个跳着在向他招手的身影。
“你怎么这么慢呀,这么久才回来,让我可担心了。”
今初将肩膀上的桃蛋拽下来,桃蛋自动吸附上云致的肩膀,将自己完好无损的第七枚叶片举给云致看。
云致指尖按了按它的叶片,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抬眸看向今初。
“我知道。”
蘑菇立刻眉开眼笑。
回到久违的公寓,今初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来回滚了好几个圈。
隔离舱的床又小又硬,睡得他一点不舒服。
正和自己的亲亲大床难舍难分,公寓的门忽然被按响了。
今初依旧踩着zip版的长绿毛史莱姆拖鞋过去开门,一开门,云致站在走廊里,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通讯器。”
蘑菇的口味很好猜,任何颜色鲜亮的他都喜欢,所以云致这次挑选的通讯器是带装饰的。
看着今初怦然心动的脸,云致以为他肯定会接过通讯器高兴地转几个大圈。
正准备抬手递过去,意料之外的下一秒,今初像只飞鸟一样扑进了他怀里。
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颈,今初在他怀里上蹿下跳。
“云致云致,你怎么会这么好!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是超级无敌想要一个通讯器!”
剑兰和桃蛋的叶片从身后的门口挤出来,迫不及待想要凑热闹。
云致还看到,绿巨人趁这个功夫,又偷偷摸摸将桃蛋的花盆推着滚进了桌底下。
一瞬间的愣神后,云致扶稳他的胳膊。
“因为你一直都想要。”
今初拿起通讯器,如他所想那般,在房间里高兴地转了好几个圈,还一遍转圈一遍哼歌。
云致听了下,发现是消方块游戏里的背景音乐。
想起蘑菇的“累累前科”,他说:“这次的通讯器是我买给你的了。”
闻言,今初的第八个圈圈转到一半停下了,心里莫名有点不好的预感。
他和云致的目光对视上,就听到对方说:“所以如果你之后继续熬夜打游戏,通讯器就要交给我保管。”
“……”
“……”
“……”
蘑菇一怔,蘑菇震惊,蘑菇难以接受。
这道消息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啊!今初完全调理不好了。
“你指的熬夜是几点以后?”
“晚上十点。”云致毫不犹豫。
这更是晴天霹雳,今初不可置信地再问一遍:
“你说几点钟?”
“十点。”云致说,“超过十点,我的通讯器会收到消息。”
“还有。”他继续给蘑菇传递坏消息,“你的词汇基础已经够了,所以从今天起,你每天背的成语增加到十个。”
提到成语,今初立刻决定用刚学会的成语反击。
“你一点都不近人情!”
不让玩游戏、还每天强迫他学习,蘑菇又不用考文凭!
“虽然我不近人情,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你今天的十个成语还没有开始背。”
云致说完,还贴心地帮今初关上了门。
桃蛋正准备往花盆开溜,被今初一只手逮住。
他回头看向不明所以的剑兰和绿巨人,坏心大发,“你们都不许跑,都要和我一起背。”
没有什么比学习更催植物发困的了,桃蛋听得正昏昏欲睡。
叶片一点一点的,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事情了。
第25章
今初正干巴巴地背着“喜上眉梢”的注解,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桃蛋跳到肩膀上,叶片蹭了蹭他的脸颊,“嘤嘤”地讲述它在实验室看到的场景。
奈何今初是个大文盲,它就是个小文盲,所有专业术语没一个记得清的。
今初云里雾里听了半天,问:“你是说实验室里不仅有大螳螂,还有其他可怕的东西,他们还要弄个小螳螂出来?”
桃蛋点点叶片,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今初眉毛一动,顺理成章有了开小差的理由。
他打开通讯器,点进队伍小群中,将桃蛋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一条长长的语音条发出去,不一会底下就有了好几条恢复。
方哥:“这研究院整天在培育些什么,那只刺花螳螂不是死透了吗,哪里来的别的螳螂?”
方哥:“不过这次桃蛋干得很好,还学会了记下有用信息。”
后面还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今初特意指给桃蛋看。
桃蛋被夸得叶片都带风,完全不计较绿巨人推它花盆的事情了。
江哥:“那只刺花螳螂不是怀卵了吗,他们应该是将卵取了出来准备人工培育。”
这条消息后同样跟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今初正挑挑拣拣,准备选一个最合适的表情发送出去。
新的消息就弹出来了。
白鸟:“成语背完了吗。”
今初被这条消息气得丢开通讯器,捡起课本,继续“喜上眉梢”“喜上眉梢”地念。
第二天在食堂蹭吃蹭喝完毕后,今初拎起同样被营养液灌了个饱足的植物们,准备前往补给枢纽。
走到中央广场时,望着洁白如雪的垂丝茉莉,今初仰着脑袋忍不住感叹“你真漂亮”。
没有一株植物的梦想,不是长得又高又大然后开出顶顶多的花朵,这株垂丝茉莉堪称植物界的标杆。
睫毛一沉,一朵茉莉花飘落在眼睛上,今初捏起花朵,忽然睁大眼睛。
他似乎……在摇曳的花朵上感受到了一丝情绪?
“怎么了?”云致垂眸看向他。
那抹微妙的触动转瞬就消失不见,花朵依旧只是花朵。
但今初从不是个怀疑自我的人,他感受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株垂丝茉莉刚才好像在和我讲话。”
云致目光投向广场中央的垂丝茉莉。
满枝头花穗顺着枝桠垂落,洁白的花朵层层柔柔地缀在枝头,风掠过,花串轻轻晃动摇曳,如云似雪。
“这株垂丝茉莉是白穹数据记录中智慧程度最高的异植,甚至能够和人进行交流。”
在经历过第一次光纤植入后,它的思想就能够通过电子数据呈现,他曾在母亲的实验室中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但之后白穹再也没有捕捉到过因它而产生的任何数据波动,它的本我意识仿佛在第二次人工改造后就彻底消失了。”
今初不解道:“为什么同样的改造要做两次?”
又不是像植物开花,开了一次又一次。
闻言,云致没有开口。
反倒是江敛道:“几年前的一场异种暴动,让白穹造成了极大损失,之后白穹追根溯源,查到了垂丝茉莉的身上。”
白穹当时还没有高悬空中,时不时就会受到异种侵扰。
作为中枢系统的垂丝茉莉在那一次遭遇异种袭击时,下达指令放弃了所有物理抵抗,白穹因此损伤惨重。
“哪怕后来查明是中枢接收的指令出了错误,但议会还是一致认为垂丝茉莉的自主性太大了。”
人类的命运怎么能交到一个异种身上?于是第二次人工改造的会议方案被通过了。
“当时的方案是减少垂丝茉莉对数据的干预空间,但改造成功后,它的自我意识却不明原因地消失了。”
连白穹都无法确定,究竟是改造出了问题,还是它的自主选择。
风掠过肩头,云致想起他在实验室看到的场景。
“这株垂丝茉莉曾是我母亲养在实验室里的盆景。”
而当年那场暴动死的人之一,就是虞向晚。
今初手心贴上垂丝茉莉的树干,依旧没有感知到任何情绪反馈。
他抬起头,暗香浮动的树冠一眼望不到头。
如果垂丝茉莉的意识还存在,那它的意识会藏在哪儿呢?
将花朵别在袖口,临走前,今初给垂丝茉莉留下了一簇菌丝。
今日的第一个好消息,方知有在隔离舱里的体温终于稳定了下来,他的申请也被批准下来。
今初为了给他接风洗尘,特意从早餐中省下来一杯豆浆和两个紫薯包。
但中途紫薯包就冷掉变硬变噎,今初索性自己解决掉了,只留给方知有一杯豆浆。
被隔离的这些日子,方知有的精神力一直在发生变化,如同上涨的潮水一点点充盈精神域。
他的精神还不错,喝完今初送来的豆浆,还有兴致逗弄桃蛋它们。
桃蛋叶片夹住他的手指,在他掌心下晃来晃去。
今初关切道:“方哥你的精神力已经进阶了吗?”
其他人也注视着他。
方知有道:“还没有,我总觉得还有一个坎我没有摸到。”
第一次精神力进阶只需要畸变因子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水到渠成了。
但这一次,方知有却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云致偏头看向今初,蘑菇若有所思:“也许我的菌丝能帮上忙呢。”
菌丝每多一根,今初就能感受到自己对精神力的敏锐程度就越高一点。
方知有伸出左手,莹白的菌丝绕着他的掌心盘旋一圈,随后贴紧手腕不动了。
今初细细感受:“方哥体内的精神力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怎么会这样?”
每一粒畸变因子都是平均分布,和蚁蜜或者说金盏果中的畸变因子分布很像。
没有任何独特之处,但今初还记得他接触云致的精神力时,所有的畸变因子都会按照固定的轨迹运转。
如果说精神力二次进阶,就是体内的畸变因子开始拥有固定的行动轨迹。
那么方哥既然已经有了进阶的迹象,说明他体内一定有已经发生变化的畸变因子,只是他还没找到。
今初情绪一振,他想到了精神体。
精神体是精神域的外在显化,如果精神力发生了变化,那么精神体一定最先发生改变。
“方哥,你的狐狸呢。”
火红的狐狸轻盈地落到今初脚边,两只毛茸茸的硕大尾巴在身后招摇。
今初抱起狐狸,先摸了摸它的大尾巴,才放出菌丝捕捉它身上的精神力。
没多久,今初忽然欣喜道:“我找到了,是尾巴,尾巴不一样。”
狐狸身上的畸变因子依旧是均匀分布,但尾巴上却有几粒畸变因子在悄然循着某种轨迹运转。
今初手指在空中描画:“是这个形状。”
“三棱锥。”江敛道。
方知有尝试着驱使精神力缓缓描摹,忽然,他感受到一粒畸变因子在没有受到牵引的情况下主动飞了过来。
零星的畸变因子先是微颤、游离,随后仿佛受到吸引一般向精神力靠近。
那道他一直无法捕捉的屏障,仿佛缓缓出现了一个缺口。
方知有能确定,只要将体内的所有畸变因子完成转变,第二次进阶就能顺利完成。
他微微挑眉笑道:“怪不得我这几天腰这么酸呢。”
今初比他还要兴奋:“所以狐狸真的要长出第三条尾巴了嘛?”
正巧狐狸绕着他腿转圈,他伸手去抓尾巴,被狐狸轻巧躲过,故意不让他碰到。
“说不准。”方知有单手捞起桃蛋放到自己肩膀上。
“今天下午给我按摩,晚上多给你浇一袋营养液,怎么样?”
桃蛋立刻晃动叶片,于是交易就这么愉快地达成了。
补给枢纽是蘑菇的伤心地,在这欠下的巨额账单,让他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在这多待。
刚要走出舱门,蘑菇再次被守卫拦下来。
熟悉的场景再现,今初立刻浑身戒备起来,这次说什么他也不会再按下手印了。
守卫:“408隔离舱的人让我转交几样东西给你。”
他取出两个大礼盒,外表是樱花粉,还系了漂亮的蝴蝶结。
丝带上绑着一张小卡片:“曲岁穗。”
今初收到礼物既惊喜又疑惑,“她隔离也结束了吗,怎么可以给我准备礼物?”
守卫脸有点红,轻咳几声没有回答。
今初完全没注意到,迫不及待打开礼物盒。
第一个礼物盒里面是颜色鲜艳的马卡龙,第二个里面则装着两个漂亮的花盆。
桃蛋既对着第一个盒子里的马卡龙望眼欲穿,同时叶片也忍不住伸向第二个礼物盒中的花盆。
它刚要凑近一点,就被绿巨人毫不犹豫地挤走。
绿巨人对五颜六色的马卡龙丝毫不感兴趣,但又大又美观的花盆很合它意。
它觉得它正好缺一个花盆,一三五住旧花盆,二四六住新花盆,还有一天它要和今初一起睡在床上。
今初摸了摸花盆壁,自言自语道:“这个花盆的纹路好像水藻,适合植物小园里的谁呢。”
一句话,桃蛋和绿巨人的梦同时破碎。
心里大致确定好名额后,今初冲守卫扬起又大又明媚的笑脸。
“记得帮我跟她说,我超级喜欢这个礼物“。”
守卫正愁找不到借口见面,仅用0.1秒就答应下来。
今初抱着两个礼物盒,咕哝道:“可惜不能和她加上通讯。”
他到现在通讯录里都没躺几个人呢。
已经走出去老远,今初想起一件事,退回来问。
“你工资高吗?”
回去的路上,蘑菇终于领会到了比较的痛苦,难过得话都不想说。
“为什么他的工资比我高这么多?”
“他们这样的工作都是有编制的,工资都又高又稳定。”方知有故意逗他。
“我们这样的最多只能算是合同工,待遇当然不一样了。”
家中躺着三个吃白饭的要养,蘑菇立刻虚心求教:“那我怎样才能当上编制呢?”
“白穹的工作名额都是要考试选拔的,那可比背十个单词要难多了。”
今初原本踌躇满志认为自己什么苦都吃得了,一听到要吃的是学习的苦,立刻犹豫了。
他抬起头看向云致,云致也在看他。
犹犹豫豫好半天,蘑菇小声、不确定道:
“要不,明天开始你给我布置十五个成语?”
才十个成语叶公的耳朵就已经听不见,蛇的尾巴跑到老虎头上去了,更别提十五个。
云致说:“先把你的十个成语背好再说。”
五颜六色的马卡龙精致又小巧,曲岁穗准备时很细心,正好四排。
今初给每人分了一排,给自己留下一排,打开礼物盒时,却发现少了一枚玫红色的马卡龙。
顺藤摸瓜,今初在桃蛋的花盆里面找到一点可疑的“罪证”。
桃蛋还在旁边装傻,被今初罚掉晚上的营养液后,立刻不装了,将失踪的马卡龙从花盆底下拨出来慢慢享用。
两个新花盆摆在窗台下,和剑兰它们的花盆挨在一块。
今初将菌丝和植物的种子一起埋进泥土里,一晚上过去家里就又会多出两个新成员。
但蘑菇意识到家里面可以有一个吃白饭的,但不可以有很多个吃白饭的。
种植完花盆,今初躺在床上摸出通讯器,点进浏览框开始搜索。
“怎样打黑工?”
零零散散的信息跳出来,“无居民证怎样找工作”、“基地法中包含了哪些高薪工作”。
今初又往搜索框中敲了两个字,“植物”。
这下所有消息都消失不见了,今初瞪着一片空白的页面爬起来。
怎么还有物种歧视!植物就不可以打黑工吗?
桃蛋凑近认了半天终于认出屏幕上的字,叶片一抖不动了。
“不行!”今初大喊一声,“你们都必须给我找到工作,否则我们就没地方睡了!”
郑重宣告完,他一头扎进被子里,挤开桃蛋开始睡觉。
第二天醒来时,今初察觉到了脸颊旁轻柔的触动。
睁开眼睛,整个房间都爬满了绿萝的枝条。
青碧的藤曼绕着房顶、垂在窗边,顺着墙面蜿蜒铺开,细碎的心形绿叶层层叠叠,枝蔓垂落下来轻轻拂过床沿。
而另一个初来乍到的蟹爪兰正头顶两苗稀疏的花苞,在房间内巡视领地。
其他植物们被迫跟在它身后一块巡视,绿巨人原本不太乐意,被它一拳捶在叶片上就老实了。
见今初睡醒了,绿萝不太好意思地收拢起枝蔓。
它的枝条太多了,总是趁它不注意时就长得到处都是。
“没关系。”今初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我准备了很多漂亮的小花绳,可以给你的枝条全部扎上辫子。”
他拉开抽屉,露出里面各种样式的花绳、发卡。
绿萝轻轻蹭了蹭今初的脸颊,枝条穿起一根红色波点蝴蝶结的发圈送到他手上。
见状,排查完房间所有情况的蟹爪兰跳过来,头顶的花苞潦草得如同没贴牢的过期膏药。
也从抽屉中选了一根蝴蝶结最大最艳丽的发圈,递到今初手中,示意给它扎头顶上。
“蟹爪兰,你等等,马上就轮到你。”今初咬着发圈,手指又快又灵活地给绿萝编好辫子。
蟹爪兰蹭了蹭今初的手,它很少露出这样的姿态,认为这样有损它肃穆威严的拳王形象。
可毕竟这些天,它真的很想蘑菇。
出门的队伍增加了两名成员,今初出门的时间又往后拖延了点。
赶到食堂时,几人再次被今初今日的ootd震惊了下。
方知有撩起今初肩膀上的碧绿枝条,迟疑道:“这是……绿萝?”
今初刨开绿萝茂密的枝条,将蟹爪兰扒出来放在桌面上,“还有蟹爪兰。”
蟹爪兰叶片卷成拳头劲鼓鼓地碰了碰,叶片上的虫洞像两颗肃穆的黑豆眼。
它是小园中责任心最重的植物,一到新地盘就开始巡视有没有危险。
对于新多出来的两位成员,几人习以为常,仅用几秒钟时间就接受了。
今初一大清早就收到了催缴费用的账单,简直如火烧眉毛。
导致此刻他趴在桌面上,忧愁地连一口奶黄包都塞不下。
蘑菇的烦心事很好懂。
“昨晚白穹的一个供能站遭到了异种的攻击,上面立刻发布了新的任务出来。”
江敛顿了下,“报酬很丰厚。”
一听到“报酬丰厚”四个字,今初立刻精神大振。
“是很多的意思吗?比5314个兑换点还多吗?”
方知有弯唇笑道:“如果能顺利完成这一单,接下来半年的花销就不用愁了。”
白穹之所以能高浮于云顶,全依靠底下的几个供能站源源不断地供能。
一旦供能站出现问题,白穹随时都有倾覆的风险。
所以哪怕花再大的代价,白穹也是心甘情愿的。
今初听下来简直是心花怒放,果然,勤奋的蘑菇是不可能一直贫穷下去的。
心情一好,蘑菇的胃口也跟着好起来。
绿萝从始至终都依偎在今初身上,在其他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绿巢巢的藤枝怯怯地颤动。
它是小园中心思最细腻敏感的植物,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人类,总是会觉得害怕。
而蟹爪兰在小园中就雄霸一方,到了新环境,依旧准备雄霸一方。
甚至挨个审视了一遍面前的几个人类,考察他们够不够格成为自己的新伙伴。
有桃蛋贪吃、剑兰臭美、绿巨人无赖在前,头一次见到会害怕人类的绿萝。
性格太过正常,反倒让几人有些意外。
方知有弯唇夸了夸它枝蔓上的蝴蝶结发圈。
“蝴蝶结很好看,很适合你漂亮的枝条。”
绿萝编成花辫的枝条轻轻动了动,在更多的目光投过来时,其他绿幽幽的藤曼立刻将扎了蝴蝶结的枝条藏了起来。
方知有也不气馁,反而说:“下次见面我会给你带新的发圈,希望你会喜欢。”
这个人类一点也不凶,好奇怪。
绿萝将自己藏得更深的同时,决定如果下次这个人类真的送给它发圈,那它就选一根最嫩的枝条送给他。
有了“报酬丰厚”这根萝卜吊在前面,今初利利索索地将自己和植物们打包收拾好,塞进车厢。
供能站距离白穹不远,车程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灰蒙的天穹压得很低,荒野腹地矗立起一座巨型制式供能站。
通体是冷硬的深灰合金架构,巨大的能源输送管道纵横交错深扎地表。
今初他们刚踏进安检入口,内侧廊下缓步走来一行人。
统一的深灰制式工装,为首的年轻男人身形挺拔。
他目光淡淡扫过今初一行人,在云致身上短暂停留两秒,没有多余客套,态度不卑不亢道:
“几位远道而来,站内已经准备好接待室与休息室,我让人带几位过去。”
站内随处可见悬浮的能源指示灯,淡蓝、莹绿的光条沿着墙体管线蜿蜒流转,低哑的机械嗡鸣在空气里沉沉回荡。
今初吭哧瘪肚半天,找不到形容词,最后悄咪咪说了一句。
“他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不得不说,蘑菇对人类的情绪很敏感。
“岁是统领的儿子,眼下应该是这座供能站的领头人。”云致说。
“那些正式军和我们这样的雇佣队伍一样是泾渭分明的。”
方知有一句话总结:“可能就是有编制的瞧不上我们这些没编制的吧。”
虽然今初对编制很向往,还是愤愤道:“怎么能这样,等我有编制一定不会瞧不上你们的,放心好了方哥。”
走进休息室,外面机械轰鸣的冷硬气息立刻被隔绝开。
室内温度适宜,摆放的花瓶中单单斜插着一朵白色山茶花。
“准备得这么舒适,是没打算让我们真正派上用场啊。”方知有掐起山茶,在鼻尖轻嗅。
“听说那群异种差点把供能站的管道啃穿。”
江敛说:“如果单靠他们自己的力量能够解决,白穹又怎么会下发任务,我们只用等下去,他们撑不了多长时间。”
“总长,那些雇佣队伍都安排好了。”底下的人进来汇报。
岁颔首,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文件的内容是警告他不要意气用事,必须先解决掉供能站的问题。
而文件的下发人,正是他那位赫赫有名的统领父亲。
想到这,岁就想冷笑。
他意气用事?那些雇佣队伍眼里只有利益,在战场上目中无人阳奉阴违,根本就不听从指挥,搞砸了多少事?
到头来却成了他的问题。
与其让那些人上了战场忤逆他,不如干脆让他们住上两天直接赶人走。
手下见他面色不佳,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道:
“刚才那个不伦不类的队伍中,有一个人似乎是云致。”
岁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侧眸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云院长唯一的儿子竟然混成了这样,跑去跟雇佣队伍混饭吃。”手下口气故意有几分轻讽。
“不像您,年纪轻轻就是总长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岁刚上任不久,底下的人想恭维他很正常,可惜消息实在不灵通。
岁和他那位统领父亲的关系一向水火不相容,在整个白穹都是出了名的。
如果云致和云希尧的关系排倒数第一,那么岁氏父子当仁不让稳坐第二。
岁冷笑一声,“你在讽刺云致?你知不知道没毕业前,他是所有在校生中唯一精神力达到二阶的人。”
“而现在,他是整个白穹可能是整个人类中,唯一的三阶精神力,你有几条命敢嘲笑他?”
面对面色阴沉的岁,手下两股战战汗如雨下。
“我、我不知道……”
岁嫌恶地看一眼,“滚出去!”
第26章
夜晚躺在床上,今初拿着通讯器翻来覆去地搜索:
“植物怎样才能找到一份高薪工作,急!!”
今初觉得自己已经是一朵成熟的蘑菇了,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要是供能站这个任务完不成,他们总要拿得出钱缴纳账单。
今初将桃蛋拎到通讯器前,指着屏幕上面的招聘广告问:
“这个工作想不想去做?洗碗,洗一个月能有六百兑换点呢。”
桃蛋想了想油腻的汤水和自己粉嫩的叶片,叶片立刻摇得像风扇。
今初想了想,松开它,“也是,你的叶片这么小,一看就不适合洗碗。”
他转头看向叶片宽大的绿巨人,“你呢,你想不想去洗碗?”
蘑菇这么执着洗碗工的原因很简单,看了那么多份招聘,只有洗碗工不限制年龄、性别。
既然条件都这么宽松了,那么不限制物种应该也能做到吧?
绿巨人一动不动躺在原地装死。
蟹爪兰跳过绿萝的枝蔓,蹦到今初面前。
厚实的叶片卷成拳头般,在空中有模有样地捶击几下。
“你想和人比赛拳击挣钱?”今初立刻明白它的意思。
蟹爪兰一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爱好,就是拳击。
自从偶然在植物商城购买到一副拳击手套后,蟹爪兰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迸发出对拳击的热爱。
每天三伏起五更睡,练拳练得梆梆响。
隔三岔五就要“组织”植物们来一场拳王争霸赛,连皮糙叶厚的绿巨人都深受其害。
“这能行吗?”今初思索了下,“可是我没有看到过人类打拳击。”
蟹爪兰一言不发,叶片指向今初手中的通讯器。
在浏览器中搜索“拳击”两个字,出来的结果让今初喜出望外。
“原来不仅可以打黑工,还可以打黑拳啊!”
蟹爪兰叶片卷成拳头劲鼓鼓地碰了碰,它作为大植物,就是要挣钱养家。
今初兴致勃勃正浏览参赛的具体信息,一条信息毫无征兆地弹出来。
白鸟:“十点了,该睡觉了。”
下一秒,通讯器的屏幕上显示出一排小字。
“你的使用权限已被关闭。”
蘑菇气得捶床,可恶的白鸟,竟然对他使用未成年模式!
第二天,所有人都聚在餐厅吃饭时,今初才发现前来的队伍竟然有这么多。
他心中的紧迫更深一层,下意识扭头问云致:“我们的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啊?”
“急什么?”一道妩媚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今初扭头,看见一个女子正冲他轻佻地眨眼,“人家好吃好喝地招待我们,我们当然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
不只是岁他们在等,雇佣队伍们同样清楚对方的心思。
两拨人都心照不宣,就看谁能耗得过谁。
对方一头长发大波浪,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天然含了勾子。
今初第一次在雇佣队伍里看见女性,不由多看了几眼。
徐赊月笑得更加风情万种,“要实在无聊,我们不也可以琢磨琢磨别的消遣?”
她玫红色的长指甲轻轻点在今初手臂上,“你说呢?”
今初的关注点全在她的手上了,明丽鲜艳的玫红色衬她手指纤长、肤若凝脂。
蘑菇的审美一下子被调动,立刻虚心请教:“你手上涂的什么?真好看,可以告诉我吗?”
徐赊月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狐疑地眯起眼,“你问什么?”
“我说你的手指甲真好看。”今初怕她还没听懂,伸出自己的十根手指头,“我也想涂。”
徐赊月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发出一声冷笑,刚才凹显的各种氛围感通通不见了。
“早说你是gay,害得我白费功夫。”
绿萝轻轻缠绕上今初的手指,今初知道它是在安慰自己,倒也不怎么难过。
只是为自己的手指甲感到失落。
一扭头发现云致还在盯着自己,“你知道刚才那个女人的意思吗?”
“知道。”今初不假思索,“她担心我的手涂上后比她还要好看。”
“……”云致说,“吃饭吧。”
餐厅正前方悬挂着一个显示屏幕,播放着时政新闻。
在绿巨人发觉按一个黑色小匣子上的按钮可以切换画面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在叭叭按了数十下后,屏幕上的内容切换成科普频道《动物世界》。
在听了十几分钟的“春天到了,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后,剑兰不耐烦再看满屏幕毛茸茸的脑袋。
于是和绿巨人开始争抢遥控器,蟹爪兰也罕见加入了争夺,因为它想看看有没有拳王争霸赛。
小小的遥控器在几株植物的叶片中来回飞,终于“啪”的一声摔出八百米远,彻底没法用了。
剑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甩出去的遥控器捡回来,藏在绿巨人的叶片下。
绿巨人也不躲了,反而配合地用叶片将遥控器盖住。
但没有用,今初全看见了。
蘑菇头顶的账单又多一笔,立刻发誓:“今晚我就要让你们变成洗碗工!”
洗碗工一号剑兰立刻为了泄愤,和洗碗工二号绿巨人打了起来。
洗碗工三号蟹爪兰毫不犹豫,对着两株植物捶出两拳,捶得叶片梆梆响。
一名侍者走近,面不改色地将遥控器的“碎尸”捡起来,并换上一个崭新的遥控器。
“没关系的客人,我们都用备用,如果你不介意地话,请让我为你更换频道。”
有了一号二号三号洗碗工在前,谁都不敢再碰遥控器一下。
于是屏幕就这么定格在儿童频道,餐厅两百多个人一起看“巴布巴布”。
桃蛋仰着叶片,看得如痴如醉,临走时才被今初薅到肩膀上。
回去的路上它一直在回味,直到它被左右摇晃,看见绿巨人和剑兰站在面前。
“嘤?”
怎么了?
为了摆脱洗碗工的命运,绿巨人它们简单商议后决定踏上挣钱之旅。
只要能挣到一笔足够多的费用,今初就能高兴,今初高兴了,它们就万事大吉了。
但怎么挣钱呢?桃蛋困惑地晃了晃叶片。
绿巨人叶片一甩,将白纸黑笔甩到桃蛋面前。
先写几个字!
半个小时后,几个小巧的身影躲过守卫的巡逻,鬼鬼祟祟来到总长办公室外。
剑兰伸出叶刺熟稔地一扎,窗户上的锁被撬开,电光火石间一个粉色娇小的身影被推了进来。
办公室内都安装了自动报警器,这样粗暴的外力破坏立刻触发了警报。
在急促的警报声中,摔得发懵的桃蛋迟缓地抬起叶片。
面前是一双黑色薄底皮鞋,顺着西装裤往上,是挺括利落的白衬衣,胸口别了只宝石胸针,
再往上,是一张生人勿近的矜贵面容。
桃蛋立刻按照植物们商议好的内容,叶片可怜巴巴地凑在一起,仿佛在说“拜托拜托别抓我”。
求饶倒是快,岁微不可察地挑眉,注意到这株多肉身上挂着一张白色纸牌。
他指尖一勾,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第一排,“卖身契”。
第二排,“卖身人:桃蛋”。
往下的“购买人”那一栏是空白。
竟然会有异植主动出卖自己,岁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桃蛋。
听到警报的守卫赶到门口,但不敢贸然推门而入,而是谨慎地敲了敲门。
“总长?”
“没事。”
岁不相信这株异植上演这么一出戏码是为了袭击自己,他不信自己的敌人会蠢到这个地步。
同时,他也不认为桃蛋有伤害到他的资本。
“你想把你自己卖给我?”
岁端详着桃蛋,他隐约记得这株多肉的主人是某个雇佣队伍里的。
这么肥润的叶片,完全看不出上一任主人苛待的痕迹。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它想给自己换一个主人?
桃蛋点点叶片,然后指向纸片上的某个数字,那是它准备给自己卖出的“好价钱”。
岁看了眼,只看到一团乱七八糟的画痕。
桃蛋按照指示写到金额时已经没有了耐心,在它的概念里只要数字串够长,就能代表这个数字很大,所以它干脆往后乱画了一通。
“不错的想法。”岁并不反感往上爬的人,异植也一样,但前提是不蠢,
他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但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出这笔钱?”
桃蛋听懂了,叶片立刻像小炮弹一样直冲墙壁弹去,碗大的洞坑立即让警报再度响了起来。
能穿透特殊材质的墙壁,劲确实大。
但岁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如果守卫来之前你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就让守卫把你抓走。”
赤裸裸的威胁让桃蛋一抖,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之间在屏幕上看过的小人。
圆滚滚的叶片像搭积木一样,搭出小玩偶的模样,歪歪扭扭地朝办公桌蹦了几步。
每蹦一步,小玩偶的身体抖仿佛要散架,但似乎有磁吸力一样硬是摇摇晃晃地稳住了。
岁忍俊不禁,让门外等待请示的守卫退下。
他站起身,将桃蛋拎到办公桌上,掏出钢笔龙飞凤舞地白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现在起,你的主人姓岁。”
岁不清楚纸上原本的价格是多少,抽出支票填了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桃蛋看着那一串零,高兴得差点连玩偶的脑袋都没有稳住。
“将支票带给外面的植物,让它们带回去。”
岁从一开始就知道,光临他办公室的异植不止一株。
今初午觉睡了个饱足,爬起来时房间里碧幽幽的绿萝枝条微微摇晃。
蟹爪兰正对着一个抱枕练拳,而其他植物全都不见了踪迹。
今初疑惑道:“桃蛋它们呢?你们看见桃蛋它们了吗?”
蟹爪兰挥拳的叶片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将抱枕捶进沙发里。
绿巨人几株植物商讨的计划它全都知道,绿巨人也试图过拉它入伙,但被它拒绝了。
蟹爪兰坚定地认为像它这样的拳王就应该依靠拳头挣钱,不过它也答应了其他植物为这件事情保密。
义气这一块,拳王是必备的。
见蟹爪兰没反应,今初扭头去看绿萝。
绿萝的枝条垂下来缠住他的指尖,有点羞愧地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它一向很听话,从来不偷听其他植物讲话,所以绿巨人让它离远一点的时候它就离远一点了。
然后剑兰它们就堂而皇之地跳窗离开了。
问了一圈没消息,今初有点着急了。
桃蛋它们虽然贪玩,但不会这么没分寸地在陌生环境下到处乱跑。
自从上次桃蛋的叶片被强抢后,今初对陌生人类就抱有很高的警惕心,他怀疑这次又有坏人类将植物们抓走了。
于是马不停蹄地跑到隔壁房间,“噔噔噔”地敲门。
云致一开门,看见今初脸都急红了,微微敛眉:“怎么了?”
“剑兰、桃蛋还有绿巨人都不见了,我找不到它们去哪儿了。”
“别急。”云致单手合上门,“我和你一块去找。”
刚走到房间门口,今初就眼尖地看见窗户缝有一抹绿。
他两步并三步地跑上去一看,果然是绿巨人和剑兰正试图从窗户翻进去。
窗户缝开得小,绿巨人和剑兰都着急赶在今初发现前翻回去,谁也不肯让对方,于是一起被卡在了窗户缝。
不敢太大力挣扎怕弄坏窗户,于是两株植物就这么一直卡到了今初回来。
今初一手拎一个将它们拔出来,大声质问道:
“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坏事了!还有桃蛋呢,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每次这三剑客犯事,永远是绿巨人主谋,剑兰从犯,而桃蛋则是那个被诓骗着冲锋在前的傻蛋。
绿巨人被拎在空中,叶片一摊任时间流逝,就是不肯说出桃蛋的去向。
于是蘑菇又看向脸皮没有叶片厚的剑兰。
正当剑兰快要招架不住,绿巨人忽然从今初手中挣脱,蹦到沙发底下叶片拖出来一张纸。
今初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我出去玩了、留言人:桃蛋O”
有了留言条,绿巨人自认为它们洗清嫌疑了,于是准备蹦到沙发上躺一会。
外面大太阳底下的蹦一路,怪累的呢。
云致捡起纸片看了眼,乱跑的标点符号,的确是桃蛋的风格。
但正因为是桃蛋写的,才更能证明问题。
桃蛋是连随堂小测都只肯做判断题的植物,愿意写字留言的概率比今天绿巨人没有撒谎的概率还要低。
他看向已经呈“众”字形躺在沙发上的绿巨人,植物们很明显私下密谋了什么,但至少能证明桃蛋现在并没有处于危险境况。
他转头看向叶刺缩在一块的剑兰,问:“桃蛋什么时候能回来,今天下午?”
剑兰抖了抖花芽,不太确定。
绿巨人舒舒服服给自己翻了个面,叶片甩了甩。
云致:“晚上才能回来?”
绿巨人又重新躺了回去,依照桃蛋的智商实力,显然说一个晚点的时间比较保险。
今初半信半疑,说:“要是桃蛋晚上回不来,你们就完蛋了!”
暮色漫进办公室,桃蛋正站在高高垒起的文件堆上,摇摇晃晃地扮演着小人。
原本空荡荡的“脸颊”,用笔画出了小小的五官。
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还有一个大大的嘴巴在“O”。
岁每签完一份文件,桃蛋就要用两枚叶片或者说是小人的“手”,兢兢业业地更换下一份文件。
对于自己高价买来的小宠,岁压榨起来毫不手软。
眼瞅着小人的脑袋又要歪,桃蛋急急忙忙举起自己圆嘟嘟的其他部位去扶。
头顶“噗嗤”一声笑,桃蛋懵得很,它怎么了?
岁将胸口的宝石胸针取下来,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伯劳鸟。
胸针可比小人脑袋大多了,他放上去时,桃蛋只能摇摇晃晃地扶住。
“我要去开会,等会有守卫送营养液和其他东西进来,等开完会我再带你回去。”
原本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可当看见小人歪着脑袋和他点头时,岁忽然觉得支票上的数字还是填少了。
能舍得放弃这么有意思的一株多肉,他可以大方点。
房间里变得安静又空旷,叶片重新插回莲座上,桃蛋举着宝石胸针对准灯光。
这么闪,应该很贵吧。
桃蛋贪心地用叶片固定住胸针,然后跳到窗边,熟门熟路地将锁破坏掉,然后在一片警报声中溜之大吉。
收到守卫的消息时,岁正听人汇报这一次异种袭击造成供能站的具体损失。
他面色覆冰,半响冷笑一声。
玩仙人跳都玩到他身上了,真是胆肥了。
手下听到他的冷笑声,以为自己犯忌讳了,战战兢兢地问:
“数、数据显示,那群异种近期极有可能再次袭击供能站……我们是否要通知其他队伍?”
“不用。”岁指尖轻叩红木桌面,神色冷淡,“让供能站的人做好准备,这次务必要将这群异种解决掉。”
一路奔波跳到房间外,桃蛋没有急着先进去,而是在庭院里晃了一圈,然后翻开一块石头,准备将带回来的胸针藏起来。
石头一翻开,露出底下的支票。
桃蛋“嘤”了声,依旧选择将自己的胸针藏了进去。
然后才拍拍身上的尘土,跳到窗户缝,正准备往里挤。
窗户忽然从内打开,一只手抓住桃蛋将它拖了进去。
“坦白从严,抗拒从严严严,快说吧,你们今天下午到底做什么了?”
三株植物蔫头耷脑地站在今初跟前,今初每说一个字,桃蛋的叶片就要抖动一下。
若换做平时,桃蛋早就老实交代了,但它想到那副宝石胸针,昂贵得足够买下好几个它了。
足够让它的性质从“胁从犯”上升到“从犯”了,要是被发现,今初一定会揪秃它的叶片的!
桃蛋尝到了自己一时贪心带来的“恶果”。
审问半天没有一点线索,连平时最容易成为突破口的剑兰,都在下午被绿巨人一番“心理辅导”后,严防死守住了。
今初气得当场掏出通讯器,在招聘洗碗工那一栏填上桃蛋它们的信息。
“姓名:桃蛋。”
“身高:10cm。”
“联系方式:……”
按下提交的下一秒,应聘表就被打了回来。
时间快到蘑菇不可置信,他立刻点击反馈,输入“为什么不给我通过?!”几个大字,按下发送键。
对方正在输入中。
招聘人员:条件不合适。
用户1456:哪里不合适?你都没有限制性别年龄,很合适的。
招聘人员:太矮了,够不到洗碗台。
下一秒,又一条信息弹出来。
招聘人员:重大残疾,可以向白穹申请基本补助。
蘑菇扔掉通讯器,气咻咻地躺在沙发上。
绿巨人凑近,叶片蹭了蹭今初的脸颊安慰,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洗碗工的招聘信息叉掉。
它向今初保证,它已经找到了挣大钱的好方法,所有植物都可以跟着它吃香喝辣。
绿巨人叶片一伸,指向剑兰,你,买促进开花的营养液。
再指向旁边的蟹爪兰,你,买拳击手套。
轮到发懵的桃蛋,绿巨人顿了下,叶片若无其事指向绿萝,你,买各种发圈。
最后,它跳进今初怀里,保证一定会把蘑菇养得漂漂亮亮的,每天衣服不重样,鞋子一周买三双,羊皮的!
今初怀疑地盯着它:“你哪来那么多的钱,人家洗碗工都不招你。”
但绿巨人一点不露怯,它非常了解今初,各种意义上蘑菇都没有脑子。
果不其然,今初想了想,给自己圆上去了。
“肯定是供能站的机会更多,所以好工作更好找。”
他高高兴兴地搂起绿巨人,“不愧是我们小园里出来的,真是聪明勇敢有力气。”
第二天,今初还沉浸在睡梦中,房门就被叩响。
房顶上的绿萝垂下去,枝蔓拧开门锁。
云致走进来,就看见今初背对着他扭着被子睡得正香,只露个乌黑的发旋在外面。
他走近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今初脸颊透着红,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飞快瞥一眼是谁就闭上了。
好像眼皮上下让胶水给黏住了一样。
“今天凌晨五点,供能站再次遭受到异种袭击,消息放出来,所有人都起来了,方哥他们也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了。”
云致替蘑菇穿好上衣,视线往地上一扫,没找到袜子。
绿萝将今初睡前乱蹬掉的袜子送到云致手边,云致道了一声谢,将今初的两只脚套上袜子。
弄了这么大一通,今初像个手办一样坐在床上,被迫睁开眼睛,但依旧不愿意动弹。
第27章
云致看他困得睫毛都湿了,控制不住地心软。
“今天餐厅会新上一道甜点,数量不多起得早才能有份。”
今初呆愣愣地坐了一会,两个脚指头动了动,忽然想到什么,说:
“我的袜子是昨天穿过的。”
云致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说:“没关系,我待会会洗手。”
这么一通下来,今初的瞌睡虫全跑走了,他从床上跳下来踩着长绿毛史莱姆拖鞋zip,问:
“那些异种凌晨就攻击供能站了,为什么我们凌晨没有起床呢?难不成那些异种已经被打跑了?”
“并没有。”云致说,“是供能站的人不想让我们插手,所以没有通知我们。”
甚至连这条消息,都是从某一个雇佣队伍中传出来的。
进入餐厅,今初如愿以偿吃到了新品甜点,他一边用勺子挖着奶油,一边观察餐厅里其他人的神情。
众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目光,餐厅内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等供能站承受不住压力,主动向他们开口求援。
没有几个人的心思真正在吃饭上,所以今初幸福地把甜点包圆了。
旋转门推开,一位工作人员向他们颔首:“供能站再度遭到异种袭击,请各位随我来。”
从凌晨五点拖到现在才肯开口求援,可见供能站的确是黔驴技穷了。
不少人的脸上都闪过得意,但多少顾忌着没有说出讽刺的话。
供能站门口停放着许多辆装甲车,驾驶员已就位,人一坐上去就能出发。
今初悄咪咪地咬耳朵道:“都这么急了,还不早点告诉我们。”
“未必,等会到了地方,我们极有可能最大的用处就是充数。”
云致感受到耳侧的呼吸,略微偏了下头,然后才垂眸说出这句话。
今初想到最近自己学习的一个新成语,开口道:“那我们是充数的那个滥竽吗?”
蘑菇又搞错了词义,但云致并没有纠正他,他那么认认真真地背着成语,睫毛密匝匝地垂下来,认真得不行。
云致觉得,没有什么错误不可以被原谅。
供能站的巨型输能管道深扎地表。
透过车窗,众人看清连日袭击供能站的元凶——是一群跳羚。
它们身形纤细匀称,在丰茂的水草间起落腾跃,脊背覆着浅棕红的短毛,头顶一对细长的犄角微微向后弯曲。
供能站的人将这群跳羚团团围困住,短促的枪响撕破草甸静谧,子弹呼啸破空直逼近处的跳羚。
可这群生灵反应快得超乎常理,纤细四肢轻轻一弹,躯体越过草叶跳跃、腾空,脊背流畅绷紧。
一颗颗子弹全部落空,擦着它们浅红的皮毛钉进潮湿泥土,只溅起细碎泥花。
没有任何一发子弹能够触碰到它们,人类的枪械攻击,被跳羚轻飘飘尽数躲开。
并且躲开子弹后,跳羚会成群围拢在供能管道旁,以犄角顶撞管壁,反复冲撞啃扰,肆意破坏设施来明目张胆地报复人类。
岁下令停止射击,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给众人展示这群跳羚的难缠之处。
他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众人,淡淡开口道:“一般的热武器对付不了这群跳羚,不知各位有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话毕,他的目光忽然扫向今初所在的方向,精神力随之出动。
还没有靠近,另一股磅礴的精神力迎面撞上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岁收回精神力,轻轻蹙起了眉。
云致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或者说,他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今初低下头,发现一向占据他肩膀位置的桃蛋,竟莫名其妙扒在他背上把自己严严实实藏了起来。
今初伸手一拽,没拽动,困惑地蹩眉:“你今天怎么回事?”
云致看向绿巨人和剑兰,它们正不动声色将叶片盖在今初背上,准确来说是盖在桃蛋身上。
见云致的目光投来,绿巨人悄咪咪调整了下身位,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不那么明显。
短短一瞬间,云致就能确定,岁刚才的举动是因为桃蛋它们。
而昨天桃蛋它们消失了一下午,在这个期间,植物们一定做了什么事情,牵扯到了岁身上。
云致忽然问:“昨天晚上桃蛋回来以后,它们有没有跟你许诺什么东西?”
绿巨人和剑兰的叶片顿时一僵。
今初惊奇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绿巨人跟我讲,它找到了一份很挣钱的工作,不过我忘了问是什么工作了。”
心中渐渐有了猜想,云致瞥了一眼越来越不自然的绿巨人,道:“看来不太合法。”
跳羚耳尖轻轻颤动,在防备人类的间隙,时不时低头啃一口青草。
今初十分会将心比心,他思考道:
“我觉得它们并不是想真的攻击供能站,可能只是想吃这的草,这里的草长得这么好,我要羊见了也走不动道。”
的确,周遭水草生得格外茂盛。
长草齐及膝间,青苇丛生,绿意铺展得密密匝匝,湿润的泥土气息裹着草木清香漫在空气里。
方知有说:“但跳羚在供能站附近活动,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威胁。”
更别提,供能管道上那些被顶撞出来的坑坑洼洼的凹陷。
白穹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
“要是跳羚们能换个地方吃草就好了。”蘑菇自言自语道。
岁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似笑非笑,没有一个人想当出头鸟。
“那看来各位是没有什么想法了。”
有人沉不住气,反驳道:“这有什么难的,将这群跳羚全杀了不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岁也答得轻描淡写:“那你想怎么做呢?”
跳羚的报复心很重,上一次他们试图在水草里下毒,这一次跳羚就故意挑在晚上,将供能管道又啃出两个大洞。
“几颗榴弹,不就能将这群跳羚全弄死了。”
“嗤”徐赊月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地瞥了男人一眼:
“你猜要是把供能管道炸没了,白穹会不会给你包个大红包呢?”
在众人的注视下,男人脸色涨红,头顶青筋隐跳。
岁淡淡收回目光,懒得再看那个蠢货。
他把这群人叫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顺带完成那位高高在上的统领父亲下达的命令。
若真是把希望寄托在这群人身上,他这个总长的位置早该换人坐了。
“这群羚羊很聪明,只要不攻击它们,它们不会主动破坏管道,所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语气暗含警告。
“在没有想出办法之前,希望各位不要贸然动手。”
目光扫到某个人时,停住。
今初大胆地和他对视,一脸无辜,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岁心底冷笑,还是个行骗的惯手。
仙人跳敢跳到他头上,难不成还指望能够蒙混过关?
他弯腰坐进车内,对手下吩咐道:“盯好那支队伍,任何异动都要汇报给我,尤其不要让他们离开供能站。”
携款逃跑的事情,他不信他们做不出来。
手下微微颔首,顺着岁的目光,一回头就看见今初正和植物们争夺一个望远镜。
“快还给我,让我先看看,我还没看够呢。”
今初眼睛上怼着一个大大的望远镜,像只大青蛙,把镜头对准正在吃草的一只跳羚。
“哇!它的嘴巴好大,我都看见它的牙齿了!”今初惊喜地说,一扭头桃蛋出现在视野内。
“桃蛋你的叶片变得好大,一枚起码都有馒头那么大。”
望远镜是江敛带过来的,一拿出来就收到了今初和植物们的强烈喜爱,传来传去就是没有传到他手上。
玩了一会,几人才开始商讨正事。
方知有说:“既然我们要守着这群跳羚,今晚要么轮流睡在车内,要么搭个帐篷。”
车内今初早就睡烦了,当然是帐篷更新奇,于是立刻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一举手,所有植物都跟票。
云致一顿,也举起手。
最后的选择当然是搭帐篷,但方知有意外的是云致的表态。
“你能接受睡在地上?”
“有生存囊,不算睡在地上。”
方知有笑了下,没有揭穿他的口是心非。
有绿萝在,搭帐篷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碧绿的长蔓垂落交错,柔韧枝条相互牵绕,两座帐篷拔地而起,甚至绿萝还贴心地给蘑菇搭了个秋千。
夜幕低垂,几人喝着江敛煮的汤,雾气袅袅。
圆圆的大锅上面挂了一只吊灯,被风一吹,灯光就一晃一晃的。
蟹爪兰就站在旁边,灯光每晃一次,它就挥一次拳,这就样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
植物们性格各异,蟹爪兰执着拳击的事情,方知有他们早就知道。
但此刻,望着小小一株植物坚定的模样,方知有忍不住笑道:“不愧是拳哥啊。”
江敛不知从何掏出来一根红绸带,系在蟹爪兰最上方的叶片上。
红绸飘飘,他说:“这是拳王才有的标志性头带。”
蟹爪兰停住让他系上,然后继续在灯光中更加坚定地一下一下地挥拳。
丰茂的草丛后,今初忽然注意到有一颗脑袋。
炯炯有神的两只眼睛,微微弯曲的犄角,不是一只跳羚是什么?
一向和人类作对的跳羚竟然会主动靠近他们,更令今初惊讶的是,这只跳羚似乎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碗。
难不成这是一只难得有品位的跳羚,是被汤的香气吸引过来的?
蘑菇越想越激动,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草丛。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不是想要喝汤?”
跳羚轻轻抖了抖耳朵,两只湿漉漉的眼珠盯着今初,没有前进也没有往后躲。
今初信心倍增,慢慢挪到草丛旁,将碗里的汤递过去。
“你想尝尝吗,很好喝的,江哥煮的汤可好喝了。”
跳羚的头颅没动,今初想了想,将汤倒一点在草叶上。
这一次,跳羚果然低下头颅,细巧的唇瓣轻轻蹭过草叶,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地啃食着。
忽然,它耳朵轻轻一动,脑袋顿住,舌尖飞快卷过草茎,像是尝到了格外鲜美的滋味。
很快它便不再矜持,低头把口鼻埋进草丛,下颌快速起伏,利落卷扯着青草。
一口接一口吃得又快又香,纤细的身形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今初趁着它只顾着大口啃食嫩草、毫无防备的空档,指尖轻轻探过去,小心翼翼落在它柔软的脊背绒毛上。
谁能拒绝得了毛茸茸!
掌心贴着温热蓬松的皮毛,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抚摸它的脑袋。
跳羚只微微动了动耳朵,没有受惊躲开。
今初眉眼弯弯,轻轻抚摸着跳羚,学着它的样子歪着脑袋,几乎快低到草丛中去。
“你都喝了我的汤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你一点问题呢?”
跳羚自顾自地啃食着嫩草,蘑菇也自顾自地问下去:
“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吃草对不对?那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呢?”
说到最后一句,今初压低声音道:
“这里是人类的地盘,你们在这里吃草是不被允许的,他们正商量要怎么对你们干坏事呢。”
跳羚停下吃草的动作,忽然抬头望着今初一动不动。
今初读懂了它的意思,又往草叶上倒了一点汤,于是跳羚又开始啃草。
“欸,你怎么光吃草,不回答我的问题呢?”今初急了,“你先别啃了,先回答我的问题呀。”
将最后几片挂着汤水的草叶衔进口中,跳羚扬起脖颈看了今初一眼,转身跃进夜色中。
今初呆愣几秒钟,以为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
草丛中忽然又探出一个脑袋,还是那只跳羚。
今初福至心灵:“你想让我跟着你走?!”
跳羚刨了刨蹄子,停留几秒钟,又转身消失在草丛后。
今初急急忙忙看向身后,云致一言不发,白鹭蓦然从天而降。
今初熟门熟路地爬上白鹭后背,抓住背羽坐稳,跟方知有他们挥手告别:
“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记得多给我留一点汤。”
夜色笼着辽阔的荒原,月色淡淡,给草地镀上一层朦胧银辉。
白鹭振翅凌空,缓缓掠过整片平原。
晚风拂过耳畔,今初低头往下望去,广袤的草甸间散落着成群的跳羚。
今初一眼便认出了那只在草丛中不断跳跃的身影,他搂紧白鹭的脖颈,脸颊贴着它讲:
“就是那只跳羚,我们快跟紧它。”
白鹭平展羽翼,放缓振翅的节奏,巨大的身影掠过草甸上方,不疾不徐跟紧了那只落单的跳羚。
穿过庞大的族群,跳羚来到了供能管道的附近。
它抬头看一眼天空中的白影,忽然后退几步,朝着管道撞了上去。
今初在空中看得很清楚,跳羚撞上去后,微微弓起腰身,顺着管道粗糙的表面慢慢磨蹭后背。
它脖颈轻扬,四肢稳稳立在地面,一下下蹭着皮毛,看上去慵懒又惬意。
今初恍然大悟。
原来这群跳羚守着管道不肯走,不仅仅是为了报复人类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巨大的金属管道很适合帮助它们磨蹭后背的皮肤。
今初想了想,拍了拍白鹭的后背,白鹭收拢半张羽翼,高度下降,气流将附近的青草压弯。
“如果我们给你找一个新地方,既有丰盛的草叶,也有地方可以让你们蹭背,你们愿意离开吗?”
跳羚清亮的眼眸注视着今初,许久它往前走了一步,将一朵柔嫩的小花衔到跟前放下。
它们愿意离开。
“太好了!”今初欣喜得眼前一亮,正要翻下去将花捡起来,白鹭忽然毫无预兆地升空。
“你干什么,我花都还没捡起来呢。”
白鹭不理,振翅径直飞回帐篷。
一从白鹭背上翻下来,今初就迫不及待地告状:“白鹭不听指挥,我都没让它飞呢,它就飞起来了。”
云致当然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闻言只是将他的海豚碗塞到蘑菇手中。
“贸然进入跳羚群中,可能会有危险。”
一闻到汤香喷喷的味道,今初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
其他人刚才也从云致口中得知了跳羚群不愿意离开的原因。
方知有略一思索道:“水草茂盛的地方倒是好找,但上哪去找能让它们蹭背的地方?”
“要坚硬、足够大……”江敛微微敛眉,“岩石壁?”
但马上他自己给自己否决了,“正因为岩石壁的硬度不能满足跳羚群的要求,所以它们才会不断迁徙。”
云致望着海豚碗后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某个人,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
随后,他面色沉静道:“也许某个异种能够满足这样的条件。”
晚风吹动草叶,几个人蜷着身子,压低身形趴在深草丛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他们发现我们了吗?”李沐开口。
草叶挡在身前,他只敢探出半张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绿萝缠绕的帐篷上。
刚才今初忽然爬上白鹭的后背在天空中巡视,他们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导致对方发现了异样。
可巡视一圈,今初又坐回原地高高兴兴喝起了汤。
“应该没有。”赵景皱眉低声道。
“不是说只有三株异植吗?现在怎么回事,怎么又多出来两株?”
两株从未露面过的陌生异植,给他们计划带来的变动不是一星半点。
游律:“徐姐昨晚递消息说,让我们这次任务务必小心,这群人实力难测,小心别把我们自己折进去了。”
这一次他们的任务表面上和其他人一样,实则目标是这几株异植。
黑市中一直都有机构在收购异种,但这次这几株异植的标价,数字大到连一向小心谨慎的徐赊月都动心了。
“能够控制异植,这样的队伍我还是头一次见。”赵景逸语气中带着意动。
一旦掌握控制异植的方法,所带来的利益是不可估量。
异植要,控制异植的方法他也要。
风声中隐隐约约夹杂着几句交谈,几人侧耳聆听,李沐耳尖地捕捉到一个称呼。
“权哥?那是谁?”
据他们所知,队伍中没有一个姓“权”的人。
赵景逸:“能够控制异植的队伍,背后怎么可能没有势力?他们口中的‘权哥’一定就是幕后掌管这条产业链的狠角色。”
他指挥游律:“告诉徐赊月,让她打听打听白穹的高层中有哪一个姓权。”
游律点点头,压低身形顺着草甸爬了下去。
余下两个人留下来,继续监视一举一动。
“异种?难不成你已经有了打算?”方知有问。
云致说:“两年前出任务时,我们途径此处,白鹭在天上看到过周围有一片枣树林。”
枣树木质硬度高,树叶细密,单这两点就满足跳羚的要求。
不过两年时间过去,云致也无法其中有没有什么变数,只有亲自看过才知道。
方知有点头:“行,等你们明天一探究竟之后,我们再作打算。”
月明星稀,绿萝的枝蔓攀在帐篷上,悄悄露出一截嫩茎,听他们讲话。
它虽然害怕人类,却喜欢人类的声音。
江敛注意到它枝条上的发圈有些松散了,蝴蝶结也歪歪扭扭的。
看了一眼绿萝,伸手握住绿萝的枝条。
绿萝被他握住的一瞬间,下意识害怕得想要抽回枝条。
但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后,它又试探性地将枝条慢慢交到他手中。
一直等到掌心的枝蔓不动了,江敛才拆掉它的发圈,重新给它编辫子。
他做这些轻车熟路,绿萝有些害羞,除了今初,这是第一个人类愿意为它做这些。
它的枝条总是太多太长,长得到处都是,绿萝总是控制不住地担心别人会因为这些枝条而讨厌它。
意识到江敛值得它亲近后,越来越多的枝蔓出现在他身边,甚至有几根大着胆子攀到他的膝盖上。
江敛知道它胆子小,没有贸然伸手触碰,而是说了一句让绿萝觉得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你的枝条很漂亮。”
今初正在和植物们掰扯谁第一个守夜的事情,手臂忽然被轻轻碰了碰。
他一扭头,看见绿萝正顶着编得整齐漂亮的枝条给他看。
他露出一口小白牙,“绿萝,你真漂亮!”
因为有植物们在,所以守夜几乎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今初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今天上午他们要去看看那片枣树林还在不在,所以今初早早地坐在白鹭背上,等待飞行开始。
车厢内,两个手下对视一眼。
“有两个人要离开营地了,要汇报给总长吗?”
其中一个人略一思索后,摇头:“只要他们整个队伍没跑就成,我们先观察一下情况。”
而另一边,李沐放下望远镜说:“他们要去哪儿?”
“说不定跑去谈恋爱了,这几天整日看他们黏在一起。”
游律将望远镜对准植物们,想要收集到更多有用信息,例如植物们的攻击方式是重中之重。
“只要任务目标没跑就行。”
云致坐在他背后时,今初不自在地左瞧右瞧了下,说:“原来你也要坐在白鹭背上嘛。”
白鹭舒展双翼升高高度,脚下连片的浅草与低丘笼罩在晨雾中。
身后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失真,传到今初耳中。
“我总不能走过去。”
但蘑菇还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仿佛整个世界都单独框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羽背上。
可是为什么呢?蘑菇最后将原因归结于他这两天偷懒没有背成语的事情,快要纸包不住火了。
第28章
一向话痨连朵小花都要分享的蘑菇一旦不说话,整个行程都安静下来。
云致没主动问为什么,从后方望去,今初的发丝被风高高扬起,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
嫩生生的茭白,仿佛他从圆领下伸出的脖颈。
甚至这个角度,能看到一点睫毛的弧度,像可爱的半扇小帘。
这是睫毛长,如果睫毛短,那么云致照样会觉得那是短短的小茸边。
穿过层层云雾,视野尽头撞进一片浓绿,今初忍不住高兴地回头分享:
“看,枣树林在那……”
今初一顿,在云致的注视下,抿了抿自己的唇瓣。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难不成他偷懒没背成语的事情已经被他发现了?
想到这,今初立刻如坐针毡。
耐心这一方面蘑菇永远位于下风,正当他忍不住要自己承认错误时,云致开口了。
“你睫毛掉了一根。”
今初的脸颊慢慢变红,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气的。
等到白鹭掠向低空,整片枣树林便完整铺展在眼底。
圆蓬的树冠挨挨挤挤,绿意深浅交织,数不清的青枣沉甸甸地将枝头压弯。
今初一骨碌从白鹭背上爬下来,迫不及待地直奔枣树林。
还没来得及靠近枣树林,云致就伸手拦住了他,其实他要是不拦今初自己也会停下的。
不过云致是出于对危险的考量,而今初则是为了展示出他作为一朵蘑菇的涵养。
“你们好呀。”
老规矩,今初先浇了一袋营养液作为见面礼。
虽然对于整片枣树林来说,这一袋营养液少得可怜。
但它们很高兴有枣树之外的生物,能够和它们交流。
成千上万的回应一起出现,吵吵闹闹:“你好。”
今初意识到这片枣树林不只有一个意识,他友好地表明自己的来意。
“我们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你们介不介意有一群跳羚和你们一起生活在这个地方?”
今初很了解植物,有时候动物啃食它们的叶片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群跳羚会借助你们的树干蹭背,吃你们的叶片,如果你们不喜欢的话,可以拒绝它们。”
无数道回复重叠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今初听了好半天,只捕捉到“行”和“不行”几个字。
他捂住耳朵,蹙起眉毛:“那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呢?”
又吵吵嚷嚷了一会儿,一棵高耸茂密的枣树作为枣树林的代表,和今初进行交谈。
“我们愿意,只要那群跳羚的脾气不是完全不讲理。”
这群枣树答应得太轻易,连今初都有些愣住了。
“你们没有什么其他条件吗?”
枣树:“每年树上结的枣都太多了,经常压断枝条,如果有一群跳羚愿意帮我们分担压力,那么让它们蹭一蹭树干完全没有问题。”
并且枣成熟后会掉在地上,长成一棵新的枣树,群落数量增长太快会让这片土地承受不住压力。
谈判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今初的目光挪到它的枝桠上,密密麻麻的青枣挂满枝头。
一簇挨一簇,一串挤一串,多的数不清,整片枣树林的枝丫都被压得下沉。
枣树看出今初的意动,主动将枝条伸过来。
“你想尝尝吗?不过我自己没吃过,不知道我结的枣子甜不甜。”
今初是个会吃的人,一眼就辨得出哪颗果肉饱满、日照最足。
他专挑那些个头圆润、果皮泛着光泽,挂在向阳枝头的枣子摘。
摘了满满一捧,他先往云致嘴里塞了颗,才又挑了颗又大又圆的青枣放进自己嘴里。
才咬一口,他眼睛忽然撑大,含糊不清地说。
“……糟糕,忘记你有洁癖了。”
枣树有些遗憾:“我以为你是要夸我的枣子甜呢。”
“没关系。”云致将嘴里的青枣拿出来,青皮上有浅浅的咬痕。
“记不住也没关系。”
今初笑嘻嘻道:“就是要夸你的枣子甜呀。”
枣树满意了,其他枣树却不乐意了,都认为自己结的枣子才是最甜的。
挤挤嚷嚷地吵着,要今初尝一尝它们的枣子。
“别急别急,之后的跳羚会挨个尝你们的枣子呢。”
今初又摘了满满一兜大青枣,用上衣兜着,靠云致托了一把才勉强爬上白鹭的后背。
“我们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顺便分享一下又大又甜的枣子。
上衣下摆全用来兜枣了,今初光洁的腰就露在外面。
云致看一眼,耳朵绯红,偏头道:“我把外套借给你,你把衣服放下来。”
今初头都没回,“不要,你不是有洁癖吗,弄脏了你的衣服又要怪我。”
云致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解释衣服不会被弄脏还是反驳他没有怪过他,总之,他的耳朵温度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异常的沉默终于让今初扭过脑袋,他一眼就瞧见了云致红得不同寻常的耳朵。
思索两秒,他问:“你是嫉妒我腰比你细比你白吗?”
云致定定注视着他,几乎咬牙切齿。
有时候他不得不好奇对方脑子里的构造到底跟常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每次都能问出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你这样拿着枣坐不稳。”
于是今初还是选择把枣子放下来,用云致的外套包着,一路飞回了营地。
将前因后果讲清楚后,今初挑了个大青枣啃,植物们也分到几颗枣,用叶片顶着玩。
“没想到那群枣树这么好说话,既然如此,我们趁早把这件事解决了吧。”方知有道。
江敛开口:“先找供能站负责的人。”
供能站的车身标识很显眼,两个手下看着江敛朝他们走来的第一反应是暴露了。
二人防备地对视一眼,正思考对策,就听到江敛说:“跳羚的问题我们有办法解决了。”
这比他们之前的猜测还要令他们意外,一连困扰供能站多日,逼得白穹发布重金任务的难题。
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们就有了解决办法?
哪怕心底半信半疑,手下面上还是一派冷静地给岁发去了消息。
烈日当空,一辆装甲车刹在平原上,岁从车上走下来。
视线与江敛撞在一起,“希望你们的办法不会让我失望。”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来时,今初正站在跳羚群前正在思考。
他要如何认出昨晚和他达成交易的那只跳羚呢?
每只跳羚长得都大差不差,他决定摘一朵花朵试探。
他将花朵凑到离他最近的跳羚面前晃了下,跳羚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正当他高兴地以为自己找对了羊时,那只跳羚一口将面前的花吞下,只留下一根草茎给今初。
“……!”
今初一把将草茎扔掉,“你怎么能这样……”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岁望着面前能和羊吵起来的人,有些怀疑他到底是如何设计出那出骗局的。
他眼睛微微一眯,透出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听说你们有了解决办法,我想听听。”
方知有将计划大致讲了一遍。
用异种解决异种,这样天方夜谭的想法让跟随过来的人都面露异色。
但岁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视线从头到尾都锁定在今初身上。
“你来讲。”
他不信今初这个人和他那张脸一样无辜,总该露出马脚了。
被莫名点到名字的今初想了想,说:“和方哥讲的一样。”
这个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帐篷里的情形。
一向存在感极高的桃蛋不知躲哪去了,连绿巨人和剑兰也都遮遮掩掩地藏着自己的叶片。
完全是今初熟悉无比的、植物们做坏事即将被抓住的心虚样。
思绪还没来得及顺藤摸瓜地往下想,岁开口道:“那你们有什么办法让这群跳羚跟着人走?”
这也是刚才今初烦恼的事情,他说:“我有一个问题就是……”
一头跳羚轻盈地从草丛后跳出来,今初对上它的眼眸,顿了下:“我没有问题了。”
他扭过头说:“只要我们走,它们就会跟着我们走的。”
岁反问他:“真的?”
今初用眼神询问跳羚,真的吗?
凭借一碗汤的交情,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它。
一头身形远超同族的跳羚缓步踏出,身姿挺拔矫健,四肢修长有力,头顶犄角遒劲虬结。
它一走出来,小跳羚立刻蹭了蹭它的脖颈,整个跳羚群也都停下来吃草的动作。
毫无疑问,这是它统领的族群。
今初立刻底气十足的点头:“我确定。”
怪不得跳羚敢和他们做交易呢,原来是个族二代。
岁也不多言,跟在他身边的手下立刻扬手道:“所有人上车!”
来不及收拾别的,今初先去找植物们。
他将藏在绿萝枝条下的桃蛋逮起来,逼问:“你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快老实交代。”
桃蛋在他的手底下晃来晃去,就是不肯透露半点。
越是这样,今初越能确定,这次它们闯的祸一定不小。
他扭头准备去抓绿巨人它们“逼供”,可惜绿巨人和剑兰精得很,早早扒在方知有他们身上走掉了。
今初只能押着桃蛋,身上挂着绿萝,怀里还揣着蟹爪兰,往车辆走去。
幸好绿萝的枝条可以随意收缩,否则其他人见到的就是一个加大加高版的长绿毛史莱姆了。
刚坐进车厢,今初扭头就对上某个人气压超低的脸。
头一回见云致的情绪起伏如此明显,今初迟疑道:“你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云致在这一刻意识到,他并不是个情绪平淡的人,他的喜恶如此分明。
他抬起眸,脸庞像寒白的冰,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我讨厌岁。”
“你讨厌他就讨厌呗。”
今初十分能理解,毕竟他也不是喜欢每一株植物。
云致久久注视着他,久到今初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没背成语的事情露馅了。
他低头拨了拨绿萝的枝条,嘴里飞快地冒出一句:“其实两天不背成语是没关系的。”
嘴皮子动太快,听上去叽里咕噜的一通,云致看着他笼在光里的半张莹白侧脸。
问:“你说什么?”
这样心虚的模样,很难不让他怀疑今初是在为岁说话。
毕竟蘑菇的喜好实在太好懂,漂亮的脸庞或者富有的口袋。
恰好这两者,岁都有。
今初扇了下眼睫毛,说:“你先说没关系。”
“有关系。”云致执着地重复,“我说有关系。”
今初顿时垂头丧气得不行,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怒气。
绿萝缠上他的手指,也没有让他好受一点。
“只是两天没有背,你就用这么冷冰冰的语气跟我讲话。”
蘑菇赌气道,他的优良传统之一,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云致一瞬间意识到今初脑子里的东西并没有和他对接上,两人烦恼的并不是一件事。
几秒钟过去,云致缓了缓语气,说:“我并没有冷冰冰。”
“你明明就有冷冰冰!”今初更不高兴了,因为白鸟的不承认,他绷紧的脸色让绿萝都不敢再去哄他了。
“我不计较你没背成语的事情了。”
蘑菇的情绪立刻乌云转晴天,笑嘻嘻往左边一倒,脑袋靠在云致肩膀上,用眼睛往上瞄着云致的脸。
“那我也原谅你了。”
发丝蹭得脖颈的皮肤很痒,但云致没躲。
他卸下一边的肩膀让蘑菇靠得更舒服,看他纤长的睫毛在光中跳动。
今初正要抱怨阳光太刺眼,下一秒,阳光被抬起的手遮住。
同时,他听到一句很轻的声音。
“我不喜欢岁。”
云致执着地要让蘑菇知道他的想法。
今初“嗯”了声,说:“我知道啊。”
他伸手去抓对方透在光底下的手掌,漂亮的脉络在皮肤下延伸。
蘑菇十分能理解云致要和他统一战线的想法,植物们吵架了也要“拉帮结派”。
他仔细想了想,勉强拉出岁的一点瑕疵。
“我也不喜欢他呢,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冷冰冰的,一点不近人情。”
两人的手一大一小贴合在一起,云致一用力,就能完全包裹住今初。
他垂下眼眸,几乎称得上轻声细语:“我讲话就不会冷冰冰。”
今初听到后,真的认真思索了起来了,然后问:“那我明天也可以不背成语吗?”
“不行。”云致用很缓和的语调拒绝。
引擎轰鸣划破平原寂静,车队缓缓启动行驶在前方。
跳羚群闻声而动,齐刷刷迈开劲健的四肢,紧随车队后方狂奔。
领头的正是那只大跳羚。
手下透过后视镜看见这一幕,几乎不可置信:“那群跳羚竟真的跟上来了。”
“怎么做到的,异种怎么会听人类的话……”
余光瞥见岁难辨的神色,他立刻噤声。
岁手指按在领口,那曾戴着只伯劳鸟。
他微微挑了下眉尾:“无论他们怎么做到的,我们都会知道。”
羚羊群紧随车流一路疾奔,中途总会有天真稚嫩的小羚羊会贪玩跑出族群,
哪怕立刻会被年长的跳羚赶回去,但还是大大拖慢了队伍的行程。
驾驶员的通讯响了下,是一道统一下发的命令。
他转述道:“总长希望阁下们能排出人手,维持跳羚群的秩序。”
毕竟是要付报酬的事,岁指挥他们毫不手软。
一道巨大的阴影毅然笼罩住车辆,伴随着破风声白鹭扶摇直上,飞至跳羚群的上方。
跳羚对空中飞禽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小跳羚不断往族群中间挤,整个羚羊群的秩序立刻就好了很多。
除了白鹭,还有各种各样的精神体追逐在跳羚群后,将脱离族群的落单跳羚赶回去。
今初没有精神体,植物们便从车窗跳下去帮忙。
这种类似牧羊一样的工作,很快让植物们品出乐趣,并沉溺其中。
攒动的羚羊群中偶尔能瞥见几抹绿,绿巨人挂在一只健壮的跳羚身上,叶片被高速奔跑带起的气流吹得哗啦啦响。
今初扒着窗户看见这一幕,十分羡慕,恨不得立刻变回蘑菇也骑着羊跑。
车窗缓缓放下,赵景逸望着四散分开的植物们,眼神一凛,说:“动手。”
他们一连蹲守了好几天,这是第一次遇见植物们单独行动,机会难得,他们绝不能错过这一次机会。
一只猞猁忽然在跳羚群中调转方向,朝着一个方向靠拢,从上往下看,朝这个方向靠拢的还有一只云豹。
正中心的桃蛋毫无察觉,正兴致冲冲地从犄角一路滚到羊尾巴,最后靠叶片固定住自己,再蹦回羊头重复。
忽然,攒动的浅棕红羊群中闯进一抹金黄,灰绿色的瞳孔锁定住跳羚背上的桃蛋。
有所察觉的桃蛋停下,叶片蓄势待发地瞄准云豹,再往前,它就不客气了。
跳羚群涌动奔窜,云豹伏在正前方,牢牢牵住桃蛋所有注意力。
它前肢微微下压,肩头肌肉骤然绷紧,身形往前一探,猛地做出纵身扑击的动作,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扑过来。
桃蛋瞬间绷紧神经,准备弹出叶片反击。
就在这一刻,隐藏在后方的猞猁抓住空隙骤然蹿出,纵身飞扑,精准撞上桃蛋,径直将它从羊背上狠狠扑翻下来。
高空俯视下去,平原上羊群攒动。
一抹突兀的异色猛地从棕红浪涛间蹿跃而出,只闪现一瞬,便被无边无际的跳羚群重新吞没。
白鹭察觉异动,振翅低飞,视野中没有捕捉到桃蛋的身影。
它立刻重新飞上高空,俯瞰整个跳羚群。
绿巨人扒在一只跳羚身上玩够了,正准备换一只,云豹已经借助羊群掩护迂回,从侧方靠近它。
猞猁则悄无声息绕到后方,陡然蹿出封锁退路,两头精神体一左一右默契合围,趁绿巨人不备,合力将它拖拽进羊群深处。
跳羚群中的绿色又少了一抹,白鹭毫不迟疑,俯冲而下飞向蟹爪兰和剑兰。
云致神色一凛:“桃蛋和绿巨人不见了。”
剑兰正挂在跳羚背上,被白鹭抓起来飞在空中时,困惑地护住自己的花芽不被风吹得乱晃。
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鹭振翅偏转,收敛双翼,径直朝着羊群里蟹爪兰所在的方位掠去。
与此同时,猞猁和云豹也已经向蟹爪兰包围过去。
抬头瞥见天空中逼近的白鹭时,云豹不甘心地低吼一声,但还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跳羚群外奔逃而去。
猞猁原本也要跑,但忽然停下,将已经晕厥的桃蛋故意暴露在蟹爪兰面前。
看见同伴,蟹爪兰毫不犹豫地从羊背上跳下来,叶片携卷着风声朝猞猁重重捶去。
猞猁不避不让,在蟹爪兰击中它腹部的同时,张嘴咬住叶片,尖齿上携带的神经毒素立刻生效。
仅仅几秒钟,蟹爪兰就毫无动静地躺了下去。
猞猁喘着粗气,叼起两株植物朝着同伴的方向狂奔而去。
和俯冲而下的白鹭擦肩时,猞猁立刻俯身,滚进跳羚奔涌的蹄下。
哪怕身体被不断踩踏,它也必须借助羊群掩盖自己的身形。
仅仅差了一秒钟,白鹭望着被跳羚群吞没的身影,眼底掠过一层薄怒,携带着剑兰飞向装甲车。
两只精神体冲出跳羚群,飞奔向一处草坡,将昏厥的植物们放下,精疲力竭累瘫在地上。
游律面色苍白,痛苦地捂住腹部。
猞猁被蟹爪兰击中腹部,还经受了跳羚踩踏,肋骨一连断了大半。
李沐同样不好受,为了能抓捕异植,他们在精神体的齿尖上携带了精神毒素。
一旦咬破毒囊,精神体同样会受到影响。
他匀了口气,说:“我们必须先把异植转移了。”
为了不引起怀疑,赵景逸依旧待在车上,无法过来和他们汇合。
游律艰难翻了个身,取出通讯器,说:“先联系徐姐。”
徐赊月的动作很迅速,为了不引人耳目,她驾驶了一辆小型车。
无视队友的惨状,她目光扫一眼地上躺着的异植,开口道:“怎么少了两株?”
“他们太警惕了,那只白鹭在天上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车队带领着跳羚群不断前行,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但谁都不敢赌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徐赊月动作利索地将异植用束缚带绑好,一个一个地扔进车厢。
然后踢了一脚地上的两人:“没死就起来干活。”
游律勉强爬起来,和李沐互相搀扶坐进车内。
“这次的客户是谁?为什么花这么大的代价指明非要这几株异植?”
他们干倒卖异种这一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大部分的时候他们只在野外抓捕一些实力不强的异种售卖。
“最大的客户不一直都只有那一个吗?”徐赊月眼睛都没抬一下。
往常他们抓捕到的异种往往外表绮丽而攻击性不强,购买的客户一般都是些矜奇炫异的富人权贵。
而这一次找上他们的客户,不仅一次性开出了天价报酬,并且从没有催问过他们进程。
徐赊月怀疑,这位客户找的队伍绝对不止他们一个。
“别说这么多废话,这些异植一天没有交付,我们就一天拿不到钱。”
徐赊月蹙起眉,她总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29章
车辆往供能站的方向一路疾驰。
“不见了?”今初先是呆愣几秒钟,随即反应过来十分着急。
“怎么会不见呢?它们不是在赶羊吗,难不成又有坏人抓它们?”
蘑菇的猜测这一次完全正确。
白鹭飞近将剑兰从窗口放下,剑兰一路滚进进今初怀里,看见今初急红的脸颊还有点懵。
结束通讯,云致垂眸收起腕间光屏。
冲今初说:“白鹭去前方追踪那辆车了,我们先赶回供能站。”
那伙人抓了桃蛋它们,短时间内唯一能够转移的地点就只有供能站。
两辆装甲车脱离车队,朝着反方向行驶。
收到这条信息时,岁几乎要冷笑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就急着卷款携逃,他真是高估他们了。
他微抬下颌,“跟上去。”
又一辆装甲车脱离,剩下的车队依旧带领着跳羚群前行。
今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鼻尖上都沁着汗珠,他明白情绪在此刻没有任何用处,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
“他们为什么要抓桃蛋它们?它们又没有干坏事。”
提到“坏事”,今初立刻想到这两天绿巨人它们心虚的表现,于是急忙说:
“是不是它们闯祸了,所以那些人生气才抓它们的,我们可以道歉,也可以赔偿,赔好多好多钱。”
他眼圈还是没憋住红了,睫毛也湿透了,“……我愿意赔钱的。”
“跟这个没有关系。”云致清楚这件事不像是岁的手笔。
“我跟你保证,植物们绝对不会有任何事情。”
云致眼眸沉沉,他轻轻擦去压得他心脏喘不过气的泪珠。
“别哭。”
“我保证。”
今初这次没有躲,任由他擦去脸上的泪珠,但是神情变得更加困惑。
“那是为什么呢?明明我们没有得罪人类,他们为什么要一直伤害我们?”
蘑菇真的不懂,为什么大家生活得好好的,人类却总是要不停地主动制造麻烦,像蚜虫一样叶片上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开。
他没有意识到他将自己划出了人类的范畴,但云致听出来了。
他将同样处于恐慌和焦躁的剑兰和绿萝轻轻放到今初身上。
一靠近今初,绿萝的枝条就自动缠上去了,剑兰也一样。
云致说:“人类就是这样,有很多面,你会因他们的聪明善良而喜欢他们,也会因为他们的自私残酷而讨厌他们。”
“但这都没关系。”他看着今初湿漉乌润的眼睛。
“你可以选择只喜欢其中的部分个体,而讨厌其他绝大多数的群体。”
他在一点点教会蘑菇选择。
今初的情绪已经冷静很多,他说:
“我知道的,就像我喜欢你,而讨厌抓走桃蛋它们的那伙人一样。”
车辆刚在安检口停下,天空中的白鹭已经破空俯冲而下。
徐赊月一咬牙,提着装有异植的箱子径直翻过安检口。
守卫刚要阻拦,但直冲而来的精神体对他们威胁更大。
于是他们调转武器,对准白鹭,喝止道:“停下!供能站禁止放入精神体。”
白鹭振动羽翼,锋锐的冰棱穿透徐赊月的肩膀,她面色一白,强忍疼痛提起箱子冲过安检口卡口。
检测到精神力,安检口红光骤亮,警报尖鸣,守卫最后一次警告:
“后退!供能站禁止精神体闯入!”
徐赊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道内,白鹭缓缓收拢双翼,瞳孔冷冽。
装甲车急刹,在地面留下一道深重的擦痕。
今初刚跑下车,迎面就和方知有他们撞上。
方知有面色覆冰:“人已经跑进去了?”
云致颔首:“三个人。”
白鹭视线内是三个人,但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人参与无从得知。
江敛紧锁眉宇:“他们笃定我们不敢搜查供能站。”
他视线偏移,发现绿萝怯怯躲在今初怀里不肯出来,因为同伴被抓走,它更加防备害怕人类。
方知有冷笑一声:“那他们猜错了,就算把整个供能站翻过来,我们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安检口的守卫分成两拨,一拨进入供能站搜寻硬闯卡口的人,一拨人留守下来,谨防云致他们发动攻击。
岁从车内走出来,扫了一眼安检口的情形,不用汇报也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他好以暇整地理了理袖口。
抬头道:“好热闹啊,连供能站都有人硬闯,看来我们的防护做得实在不到位啊。”
方知有回敬他:“的确,白穹征收的税收全都白费了。”
岁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一丝也无:“硬闯供能站是重罪,全部关押起来。”
他视线缓缓扫过一脸愤愤的今初,以及旁边的某个人,微微挑眉:“将这两个人分开关押。”
云致眼底覆冰:“硬闯关口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两人毕业之后见面的第一次交锋,岁和他的视线交汇,想知道云致有没有一刻后悔过。
白穹史上最出众卓越的军校生,放弃了本该一路高升的大好前程,选择加入一个毫无名气的雇佣队伍。
从两人的选择背道而驰那一刻,岁再也没有注视过那道背影。
但“云致”这两个字并没有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每走一步每做出一个决定,依旧有人拿他和那个早已消声匿迹的人作比较。
“要是云院长的儿子没有离开,这个职位未必轮得到他。”
“如果云致还在,说不定这次问题根本就不会出现。”
“可惜,云致本该大放异彩的。”
本该?没有什么事情是本该。
失去了权利,就是我为鱼肉他为刀俎。
岁微微提唇:“你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是疑似嫌犯,按照基地法,我有这个权利。”
话毕,他大步走向供能站,守卫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道路。
“封锁供能站所有出入口。”
他要那几个敢硬闯的人插翅难飞。
蘑菇来到这里后,经历过许多第一次。
第一次看投影仪,第一次吃舒芙蕾,以及……第一次坐牢。
关押室墙壁和门的材质十分特殊,能够隔绝精神力,换句话说,精神体无法私自“越狱”。
透亮的白炽灯兜头照下,审讯人员的脸像大理石刻出来的。
“请回答以下问题,为什么要硬闯安检口?你们整个团伙是不是在密谋对供能站有害的事情?”
都从“队伍”上升到“团伙”了呢。
今初一个字也不肯说,只用一种“怒目圆睁”的眼神瞪着审讯人员。
对这种油咸不进的态度,审讯人员似乎早已熟悉,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如果你不配合审讯,罪名会更加严重,相反,如果你主动交代……”
今初不想听,用特制手铐铐住的双手不停敲击桌面制造噪音。
势必要让审讯人员在被吵死和被烦死当中选一个。
审讯人员静默两秒,扶住领口的微型对讲机说:
“对象不配合,建议中断审讯,或者采取其他方式。”
在审讯人员起身离开后,今初踩着关押室内的床铺,将头顶的监控器用床单蒙住。
中控室的人看到这一幕后并没有什么反应,监控为了观察对象有没有自残行为,他们不相信今初一个人能从关押室内跑出来。
最起码,关押室的门锁都是特殊研制,精神力覆上去不会有丝毫作用。
今初的确没有精神力,但他有菌丝。
纤细莹白的菌丝一点点攀爬上门锁,从锁芯钻进去,不一会,门锁“咔哒”一声解开了。
走廊外肯定有人看守,今初没有贸然逃出去,而是继续让菌丝出去探路。
菌丝缠在指示灯上,等到一名守卫从底下经过,便悄无声息地掉到那人的肩膀上,钻进衣领藏起来。
随着守卫经过一间间关押室,菌丝收集到不少信息,包括方知有和江敛被关押的房间号。
走廊尽头,守卫停下特意重点关注这间关押室,门锁边框检查了好几遍。
能被列为“头号嫌疑人”的,除了白鸟还能有谁?
菌丝立刻衣领中钻出来,挑选守卫的视野盲区,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正当它准备故技重施,撬开门锁时,一股无比熟悉的精神力笼罩住整面门扉。
关押室之所以能够隔绝精神力,原理在于材质的特殊,能够像海绵一样吸收覆盖上来的精神力。
这种材料吸收精神力的阀值到底是多少,从未被准确测量出一个数据,起码在今天、在云致之前是这样。
磅礴的精神力层层叠叠覆盖上门以及周围的墙壁,源源不断向内浸透、碾压。
起初材质还在消解精神力波动,可当精神力持续灌注,硬生生冲破了这扇门吸收精神力的临界阀值,一切瞬间崩解。
菌丝能够清楚感知到,面前这扇门已经失去了作用。
与此同时,中控室内属于508关押室的监控骤然陷入黑暗。
“发生什么事了,监控怎么突然没了,是电路出现问题了吗?”
“不清楚,快派人去508查看。”
“怎么回事,仪器出现问题了,刚才一瞬间冲破检测值,现在又掉回0了。”
菌丝愣了一会,才想起从门缝中钻进去。
一进去精神力就全方位包裹住它,整个关押室几乎都被精神力接管了。
但菌丝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云致将它托上掌心,任由它缠上无名指给自己打了个结。
“他让你来找我的?”
菌丝没来及做出回应,走廊外已响起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徐赊月忍痛躲进一处暗角,顾不上流血的肩膀立马拨通通讯。
“那只白鹭追得太紧,我被发现了,你必须立马赶回来转移异植。”
通讯那头的赵景逸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整个供能站已经被封锁起来了,只需进不许出,你们必须先带着带着异植在供能站内躲藏一段时间。”
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接受排查而逐渐缩短的队伍,语气紧迫。
“等到封锁解除,我再带着异植转移。”
徐赊月冷笑一声。
“到时候你跑了,留下我们怎么办?再多的钱在狱中可都花不了。”
“你什么意思?”
他们之中就剩下一个赵景逸没有暴露,要是想要出尔反尔独吞下异植,简直易如反掌。
换做是徐赊月她自己,她也绝对心动。
瞥了眼装有异植的特制银箱,徐赊月捂住受伤的肩膀面色苍白。
那根贯穿她肩膀的冰棱附有磅礴的精神力,残留下来的精神力一直在阻止她伤口愈合。
她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想到这,徐赊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已经招惹上了对方,就不可能祈祷对方高抬贵手能够放过她。
“异植我只能给你两株,剩下一株必须作为我的保命符。”
赵景逸闻言,几乎已经压不住心底的怒火。
低喝道:“难不成你以为就凭已经暴露的自己,能够带着异植走出供能站吗?!”
“那两株异植我就给你放在之前约定好的地方了,至于要不要,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说完,徐赊月毫不犹豫地挂断通讯。
她看向地面的银色箱子,打开锁扣,露出里面晕厥的植物们。
思考半响,她决定留下绿巨人。
上一次在餐厅试探今初时,她只短暂地接触过桃蛋和绿巨人。
蟹爪兰太过陌生留下它不保险,而桃蛋……恐怕拿刀架在它叶片上逼迫也不会懂得配合。
一只薮猫身形贴地,体态纤瘦轻盈,精准避开监控范围。
随即纵身起跳爪尖一用力,利落地破坏掉沿途的摄像装置。
顺利到达约定地点时,已经过去半个多钟头,整个供能站的巡视都变得更加森严。
植物们神经毒素代谢得很快,叶片微动已经有快要清醒的迹象。
徐赊月毫不犹豫又给它们补了一针,桃蛋和蟹爪兰继续陷入昏迷之中。
紧接着,她带着绿巨人加快脚步离开,薮猫在前方探路。
当务之急,她必须找到一处能够躲开搜查的藏身之地。
望着被挂断的通讯,赵景逸面色发青,一回头他正对上守卫审视的目光。
“请配合检查是否携带违禁物品。”
赵景逸迅速调整神情,佯装打探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安检变这么严了?”
守卫:“有人强闯供能站,已经抓住两个了。”
那就是还剩下一个徐赊月,赵景逸面上不显,实则迅速在心中规划路径。
供能站插手这件事,只是单单为了抓住强闯安检口的人,对异植的事一无所知。
只要他能带着异植,避开众人耳目度过这段时间,应该就能顺利离开。
想到这,赵景逸加紧脚步朝着约定地点走去。
顺利找到桃蛋和蟹爪兰后,他没有继续注射神经毒素,而是取出了一副特制的束缚带。
这种束缚带有电击功能,既能让植物们保持清晰,又能让它们感受到痛苦,能够帮助他更好控制异植。
他要从这两株植物身上,挖取更多的有效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权哥”的。
蟹爪兰醒过来时,整株植物昏昏沉沉,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
桃蛋仍旧昏睡在它对面,它立刻警惕地支起叶片。
人类,抓走了它以及它的同伴,究竟是有什么阴谋?
赵景逸见它有反应了,抬了抬手中的控制器,让它清楚其中的厉害。
随即逼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待在一个人类身边?他是不是用什么方法控制了你们?”
面对近在眼前的巨大利益,赵景逸脸上不可控制地露出几分急切。
蟹爪兰捕捉到他眼中的情绪,不屑地抖了下叶片,两枚宛如黑豆眼的虫洞直直面对着人类。
要不是它的叶片被束缚住了,它的拳头早就捶在这个人类的脸上了。
“我劝你尽早配合,毕竟你还有同伴不是吗?”
从游律口中得知,他是用另一株异植引诱,才顺利抓到蟹爪兰的。
赵景逸相信,他的威胁一定会起作用。
“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往前跳一步。”
蟹爪兰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今初根本就没有控制它们,这个人类休想从它这里得到半点消息。
见它丝毫不配合,赵景逸耐心告罄,按下遥控器。
一股巨大的电流立刻顺着束缚带延伸到蟹爪兰浑身上下每一片叶子,叶片控制不住地抖动。
边缘泛起焦黑的痕迹,没一会,头顶潦草可怜的花苞也掉下来一朵。
照这样电下去,总共就两朵的花苞就要掉光了。
赵景逸按下停止键,换了个问题问:“你听过“权哥”这个人吗?”
拳哥?那不就是它自己吗?这个人类找它做什么?
蟹爪兰往前跳一步,如果是因为它同伴才被抓过来,那么它被电没了一朵花苞也没什么。
它是威武霸气的拳王,有责任要救出所有同伴。
终于得到幕后之人的消息,赵景逸立刻往下追问:
“他是不是白穹高层的人?军政?议会还是研究院的人?”
都不是,它是蝉联无数届植物小园拳王争霸赛的拳王。
蟹爪兰冷冰冰地一动不动,估算它和那个人类之间的距离。
没有得到答案的赵景逸再一次按下按钮,熟悉的刺痛传遍全身。
就是这个时机,蟹爪兰纵身一跃,扑到赵景逸身上。
它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植物,哪怕叶片动不了,它也凭借根系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对方身上。
叶片贴上身体的刹那,电流轰然涌入皮肤。
身体像是被无形地撕扯抽痛,赵景逸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紧牙关,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积攒力气一把将身上的蟹爪兰撕下来,狠狠摔向对面。
蟹爪兰被甩到墙壁上掉下来,叶片焦黑的痕迹更加明显,头顶最后的一朵独苗苗花苞也险些被甩下来。
但它立起来抖搂身上的灰尘,依旧是一副毫不在乎不会屈服的坚定样子。
“异种就是异种。”赵景逸喘着粗气,“就该死在人类进化历史的车轮下。”
他报复性地按下电击桃蛋的按钮。
但蟹爪兰依旧丝毫不动容,作为它拳王的伙伴,连一次电击都遭受不过该怎么行呢?
桃蛋从昏迷中被电醒,状况外地发现自己粉嫩的叶片变得焦黑,还在冒烟。
噢,还有点痛。
面对油盐不进的两株异植,赵景逸只能暂时将它们先带回住处。
为了不出纰漏,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两株异植身上的束缚带,然后才把它们藏进外套下。
整个供能站的守卫成倍增加,没走几步,赵景逸就遇上了一支巡视的队伍。
“现在情况特殊,无事请不要在外逗留。”
面对守卫的提醒,赵景逸看上去好脾气的点点头。
正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一道声音将他叫停。
“慢着,你怀里藏的什么东西?”
守卫绕到正前方,怀疑的目光在他胸口前游走。
“供能站只是在抓人,难不成还丢了什么东西不成?”赵景逸反驳。
守卫:“可疑物品我们一样要排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赵景逸除了配合别无选择。
他拉开外套,两株植物暴露在守卫的目光下。
“两株异植而已。”
人们豢养异种并非什么罕见的事情,但这两株异植叶片焦黑发卷,明显有受到虐待的痕迹。
不过这和他的工作无关,守卫抬手示意放行。
赵景逸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转过身没走几步,一道矜冷的声音叫住他。
“你,停一下。”
这道嗓音并不陌生,赵景逸心脏一缩,缓缓转过身对上岁的面庞。
他微微提一口气,维持住表情:“岁总长,有什么事吗?”
岁挑剔的目光打量他片刻,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什么特别的穿搭,浑身上下透不出一丝“冤大头”的气质。
骗子的眼光什么时候差到这个地步了。
“这两株异植你从哪买的?”
桃蛋被束缚带捆得像个球,好不容易艰难地从外套底下探出一枚叶片,就对上岁审视的冰冷目光。
“……”
嘤?完蛋了。
桃蛋果断想往外套下缩,却因底下的蟹爪兰正在奋力往上挤,而卡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没有别的选择,桃蛋只能礼貌地朝某个“诈骗受害者”挥动叶片。
因为忘记自己被捆起来的事实,它险些一头栽下去。
被赵景逸单手扶稳了,然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它身上的束缚带,警告它不要作妖。
“什么买?岁总长,这两株异植一直都是我在养。”
视线从桃蛋焦黑发蔫的叶片收回来,怪不得把自己搞这么狼狈呢。
岁目光直视面前的男人。
“哦?原来不是仙人跳啊。”他缓缓扯出一抹笑。
“既然不是仙人跳的话,那就是私自抢夺他人名下的异植了。”
“抓起来。”
第30章
赵景逸恐慌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露出来,两只手就已经被用力拷在身后。
守卫粗暴地扯开他的外套,将两株异植抓出来,恭恭敬敬呈现在岁面前。
瞥了眼外表潦草的蟹爪兰,岁随口吩咐按照赃物处理。
随即他拎起桃蛋,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
“你卷款出逃的时候,有想过这么短的时间内会再次落到我手中吗?”
桃蛋在他瘆人的笑容下,叶片瑟瑟发抖。
嘤嘤。完蛋了,从一个可怕的人类手中落到另一个更可怕的人类手中。
因为绑着束缚带,桃蛋连躲都躲不了。
它一挣扎,就只能在岁掌心底下转圈圈,像个晃来晃去的可怜球。
“你说我该怎么回馈你呢?”
岁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口袋扯出方巾,展开,将桃蛋包裹进去。
“身上这么脏,可别弄脏了我的手。”
他早就注意到桃蛋身上绑着的束缚带,非但没有解开,还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来。
守卫见状,立刻递上从赵景逸身上搜出来的控制器。
“总长,这是控制电流的按键。”
这种束缚带在刑讯方面很常见,电流大小、电击时长都是可调控的。
岁接过控制器,瞥向做贼心虚的某颗多肉,问。
“你知道你们联合诈骗的涉案金额有多少吗?”
手底下的“球”晃了晃。
表示自己不知道。
意料之中。
岁:“这一次诈骗案的金额加上你偷走的那款宝石胸针,足够你在牢狱中开花结种好几个轮回了。”
他的指尖在按键上轻轻点了点,“你觉得这要电多少次才足够呢?”
桃蛋震惊了,桃蛋后悔了,桃蛋害怕了。
支票和宝石胸针它都可以还回去,不要把关在牢里面开花结种啊!
更不要电它啊!!
手底下的“实心球”剧烈晃动起来,甩来甩去还挺沉。
岁满意地挑了挑眉,用控制器轻轻拍了拍桃蛋的叶子。
“我不高兴了电你一次,高兴了——”
他看向桃蛋紧张期待的样子,“电你两次,总之,你不能高兴。”
桃蛋凄凄惨惨戚戚,仿佛看到了自己短暂黑暗的余生。
并且可以命名为:《多肉之受困缅甸电诈园的绝望一生》
“总长。”一名手下匆匆忙忙跑过来汇报。
“508关押室出事了。”
岁缓缓收敛笑意,冲桃蛋道:
“走吧,去看看你的同伙们。”
纯白密闭的单间内,墙面光洁冷硬,无窗无多余装饰,冷白光束笼罩整个空间。
云致抬眸看向迎光走进来的人,目光短暂在他口袋处停留了下,除此之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本充斥在整个房间内磅礴的精神力,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连关押室的门都能破坏掉,此刻却束手就擒地坐在这儿,连一步都没有踏出。
这么反常的事情,岁在第一时间就清楚了云致的意图。
岁放出精神力将房间内仔细探查了一遍,目光直直投射向云致。
直截了当地问:“你的精神体呢?”
白鹭已经将桃蛋和蟹爪兰的踪迹汇报回来,通过菌丝,今初也都知道了。
目前唯一下落不明的,只有绿巨人。
云致说:“植物们前两天做出了得罪你的事情,我可以……”
岁打断他:“你知道这几株植物联合起来,从我这骗走了一张天价支票和一只宝石胸针吗?”
云致一愣,植物们特异独行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岁透过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对这件事情不知情,那另一个人呢?也不知情?
看来对方那张脸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被自己的植物骗得团团转啊。
他扯了下嘴角,掀眸问:“你强闯供能站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群植物走丢了?”
云致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但岁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轻笑一声:“那你还真是没用啊。”
云致面对他的讽刺没有任何反应,但却在他要转身离开时,蓦然开口。
“把桃蛋留下。”
岁脚步一停,他猜自己拒绝的下一刻,磅礴的精神力就会朝他袭来。
他转过身,将桃蛋从口袋里拎出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嗯?”
受制于恶势力的桃蛋,浑身上下每一个叶细胞都透露出拒绝的意思。
但在恶势力似笑非笑的神情下,被迫点点叶片,可怜巴巴得不行。
云致一看见桃蛋身上被电击的痕迹,就立刻深深蹙起了眉。
但不知想到什么,他没有强行挽留。
只是在一人一多肉离开时,他向桃蛋承诺会很快接它回来。
盘绕在无名指上的菌丝蹭了蹭他的掌心,云致低下头轻声开口。
“绿巨人还在那个女人手上,白鹭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她的踪迹。”
“到时候。”他眼底闪过一丝霜色,“……我会把绿巨人平安带回来。”
听到这句话,今初正想指使菌丝在对方掌心盘一个“ok”出来,走廊外突兀地响起一阵脚步声。
想到被破坏掉的门锁,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关押室的房门边。
手掌撑在门背上暗自用力,确保守卫查看时不会发现异样。
本该靠近的脚步声半天没听到动静,今初狐疑地抬起头。
一抬头,就和观察口外的人四目相对。
“……”
“……”
今初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第二反应就是糟糕!他忘记蹲下了。
所以他用手掌悄悄推门、企图骗过守卫的事情全部都被发现了。
岁:“检查一下这扇门上的锁芯。”
守卫蹲下检查,很快就得到结果:“总长,这扇门上的锁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破坏掉了。”
不知名原因?岁的视线在今初那张白皙纯洁的脸颊上流连。
供能站的关押室碰上这一尊两尊大佛,连门都得与时俱进被迫更新。
他走进去的第一句话,就给今初平地扔下一记惊雷。
“你觉得是白鹭更快找到那个潜逃的女人,还是供能站的人动作更快一点?”
明明都清楚关押对象的精神体私逃出去了,却十分淡定在这里盘问他。
今初暗戳戳地想,难不成是想试探他对此事是否清楚,好让他罪加一等?
蘑菇选择把嘴紧紧闭上,严防他找出突破口。
岁看着他连眼神中都透露出防备,从容不迫地将桃蛋掏出来。
“监管不严,受连带责任,按这起案子的恶劣程度,你可以省下三十年的饭钱了。”
今初根本没有注意他讲话的内容,一看见形容狼狈的桃蛋,立刻顿住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桃蛋此时看见蘑菇,恨不得将自己被电得焦黑的每一瓣叶片都展示给今初看,述说它这一路的惊险动魄和委屈。
今初同样泪眼汪汪,恨不得立刻将桃蛋揽入怀中,安抚它每一片黑得像煤球的叶片。
“……”岁受不了这样的苦情戏,他被诈骗了那么多钱有皱过一下眉吗?
“只是叶子外面黑了点儿,里面的细胞都没有受伤。”
今初抹了抹眼泪,眼睛还是很红。
“都黑成这样了,以后还能长回来吗?都不好看了。”
闻言,桃蛋更是悲恸得不行,一幅难过得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
正上头时,一道声音如恶魔低语般开口。
“再演戏,我就真把你电成煤炭。”
一秒钟不到,桃蛋恢复正常,甚至在他手掌底下转了两个圈逗恶势力开心。
处理完桃蛋,岁看向今初。
某颗蘑菇已经坐姿标准、腰杆挺得倍直,一副配合得不行的样子。
“你认识赵景逸这几个人吗?”他问。
今初摇头。
岁又将游律、李沐、徐赊月的名字说了一遍。
今初还是摇头。
这个几个人在他脑袋中完全搜索不到对应片段,他虽然背成语时记性差,但从不脸盲。
甚至脸长的漂亮的人,他还能记得更牢一点。
今初拧着眉毛问:“就是他们抓走了桃蛋它们吗?”
岁不置一词,看来不是私仇。
他接触过很多私自抓捕异种贩卖的案子,但对象只限于那些生活于野外、或被弃养的异种。
而这几株异植,不仅实力不俗,还有监护人,完全不符合这个范畴。
那么究竟是什么值得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盗取异植呢?
岁站在审讯桌前,问出这个问题。
赵景逸一开始咬死不松口,只是说他是缺钱了才想抓几株异植到黑市上去卖。
“那你原本准备卖给谁?”
赵景逸又陷入沉默,一旦他泄露“客户”的信息,那么等待他的结局不会比死更好。
“不说?”岁抬了下眼眸,“你应该知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赵景逸汗流浃背,内心挣扎许久艰涩地说:“是权哥,我的对接客户是权哥。”
权?岁蹩起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赵景逸一股脑地开口说完。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但我知道贩卖走私异种这条产业链基本都是掌握在他手中。”
他表情无比虔诚:“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了,能不能放过我?”
岁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自上而下地俯视他。
“徐赊月的藏身地点呢?你知道吗?”
赵景逸表情一僵,随即胸腔闷起一股火气。
“我不知道,徐赊月做事一向谨慎,我们又是分头行动,我根本不清楚她会藏在哪。”
为了能够顺利脱身,他将一切矛头都往对方身上引。
“客户从头到尾也都是她在联系,她肯定知道更多信息。”
他的表情没有撒谎,岁站直身体,对审讯人员道:
“继续审,把有关那个‘权哥’的事情,还有之前他们贩卖过的异种信息全部挖出来。”
话毕,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赵景逸在他背后愤恨地咆哮:“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你答应过要放过我的,你不能……!”
岁微微侧脸,视线落在赵景逸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庞。
原本坚毅的外皮被撕破,只剩下恶心堕落的灵魂在嘶吼。
虚伪的极端进化主义者。
认为只有人类才配进化,其余生物只能沦为人类的附庸与垫脚石。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击碎了赵景逸的愤怒,他怔愣住回应之前两人之间寥寥无几的对话。
岁的确没有答应他,只是他被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压昏了头脑。
下意识以为只要自己交代了大部分事情,对方能够放他一马。
“你、你……”
“你想说我不能什么?不能出尔反尔?”
岁抬手去扯方巾,又想起自己的方巾还裹在某颗多肉身上。
他轻轻抬了下眉,看向赵景逸时依旧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能。”
转身大步离开审讯室,岁已经难以忍受自己身上的气味。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一推门就看见岛台上多出来的某个鼓包。
桃蛋经历过电击,虽然精神劲良好。
但将它送过来的两个守卫依旧严谨地把它每一片叶子涂上厚厚的凝胶,然后用纱布包扎好。
此刻桃蛋不黑也不粉,像一捧白色的乒乓球。
“丑死了。”岁瞥它一眼,解开袖扣,“怎么把你送到这来了,不应该关在牢里面吗?”
凝胶涂在叶片上冰冰凉凉的,桃蛋舒服得昏昏欲睡,现在面对恶势力它立刻变得胆战心惊。
它不想住在牢里面,也不想被电击。
于是故技重施用叶片搭出一个小人出来,一蹦一蹦朝着岁跳过去。
盯着面前歪歪扭扭的“木乃伊”,岁嫌弃地伸手戳向小人脑袋。
“骨碌碌”小人全身都散架了,叶片滚得到处都是。
他环顾一眼客厅,果然在角落找到多出来的两大纸箱。
那两名守卫将多肉送进来时,揣摩了下他的态度,将之前添购的东西一并送了进来。
各式各样的营养液、小花盆、弯嘴浇水壶等等。
他随手拎起一袋营养液,浏览包装外的添加表,一回头,某颗多肉期盼地朝他蹦了一步。
岁挑了挑眉尖,手指一松营养液重新掉回纸箱中。
恶劣地冲桃蛋扯出一抹笑容:“明天就该带着你去认领赃物了。”
“嘤!”桃蛋包得严严实实的叶片肉眼可见地抖了下。
不要啊!
守卫推门进来时,今初以为他是因为关押室门的事情来找他算账的,立刻极力撇清关系。
“我跟你讲,这个门不是我弄坏的,我当时听到‘咔哒’一声,门就自己打开了,你真的要相信我。”
说完,蘑菇一脸肯定地点点头,仿佛给自己讲信了。
但面对守卫不苟言笑的脸,今初最终没有坚持过两秒钟,老老实实承认错误。
“好吧,我承认我在其中发挥了一点点作用,但真的就一点点,如果你要让我赔钱的话,那可不可以不要让我按手印……”
守卫:“我来是给你换一间关押室的。”
今初光速闭上嘴,只要不给他贴账单,就是从最底层的关押室换到最顶层都没有关系。
老老实实跟在守卫后面走了一段,今初惊喜地发现他们竟然停在了508关押室面前。
“我要被关在这一间吗?”
守卫打开门,今初不要人催就自己走了进去。
云致坐在房间内唯一的床铺上,抬眸望向他,面清眉疏。
菌丝缠绕在他无名指上,像缠绕着一支白山茶。
“供能站没有那么多间的关押室让你们摧残,总长下令,将你们二人关在一间。”
今初噔噔跑到床边,将空余的位置占据一半,面带喜色。
“云致云致,太好了,我们被关在一起了欸。”
菌丝依旧盘踞在掌心没有离开,云致“嗯”一声,说:
“白鹭回馈回来的范围在不断缩小,对方带着绿巨人躲不了多久了。”
供能站一共包括核心区、储能区、中控区和公共区四个部分。
核心区和储能区守卫森严,徐赊月单凭一个人不可能闯得进去,范围就已经缩小了一半。
白鹭搜查后,发现公共区有部分监控黑掉了。
徐赊月当初破坏掉监控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踪迹,却没想到坏掉的监控同样可以暴露她的行动轨迹。
公共区目前暂时居住的都是各个雇佣队伍,今初问:
“难道她躲进了某个队伍的休息室吗?可房间里多出来一个人,不是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吗?”
“但有几间房间,她躲进去不会被发现。”
今初愣了几秒,恍然大悟:“她要带着绿巨人住进我们自己的房间?!”
他们整个队伍都被关押在这,房间内空无一人,徐赊月带着绿巨人躲进去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
不得不说,她很聪明。
“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这样。”
今初气冲冲地说,“不仅绑走了桃蛋它们,还要住我们的房间。”
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像奶油淋上的草莓酱,今初扭头问云致:
“那白鹭现在就可以把绿巨人带回来吗?”
他还是很担心绿巨人,哪怕清楚徐赊月是把绿巨人当做“植质”,绝对不会伤害它,但今初还是想早一点找到绿巨人。
“白鹭监视着它们,不会让绿巨人受到任何伤害。”云致说。
“你还记得背过“引蛇出洞”这个成语吗?”
蘑菇一脸茫然,“引蛇出洞”恰好排在他偷懒的那两天,他根本就没背过。
云致也清楚了,解释道:“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找出暗中指挥他们抓走植物们的那个人。”
他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云致神色冷静。
藏在阴影中的窥伺与觊觎没完没了,他决意把所有人都挖出来,彻底肃清。
今初相信他,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
“为什么白鹭飞出去那么久,没有被找到呢?”
他用的不是“发现”这个词,而是“找到”,因为岁已经知道白鹭偷飞出去了。
云致:“白鹭羽毛上覆盖了精神力,吸收了所有可见光线,没有折射与反射,人类肉眼便看不见它。”
他见蘑菇依旧一头雾水的样子,微微提了提唇:“这涉及到一点物理知识。”
今初没有学过物理,是朵文盲菇,哪怕他似懂非懂,也察觉出这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在其他人类还在依靠监控捕捉踪迹时,白鸟就已经轻而易举地学会用精神力隐藏自己的身形。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真厉害,已经和其他人类不是一个级别的了。”
因为沉迷于消方块,蘑菇最近总把“级别”挂在嘴边。
今初乌亮的眼珠像湖水洗过,亮堂堂地只映着一个人。
云致问:“那我和谁是一个级别的呢?”
果然,今初立刻王婆卖瓜开始自卖自夸:“当然是和我一个级别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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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致瞳孔捕捉着他,小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几乎能预测出他下一个表情。
与此同时,精神力缠绕在白鹭的每一片羽毛上,将投射而下的阳光尽数吸收。
冷冽的瞳孔中映出一道细挑的身影。
徐赊月撬开窗户翻入房间,为了不引起怀疑,她谨慎地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连敞开的窗帘,她都没有拉上。
整个房间内她给自己设定的活动范围很小,基本不会暴露在日光下。
不停渗血的伤口让徐赊月体力流失很快,她靠在沙发背面,冷汗淋漓地给肩膀消毒、包扎。
疼痛让她胸口不停起伏,她抬起眼,目光审视地望向那株被她挟持过来的异植。
“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叶片一翻,绿巨人若无其事地立起来,它醒过来之后,已经暗中观察过这个人类一段时间。
对方伤口上的精神力来自云致,证明它失踪的事情已经被蘑菇它们知道了。
绿巨人并不知道其它植物也被绑架的事情,以为是自己叶片肥厚、茎秆粗壮的外表引来了个别人类的觊觎。
要知道,整个植物小园再找不出比它叶片更宽大的植物了。
不过既然知道了绑走它的这个人类实力没有白鸟强,绿巨人仅花一秒钟的时间就决定躺平,等待白鸟它们找到它。
正好这间房间它很熟悉,绿巨人轻车熟路地蹦上沙发,呈“众”字状摊开自己的叶片。
它现在是被绑架的受害者,保持一个良好平静的心态很重要。
徐赊月蹙起眉,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当时的选择真的作对了吗?
太过聪明的植物对目前的情况来说,一样不好掌控。
“我有让你躺在沙发上吗?”
沙发正对敞开的窗户,光照充沛,但凡有人经过就能看见一株植物大咧咧地躺在靠枕上。
闻言,绿巨人十分顺从地从沙发上跳下来,然后在沙发背后呈“众”字躺下来。
毕竟是即将落网的逃犯,心情嘛,火急火燎的很正常,它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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