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霞回了办公室,猛灌了几口水后马不停蹄地直奔郑永辉办公室,重点汇报了许少微今天在友谊商店的壮举。
“真的买了这么多?”
两国建交以来江城来过无数华侨华裔来寻亲,但还没有一个是像许少微这样大手笔的,郑永辉的心情也连带着起起伏伏,许少微是这么多人中最有希望给江城投资的,但又怕跟从前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强压下翘起的嘴角,故作严肃,“不过先别高兴得太早,先把分内事做好,至于投不投资那都是后话,咱们难道还能是奔着人家给咱们投资去的吗,那是为了维护两国友谊!”
“是是是。”王红霞嘴角一抽,没揭穿他的小心思,“不过我看这许女士是个不缺钱的,你看看出手多阔绰啊,一般人哪能这么买,估计是在漂亮国混得不错。”
郑永辉听得心花怒放,他现在就是需要个出手阔绰的人才,没钱寸步难行啊,虽说现在政策跟从前不一样了,但实际情况也没比以前好到哪儿去。
江城是沿海城市,超过半数的老百姓都靠海吃饭,虽说手工业这些比内地是好些,可基本上都是小作坊,厂房破、机器老、噪音大、条件苦,基本只能靠人力,还有个别落后的渔村,三天两头停电,村里都是土路,卫生也差。
虽然能接些订单,但遇见工期急的根本赶不及,说到底还是没钱闹的,好的设备轮不到他们头上,没钱没技术,生产效率没法跟别人比。
内地国营大厂多,工人进去了基本就是铁饭碗,可江城不一样,都是街道小厂家庭作坊,来一单吃一单,遇着淡季别提赚钱了,能填饱肚子都不错。
其实不说投资,这位许女士哪怕捐几台设备也是极好的,能很大程度上改善现在江城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
“小王啊。”郑永辉往茶缸里吐了口茶叶沫子,叮嘱道,“这位许女士要是有什么要求咱们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只要不违反原则,其他的就随她去吧,重要的是你要记得让她感受到家乡的温暖,必要时可以给她介绍介绍,重点提咱们现在的工业情况,让她知道咱们家乡现在举步维艰,不过也不要太刻意,别让人看出来。”
“许女士能投资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实在不行咱也不勉强,咱们主张自愿,是吧。”
王红霞就当没看见郑永辉脸上的肉疼,还主张自愿呢,人家要是真没那意思,估计他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行,我明白了,为了咱们家乡好,建设家乡嘛,能提我肯定多提,不过具体还得看许女士的意愿,我也只能多说几句好话。”
“那是那是。”
郑永辉自然明白,他们能做到最多就是争取,也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热,这要是真成了那得是多大的好事啊。
下午就得出发去渡头村,许少微中午在宾馆稍作休整了一番就准备出发。
渡头村只是个小渔村,到市里有些距离,开车也得三四个小时。
也许是听说了许少微的事迹,市里对这场认亲很重视,还专门派了跟拍的记者,准备抓着这波热度好好宣传。
十二点整出发,到渡头村刚好四点多,正赶上村里人收船回航的时候,正三三两两从背着渔网从海滩边回来。
远远见村口几辆车驶来,纷纷回头停驻,在渡头村小轿车可不常见,算得上是新奇事儿。
“许荷不会真是那外国人的亲戚吧?她家可穷得叮当响,在咱们村儿倒数的人家,没想到藏那么深呢。”
“听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不出来哦,当年怎么就让她给逃了,背后有靠山就是好啊,啥都不怕。”
“小声点儿,人家现在飞黄腾达了,没见咱们周大队长早上还特意登门赔礼道歉吗,咱们可得罪不起。”
“说起周大队长,你说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哈,怪不得许荷死活不肯把闺女嫁进周家呢,原来是有更好的打算,你看看,现在外国亲戚找来了,她家闺女还能愁嫁吗?”
“有钱人想的就是比咱们多,要不人家是地主老爷呢。”
听说今天那个女华裔要登门,周大伟比许荷一家还紧张,坐在门边伸着脖子往村头瞅,一瞅就是一天。
早上他特地去陈家登门道歉,陈志勇倒还好,客客气气地把他迎进了门,许荷全程不冷不热的,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态度。
她越是这样自己心里越是不安,现在不比以前了,有了外国人撑腰,这陈家往后怕是要转运喽。
陈家人今天全都在家里忙活,擦窗的擦窗,抹地的抹地,全都严阵以待,仿佛来的不是亲戚,而是市里什么大官。
许荷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以前要出海只能把自己穿得灰扑扑的,脏了也看不出来,今天不一样了,她不想让侄女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不好。
棚屋不大,也就两间房间外加一个堂屋,厨房是搭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棚充当的,即使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但还是显出几分局促来。
许荷面上羞赧,连问了好几遍:“家里会不会太小了,又破又旧的也不好见人,我就说去镇上的饭馆吧,贵点就贵点,家里这个样子怎么招待客人?”
“你安心坐着吧。”
陈志勇把人拽着坐下,他知道许荷在想什么,家里捉襟见肘,许荷不想让侄女看到自己的窘迫,但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妈!来了!”
陈福生从外头跑回来报信儿,许荷心提了一提,在陈志勇的搀扶下出了门。
看着车上下来的人,许荷的眼泪不自觉就下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孩子,和明樾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许少微看着门口的一家人,微微笑道:“姑姑姑父,你们好,我是许少微。”
许荷犹疑地往她身后看了看,“孩子……就你一个人来的?”
许少微点头,她没解释,目光有些回避。
看着她点头,许荷心里也有了答案,身子一软差点倒下去,还好陈志勇扶着。
陈志勇撑着笑容给许少微介绍,“孩子啊,这是你福秀妹妹,这是福生弟弟。”
许少微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陈福秀看着娴静漂亮,福生也是大高个子,还有点腼腆,这也不像个问题学生啊。
她在心里悄悄感慨,不愧是许家人,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
“姑姑姑父,我带了些礼物过来,稍微等一等,咱们一起把东西先搬进去。”
“诶!”
陈志勇一只手没法搬大件儿,只能帮忙提些米面,家电那些都是陈福生和人一起搬的,他看着儿子毛手毛脚的动作心惊胆战:“慢点儿,别磕了,贵着嘞!”
周遭原本看戏的村民全都变了脸色,脸上全是艳羡之情。
“这大冰箱大彩电得多少钱啊?咱们捞一辈子鱼也买不起啊,你看看人家就是好命,从前是资本家,现在有个外国亲戚,一辈子没苦过。”
“你看那自行车,三辆!这年头有一辆都不敢想了,三辆!这外国人是发了啊。”
“那是啥酒?咋没见过呢,包装还多高级。”
“你看那一箱香烟,我记得叫啥万……万啥来着,反正可贵了,十来块一包呢,她居然买一箱!”
“……”
闹了好一阵后,村民才被王红霞送走,一行人进了屋。
许荷攥着许少微的手坐下,眼含热光,她有一肚子想问的问题,可临到头了又问不出口,许少微安抚似的捏捏她手心,把原主父亲和原主这么多年的经历都告诉了她:
“我父亲在漂亮国跟我母亲结婚,原本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惜在七十年代漂亮国因为石油危机开始了大裁员,我父亲就失业了。失业后他开始酗酒,每天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我母亲无奈只能跟他离婚,我跟我父亲生活在一起。”
“那时我们没有钱,漂亮国种族歧视非常严重,华国人在那边几乎是可以被随意欺负的对象,我父亲……也在一次醉酒后被殴打致死。”
“后来我母亲改嫁到了绅士国,对方是绅士国老牌贵族,名下还有一家规模庞大的投资公司,他把我视如己出,所以我没受什么苦。”
“这次回来,一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他一直希望能够回到祖国与家人团聚,二是现在华国政策放开,我也想回来发展建设家乡,毕竟我也算是华国人,自然也希望能够为自己的祖国出一份力。”
许少微特意提到自己继父那边的关系倒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说给王红霞他们听的,一路上王红霞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出来,她虽然面上没有回应,但心里也是一样的打算。
听到弟弟竟然走得如此凄惨,许荷憋了许久的眼泪瞬间落下,她缩着身体低声抽泣,屋子里瞬间笼罩上一层阴云,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哭够了,许荷问:“去见过你大姑了吗?她应该在香江。”
许少微还没来得及见许明宜,只在华侨办的帮助下与她通过一次信。
许荷:“当年我不敢跟你大姑联系,生怕连累她,结果一来二去的竟然也断了联系。”
怪不得许明宜也联系不到她,不然还可以少折腾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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