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李世民也愣住了, 旋即大喜,立即命人过来探查详情。
阿音被春儿搀扶到一旁坐下重新换鞋子——先前那双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沾上了污迹,不能示人。
不多时工匠奉命赶来, 修缮九成宫的匠士也被传召了过来。
一通检查, 得知溢出的竟然是天然泉水。
取来品鉴, 入口微甘, 与寻常的水全然不同。
“这是祥瑞之兆!”
“陛下与皇后一同发现了祥瑞之泉!”
阿音:“……”
不得不说,这吹嘘确实有些夸大其词了。
架不住眼前的这位皇帝喜欢这说辞, 大手一挥, 便命魏征为此事撰文, 另行刻碑纪念。
他还要给这处泉水取个名字,琢磨了会儿, 说:“就叫醴泉。”
“醴为甜酒, 形容泉水甘美恰如其分。”阿音更在意的不是撰文,她笑眯眯伏在李世民的臂弯旁,“把这儿圈起来, 开采出来的泉水用来烹茶, 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李世民:“有理, 让他们煮来尝一尝。”
当日午后,魏征便饮上了甘泉茶。
阿音简单品鉴了一番甘泉茶, 的确回甘无穷,不过她喝茶一般会放特别多的料,不大喜欢如此简单的口味。
有人喜欢咸口的, 她则爱甜口多一些,喜欢炒些鲜奶放进去,最近要到夏季,放薄荷多些, 入口茶涩混着奶香,清清凉凉,令人回味无穷。
像魏征这些文人喜欢清饮多一些,顶多加少量的盐。
她悄摸摸喝了一口自己奶香味十足的薄荷茶,一本正经搁下茶盏,支棱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等魏征走后,阿音依偎过去,满眼好奇,“你让魏征赞醴泉,他恐怕不会只赞醴泉吧?”
“还要赞祥瑞。”李世民也不在意,“顶多写几句谏言,他还能说什么,我最近又没有犯错。”
“……”
“二郎。”
“嗯?”他掀开她的茶盖瞧了瞧,问今日喝的这是什么,端起来品尝一二。
还没喝到嘴巴里,脸被她捧起来揉了揉。
“干什么?”他问。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特别可爱。”阿音爱不释手地捏捏。
他浑然不觉得这个词有什么不好,爱怜地抚过她的面颊,“你也可爱。”
阿音顺着他的倾身而至,抬起脸与他吻在一起,亲热地依偎在他臂膀内,“这是薄荷茶,你喝。”
李世民扬起眉梢,“我说怎么亲到一股凉意。”
“……你真讨厌。”
“我又讨厌了,方才不是还夸我?”
阿音才不理他,端起茶盏要他尝尝薄荷茶。
他品了一口,很是感慨,好喝归好喝,妻子鲜少喝料子这么少的茶了。
去岁冬天,她的茶盏打开,跟粥似的,得拿勺子喝。
什么好吃、怎么好吃,她就吃什么,在这些方面她没有太讲究,不过有些文人认为这种喝法是‘沟渠间弃水耳’,尤其是往茶里搁奶,简直不能理解。
品茗品的就是清苦与回甘,因而文人们用清茶多一些,可民间和边疆仍然数年如一日地流行加料喝法。
有时候,李世民也觉得这些文人瞎讲究,面上却不好置喙人家的喜好。
三日后,魏征带着已经撰写好的碑文入了九成宫。
碑文名为《九成宫醴泉铭》。
看到第一句,阿音就差点没忍住。
——秘书监检校侍中钜鹿郡公臣魏征奉敕撰
上来就是:这是陛下命令我写的。
然后把自己的名号写的特别长,每一个官职、爵位都给写了上去。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世民和魏征还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连心眼子都半斤八两。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他没说,阿音懂。
他是想让魏征表现的是他主动要夸赞醴泉、夸赞皇帝的。
阿音就当没看见他的沉默,顺着往下读:“维贞观七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
魏征先写九成宫的来历,道明九成宫是隋朝的仁寿宫,夸赞宫殿壮丽,且批评隋朝穷泰极奢,表扬了一番李世民只修缮旧宫,去奢从简,不劳民伤财。
随后赞李世民少时征战天下,即位后以文德怀远,四方来朝,却并未因此自得,反而忧劳国事、爱惜民力,甚至不肯建新的离宫,只修缮前朝的避暑行宫作为己用。
魏征夸李世民,也是真的夸,不夸张亦不委婉,讲究实事求是、不卑不亢。
然而,夸了约莫三分之二后,话锋急转直下——
他引用圣书之言,劝谏李世民不应自满,不当把祥瑞当做骄傲的资本,反而以祥为惧,时时刻刻居高思坠,持满戒盈。
意思是:身居高位可能会跌坠,器皿装满则要警惕会溢出。
从而提醒李世民要居安思危,戒骄戒满。
这篇碑文的重点显然就在最后那几句。
李世民平复了好半晌。
魏征见状,一脸关怀,“望陛下示下。”
我写的怎么样?
李世民:“……”
“写得不错……让——”语气停滞了几息,他道,“就让欧阳询丹书吧。”
欧阳询年逾七十,书法已至炉火纯青的境界,丹书碑文最恰当不过。
魏征的笑稍微收起。
李世民瞥他一眼,等着他不服辩几句是吧?想来这老狐狸肚子里早就打好了腹稿。
他偏不说,憋死他。
要刻成碑的东西,魏征没敢劝谏得太直接,就连居安思危那两句都说得很委婉。
所以李世民也没什么好动怒的。
欧阳询年事已高,没有到麟游县,他派人把碑文快马加鞭送回长安,让欧阳询丹书。
阿音就当不知道这两人眼神里的机锋,留魏征在宫中用饭。
时候不早,很快就到了几个孩子放课的时间,重明一回来瞧见魏征在殿内,神色立即正经起来,连身后的青雀也搓搓脸,绷着脸进来。
鹘宝却肆无忌惮,‘哒哒哒’迈步过来,“魏先生!”
魏征眉眼含笑,显得很慈爱,“哎,是公主啊,好巧。”
鹘宝:“不巧,这是我家!”
“啊?是吗?”魏征惊讶,“公主的家不是在长安吗?”
鹘宝:“这儿也是我家,先生也太笨了,这都不知道。”
青雀撇嘴,心里不满,为何魏先生对妹妹这样慈爱,从来不曾骂过妹妹,妹妹多写一个字都会被夸。
来不及羡慕,他和重明就被李世民提去书房考校功课。
不多时,房玄龄和杜如晦相携而来。
褚遂良与吕才也一同出现在丹霄殿外。
干脆全都留下一同用饭。
阿音让人多上些时令的菜色。
还没开饭,长孙无忌竟也来了。
主食为槐叶冷淘,辅之素藕,鲜切白龙曜,
一道马蹄羹,一道乳酿鱼,其余猪油烈火快炒的时蔬两品,一道葱丝干煸羊肉、一道茭白炒鹿肉,其余的则是牛肉、羊肉、鹿肉冷盘。
槐叶冷淘是一种颜色碧绿似翡翠的面条,用槐叶汁和面,煮熟后放入加了冰块的汤中冷却,浇上特调芝麻酱料。
夏日吃槐叶冷淘最是清凉解暑。
低矮的膳桌被一张张摆进来,各式菜色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份。
阿音照例和李世民共桌而食,并不分开坐。
褚遂良起身,拱手道,“陛下,岭南酋长昨日请求入京朝贺,如今不论北方亦或者南方,俱都宾服于陛下的统治,此情此景,臣贺陛下一杯。”
李世民很高兴,“的确是好事。”
“朕以茶代酒。”
陛下患有风疾不宜饮酒,这事在朝中上下不是什么秘闻,有赖于皇后的照顾,登基数年以来从未发作过一回。
这么一想,皇后果真是当之无愧的贤后,她心怀社稷、仁爱子民,不仅功在前朝,更温佑内廷。
阿音也不知道这些臣子们都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朝她投来感慨的目光。
瞧了一眼身旁的李世民,茶水他只抿了一小口,就等着吃饭呢。
“重明和青雀的功课如何?”她低声问。
“都很不错,”李世民心情上佳,“雉奴和鹘宝也争着要表现,我问了两个孩子几处,也都能答得上来。”
话罢,他嗓音压得更低些,“雉奴很乖,保证日后绝不让我动怒,希望我能永远康健。”
阿音:“……”
这不是骗到孩子身上了吗?
她忽然醒悟方才那些臣子看她的目光是为何了。
最早放出李世民患风疾,是夺嫡时为了蒙蔽李建成和李元吉,其实他哪儿有什么风疾呢?
阿音不让他过多饮酒是怕他随了李渊得风疾,这是预防呢,跟其他的没什么关系。
他的身子康健得很!没一点问题!
“……反正眼下也不好澄清,你就病着吧,也好让百官怜爱怜爱你。”
“你不怜爱怜爱我?”
“还不够怜爱你?不许装可怜!”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褚遂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用膳,陛下又不分场合、不分时候黏着皇后了,一点忌讳都没有。
他前几日看了吕才这么多年以来写的起居注,牙疼到三更半夜睡不着。
动不动便是 ‘上泣之,后抚’,叫人匪夷所思,陛下拿眼泪调情来了?
这对夫妻俩大婚也有十多载了,竟还这样黏糊,陛下的眼睛就没有一刻是不在皇后身上的,怪哉,怪哉。
欧阳询的碑文一个月后才送到九成宫,碑文是魏征亲自编撰的,他关心欧阳询丹书得如何,也来了。
欧阳询的字,连阿音都忍不住赞叹——
“用笔方整,神采丰润饱满,结体修长,中宫收紧,四边张开,显得法度森严而又气象庄严。”
李世民反复瞧,甚是满意,“果真清和秀润,风韵绝人。”
风韵绝人?
阿音听得无语又狐疑,委婉问:“这不是形容女人的词儿吗?”
“词儿哪里有男人女人之分,”李世民自然而然道,“比如你虽为女子之身,人人皆以你深居宫闱、性本柔婉,我但觉你英武果毅。”
在他眼中,观音婢当真能称得上英武不凡,果敢坚毅,这不是为了夸她。
余光瞥向一旁的魏征,他的话转了个弯,“又比如,人人道魏征举动疏慢,我却觉得他甚是妩媚。”
别人看魏征:举止粗率,说话太直,不给皇帝面子。
李世民看魏征:他好妩媚,好可爱。
阿音惊了。
魏征差点被茶呛到,剧烈地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咳咳……陛、陛下……”
什么叫口无遮拦,出口惊人?!
这就是!
魏征一阵恍惚,总算明白魏王殿下偶尔说些让人惊掉下巴的话,都是随了谁了。
从这日之后,魏征老实了好一段时日。
他觉得可恨,这话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被吕才给知道了。
这跟肉馒头被狗看见了有何区别?
不出几日,他又在唐报上看见了自己:妩媚之臣。
正文洋洋洒洒两千字,全是造谣。
撰文者是那个出了名的‘长安嗑学家’……这号也太难听了,别让他揪出此人是谁。
李世民对着唐报乐呵了好几日。
“我知道这个什么嗑学家是谁了。”
阿音无言:“是阿者吧。”
李世民讶异扭头,“你也猜出来了。”
“……”那倒不是,是杜者自己说的,为了保密她没有告诉李世民。
阿音很快转移话题,“咱们何时回长安?岭南的酋长不是要来朝贺吗?”
“下个月吧。”李世民脸上还有余笑,“下个月便是十月了。”
“他要来朝贺,我就得让他贺?”
等他安排!
“届时办一个朝贺宴,宴请三品以上的官员,把那些草原诸部的首领也都请来。”
“既然象征着胡越一家亲,自然都来才好。”阿音很认同,“我来安排!”
盼着这场宴会,到了月中,九成宫的宫人们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
臣子们先行,帝后仪驾紧随其后。
几个孩子还有些依依不舍,阿音哄道:“以后还来呢,快上来吧。”
鹘宝扁嘴,扑上来搂住阿娘的脖子。
刚启程两日,天空便飘起了雨丝,只好在周边县内暂时驻跸,谁知刚到,便迎面瞧见一群宫人带着包袱和行李从官舍内出来,一个个在路中间站着茫然无措。
“怎么回事?”阿音怫然,眼看着雨势渐大,怎么能让宫人们在外面淋雨?
石榴麻利地下车去打探。
凑巧刘湖赶了过来,“陛下,殿下。”
“这是怎么了?”李世民皱眉。
刘湖苦着脸,“陛下,咱们要启程返回长安,随行的宫人们走在前头为您开路,途中遇雨,便在临时官舍内休息,这是合乎规矩的。”
“谁知不久后朝中重臣们也到了,县吏便将宫人们给迁了出来,把地方让给他们住。”
李世民如何听得了这种话,顿时勃然大怒,“谁给他们的胆子轻视我的宫人?挪出来了,然后呢?就让他们在外面淋雨吗?”
“县令是谁?给朕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
《九成宫醴泉铭》实际上是贞观六年所作,本文里是贞观七年,不过二凤早登基了三年,算起来也是早于历史时间的。 今天挂的的是另一个美工设计的不同风格的封面,昨天的偏向于新婚夫妻甜甜蜜蜜,今天的则是帝后一同俯瞰大唐,问了一下发现喜欢哪个的都有,那就换着用噢
第122章
驻跸之地名为濩川县, 县令已年近七十,一把年纪得以传召,只怕是毕生以来头一次面见皇帝, 惊恐得连路都走不稳。
宫人们被迁出来, 官舍新的居住人正是王珪和李靖。
随着县令被提进御帐, 王珪和李靖也被请了进去。
魏征本在外同褚遂良闲谈, 听闻此事便觉不妥,召来随从探听:“发生何事?”
这随从讨好笑笑, “魏侍中, 陛下在帐中发火呢。”
褚遂良微疑, “濩川县的县令与李相一同被请进去,看来这事不小?”
“也不是……”随从稍微噤声, 为难地左右瞧一瞧, 压低声音为他们解惑,“这不是下雨了吗?王刺史与李相便在此处暂留,他们二位是朝中重臣, 县吏便将官舍里皇后的宫人给迁了出来。”
“这……这应当是小事吧?”
魏征思索了片刻, 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让他去忙自己的。
陛下竟因为这种小事动此大怒?难道皇后的地位在陛下心中就这样重吗?
这是盘旋在在场所有人心头的疑惑。
陛下御极以来,大度宽容、温和纳谏, 是个当之无愧的仁君。
褚遂良侍奉陛下已有两载,多少摸清了些陛下的脾性,说句旁人可能难以相信的——陛下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君主。
他发起怒来没有先兆、没有预备, 像一场急促的暴雨,分明前一阵子还是艳阳天,转瞬便阴沉。
魏征摇摇头,抬步往御帐走去。
“哎——”
褚遂良忙拉住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你不会是……”
魏征拂开他的手,“为人臣,当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褚遂良一愣,在原地站了会儿,他忽然整理衣衫,迈步跟了上去。
通传过后,褚遂良进去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先把目光投向皇后。
她端坐在铺着虎皮的软榻边,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这意味着,她没有要阻拦陛下发怒的意思。
若是往常,陛下因她之事怒及宫人、臣子,她总要温温柔柔地上前劝说一二,让陛下不要大动干戈。
这一次她的袖手旁观又是为何?
县令还在为自己辩驳,“……这两位是朝中肱骨重臣,代表着朝廷,而那些宫人不过扫除之隶,天降大雨,官舍却有限,自然该先接待重臣,这……下臣,下臣何错之有?”
李靖和王珪一直没有出声。
褚遂良小心观察陛下的神色,发现他的注意力其实不在县令身上,而在李靖和王珪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了陛下到底因何发怒。
这背后的原因恐怕根本不在于他替皇后不满。
县令这话触怒了陛下,他的神态变得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
这时,长孙无忌出声:“陛下,天一落雨,李相与王刺史便身子不适,不若让他们先回去歇息着,那些宫人也需要休整之所,皇后已命人重新为她们搭营。”
果然此话一出,陛下面色顿了顿,语气也放缓了些,“李靖,王珪,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长孙无忌是在巧妙地提醒陛下,李靖身上有因上战场留下的旧疾,才会一下雨就不舒坦。
等李靖等人一走,陛下立即就接上了方才即将喷薄而出的盛怒,“威福之柄,岂由李靖等?缘何为礼让李靖等人而轻视朕的宫人?”
县令吓得猛然抬头,何时听过这种话,急得涨红了脸,却无法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急急忙忙磕头请罪求饶。
魏征立即出言劝说:“陛下,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您当真认为有理吗?”
长孙无忌一个激灵,扭头朝魏征投去诧异的目光。
不是,勇还是你勇啊。
这么敢说?
在家里跟自己老耶顶嘴都不敢用这种语气吧?
果不其然,陛下被噎住,听得都忘了发火了,面上浮现一抹荒诞,“你又要说什么?”他甚至开始不耐烦,连嗓门都提高了不止一个度。
“濩川县的县令何错之有?”魏征据理力争。
“迁宫人出而容重臣居,这是合乎规矩的。”
“李相等人是陛下您的心腹重臣,而外面那些宫人不过是皇后身边打扫的奴仆,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本就轻重倒置。”
“那是朕的宫人!!”
魏征被陛下这像孩子一样拔高嗓门强调的语气弄得无奈,好好好,谁不知道您二人合宫而住,皇后的就是您的,您的也是皇后的。
“……是您的宫人,当然是您的宫人。”
“臣是说,若陛下一心要为此事治罪县令与重臣,只会损害朝廷的声誉,让天下人觉得朝廷不重视大臣。”
魏征劝说,“将来还会有哪些满腹才华的士子愿意为朝廷效力呢?”
“你——”他果然被戳中要害,瞪大眼睛怒视魏征。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长孙无忌憋笑,知道魏征这是已经劝动陛下了,劝谏君上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魏征的脑袋灵活得很,时而别在裤腰带上,时而装在肩膀上。
像他,就干不了谏臣的活儿。
他只想让别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陛下让魏征走,魏征偏不走,“陛下,维护朝廷体统与重臣尊严,远比偏袒您的仆役更重要,您是一国之君,当知法理高于私情啊陛下。”
“闭嘴……闭嘴!把他的嘴巴给我堵住!”
魏征还要说什么,一块粗布被塞了嘴里,入目的是长孙无忌笑眯眯的脸,“好了好了,快少说两句。”他冲他使眼色。
……粗俗!野蛮!
魏征怒了。
真不愧是太上皇被逼移交权柄时,执剑防备在身侧的人。
魏征咬牙切齿,如果陛下不是陛下,他杀人的时候,长孙无忌一定是那个放风的,至于皇后?皇后会给陛下递剑。
这三个人就是被拧成一股的麻绳。
长孙无忌还真没人敢惹,左右已经劝说了陛下,魏征顺势闭上了嘴。
从御帐出来,魏征揉了揉腮帮,雨势渐大,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伞,与褚遂良共乘一柄。
这两人,一个已至中年,另一个还很年轻,他们就这样并肩打一把伞,气氛竟稍显和谐。
褚遂良在雨声中低声问:“李靖和王珪不作声,是因为他们明白陛下因何发怒吧。”
“那当然。”魏征目不斜视,“你别看李靖是武将,心思却不比那些精于心计的人粗疏。”
“你觉得呢?”说罢,他转头问褚遂良。
褚遂良思忖片刻,开口道:“能成就一方霸业的帝王,坐稳江山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审视那些开国重臣,这不一定意味着陛下开始猜忌李靖,而是做皇帝的一定要提防任何权柄过大的臣子。”
心太大,根本坐不稳皇位。
魏征颔首,“陛下的确不曾猜忌李靖。”
褚遂良 :“陛下善于纳谏,万事容人,不因直言而杀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大度的君王,但是大度不意味着对权力不敏锐。”
这里没人,他便直言不讳,“陛下是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的,对自身的权威以及是否合乎礼法非常在意,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县吏把陛下的宫人迁出,让李靖等人入住,这正中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警惕大臣的威望是否压过皇帝。”
“这才是他动怒的根本原由。”
可是这些,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想明白这些,褚遂良便发自内心敬佩魏征太懂说话的艺术,他能避开这些敏感之处,三言两语就消解了陛下的怒火。
要是魏征蠢笨一点,把这事儿挑开了说,一定活不过明日。
也难怪皇后一言不发,涉及权柄威严,她是无条件维护自己的丈夫的,毕竟他们夫妻一体,维护陛下就是维护自己。
底下的县令没什么政治头脑,一辈子庸庸碌碌按规矩办事,他又能懂什么?
若他遇这事,提前请示陛下的意思,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既然皇帝的宫人象征着皇帝的颜面,你又怎能越过皇帝,去做他的主?
皇帝可以说把宫人迁出来让臣子们住,你怎么能呢?
所以陛下认为这些地方官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心里眼里只有臣子,怒而要发落他们,也就不难理解了。
魏征赞许道:“我观遂良亦胸有沟壑。”
褚遂良笑:“不过跟随在您左右,耳濡目熏。”
褚遂良算是魏征引荐给陛下的,他们两人天然是一个派系。
虽然结党营私是被明令禁止的,不过……谁不结党?大家都结党,否则上朝时跟别人意见不和,打起来都没人帮忙搭把手——
都怪刘文静和萧瑀这俩人开的坏头。
如今这俩人上年纪倒是不打了,那些个年轻气盛的官员,一个比一个脾气躁,听不得一句阴阳怪气,下手还贼狠。
尤其是最近陛下的新宠李阿奴,据说原本是梁王的书童。
他身后站着陛下和梁王,连安国公主都颇为青睐于他,靠山硬得吓人。
就属他敢打,他不仅打,他还跳起来打,笏板都打折了好几个了,听说前几日有个谏官前脚弹劾他,后脚就被套麻袋揍了一顿,隔天在人家茶里下泻药。
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下次不许了哦。
谏官会因此生陛下的气吗?不会的。
他会把错全都怪在李阿奴身上——好歹毒的奸臣,居然敢蒙骗陛下,臣那柔弱爱哭的陛下若是没有我,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陛下的魅力在此,朝野内外都是真心臣服与仰敬他的。
“你在想什么?”
褚遂良回神,“我在想,方才您言辞严厉,陛下仿佛很委屈。”
魏征:“习惯就好啦。”
哭大点声。
御帐内,阿音把濩川县的县令叫了起来,“你一时想岔也是有的,陛下饶恕你了,回去吧。”
念及他被吓得腿脚发软走不动路,她便叫人送来一顶小轿子把人送了回去。
处理完事情回过头去。
发现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火炉边,闷闷不乐地拿棍子戳着火上的炭块。
“这火烧得极好,有没有芋头,取来些。”
春儿笑着屈膝应下。
不多时芋头便送来了。
阿音捧着几枚走到火炉边放下。
李世民熟练地翻烤起来。
“好啦,还生气呢?”阿音伏在他肩上轻哄,“就算没有魏征,你也不会杀濩川县的县令,瞧见他颤颤巍巍地害怕,你不是心软得很吗?”
她看的真真切切,县令扑通一声跪下去求饶时,李世民的面色微微变了一瞬,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欲言又止被她捕捉到了。
到头来动怒的是他,要处罚人的是他,心软的人还是他。
“你也觉得他可怜,他许就是不曾想到那么多,只会一板一眼地按规矩办事,你想啊,他若真的聪明、知情识趣,早就升迁了,怎会到了这个岁数还是个县令?”
这话是很有道理,只是,“好啊,你方才怎么不吱声?”
“我当然是不愿让郎君在人前没面子呀。”阿音故作可怜,执起他的手依偎在脸颊上,“郎君为何不怜惜眼前人?”
“那我还要多谢皇后的体贴了?”李世民皮笑肉不笑,顺着她的动作肆无忌惮揉捏掌下柔嫩的肌肤。
“嗯嗯,不必客气。”她连连点头。
这煞有其事的小模样,李世民哪儿还有什么气,即便有也要泄了,他无奈地伸手去捞炉子上的芋头,“你要吃吗?我给你剥。”
“还没熟呢,刚放上去,傻子。”
“嘶。”
“烫到手了?”
阿音大惊,忙捧起他的手检查。
展开他的手心,果真虎口处被烫出小片红痕,她立即揉一揉,手边没有冰,便摘下头上泛着凉意的发钗贴在他的虎口处。
李世民没有动作,就这么支颌望着她替自己捏手的模样。
“还疼吗?”
他慢吞吞道:“不是疼,是烫。”
“我叫人取来冰水泡一会儿呢?”
“算了,我无碍。”他摇摇头,把她拥入怀中抱着。
阿音被抱得茫然,手却顺从地搂上他的腰,抱得太近,便亲了亲他近在咫尺的侧颈。
李世民笑了下,轻轻揉揉她的肩膀。
这次,他拿夹芋头的小铁夹翻动芋头。
他还挺会梳头,翻完芋头,拿走发钗,找到她披落的那缕秀发,三下五除二便重新盘起,再用发钗重新固定。
阿音取出小镜左右照了照,喜滋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的二郎什么都会。”
“那当然。”他自是炫耀,“全拆了我也能梳好。”
“真的吗?”她明显不太信。
他非要试试。
结果全拆下来之后,他对着她满头的乌发陷入了沉思,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金簪,他纳闷,原来她头上这么多发饰??
“梳不好我会生气。”
“……”
那还说什么。
他忙拿起一只簪子,摆出严肃的模样开始梳头了。
一刻钟后。
石榴默默探头。
陛下梳的头跟她梳的头不能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两模两样。
他还把殿下的小靶镜给没收了,不让她照,真是可恶。
“镜子给我!”殿下怒,捂着头发追逐他。
“我没拿,会不会掉到地上了。”
“你放——”
太污秽的话,她到嘴边没骂得出来,面颊嫣红恼怒地瞪他。
陛下太过分了。
石榴也跟着怒,握拳跃跃欲试。
正当她要冲上去时,春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脸讶异:“你干嘛?”
“我去帮殿下,殿下被欺负了。”
“……”春儿看傻子,“你傻呀,这是夫妻情趣,你这个呆子。”???什么夫妻情趣。
“我又不曾成婚。”
“你还生上气了。”春儿掰过她的脸,“你看那边。”
石榴被她摸脸,咋咋呼呼跳起来,“你——”
春儿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看呀,不许开小差。”
石榴差点还手,拼尽全力才勉强按耐下那股冲动,憋着一股气顺着望过去。
春儿:“殿下当真动怒,是不会说话的,只会冷冷看着陛下,你不要犯傻。殿下只会在在意的人面前变得话多,人也灵动些。”
石榴微愣,仔细端详那边的夫妻两人,又在脑海中搜罗了一阵子,发现果然如此。
不过她愣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头一回有人主动告诉她皇后是什么样的。
她也没到立政殿服侍过几年。
刚来的时候,殿内侍奉的宫人们都敌视她,还有一些防她,警告她不许痴心妄想,说不要以为春儿和葵不在了就可以取而代之,她只是暂替她们二人罢了。
因为这事,石榴特别厌恨春儿和葵。
如何服侍伺候殿下,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留意何种款式的衣裙、首饰,吃什么、喝什么,如何对待臣子与宗室,都是石榴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提点过她一分一毫。
她沉默了。
另一边,春儿悄然松了口气,还当自己大胆去掰石榴的脸会被对方用力打开呢。
石榴劲儿大,被她拍一下,皮肤得红好几天吧。
这夜,李世民被轰去了外间。
他趁妻子熟睡后,摸黑上了她的床。
阿音骤然被吓醒,险些尖叫出声,床前那道黑影却猛地捂住她的嘴,欺身而至。
嗅到鼻息间那股熟悉的气息,她便知是谁。
“你是不是变态?混蛋!”被捂着嘴,也要骂他不可。
挣扎抵不过他的强迫。
“嘘……”
嘘什么嘘!
阿音恨不得踢他泄愤,偏偏被攥住小腿不能胡作非为。
不过几下,她便随着他的气息变得柔软,推搡的动作逐渐欲拒还迎。
觉察到她意动,他立即得寸进尺。
黑暗中,只能瞧见一双人影拢近。
“啊!”
她咬唇止声,又羞又气,“你、你……”
“痛?”
“不是痛不痛的事!”
“那就是不痛。”
“……”
阿音打着哆嗦,被他这野蛮到毫无章法的模样气到,嘴里骂他,“报复我是不是?你存心的,你个讨人恨的烦人精,胡作非为的野蛮人——哎呀!”话语说到一半,又被惊呼抢白。
“不准如此说。”
“我就要说就要说就要说,烦人精烦人精。”
嘴巴倏然又被捂住。
阿音恼羞成怒,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张开嘴巴就咬他的手指。
结果,她越用力咬,他亦然。
最先溃不成军投降的是她。
次日清晨。
刘湖进帐服侍陛下,刚抬起脸便瞧见他的下颌处有一道抓痕,微红。
匆忙垂下头,刘湖就当没看见。
到晌午时,房玄龄的急报传至帐内,马周正随侍左右,“陛下,您的脸……”
李世民有些尴尬,不过他脸皮厚,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小心撞到书架上了,不妨事。”
房玄龄总觉得自己明白这痕迹是为何,沉默没吭声,简单处理完政事,众人拔营继续返回长安。
一路不急不缓地返回,正巧到十月中旬。
长安的确更暖一些,阿音在三十里外便把披风给摘了,一路坐马车她屁股痛,干脆跟着骑了几日马。
鹘宝也要骑马,没一会儿竟把大腿皮肤给磨破了,她竟是个要强的,一声不吭,要给上药才哇哇地哭,看着好不可怜。
几位哥哥不能进去,只听妹妹的哭声,一个个着急地围着马车团团转。
“妹妹不哭,你喜欢的那个玩偶回宫我就给你。”
“鹘宝乖,待会儿哥哥背你走!”
连雉奴也很担心,“姐姐饿吗?渴吗?路边有小花,我给你摘来。”
鹘宝在马车里抽噎,“我、我要花环。”
“好!”得了这句,几个男孩一窝蜂摘花编草去了。
阿音捏捏女儿的鼻子:“不舒坦为何不说呢?阿娘都不知道。”
鹘宝鼻头红红的,恹恹然道,“可是阿娘也没有喊痛啊。”
“阿娘从前时常策马,懂得如何不磨腿,你怎么能跟我比呢?”
“竟然是这样。”鹘宝顿时觉得自己更亏了,委屈唧唧地掉小泪珠,“我原本是想要像阿娘一样厉害的,我最喜欢阿娘了。”
阿音心疼坏了,赶紧搂住女儿的小身子,“阿娘也最喜欢鹘宝。”
“阿娘骗人,阿娘这话跟哥哥弟弟们都说过。”
“……”已经开始不好糊弄了吗?
眼见她扁着嘴,眼眶快包不住那过于充沛的泪珠了,阿音连忙改口:“那我最最最喜欢鹘宝,这样可以吗?”
鹘宝数了一下,有三个最字,把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全都超越了,这才勉强点头,“好吧。”
石榴不自觉微笑,取出绢帕为公主擦去眼泪。
“公主,上好药了。”
“嗯?”居然已经上好了吗?
鹘宝都没发现呢,低头一瞧,果然上好了药,连纱布都裹好了,想不到石榴今天竟然会笑了,手脚也这样温柔,跟她的性子一点也不一样。
她歪头瞅了瞅石榴,被服侍着穿好裤子后,主动朝石榴张开手要抱抱。
石榴微怔,下意识看向阿音,得到默许后,手足无措地托起公主的腰抱住她。
她不敢用力,怕捏坏了小小的公主,又怕不够用力,让她坐不稳摔了。
公主微微扬着下巴,用黑漆漆的漂亮眼睛看她,“今天就由你抱我吧。”
石榴低声应下,“是。”
“你在车里歇息,阿娘出去了哦。”
“嗯嗯嗯。”
阿娘走后,鹘宝立即说:“你叫石榴,我阿娘一定很喜欢你。”
“公主为何如此说?”
“我阿娘最喜欢吃石榴了,你不知道吗?”
石榴当然知道,但是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不免羞赧,一张脸红得像桃子,憋了好半晌,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死的,大主子不会讨好奉承,小主子也不行吗?
石榴又一次恨自己嘴巴笨,不会一点甜言蜜语。
鹘宝咬了咬手指,偏头盯着她看。
觉得石榴好像表兄养的那只黑色的大狗,笨笨的,但是特别听表兄的话。
一日后,御驾返回长安城,进入太极宫。
刚到立政殿,屁股还没坐下,阿音便赶紧叫人把月末宴会的章程送过来检查一遍。
宴席每年都要办,宫中有现成的例子,办起来并不难,甚至不需要阿音亲自操刀,但毕竟到时候要来的还有外族首领,少不得得重视一二。
李世民也在忙碌,那些没去几次九成宫的臣子相继入宫述职。
晚上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李阿奴制出了可投掷的武器,以往攻城投掷的都是石头,亦或者引燃的石头,他制作的这个会炸开,就像烟花爆竹一样。
别说攻城了,投掷一个,能吓跑方圆十里的所有人。
如此一来,能节省许多兵力,也不至于让他们死于攻城。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接下来便是墨家那几个方士改良了耕种工具,又制出了用水力驱动的筒车,便于灌溉农田,而且水力还能用于冶铁鼓风,能节省不少人力。
除此之外,一种新的镔铁被改良,比以往的镔铁更坚硬锋利。
杜者解释说,这是用生铁和熟铁合炼而来。
镔铁其实大唐是有的,它是珍贵的外来铁材,没想到杜者改过的镔铁能更上一层楼。
她说两个字太拗口,况且镔铁与铁不是一种东西,不如改个名字,便叫做钢。
阿音毫不吝啬地一通赏赐。
十月末的宫宴如期而至。
三品以上的官员赴宴,草原各部族与岭南酋长相继赶到长安。
这样的场合,少不了颉利可汗。
这些年他参加了好几个宫宴。
李渊心情好,这宫宴他也来了。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李世民自然高兴,望着高台下拜服的外族首领们,他扬起酒杯,对李渊道:“如今四夷归服,皆为父皇教诲,并非我力之所及。”
如此自谦的说辞,叫阿音心生惊讶,总觉得他没憋好屁。
李渊面容含笑看向儿子。
李世民继续道:“此宫乃是故汉的未央宫,昔日汉高祖也曾在这座未央宫为其父设宴,他狂妄自大,我却不一样。”
阿音:“……”不看史书的,恐怕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高祖本纪中记载,刘邦在宴会上捧着玉杯为父亲祝寿,说:“爹 ,您以前总骂我是个无赖,不会经营农田,比不得二哥勤快,现在您看看,我挣下的这份产业,跟二哥比,谁更多?”
李世民此举,就是在摇着尾巴得意,问:耶耶,我比我大哥厉害,对不对?
李渊怎么会听不懂儿子的弦外之音,他可是他亲老子,俩人是一脉相承的自大,这样的大喜日子,李渊还是很高兴的,并没有感到不悦。
他爽快夸赞:“刘邦到死都不曾灭掉匈奴,而我的孩子已灭了东突厥,这诺大的家业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这大喜的日子,怎好没有歌舞庆贺。”儿子这话点醒李渊了,他可是还有仇敌在现场呢,“阿史那咄苾,听说你擅舞,不如作舞一曲,也好让在座的诸位赏一赏啊。”
颉利可汗后脊一紧,“……?”
跳舞,他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
第123章
让昔日的一国之君当众起舞助兴, 这是莫大的羞辱。
可惜颉利可汗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汗国,他离开了草原,被圈禁在这片他曾满心野望、想要以千军万马踏平的中原土地上。
太上皇李渊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 带着酒后的随意与不容拒绝的兴致, 颉利可汗隔着满殿的灯火望过去, 入目的是一双已经苍老的眼睛。
“稍舞一曲即可。”
这是陛下的声音,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劝说。
可依颉利可汗来看, 这位陛下眼底的玩味丝毫不比他父亲的少。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旋即浮起些交错的低笑声。
是那些文臣武将们,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颉利可汗放下酒杯,起身行至殿中央——
他想起阴山脚下被猎猎狂风吹动的旌旗, 又想起了渭水河畔嘶鸣的万马, 最后想起自己分明可以一声令下,便踏破长安城的豪情壮志,如今那些都散了。
那时他忌惮大唐皇帝有勇有谋, 敢于孤身策马逼近的身影, 他生出不确定、生出犹豫和迟疑, 恰恰是那抹侥幸和退缩让他败落至如今的地步。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颉利可汗不会去憎恨大唐皇帝, 只恨自己从前的得过且过,若他有一分大唐皇帝的骁勇,这天下势必不姓李。
前半生的荣耀, 竟像梦一样,被风一吹就没了。
“臣,领旨。”他抬起手臂,汉话说得生硬, 每个字都不像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
鼓点先起。
颉利可汗起了个草原上的舞势,肩膀先动了,像在抖落肩上的雪。
殿内气氛松畅。
阿音认真看舞,发觉这种活在马背上的民族似乎离不开对烈马的崇拜和模仿,他们不仅衣裳充满着马的痕迹,就连舞蹈也是一样的。
颉利可汗腰身下沉、膝盖弯曲,左脚踏地,右脚紧随,靴子踏在未央宫的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这是踏舞吗?”她小声凑近问。
踏舞是典型的突厥部族舞,讲究边唱边跺脚,充斥着浓浓的草原气息,跟中原讲究优雅富有仪态的舞蹈截然不同。
可能是出于被羞辱的心思,颉利可汗没有唱歌。
“嗯。”李世民微不可察点头,“跳完脚底板麻三天。”
“……”
阿音遮掩了一下憋笑的嘴巴,没好气在桌下掐他腿。
“嘶,你怎么这样?”
李世民拂开她作乱的手,严肃得很。
“我怎么样。”
“不端庄。”
阿音哼了声,表情仍旧温婉和顺,语气却全然相反,“能让你瞧见就偷着乐吧,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诧异听着她得意洋洋的小语气,被逗得闷闷然笑出声,眉眼间俱是细碎的笑意。
发现到陛下反常的笑意,有些官员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颉利可汗身上了。
阿音眼尖,发现了这一点,“哎呀你别老看我。”赶快撞撞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我得偷着乐吗,我还没乐够。”
这个人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臣子们到底如何看待他的私爱。
有时候甚至想暗戳戳地炫耀。
阿音哪儿有他脸皮厚,只好先假装示弱。“我说笑的。”
这不是偷着乐,而是大大方方地明着乐。
听她如此说,果然他把头转了回去。
终于感知到那道粘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阿音悄然松了口气。
殿中的舞落罢。
颉利可汗做了最后的收势,朝高台之上恭敬弯腰。
“好!”李渊拊掌,声音洪亮,“果然豪迈!赐酒!”
显然他看高兴了。
内侍端来金杯,颉利可汗接住一饮而尽,倒过酒杯朝李渊示意,“谢太上皇。”
乐声又起,舞姬们重新上场,裙裾翩飞如初。
众人吃酒赏宴,不多时,岭南酋长冯智戴恭贺李世民。
李渊又让冯智戴献诗一首。
主打一个一视同仁,把这些人全都侮辱一遍。
冯智戴是边疆少数民族的首领,他的父亲是隋末割据岭南的冯盎,贞观元年冯智戴受其父亲的派遣入唐臣服,被授予了卫尉少卿的官职,如今已是左武卫将军。
不过,名义上他还是岭南的酋长。
这是因为李世民在岭南偏远地带也实行了羁縻统治之制。
冯智戴吟诗附和罢,李渊哈哈大笑着道:“胡越一家亲,自古从未有也!”
百官与部族首领起身恭贺。
阿音看了会儿,默默然道:“你耶耶这日子也太爽了,仇不用自己报,敌人被儿子亲自送到跟前,他只用躺平享受。”
她实在忍不住,窃窃然撇嘴,“若是让他自己来,恐怕这仇根本报不了吧?”
李世民一点也不生气,“这话我爱听。”
这场宫宴过去的两个月后,颉利可汗病逝的消息传入宫中。
阿音惊讶,叫人去打听缘故。
李世民摆摆手,“他本就郁结于心,父皇命他当众作舞,心里更不好受,因而没过几日就死了。”
“有些败落的枭雄注定不可能会苟活于世,可惜他连自尽的魄力也没有,硬生生把自己的身子拖垮到了自然病死的境地。”
“这样草草收场,叫人唏嘘。”阿音倒也不是可怜他,而是想起来历史中的大人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结局也一样。
现实不是话本故事,英雄的落幕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她不再想这些,转头拉着李世民一同研究大儿子的蜜瓜种子去了。
过了寒冬,种子正式播种,种死了不知道多少株之后,终于有一颗种子在湿润的土壤中缓缓发芽。
阿音抱着几个孩子们一块儿兴奋地尖叫。
重明鬼哭狼嚎在院里狂奔了一刻钟,后来冷静下来,又觉得丢脸,警告宫人们不许说出去。
李世民一阵无语,扶额摇摇头。
打那之后,阿音每天都惦记着蜜瓜苗,天不亮就要起来先看看它们,这时辰都赶上李世民上朝了。
李世民:“有这毅力,干点什么不好?”
反正他不喜欢种地,不理解这玩意到底是怎么上瘾的。
“干脆也别浇水了,跟我一同去太极殿。”
阿音吓了一跳,“我待会儿还有事呢!”太极殿是每日大朝会的地点。
“有什么事?”
“出宫巡视学舍。”
李世民没好气,“待会儿我便下旨封你做祭酒,才算不辜负殿下的一番苦心。”
“……你快走吧,烦人精。”
腻歪的时候说他是‘最爱的二郎’,不腻歪的时候就成了 ‘烦人精’。
李世民盯着她的背影看个不停,越想越不舒坦。
阿音正浇水呢,头皮倏然一痛,长发倏然散落,她叫了一声忙捂住头发转过头,罪魁祸首拔了她的簪子跑了。
宫人们仓皇失措地在后面追。
“?!”她大怒,指着他骂:“有本事你夜里别回来!”
他跑得飞快,宫人压根追不上。
阿音吃了一肚子气,原地站了会儿,气鼓鼓回了立政殿。
更衣梳洗了一番,她用过早膳便出宫去了。
全国办学是她一直在跟进的事,她很负责任,会定时巡视。不止于此,为了促进医学的发展,她和李世民商议过,在各州均设置了医学,设从九品医学博士一人,负责管理不同地区的百姓,同时培养学生。
或许是因为办学顺利,阿音看了一圈,竟发现民间逐渐开始风靡办学热潮,有些富商主动办起了私塾。
效仿三娘李怀昭府中的女子讲师,不少地方开办了女子私塾。
不过这事阿音觉得不太靠谱。
杜者跟着阿音一同巡查,“不靠谱在何处?”
阿音疑惑,“分开办学,不是在昭告天下男子与女子不一样吗?可是人有什么不同呢?”
“这些年坊间逐渐尚武,女力士也多了起来,去年宫中便选了三百女力士。”她从中选了二十多个人成为带刀侍从。
皇后做事是有着带头作用的,从去年开始,京中贵妇们也开始用女力士。
“既尚武,尚文也不稀奇。”
“但是,办女子私塾的初衷虽好后面就不一定了,把那么多年轻女子放在一起,演变到最后,办学人的目的是什么朝廷无法管控。”
“你还是太单纯了。”这不是贬义词,阿音摸了摸杜者的脑袋。
杜者面色一变,想起记忆中江南地带的风月场所,以及所谓的扬州瘦马。
“可是,让女子入正常的学舍吗?这恐怕有些困难。”
阿音投去诧异的目光,“困难吗?”她想了想,“陛下不曾禁止过女子参与科考和上学。”
“人还是要念书的,这点不分男女,毋庸置疑。”至于有的人为何不念书,跟贫穷富贵以及人追求不同有关。
“比如大部分女人终其一生的目标,也只是:嫁个好人家,生个聪慧的儿子。”
也不是说嫁人生子就是错的,而是人生只有这些的话,似乎太平淡了,“但是,朝廷不能强迫旁人做她不愿做的事。”
按照皇帝的要求来说,天下百姓日子和顺,多多生子增加入口便是最好的发展了。
可是治理国家怎能追求只是合格呢?
阿音更关心百姓们过得快不快乐,是否感念自己是大唐人,而不是认为谁做皇帝、谁做皇后与他们无关。
杜者面色逐渐沉重,开始理解弃医从文这四个字。
不能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但是遇到愿意读书的女子,阿音还是很高兴的。
她自己就喜欢读书,因而面对这样的女子,便觉惺惺相惜。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人从长安的某处学舍出来,迎面撞见了一位女扮男装就读的学生,也许是倒霉,她原本是要偷偷抱着东西躲避……
谁知道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露馅。
对方惶恐,磕头求饶。
阿音扶她起来,没有怪罪。
她选了几本书考校了片刻,对方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磕绊。
“你到这里多久了?”她温声询问。
女子垂着头,拘谨道,“一年、一年半。”
“一年半,不过一年半便有如此学识吗?你真厉害啊。”这是感慨惊讶的语气。
女子愣住,慢慢抬起头来。
面前的皇后面上带笑,“合该更用功些,说不得来日会成为我的女官呢。”
她的心狠狠一跳,死水一般的心湖瞬间泛起涟漪。
这人可是皇后,自己以女扮男,严重了说可是欺君之罪,竟然没有治罪,没有责问……什么也没有,她就这么走了!
女子傻乎乎地站着,满心不可置信。
杜者看了看音音,又看看那位女子,快步跑回去把地上的包裹拿起来递给她,笑眯眯夸赞,“这衣裳别出心裁,我很喜欢,改明儿也裁一身。”
阿音在马车上稍等了片刻,杜者刚回来她便好奇问:“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夸她衣裳做得好看。”杜者心情好,宛若泡在沁甜的蜜罐中。
阿音偶尔也穿男装,的确做事方便些,宫中的女官正式场合穿的便是交领圆袍,并不都是繁复的宫裙。
穿着上,朝廷其实不大管。
没有杜者想的那么严重。
两人说说笑笑返回太极宫。
刚回去,就听说房玄龄被李世民给发落了。
杜者立即噤声,安静听着。
阿音惊,连忙追问:“房相因何被陛下发落?”
刘泉恭恭敬敬作答,“不是什么大事……奴婢也不知,仿佛是萧御史出言说了些什么。”
“如今房相已遣归第。”
遣归第是指因为微小的过失遭受到谴责而离开职位。
这话是说房玄龄已经被停职了。
这不可谓不严重。
天哪,萧瑀又告房玄龄的状了?还告成功了??
阿音方才是惊讶,此刻则是心里狠狠咯噔,提起裙摆连忙往两仪殿赶去。
杜者自觉不参与这些,吩咐了一番宫人,便自行出宫去了。
急匆匆赶到两仪殿,一阵孩童的说话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阿音稍稍平复呼吸,朝里面瞧了一眼,果然重明、青雀、雉奴、鹘宝,四个孩子都在。
青雀撒泼打滚,滚得李世民快没地方放脚:“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耶耶你不要罢免房先生!”
雉奴挂在他的脖子上,鹘宝抓着他的左臂,重明则抱着他的右臂。
几人各显神通,吵吵嚷嚷着逼李世民收回成命。
李世民嘴角狂抽,实在忍无可忍,“你们懂什么?”
“耶耶是坏人!”
“我才不听呢。”
“我们懂得可多了。”
“嗯?”
疑问的那个是重明。
李世民一阵哭笑不得,叹了口气把雉奴从怀里拔出来放在筵席上,“好了好了,先坐下吧。”
“既然你们想知道,今日耶耶便如实告知你们。”
阿音默默听着,悠悠然迈步进去,装作自己刚到的样子,抱起雉奴坐在他身侧。
雉奴在哭鼻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红通通。
他恐怕不是在替房玄龄伤心,而是被李世民无情从怀里拔出来,不高兴了。
阿音一回来,几个孩子马上围到了她身边。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掐了下鹘宝的小脸,嘴里说的是正事,“普通人表达信任,是私下说我相信你,皇帝不能这样做。”
皇帝的信任不是口头说什么我信任你,恰恰相反,是敲打。
“我不当众敲打房玄龄,如何堵住旁人的嘴?”
“若我对他永远只有回护,其他大臣会如何想?”
“房玄龄圣眷不衰,我们说什么都无用。”模仿其余臣子的口吻,李世民失望摇头,随即道,“久而久之,朝中上下,要么人人依附房玄龄形成朋党,要么人人记恨他只待拉他下马。”
说白了,这种微谴是一种政治表演,让所有人看到,房玄龄也会被冷落,皇帝并非对他无条件的庇护。
在一定程度上,这其实也是在保护房玄龄,让他从被攻击的制高点稍微下拉一些,不至于成为众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两年,由于刘文静年事已高,权欲渐消,宰相大权几乎尽掌在房玄龄一人之手。
作为个人,李世民当然信任房玄龄,感激他跟随自己多年。
但是作为皇帝,他必须要让所有臣子看得到,再亲信的臣子,也有被敲打的时候——皇权高于任何个人关系。
所以,微谴是一举两得之举。
说罢,李世民神色微微收起,“至于诬告之人,也要惩罚,萧瑀的革职诏书已经写好了。”
鹘宝猛然睁大眼睛。
重明微疑:“这又是为何?既然耶耶罚了房先生,不是证明萧先生是对的吗?”
“萧瑀诬告的是一朝宰相,相权是我给的,它高于房玄龄本人,倘若不严加惩处,动摇的是整个朝廷的稳定,必须用最极端的手段震慑。”
“否则动不动就有人敢诬告重臣,朝廷就乱套了。”
李世民说的这些是帝王心术。
如何驾驭臣子、如何平衡臣子、如何维护皇权。
这几个孩子真的能听懂吗?
阿音一个个观察,重明和青雀面上若有所思,雉奴眨巴着眼睛,也看不出听懂了没有。
鹘宝快哭了,眼眶包着一团泪水。
她明白女儿这是舍不得萧瑀,这一老一小关系可好了。
不知如何安慰女儿,阿音尴尬地说:“乖乖,萧瑀被革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还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萧瑀又被罢免, 打道回府了。
不光是阿音,就连文武百官也开始见怪不怪。
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 幼稚不幼稚?
偏他本人气得很, 气呼呼拂袖扭头就走。
房玄龄自从做了宰相, 谨小慎微到了惶恐的地步, 他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不过, 因他位极人臣, 自然有许多簇拥。
萧瑀看不惯房玄龄——人一旦看不惯另一个人, 便看什么都是错的,没有错也能挑出刺来。
他张嘴便是诬告房玄龄朋党不忠。
朋党不忠这事太难界定。
身为宰相, 怎么会没有下臣追随?
李世民当面驳斥了萧瑀, 随后用‘微谴’敲打房玄龄,这个举动意在告知文武百官他其实也是忌惮长期掌权的宰相的。
从而让其余臣子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些,觉得即便是房相也如履薄冰, 不再过分嫉恨他。
这个举动, 的确是一位帝王对下臣所展现的微妙的怜爱。
至于另外一个维护皇权的意图, 这对臣子来说无关紧要。
长孙无忌却不需如此对待,他不一样。
长孙无忌背靠皇后, 即便犯下大错也会安然无虞,没人会不开眼去整他,就算他权势滔天, 其余人也只会认为这是应该的,皇后之兄嘛,不权势滔天才奇怪吧?
可房玄龄孤军奋战,他没有靠山, 身后空无一人,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世民需要不断地对他进行微谴以及复用,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且不止一次。
耶耶是在保护房先生。
这个认知产生后,几个孩子们都没了意见。
阿音安慰:“你们就当房先生休沐了,他日日为天下百姓辛劳,也该歇一歇,过一段时日便会回来。”
房玄龄是停职,不是革职。
名义上,只要李世民不另外任命,他就还是右仆射。
鹘宝呜呜,“那我要去看望萧先生。”
“不许去!”李世民面色微黑,“提起来他我便头疼!看什么看,让他自己反省反省!”
这不行了,鹘宝哇哇大哭。
三个男孩被哭得头胀欲裂,阿音呵斥他好几下,“不能好好说嘛?这么大嗓门干什么?”
李世民也是被哭得没办法了,瞧着女儿张大嘴巴恨不能晕死过去的哭法,竟觉得有些搞笑,曲起手掌快速轻拍她的嘴巴——
下一刻。
鹘宝的哭声从‘哇——’变成了‘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阿音:“?”
鹘宝倏然收声,呆呆地看着他。
晶莹的泪珠顺着圆滚的面颊滑落,她仿佛是惊恐了一阵自己的嘴巴怎么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旋即看向罪魁祸首——耶耶的手。
最后勃然小怒!
“啊啊啊!!我讨厌耶耶,我讨厌,讨厌!”
鹘宝边气得嗷嗷叫,边跺脚边追着李世民打。
李世民根本无须如何躲避,就能把女儿逗得团团转,他很是欣慰,冲阿音说,“你瞧,不哭了吧?”
“……”是不哭了,从哭变成了怒。
真是神医。
结果当晚鹘宝便使出不吃饭这个大杀招,李世民被威胁了个正着。
最后为了哄孩子开心,还是默许她出宫探望萧瑀。
重明作为长兄,陪伴鹘宝一同出宫。
趁着夜色回来,重明跟阿音复述那对师徒的谈话内容。
鹘宝闹归闹,却明辨是非。
她绷着一张小面团一般的面颊,严肃地把萧瑀给训了一顿。
萧瑀数次欲言又止,倒不觉得被小公主训斥丢脸,而是闷闷不乐。
萧瑀是那种典型的‘知错不改’之人,这是他的缺点,若是他没有这个缺点——
“他要是没有这个缺点,就是完美无缺的人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之人?”阿音没好气。
李世民站在虎皮椅后托着她的脑袋。
她正在抹香膏,擦匀之后抹着手从镜中看到了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我在展示完美无缺之人。”
她顿时笑了,脸颊上盈着止不住的笑意,侧过身子冲他张开手臂。
李世民打横抱起她,倾身细嗅她的胸颈,凝神一阵轻叹:“你好香啊。”
便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惹得阿音面颊骤然绯红,她有点害羞,便伏进他的怀中不说话,只顾着用柔软的双臂缠枝一般牢牢挂在他的脖子上。
到了床榻上,他把她的面颊从怀中捧起,俯近身形。
还没等他的吻落下,阿音迫不及待扬起身子。
地上泛黄的影子彼此靠拢,微微拉开,旋即再度吻合。
他的手掌托扣在她的后颈处,刚好可以掌控接吻的距离、时长以及姿势。
这是霸占欲极强的一种表现。
感知到妻子在自己唇瓣上一阵啃咬、一阵吮.吸,像小动物一般热情殷切,李世民失笑,悠悠然问:“你还记得自己曾说过不喜欢亲吻这回事吗?”
阿音忙正事呢,没工夫听他说话。
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不分开。
好一阵子才回味他说的是什么,“没有,我没说过。”
谁承认谁是傻子。
“是傻子说的。”
“?”她蓦然坐直身子,也不亲他下巴了,一味瞪他:“…你才傻子!”
怎么承认是傻子,不承认还是傻子?!
“还不是因为你从前根本不会亲,怪我不喜欢了?”
男人最忌讳被说‘不行’和‘不会’,他面色一黑,语气也拉了下来,“谁不会了?”
“你。”提起这个,阿音有好多话要说,“像野马饮水、牛嚼牡丹,被你亲一回能嘴巴酸疼、舌头麻木好半天,能有个什么滋味啊?”
她要是不乐意伸舌头,他还要拍她屁股。
就是个无赖的色魔。
“……”他问,“那你从前为何不说?”
说?这要怎么说??
阿音:“…我不好意思说!”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吗?”厚脸皮!
见她如此幽怨委屈,他反倒不气了,悻悻然道,“我只亲过你,也没有什么参照,如何有经验?”
“那现在呢?”
现在?
阿音不由得回味了一番,一下子温良了许多,委婉矜持回答:“还行吧。”
他笑了两声,似乎火苗又蹿了上来。
“什么叫还行。”
阿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了过来。
她匆忙勾住他靠近的脖子,亲了一下近在咫尺的下巴,“现在爱你,所以喜欢你亲我。”
“有多爱?”他放低嗓音,轻声问。
好多废话呀!
她猛然推倒他,欺身而上:“直接做吧。”
“……”煞风景。
李世民叹了口气,气笑过后便是无奈。
他伸手一扯,床帐渐渐散落,遮住里面的人影。
阿音刚开始雄赳赳气昂昂,非要掌握主导地位,奈何没一会儿便腰酸得厉害,哼哼唧唧地往他怀中一拱,剩下的全交给他。
他是常年练弓的,上半身的力量格外强悍,平素穿衣不显,瞧起来仿佛只是比常人高一些。
这种时候,撑在她耳畔的手臂微微发力,紧绷的肌肉与汗珠顺着滑落,让他看上去宛如一座小山。
阿音忍不住用发烫的面颊蹭他的手臂,耳廓亦跟着滚烫。
次日,阿音是稍晚了些才醒的,她住在立政殿,不论早晚都不需要跟谁请安,后宫也没有嫔妃要向她请安,因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这日子安逸舒爽。
难得赖床,李世民晌午回来用饭,她才懒洋洋地叫人服侍她起身。
梳洗罢休,软骨头似的依偎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李世民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看,抽空揉揉她的腰肢,“怎么?不舒服?”
“没有,睡多了身上软,”阿音好奇凑近跟他一同看,看清奏疏上的字念出声,“吐蕃……?”
“这是边关速报。”李世民道,“这几年吐蕃先后击败了不少小国,如今已经建立了王朝。”
吐蕃阿音有印象,它是高原那边的部族之一。
“我记得前两年松赞干布频频派使入唐。”
吐蕃想要和大唐建立友好的联系,也要看李世民能不能看得上他,不过,保持漠视态度的是从前。
自从发生杜者坦白之事,夫妻俩都开始重新审视周边的小国。
倭国不足为惧,如今大唐的兵力和战舰技术在整个世界也是名列前茅的,航海不是问题,登陆也很简单,但是倭国地处海洋之上,打下来之后很难守。
倘若不断有周边的海洋之国来犯,光是跨海补给就要让大唐吃不消。
况且一旦出海登陆,北边的草原诸部没准会趁机进犯,那大唐就腹背受敌了。
因而现在灭掉倭国并不划算。
李世民采用迂回的策略反制他,让它孤立无援,自取灭亡,随后再考虑如何守的问题。
他的注意力还是在北边更多一些。
李世民把奏疏递给她,让她自己看,“松赞干布图谋甚大。”他冷笑一声,“打探到的消息是,他意图与我大唐建立姻亲关系。”
阿音还没看奏疏,闻言诧异地抬头。
见他脸色阴冷,没有其他,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由得短暂地发愣:
松赞干布绝不是要把自己的女儿送给李世民做妃嫔,而是想要让李世民送公主去吐蕃和亲。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面色一寸一寸冷凝下来,一阵恍惚。
和亲?
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心中除了不可置信,还裹着一层茫然。
下意识继续看奏疏,奏疏上的吐蕃二字一撇一捺工工整整,她却一个激灵,方才仿佛隔着一层的情绪被这二字捅破,怒意如洪水般将阿音扑了个正着,她猛地拍桌而起,话语脱口而出:“他放肆!谁给他的胆子!”
公主,宫中的公主只有鹘宝一个。
她才几岁?
眼瞧观音婢如同惊弓之鸟,李世民连忙保证道:“莫说鹘宝还只是个孩子,即便她已经适龄,我也绝不会让她去和亲,她是我们的女儿,你莫要着急。”
“可是他竟敢生出此等念头,我绝不能容忍!”阿音简直要疯了,第一次萌生出杀人的念头,她死死抓住李世民的手臂晃,“他怎么敢?想一下也不许!”
她甚至感到作呕,被冒犯、被触怒的滋味如同蚂蚁蚀骨。
“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遇到危及自己孩子的事很难保持理智,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天下和平,在这一刻统统不作数。
观音婢上一次如此作态,还是当年在晋阳迎魏刀儿那一战前,他和李渊人少,此去凶多吉少,她也曾惶恐失措,大哭大闹抱着他不愿他离开。
李世民本就是个极易被感染之人,瞬时红了眼眶,忙不迭搂她入怀,“我保证,会有这一日。”
他答应的事情,从未食言过。
阿音眼角挂着泪痕,仔细检查他的眼神,确认他是真的在保证而非哄自己开心,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脊背,轻轻点头。
连午膳都没用,下了课之后鹘宝就被叫了过来。
阿音见到她立马抱进怀中。
鹘宝不明所以,“阿娘,你想我了吗?”小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肩。
随着一年一年长开,她初见倾城之容,轮廓紧致、五官精巧,尤其是一双漂亮的眼瞳黑漆漆、透亮亮,眼尾微微勾起,如同上好的猫眼黑琉璃,跟青雀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孩子跟雉奴是反过来的。
雉奴长得像阿音,鹘宝长得则像李世民。
不过她的鼻子和嘴巴也像阿音,结合了阿音和李世民在面容上的所有优势,可以窥见来日她会有多么漂亮美丽。
“确实是想念你了。”阿音轻轻揉揉她还有些肉乎乎的小肩膀。
“那我今日陪阿娘一起睡午觉!”
阿音破涕为笑,作势询问,“那会不会耽误我宝学算盘了 ?”
女儿竟意外地喜欢算数,这是夫妻俩都难以预见的,现在想一想,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喜欢玩九连环,脑子似乎很聪明。
“没关系~”鹘宝弯弯眼睛,露出可爱的笑脸,“阿娘才是最重要的。”
吐蕃统一高原之后,或许成为了一个新的劲敌。
原本面对这样难缠、企图获取大国认同的新势力,嫁过去一个公主的确是成本最低的办法。
李世民考虑过册封宗室女为公主,徐徐图之,可是瞧着观音婢方才反应那样激烈,他不由得爱屋及乌地思考起来,不论是公主还是宗室女,都是无辜的女子。
——最终他把这个策略给放弃了。
思及最近蠢蠢欲动的吐谷浑,或许,这事还有别的最优解。
统御一国,制衡周边数国,与下棋无异,在不能保证可以一口生吞敌方棋子的前提下,要选择最沉稳的打法。
翌日,他召集数位文武重臣到两仪殿议事。
作者有话说:
来噜,上火了,牙疼ing
第125章
阿音到的时候, 偌大的殿内被巨大的天下势力绣图所铺满,李世民一袭赤黄色立于绣图正中央,左脚正好踩在‘唐’字上, 手杖指在大唐的左前方位——
诸臣见皇后到两仪殿, 纷纷站起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你们都坐下吧。”她眉眼带笑, 温声道,“说了这些话都渴了吧, 我让人煮了上好的茶, 都用一些。”
众人又是一阵谢恩。
百官中但凡懂些军政战略的都在这里了:
褚遂良和吕才是一起来的, 吕才是起居郎,有权力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魏征的身上仍有秘书监之职, 何况如今又兼宰相之身, 所以也在这里。
唯有房玄龄目前处于停职阶段,没有出现在两仪殿内。
李靖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言。”
“你说。”李世民稍侧半身, 将整个西北部露了出来。
“大唐与吐蕃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其实就在于吐谷浑。”李靖将矛头转移。
阿音顺着望向地图中的西北部。
大唐的上方是盘踞已久的薛延陀, 再往北边则是西突厥和西域诸国,西边的高原诸部已经被吐蕃整合, 吐谷浑恰好夹在大唐和吐蕃中间。
“咱们需防范吐蕃吞并吐谷浑,对大唐边境造成威胁,吐蕃自然也是同样的念头。”其实不论是吐蕃还是大唐, 都是扩张性政权,但这种关头,扩张不扩张已经不是紧要之事,剑悬在头顶, 不争也必须要争!
“故而吐谷浑,是两国之间的必争之地!”
尉迟敬德撇头,忍不住插话,“干脆就打它!吐谷浑狼子野心,近日频频南下犯我边境,全都清剿,一劳永逸,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尉迟敬德是善战骁勇之辈,血性满满,从他嘴里说出清剿这二字,众人并不奇怪。
李世民面色极为平静,“游牧政权没有京都陷落就灭亡这回事。”
“打一批,跑一批。”
“我唐军深入高原之后的粮草补给极其困难,全面清剿需要常年驻军、反复扫荡,成本太高,这样不行。”
这就是一个昏招,虎视眈眈的吐蕃瞧见大唐如此行事,笑都要笑醒了,趁着夜色就会打过来。
魏征这时出言附和,“吐谷浑内部本就有亲唐派和亲蕃派,如果行此等屠杀之事,只会把那些观望的部落推向吐蕃。”
“我大唐经营西域,靠的从不是蛮力,而是‘归附者安全’的恩威并施,若是按尉迟将军说的办,西边那群诸国只会想:今日杀吐谷浑,明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大唐就要被西域诸国赶出西域道了。”
尉迟敬德语塞,挠了挠头。
所谓西域道,包含三条主要干线,分别是:
出敦煌关,沿沙漠南缘西行,是佛教最早传入中原的途径之一,大乘佛教的中心就在这里。
出敦煌玉门关,沿天山南麓、盆地北缘西行,经高昌、龟兹等,楼兰曾经也是这条线路的关键枢纽。
出敦煌或伊吾,经过里坤至伊犁。
这条西域道不仅是商贸通道,更是东边、西边文化交流的桥梁。
如果大唐被驱逐出西域道,迎来的只有毁灭性的打击。
任何时候一个国家都不可以固步自封,闭关锁国。
刘文静道:“吐谷浑如今的可汗名叫慕容伏允,他是个摇摆不定的反唐派,尉迟将军所提之议情有可原。”
“慕容伏允一边向我大唐请婚,一边又不断劫掠大唐的边境,显然他欲从咱们这边获利,却又不肯完全臣服。”
吐谷浑认为唐朝忙于东北事务,无暇西顾,自己就可以在唐朝和吐蕃之间来回投机,为此,他半个月前甚至拒绝入朝觐见,试图保持独立地位。
李世民的确在前一段时日忙于与新罗、百济、倭国等小国频频联络。
“请婚?他也配!”这还了得?
尉迟敬德啐了口,冲动地问:“打也打不得,难不成陛下要扶持这种东西?”
殷开山跟他一样上火,“吐蕃请婚,吐谷浑也要请婚,怎么,我大唐的公主是这么好娶的吗?”说白了,这不就是在赤裸裸地索要么主当人质吗?
这货口水喷了一圈,秦琼不知承受了多少,默默挪开屁股——
他心中同样义愤填膺,却不好开口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问题是扶持,也要能扶持得起来才行。慕容伏允确实是个墙头草,且这棵草长得偏向吐蕃。
李世民也被恶心得够呛。
扶持吐谷浑,让他夹在中间形成两国之间的缓冲带是最佳解决对策,但是慕容伏允是这种货色 ,真的要扶持?
李世民也不怪尉迟敬德如此着急上火。
他幽幽叹了口气,“东突厥被灭之后,局势逐渐稳定,朕此前并没有要与吐谷浑短兵相接的意图。”
“原因有二,在座的诸位俱已言明。”
“如魏征所言,吐谷浑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想要畅通无阻,要么派兵攻占吐谷浑,将其作为我大唐的州县,要么建立起一个亲唐的吐谷浑政权,可慕容伏允对我大唐不太友好。”
“其二,吐谷浑可以作为遏制吐蕃扩张的屏障。真正灭掉它,”李世民转过身看向诸臣,缓缓道:“对我并没有好处。”
吐谷浑地处高原,身为中原皇帝,李世民很难短期内彻底收服吐谷浑,不能快速消化那片疆土,只会被吐蕃趁火打劫。
此话一出,众臣子陷入安静。
——原来陛下早已经把这些都想到了。
尉迟敬德吞下了嗓子眼的话。
李世民静了片刻,随后看向李靖,“李靖。”
李靖正在思索,闻声后忙挺直腰身:“臣在。”
“慕容伏允不臣服,无妨,”李世民轻笑,眼神却骤然一转,“朕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之事。
“朕要建立一个臣服于朕的吐谷浑政权,你能助朕达成所愿吗?”李世民微微而笑,神态自然而然,眼神中是全然的信任。
对上陛下万般信任、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年轻帝王对臣下柔软依赖的眼神,他只觉得后脊一麻,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竟已经倏然起身了。
等他回神,在场的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起身迫不及待,情真意切地争相表忠,“臣誓死追随陛下!”
“臣也可以!”
“让我去!”
“我去!!”
李靖心中紧绷,缓缓抱拳躬身,沉声立命:“臣必不辱使命,定提着慕容伏允的项上人头归京!”
陛下那个眼神,莫说是武将,就连文臣也有好几个跃跃欲试。
散了之后,阿音连续两天接到刘文静想跟着去的请命。
李世民没好气:“他一把年纪了,胡闹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养老,出些什么事情不就殉国了吗?”
阿音吓了一跳,立即捂住他的嘴,“不许这么说。”嘴巴怎么这么毒?
哄人替他卖命有一手的,私下在她这儿就口无遮拦。
这人跟臣子撒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偏偏每次都能奏效。
阿音一想,似乎自古以来跟臣子撒娇的皇帝还挺多的,或许是一国之君竟跟我这个臣子撒娇示弱,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
湖心亭。
杜者搅拌着盏中浓稠的茶,“美强惨啊,自古以来的烫款男人。”
阿音:“嗯?”
“就是说,一个男人他很强,很漂亮,却又很惨,就容易激发人的怜爱心理,即便他坏事干尽,可是只要想起他悲惨的童年、看着他漂亮到近乎妖孽的脸蛋,大家也会原谅他的啦。”
“比如陛下示弱,大家受宠若惊的同时,被激发出来的是更加蓬勃的效忠欲,陛下是一国之君,本该强大、雄伟,成为高悬天空的烈日,永远受天下人爱戴,如今却被边境小国欺凌到向我等小臣求助?”
杜者托脸用食指指着鼻子,深沉得像个严肃霸道的男人:“我命都给他!!”
“……”不知怎么的,阿音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试图理解了片刻,她点了点头,但是,“你又在作怪什么?”
杜者挪开手,笑嘻嘻恢复原样,把自己搅拌好的茶推到她跟前,“这里面放了果酱,你尝尝呢!”
阿音拿起汤匙尝了口,顿时被这新鲜的口味刺激到味蕾,“!!”
“这里面还放了什么?”
“芋头?蜜瓜丁?”
“嗯嗯嗯!”杜者很高兴,“你尝出来啦,里面放了芋泥!蜜瓜丁也被腌过,是糖渍的!”
“芋泥?”这又是一个新奇的东西,没听过。
“我已经告知尚食局如何制了,”杜者解释,“把芋头蒸熟碾成细泥,用猪油做黄油,倒入牛乳和细糖。”
“为了好吃,我还往里面搅拌了几颗栗子泥。”
“你觉得好不好吃?若是好吃,我拿出去卖。”
“当然好吃,”阿音本就喜爱甜食,这下更爱不释手了,“你要赚钱,便不要把方子说出去,不若开一间茶水铺。”
杜者用力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说了会儿茶水话,杜者忽然问:“我听说吐蕃和吐谷浑都想向大唐请婚,不知陛下……”
“当然都拒绝了。”阿音不屑一顾,“区区小国,岂有资格求娶公主,即便是另行册封的宗室女,他们也不配。”
“当真想与大唐结秦晋之好,就自己到中原居住。不过,若有中原女子愿意嫁给他们,我也不会阻拦。”那是人家自己的婚事。
到底是谁愿意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真有人愿意去,她没有意见,但是绝不能有人是被迫嫁过去的!
况且那些个首领一个比一个粗犷,二十岁长得跟四十岁似的,一个个晒得黢黑,丑死了!
这不是赘婿吗?
杜者笑喷,忍俊不禁了许久,捧起茶盏喝了好几口。
悬在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她松了口气,面上浮现欢色。
紧赶慢赶,到了这年年末,李世民正式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侯君集、殷开山、李道宗、薛万彻、薛万钧等人分道进行整合,预备于次年四月正式进军吐谷浑。
重明最崇拜的就是耶耶曾带兵打天下的那段经历,听说又要起战事,一溜烟跑进了两仪殿。
阿音听说长子想要随军一同前去,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你同意了?”她大惊失色。
李世民:“说实话,我宁愿自己去,也不愿让儿子到战场上吃苦。”
这话就是意动的意思!
阿音本能窜出一簇火,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
考虑了良久,她牙一咬,干脆道:“金山银山窝窝里能养出什么英雄好汉!”
“重明若实在想去,我不反对,”想来他回来找她说这事,也是奔着征求她意见的心思,“可一定得保证他的安全才是,虽说李靖几乎没有打过败仗,我却不够放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世民立即道,“不如派尉迟敬德一同前去,遇事也好为他兜底。”
“你意下如何?”
尉迟敬德曾经救过李世民好几次,忠心耿耿无需多言,本就深得李世民信任。
“可这会不会引那群臣子的误解?”阿音有些迟疑,面上也多了几分犹豫。
重明今年已经十二岁,又是嫡长子,他的身份本就敏感。
“这好办。”李世民笑笑,“让青雀跟着一起去。”
——青雀的天塌了。
重明年过十二,身形抽条,个头也高,扑面而来一股少年气息。
青雀如今也不太胖,是正常人的体态,不过瞧着到底没有重明劲瘦,尤其是脸还是圆的,以至于他那双圆溜溜的猫眼跟女孩子似的,长得也漂亮,穿上罗裙旁人都不一定会怀疑他的性别。
让这样的他上战场?
他白日听说这事,晚上都还在抖腿,哭着闹着要跟重明绝交,断绝哥弟关系。
重明笑一阵、严肃一阵,哄了他好半天。
“哥哥会保护你的。”
“再说了,你不是挺会挽弓吗?正好可以离得远远的拿箭射他们,旁人打不着你,我会使长矛,我在前头为你打头阵。”
“你执弓,我执矛,我们天下无敌啦!”
青雀眼泪迷蒙,“真的吗?”他自己都没这么信任自己,“这话好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重明眼前一亮,炫耀道,“这是耶耶对尉迟敬德说过的话。”
阿音和李世民又在偷听墙角,做了父母之后,控制不住地就有了这个不好的习惯……
俩人为此反省了好多回。
俩傻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压根上不了最前线,只能在一旁看一看、学一学,还搁这儿商量战术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李靖整备军纪, 两个孩子也开始整日操练,青雀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勤奋——主要是怕死。
李世民一有休息的时候,就会被他拉到演武场。
雉奴和鹘宝不能一起去, 但看哥哥操练却很积极, 每日都围观。
这个冬日, 一家人过得愣是热乎乎的。
到了开春的时候, 一则消息传回了长安。
彼时一家人正在用膳,密报送还后李世民面色很奇怪。
阿音接过密报仔细读了读。
“阿娘, 怎么啦?”鹘宝好奇。
“有一个名叫陈祎的僧人冒越宪章, 私往天竺, 如今竟在天竺混出了名堂,以至天竺的戒日王与鸠摩罗王为了争夺他的供养权, 险些兵戎相见。”
阿音搁下密报问:“从密报上来看, 陈祎贞观元年就偷渡出去了,这消息怎会现在才传到长安?”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李世民头疼。
“彼时我初登基, 国内外俱乱成一摊子, 突厥联盟一直是大唐的心腹大患, 经常南下侵扰,禁止百姓私自出境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
“不过一介僧人,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一点不怕死。”
鹘宝追着问,“他是僧人!我认识好多僧人, 他有法号吗?耶耶,他叫什么?”
“我看到了。”青雀对着密报念出声,“唐僧……玄奘。”
“玄奘,好奇怪的法号。”鹘宝探头跟着一同看, “二哥。”
“在这儿呢。”青雀给她指出来,看是哪两个字。
阿音摸了一把鹘宝柔软的脑袋,对李世民道,“你刚登基那两年边境的确乱,他才能趁机跑出去。”
“那时候,不光有百姓趁机偷渡,还有南下的突厥人抢夺百姓和女人,州县中丢几个人,地方官员还真不大可能会当回事。”
李世民饶有兴趣的也并非是这个玄奘偷渡不偷渡的事情,“戒日王与鸠摩罗王为了争抢他,决定要为他办一场全天竺的辩论大会,届时会有十八个国家的国王、三千多名大小乘高僧、两千多其他教派的学者参与。”
“玄奘正是论主,他大言不惭,公开许诺若是自己的论点被驳倒哪怕一个字,便斩首谢罪。”
斩首谢罪??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岂有拿自己的命赌的?”重明懵了,“况且,他要是输了,岂非让大唐蒙羞?谁人不知他是唐僧呢?”
一个人跟四五千人辩论,哪一个得道高僧敢有如此自信?
李世民摇摇头,不甚在意,“诺言已许出,便是想帮他也鞭长莫及,不过他有此胆量我反倒高看一眼。”
“此事由密报传入长安,就当不知情吧。”
从这日之后,重明时常心不在焉,总跑去李世民那儿问询还有没有天竺的讯息。
阿音感到好笑,“你究竟是担心唐僧被斩首,还是提心吊胆大唐会因此丢面子?”
“都有。”重明表情异常严肃,不赞同地说:“不过丢面子事小,丢命事大,他怎么可以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不想着这些,也要自己重视自己才是。”
“……”怎么跟个小古板似的。
到底随谁了?
“你怎么还替他自己鸣不平上了。”阿音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依我看,他应当不是纯粹的狂妄,密报上不是说了吗?他连着驳倒了无数小乘佛教的顶级高僧,因而名声大噪。”
“可见他肚子里有真东西,并非自大。”
“好吧。”重明仍旧一脸端肃。
“不过。”
“嗯?”
“阿娘,你以后不要这样捏我了,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
他被揉捏到吐字不清,却站着一动不动,没有拂开她的手,而是一本正经地拒绝。
阿音惊讶:“?”
分明是一副任劳任怨的乖样子,竟开始讲究起来了。
她给了他一个白眼。
果然孩子大了就不可爱了。
过了年,步入四月,李靖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率军出发。
不过一个月,便捷报连连,胜书传回了长安:
“元帅亲自率军出曼头山,切断吐谷浑退路,并攻占了他们的都城,其主力又在牛心堆打败吐谷浑军!”
“吐谷浑军仓皇逃离,元帅穷追,在赤水源等地连败吐谷浑军!”
李靖边追边打,吐谷浑边跑边挨揍。
李世民目光紧紧盯着台下,“继续说下去!”
“回陛下,我军仅在打破吐谷浑都城的七日后,便由侯将军与李将军率领的南路军,在乌海附近击败了慕容伏允的主力。”
“慕容伏允败落后焚烧草地向西逃窜。”
“元帅一路猛攻,没有丝毫停滞,追至沙漠再次击败他。”
将士越说越激动,兴奋到面色通红,“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顺亲自斩杀吐谷浑权臣天柱王,率领全部部下降唐!”
“慕容伏允连逃数次皆被元帅追上,自知无处可逃,便自缢了!元帅谨记陛下之命,已亲自割下慕容伏允的项上人头,只待归京!”
话音刚落,李世民骤然抚掌大笑,飞扬的凤眸被愉悦占据,“好啊!好啊!李靖果然不负朕之所托!”
长孙无忌率先恭贺,“恭贺陛下得偿所愿,小小吐谷浑,竟轻视我大唐至此,便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想来自缢前,那慕容伏允怕是满心悔恨,恨不能跪在陛下脚边磕头认错吧。”
魏征默默瞥他一眼。
论会说话,没有人比长孙无忌更在行。
他说话不讲究风度,完全是陛下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果然,上首的陛下听了这话,连眉梢都飞扬起来了。
于是底下的臣子们争相开始奉承,一句比一句夸张。
陛下立即拉下了脸不笑了。
“好了好了,尔等俱为朝廷肱骨之臣,拍什么马屁?朕素来不爱听这些,多说两句话不如多干两件利国利民的实事!”
他倏然变脸,没有丁点前兆。
底下顿时稀稀拉拉跪倒了大片,纷纷高呼陛下息怒。
臣子们无言。
……难道长孙司空不需要?
“不过,念在今日大喜的份上,朕便不过多斥责你们了。”
又是一通谢恩。
高士廉忽然出列温声开口,“陛下,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顺杀权臣投诚,或许可为陛下所用。”
他一说话,其余人齐刷刷噤声,一个两个扭头看向他。
无他,高士廉生来出众,儒雅斯文,有一副连男人也拜服的好皮囊,开口说话更是如高山流水一般,声音像华丽的琴弦波动在众臣的耳畔,忍不住叫人凝神侧耳倾听。
“此言有理,便派人把他带回长安吧。”李世民欣然认同。
房玄龄这时出言询问:“不知赵王与魏王殿下在前线如何?”
房玄龄近日已经在皇后的劝说下被陛下原谅,得以重归朝廷,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聪慧如刘文静等臣早就心照不宣了。
将领改换方向抱拳回禀:“此番元帅凯旋,有赖陛下洪福、元帅调度、三军效命。”
“两位殿下随军,本为习战,故而元帅不敢轻易令殿下亲临前阵,不过殿下天资聪颖,临危不乱,追赶逃兵的途中始终不曾叫苦叫累。”
“尤其慕容伏允之子乞降,两位殿下奉命受降,进退有度,仪容端肃,降众莫敢仰视,三军皆叹天家威仪,此为陛下平日教诲有功,下臣观二位殿下,勇而不骄,贵而知礼,他日必能藩屏社稷。”
李世民听闻此话,哼笑一声,向后靠去,似笑非笑地悠悠然反问:“依你之言,两位皇子谁更强啊?”
这话是能回答的吗?
此前陛下从未在朝臣面前提过皇子之间的差别,态度始终一视同仁。
终究是皇子们逐渐长大,要考虑储君之事了吗?
将领惊愣一瞬,不愿涉入储君旋涡,所以不想有偏颇。
他的手心不由得起了一层热汗,不敢迟疑,紧张之下脱口而出,“各有所长,赵王沉毅,魏王果敢,皆类陛下家法——”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硬生生止住。
底下瞬时鸦雀无声。
长孙无忌慢慢侧过头看向将领。
不是,怎么说话的?你照抄当年别人夸赞李建成和陛下的原话是吧?活腻歪了?
话末竟还敢扯什么‘类陛下家法’?!
李世民丝毫没发觉将领停口了,他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果敢?青雀吗?
那张圆乎乎、机灵可爱却好吃懒做的脸颊浮现在眼前。
莫非他的好儿子在前线被吓傻,破罐子破摔勇于争先了?
那也不该啊。
这般想着,他后知后觉底下格外安静。
看了一圈,收到无数小心翼翼,见将领也一副不知该不该请罪的尴尬和惊惧。
他逐渐反应过来。
“……”
这时,长孙无忌笑了两声,乐呵呵道:“这话有理,陛下英明神武、沉稳毅决;皇后果敢严正、进退中节,两位殿下自是像了您二人。”
“皇家家风严正,陛下与皇后的孩子个个优秀,旁人艳羡不来。”
将领稍稍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附和,“司空所言极是!”
李世民轻笑,不曾说什么。
其实他没有臣子们想象中的那么在乎和忌讳这事。
不过,这事的确不能拿出来说。
五月底,李靖班师回朝并递交平定吐谷浑的奏书。
重明和青雀带着降众回到了长安。
至此,吐谷浑全境降唐。
李世民并未直接吞并吐谷浑,他扶持投降的慕容顺为西平郡王,成为新的吐谷浑可汗,并正式册封吐谷浑为大唐的藩属国。
慕容顺成了新任可汗,却并没有立即被释放回吐谷浑的领土,仍被圈在长安。
如李世民所言,大唐短期内不适宜吞并高原之国,强行吃下只会消化不良。
不过以如今的情形来看,吐谷浑实际上已经成了大唐的囊中之物。
孩子回来当天,阿音老早就到长安城的城墙上等候,一天去三回。
见到人后她大吃一惊。
重明被晒黑了一大圈,青雀却仍旧白嘟嘟的。
除此之外,青雀瘦得前所未有!连尖下巴都出来了!
阿音急急忙忙抱抱他,发觉他浑身硬邦邦,“晒干了?!”
青雀不满,“阿娘,我又不是肉干,怎么会晒干?我这是缺水了呀!”他仰起脸,可怜巴巴地说:“我没被晒黑,可是你看我的脸上全都是干皮子,摸一下还很痛。”
阿音一瞧,还真是,有些地方红彤彤的,像被晒伤了,赶紧叫人送药膏来。
她是既心疼又感到好笑:“你像我,怎么着都晒不黑,重明像你们耶耶,稍微在太阳下站会儿都能黑。”
征天下时,李世民动不动就黑黢黢一只,好不容易养一段时日白回来了些,又被李渊派去了前线。
李世民欣慰,托起重明的脸颊检查,见他神态更坚毅了些才放下心来:“快说说吧,你们阿娘这几日夜里都睡不好。”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呀各位,今天家里有客少更点QAQ
第127章
两个孩子好生沐浴一番, 出来后满桌好吃好喝,俩人坐下便是一阵风卷残云,看得小小的雉奴张大了嘴巴。
生怕哥哥不够吃, 他立即把自己的饭推到了重明跟前。
鹘宝心疼哥哥, 憋着一包眼泪, 认真给他们二人夹菜。
重明与青雀被感染, 纷纷呜呜咽咽先哭一通。
阿音:“……”
早已习惯了,一家老小就没有一个是不爱哭的。
一个比一个眼泪充沛。
扭头一瞧, 最大的那个哭包也一脸感慨, 眼眶红红, 欲泪又止。
她一个个为他们擦泪,见他们这副样子自己不由得也被触动, 无不动容。
两个孩子哭自己终于回家了。
两个大的感动吾家有儿初长成。
青雀一边往嘴巴里塞饭, 一边口齿不清地谩骂:“那个慕容伏允简直太过分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人。”
“他根本就很清楚自己打不过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接战。”
“只要我们去, 他就跑。”
“跑就跑吧, 跑前还要把草原全都烧了, 若非粮草补给及时,那些马儿就要生生饿死了, 更别提追赶。”
李世民把绢帕叠成方块,摇摇头道:“想来看见被烧成荒芜的草原,底下那些人要心生退意了。”
论打仗, 只寄希望于朝廷的粮食补给是行不通的,万一补给线被切断就糟了——这种切断别人补给线让对手陷入绝境的事,李世民就很爱干。
重明认同道:“正是耶耶说的这样。”
“再往前是茫茫大漠,若是只能等待补给, 太冒险,这时候侯君集请示:吐谷浑军抱头鼠窜,正是心虚胆怯的表现,既是逃跑必定没有军纪,他们的军心已经散了,此时不追必留后患。”
“李靖可是大唐的战神,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力追击。”
“李道宗神勇无比!”重明说起这些,眼睛亮晶晶,也不扒饭了,“他率骑兵绕后包抄,大破吐谷浑,把那群草原蛮子吓得屁滚尿流,有好几个惊慌失措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然后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青雀嘻嘻哈哈笑出声,“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还绑了一个呢!”
“他们吓得腿脚都在打飘呢,还怎么上马。”
重明不揭穿青雀,默默叹了口气:
当然是其余将帅把绳子全都系好才敢放心交给弟弟,怕那些蛮子再起不测,把他们嘴巴也都塞得死死的。
他蹲在那些人面前搓了半天下巴,念了首幸灾乐祸的诗,只可惜那些人听不懂中原话,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弟弟当然骁勇。”
青雀得到认同,立即拽着李世民的胳膊使劲儿晃,“耶耶,你快听呀!哥哥夸我了,说明我没撒谎。”晃完又去晃阿音的手,“阿娘!”
阿音忍俊不禁,戳他脑袋,“你个傻子。”根本没看出来重明是顺着哄他开心的。
雉奴趴在重明腿边,“哥哥也夸我吗?”
重明摸摸他的头,“雉奴最乖了,夸你。”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鹘宝举着手要他抱抱。“你怎么最后才夸我,我生气了。”
重明道:“阿姐说最厉害的要最后一个出场,所以哥哥最后一个夸鹘宝。”
鹘宝听了这话立即阴转晴,扬起花儿一般的笑脸,“好吧!我原谅你了。”
李世民稍稍侧身,在阿音耳畔嘀咕:“重明的嘴甜应当像我。”
什么话??
阿音为了附和孩子们的话,脸都快笑僵了,哪儿有功夫哄他开心,“这几个孩子有哪一个嘴巴不甜?想夸自己就直接夸,陛下何时如此委婉了。”
“……”李世民的笑被迫收起。
他手掌撑席,挪开半个身位,不跟她挨着坐了。
重明那头已经从李靖穷追猛打,说到收割粮草了,他跟说书先生似的,口齿清晰,逻辑分明,简单几句便讲明了原委,听得两个小的如痴如醉,捧着脸挪不开眼。
阿音亦聚精会神,李世民看她好几眼。
雉奴问:“哥哥斩杀敌军了吗?”
“不曾。”重明虽有些失落,却胜在明辨是非,也懂自己不能到前线去的缘由,便打起了精神:“不过我迟早能亲自杀敌。”
“好!好志气!”
李世民骤然敞声大赞。
阿音和几个孩子全都吓了一大跳。
他重新坐回来,顺势挨在阿音的身边。
“来让耶耶好好瞧一瞧。”
重明怎会不了解自家耶耶的德行,这表现就是要抱他了,他‘腾’地红了面庞,“我、我我已经长大了,耶耶——”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握住手臂仔细检查,热情与欢心顿时扑了他一脸,那是耶耶宽阔雄伟的胸膛,“出去一趟 ,身子硬朗不少。”
何时他才能像耶耶一样强壮呢?
重明抬起头一脸艳羡,更多的是仰慕与憧憬。
阿音怀里还拱着青雀呢,她隔空摸摸重明的脑袋,“你们都是阿娘和耶耶的好孩子。”
重明还记挂着唐僧玄奘,说完吐谷浑战事,迫不及待询问起来。
李世民倒也没有隐瞒,尽数道来:
“玄奘立下生死状,辩论大会持续整整十八日,反倒无一人敢上前挑战,故而玄奘大获全胜。”
“如今他已被大乘教徒尊为大乘天,被小乘教徒尊为解脱天。”
“好玄乎的尊号。”雉奴眨巴眼睛,总觉得这尊号听着仙佛飘飘,神秘兮兮的。
“佛教便是如此。”李世民不以为意,他对佛家稀松平常,态度务实。
要不是推行佛道有利于统御天下,他压根懒得鸟这些宗教。
不论是佛还是道,亦或是儒,都只是安抚人心、辅助教化的工具而已。
对他有利,就扶持一把,对他不利,那就打压。
这世上,事情是死的,趋势是流动的。
因而这些年,大唐虽然在他的推行下成为了佛教圣地,他对佛教的态度却仍旧保持扶持与打压交替并存。
重明立即道,“既然如此,天竺的国王岂非知道了我大唐的威名?!”
“嗯,戒日王已送来国书,希望派遣使节前来拜访,我已经允许。”
李世民眯起眼睛陷入思索,“战国时期有一位名叫张仪的宰相,此人颇为无赖,从不知言而有信是何物,但他的外交策略却甚为可取。”
“吐蕃与西域诸国达成联盟,当务之急,便是打散他们。”
雉奴这时开口:“我听先生提过张仪,先生说张仪和秦王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坏君臣诶!”
青雀笑哈哈,张口便来:“能叫秦王的有几个是好东西啊?统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坏人!”
阿音:“?”
重明惊:“青雀!”
雉奴和鹘宝也一起扭头看向他。
“……”昔日的秦王笑了,是被气的。
不出意外,青雀被揍了一顿,其他三个孩子都没敢求情,直到睡觉前他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揍完了人,李世民很快就后悔了。
夫妻俩一同乘着夜色到青雀的寝殿探望他。
青雀趴在床榻上安然入睡,屁股光秃秃亮相——许是上了药膏不曾穿裤子,瞧着略有些红肿。
阿音掩唇。
别说,他身上瘦了屁股却还圆滚滚,即便是趴着都不塌,翘得惊人。
阿音在床榻边坐下,小小声埋怨,“孩子方才回家,你便如此心狠手辣。”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你也没拦着我。”谁听见自己儿子骂自己不是东西能淡定?
“?你还怨上我了。”
“没有,没有……”
忽然,李世民瞧见了什么,探身朝床榻压低视线,一张歪歪扭扭的纸被枕头压了一半。
这孩子睡觉没个讲究,干涸的毛笔滚落在地上,他的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动作,显然是忽然睡着的。
“是什么?”阿音好奇。
李世民从枕下抽出,展开来看。
阿音偎去,入目的竟然是四句诗。
这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似的,尤其最后两句墨迹飘忽,仿佛是被强忍着困意留下的:
“秦言轻似絮,龙掌重难挨,耶耶心好狠,不爱小李泰。”
“好一个耶耶心好狠,不爱小李泰。”
李世民怒而扔纸,“我是不是打轻了?!”
阿音笑得东倒西歪,且还不敢大声,怕吵醒青雀,“好啦!”她用力拉住他,“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根本就是嘟囔着留下的打油诗,通篇委委屈屈凄凄惨惨戚戚,带着小小的幽怨。
“我听重明说青雀在吐谷浑作了好几首草原诗,明日让他写出来瞧一瞧。”
李世民火冒三丈,不情不愿地被阿音拉走。
没一会儿,他又掉头回到寝殿,伸手将青雀落在脚边的被子轻轻提起,瞧着儿子瘦下来的小脸,他的目光如冬雪渐渐消融,露出春花般的柔软。
孩子睡得香,半点没被父母的动静惊扰。
阿音站在殿门处,殿内的昏黄映在李世民的脸庞上,将他那片残存的柔软照得格外清晰。
他对孩子总这样包容、温柔,纵然偶尔易怒暴躁,也能极快平复。
除了他们几个都是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子的缘故外,想来也存有他一心想养好孩子的缘由。
他一直对李渊的‘教子’不屑一顾,认为他没有养好任何一个孩子。
可是,不知在何时何地,他的身上也出现了李渊的影子。
他们到底是父子俩,如何会全然不相像呢?
阿音缓缓叹了口气,如此看了好一阵子,终于悄然出声打趣:“就知道你心软。”
李世民闻声收回手,侧过脸庞朝她望过来,声音在夜色里混杂着一股忽远忽近的笑意,“这是你我的孩子,不心软还能如何?”
阿音莞尔。
次日,青雀的屁股已经渐渐恢复如初,听说耶耶和阿娘想看他作的诗,他屁颠屁颠选了自觉最好的一首拿去给他们看,浑然没有昨夜的委屈和伤心。
风和日丽,初夏已至。
李世民端着宣纸,在日光下仔细读:
“黑云压城草初黄,白马辞京路正长;
玉门关外三更雪,金甲光中万点霜……”
他语气微微顿了顿,目光凝住,不自觉带上些认真,旋即继续读:
“半卷霜旗临积石,风吞画角声不扬。
报君青海平胡意,不破吐浑不望乡。”①
李世民心神微震,挪开视线看向青雀。
他高高仰着下巴,大眼睛眨巴眨巴满心期许。
父子俩对视上,谁也没有先说话,做父亲的表情高深莫测,收回目光继续看诗。
青雀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他没懂,耶耶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音很是新奇,“我儿,你作这首诗是何等心境?”
青雀想了想,“大军离开长安时,我和哥哥都很期待与吐谷浑大军对战的景象,不过很可惜我们上不了场,说好了哥哥执矛我执弓呢?”
“什么也没有,高原上到处都是风、草、石头。”他很失望,噘嘴嘟囔:
“阿娘,你不知道,那里的风好大啊,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太阳明明不热,却晒得人皮肤都裂开了。”
“有一日追赶逃兵的路上刮起了超大的风,李靖在前面说话,我都听不见,全被风给吹跑了!”
“慕容伏允叫人把草原全烧了之后,唐军的气势萎靡不振,是李靖将军站出来整顿军士。”
“吐谷浑是小人,频频犯我边境,耶耶派人追他他就跑,耶耶不理他他又来抢东西,那些百姓们过得好苦。”说到这里,似乎是回想起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他眼底浮现出怜悯。
“不只是唐军,就连我也生出上场杀敌的冲动,李道宗说不灭除吐谷浑绝不回长安,他对耶耶忠心,对大唐忠心,哥哥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李世民搁下诗,冲他招手,“青雀,你是个好孩子。”
青雀一被夸赞,便满心雀跃,当即撒娇认错,“耶耶,昨日我不该不尊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
李世民爱怜,“耶耶何时生你的气?都是装来吓唬你的。”
父子俩俨然和好如初。
洞悉一切的阿音:“……”
这俩人昨夜可不是这样啊。
分明一个替自己叫屈,一个怀疑自己打轻了。
第128章
青雀作了首好诗, 李世民逢人就要炫耀,连着跟房玄龄说了七八遍,房玄龄起初还笑着附和, 后面开始有点沉默。
不仅如此, 他还要贴出来, 让国子监的孩子们背诵默写。
文武百官们:“……”
您是陛下您最大。
这可把青雀给得意坏了, 相当长一段时日都在狂写诗。
这是好事一桩,然而, 李世民夜里回来时眼睛却红红的, 仿佛是哭过。
这哭包又怎么了?
魏征今日可没有入宫。
阿音摒除杂七杂八的猜测, 忙不迭端起笑脸迎接,“二郎, 你回来了, 今日晌午你我不曾一同用饭,我想你了。”
李世民:“现在没那个心思。”
“……”
“人家说的是思念。”阿音的姿态放得格外柔软,温温柔柔托起他的脸, 然后装作才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一脸惊讶:“呀, 你怎么哭了?”
旋即露出怒色,“是谁欺负我郎君了?”
“我去找他算账!”
“谁都没有。”李世民握住她的手, 再也忍不住了,多愁善感道,“今日召房玄龄一同议事, 坐的近了,发现他鬓后竟长出些白发……”
说着说着,他连声调都哽咽了一瞬,微微颤抖:“那些白发被压在黑发下, 若非他侧朝我,我都不曾发现。”
“不免想,他是否每日都吩咐人把白发藏起来,不让我瞧见。”
他这么一说,阿音多少能理解他为何哭。
恐怕今日一整日都在装没看见房玄龄的白发吧。
她亦被感染,把他搂进怀中好言劝说,“咱们初遇房玄龄时,你才十八九岁,他年约四十,如今你都多大了?”
别说他,光是重明都十三了,“他也会一年一年变老呀,不变那还是人吗?他又并非神仙。”
阿音一边哄,一边抚着他的后颈以及后背。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李世民的确惆怅,回望往昔的峥嵘岁月,仿佛历历在目。
此事过后,他开始留意那些曾追随自己打天下的臣子,
这些年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任凭曾经强盛热血的枭雄,在岁月无情的消磨之下,他们的脸已不似当年年轻,肩不如曾经硬挺,连头发也都开始银白。
打完吐谷浑,李靖便致仕了。
这种事情就是越去想就越不好受,阿音劝过,他好了几日,许是受儿子的启发,也决心写点什么表彰那些臣子们。
成赋这日,百官传颂,泪洒太极殿。
随后,他亲自把它送给了房玄龄。
诗赋名为《威凤赋》,通篇极长。
前半段主要写凤凰荣耀高飞,俯翼云路,归功本树。
中段笔锋一转,它回到故树之后遭遇了同林之鸟的嫉妒、燕雀的诋毁,身陷危机,如履薄冰,为此收敛翅膀,心境悲凉。
结尾则感慨有幸拥有君子的匡扶,威凤得以洗去尘埃,重振高飞,临九天而峙。
毫无疑问,威凤是他的自比,君子则是那些追随的臣子。
这片赋赠于房玄龄,显然李世民心中最感谢的,当属他无疑。
如此悲情的一首诗,如此令人感动的君臣情谊,没两天就被唐报给破坏得彻底——
唐报新开了一个画刊,名叫《二凤环游日志》。
画中的主角是一只金黄色的幼年体凤鸟,它生着尖尖的鸟喙,长着硕大的金色瞳孔,时而叉着翅膀嚣张得意,时而眼泪汪汪仰天大哭。
虽是幼崽,它却可以展开宽阔的羽翼把其他鸟扇得死去活来,简直是打遍天空无敌手的混蛋鸟。
故事开篇,小凤跟父亲飞散,在森林世界迷了路,只好一边寻找父亲,一边独自游历,它先后认识了许多其他动物朋友,与它们一同展开了凶险却又刺激的冒险之旅。
这到底是在映射谁,还用说吗?
李世民行二,又自比威凤。
二凤这两个字就差没直白得贴在他脸上了。
李世民气了好半晌,发现故事里没有乱映射,干脆也不管了。
画刊每次更新,他都会装不想看,其实仔细读好几遍。
“这是在检查。”他如是说。
直到新角色啄木鸟登场,他一脸无语,“这是魏征吗?”
阿音装作不知,“何以见得?”
“它一直‘笃笃笃’地敲凤凰的脑壳,坚持不懈,歹毒得很。”
“……”这角度能被你找到,也是奇了。
没多久,阿音找到了自己,那是一只栖息在云雾与湖畔的白鹤,一举一动皆优雅端庄,美丽得像一幅画。
小凤飞越而过,看入了迷,竟一头撞在树干上,此后每日都要偷偷藏在树叶后看它好久。
她悄然松了口气,还好没画成猫。
白鹤像仙气飘飘的仙女,她要面子,格外满意。
而后长孙无忌的影子在一只松鼠的身上被窥探到。
那只松鼠总往嘴巴里塞果子,东跑西窜,寻来许多新鲜事告知凤凰,遇到危险,嘴里的果子‘突突突突’一阵喷射,颇有威力。
接着房玄龄等人也相继登场。
这故事用通俗易懂的画面,为百姓以及平民孩子们普及大唐建立的困难与艰辛,在这方面来说是好事。
阿音便投了银钱大力推广,印来当做孩童的启蒙读物。
鹘宝和雉奴喜欢《二凤环游日志》,还会一起议论里面的故事。
初秋时节,李渊狠狠病了一场,太极宫的所有人尽数被惊动。
夫妻俩带着孩子到太安宫探望时,他竟瘦了一大圈,眼瞧着形销骨立,面容憔悴不堪。
纵然李世民跟他这个父亲有些不完美的矛盾,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也都不是事儿了。
李世民勃然大怒,惊惧之下狠狠发作了一通宫人,“太安宫的所有酒,全都给我搬走!一壶不留!”
宫人瑟瑟发抖,跪倒一地。
李渊不满,“你这是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用更高的声调打断:“你要寻死不成?!”
“风疾严禁烈酒鱼肉,更不能寻欢作乐,我说了多少回?观音婢又劝了多少回?你听了吗?”
李渊无话可说,也的确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靠在昏黑里,接受儿子喷涌而出的怒火和指责。
阿音护着孩子们的耳朵,怕惊到他们,无声无息带他们退了出去。
当夜,李世民没能睡着。
圆月高悬,又快到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
阿音久违地开了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李世民,一杯自己留下。
端起酒杯饮尽一杯。
李世民面容阴郁,眺望着月色一言不发。
他心情不佳,阿音不好问什么,却也多少能猜出些。
不知连着喝了多少杯,李世民倏然开口:“父皇说他夜里睡不着,唯有饮酒才能快活些。”
“……喝了酒啊,醉得一塌糊涂。”
月色下,他的声音飘忽,“便什么都梦不到了。”
阿音安静半晌,犹豫着问:“是,梦见李建成和李元吉吗?”
李世民又沉默了。
夜晚万籁俱寂,风儿轻啸,裹挟着一股淡淡的冷涩。
“梦见我阿娘和十多个孙子。”
阿音微愣,不自觉转过头去。
脑海中闪回玄武门之变刚落下的那两日。
彼时秦王府伤亡惨重,李世民被愤怒、憎恨、后怕席卷充斥,俨然杀红了眼,为斩草除根,他惊怒之下杀光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所有儿子,一个不留。
想活命就夺皇权,不狠辣难成大事。
何况李渊不属意于他,留下那两人的子嗣,只会被李渊找到时机扶持上位,尤其李建成的子嗣,绝不能留。
如果再来一次,恐怕李世民仍会做出同样的事。
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感觉。
登基九年以来,从未有人提起这件事,阿音也没有。
李渊更是一个字都……
今日是头一次。
许是与穆慈太后的结缘始于雀屏中选,梦里她化作一只翠色孔雀在天际盘旋,身边环绕着数十只小鸟。
“他说,这个梦数年如一日的纠缠他。”
“他虽不曾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
都是不想活了。
李世民如何能将这句话坦然说出?
阿音鼻酸,数次抬手擦去腮边的泪,她不知说什么,李渊的确成了孤家寡人,让她心生怜悯。
很可惜她不是李渊的女儿,除了怜悯她心中更多的还是怨念。
这事情谁能过得去?没人能过得去。
粉饰太平不好吗?
屠杀子侄的确是有违人伦的残忍之事,可事情的起源不正是你吗?若非被逼到穷途末路,性命垂危,又何至于此。
玄武门结束之后的日子里,不光李世民频频噩梦,阿音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备受折磨的又岂是李渊一人。
阿音一把抱住李世民,他还在恍惚。
“二郎,把父皇接回来吧,就让他住在立政殿旁边,还像他刚登基时那样,我们挨着住,青雀和重明也都回来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是因为他一个人太寂寞了才会如此啊,太安宫那样大,他老了,人老了就会希望有人陪伴。”
急切说完,她小声轻颤着,“这不怪你,你别怪自己好吗?”
李世民渐渐回神,抬手为她擦泪,“你怎么也哭了。”
“你说呢。”阿音当真是忍不住半点。
也不知是他抱她,还是她抱他,总之两人囫囵抱在一起,紧紧相拥。
夫妻俩上一次抱头痛哭,还是在二人没有做皇帝皇后的时候。
时过境迁——
翌日天不亮,阿音便做主请李渊回宫居住,理由是孩子们思念阿翁。
李渊那边应允,趁着天亮宫人们开始移宫。
杜者也来探望李渊,慎重对阿音道:“太上皇除了患风疾,更多的是心里的创伤,心伤往往比身体的伤痛更难愈。”
在玄武门之变中,他的两个儿子以及十个孙子全被诛杀,而凶手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事变后,又被迅速架空,短短两月,权力、家庭尽数丢失,退居太上皇。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剧烈的变故和打击。
当然,在杜者看来最主要的还是他常年独居造成的。
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顺应史实抑郁而终。
“让他搬回太极宫,或许是好事。”
阿音闻言叹了口气,生出些内疚,“你那样忙,还劳动你回宫为太上皇诊脉。”
“这有什么。”杜者怎会在意,“我担心你。”
不论怎么说,李渊要是没了,音音得劳累一阵子了,虽说她如今没有气疾缠身,也不会轻易被累倒……
别人如何她可以都不在乎,有关音音的死劫她不能不留心。
“陛下后宫并无妃妾,太极宫大得很,太上皇住回来也不妨碍什么。”杜者压低声音悄悄道,“他年事已高,已经没几年了,让他享一享天伦之乐还算你们做好事呢。”
话音刚落,嘴巴被音音猛然捂住。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杜者赶紧保证。
阿音没好气,狠狠戳了下她脑门,“什么话你都敢说,被旁人听见我可不救你。”
杜者知道她这是在戏言,讨好蹭过去,“哎呀,我知道音音才不会呢,况且整个太极宫如同铁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渊回到太极宫后,亲自挑选了立政殿北边紧邻的甘露殿。
他还没住进去,重明便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床榻上滚了好几圈。
李渊还没养好身子,走路需要宫人搀扶,见状他笑着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几个孙子孙女憨态可掬,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雉奴道:“阿翁,哥哥说这叫压床,把我们的味道全都压在床上,这样病魔就不敢侵扰阿翁了。”
“哦?这能管用吗?”
“能啊能啊!”青雀屁颠屁颠过去扶他,“您试试就知道啦。”
鹘宝把自己喜欢的蜂蜜酿分享出来,“阿翁以后喝这个,就不要喝酒了,好不好?”
“阿翁的酒都被没收了。”
“耶耶也没有酒,阿娘统统没收了!”
这么一想,还是阿娘最厉害呀。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东一句西一句,还真跟不知疲倦的鸟崽似的。
李渊乐乐呵呵,孩子们说一句他就回一句,这下是真的没工夫管什么酒不酒的事情了。
他不喝酒,他干什么?
没过几日,魏征入宫禀报政务,路过御桥,看见一老头带着一串脏乎乎的孩子在池边钓鱼,钓完就地烧火烤来吃。
……天哪,这可是皇宫啊!
成何体统?
点着了如何是好?!
况且,这池子里养的是锦鲤,如何能吃!
他义愤填膺,结果走近一瞧——
什么老头,哈哈大笑的那个老头竟是太上皇!那些脏兮兮满脸黑炭的孩子竟然是皇子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艳阳天, 阿音听说李世民又跟魏征斗起了嘴。
这消息传到立政殿,李渊正带着几个孩子玩‘行酒令’,酒杯里放的是醋。
听着曹瑞说话。
李渊支着耳朵转过头来。
重明听说他们跟着阿翁到御池边垂钓, 被魏征抓包告到了耶耶跟前, 跟弟弟妹妹们面面相觑, 生出些心虚。
李渊从前就不喜欢魏征, 扯着嗓子便道:“干他甚事?吃饱了撑的!”
“我在自己家钓鱼碍他鸟事?”
越说心里越不舒服,他恶狠狠在嘴里出气:“他怎的不来寻我上谏?抓着二郎使劲儿欺负。”
阿音:“……”
您多大岁数自己不知道吗?魏征又不是傻子。
说两句气着了如何是好?
她摆摆手, 曹瑞躬身退下。
正要说些什么缓和, 便听雉奴歪头疑问:“碍他鸟事?”
其他孩子齐齐转头看向他。
李渊还在气头上, 见状立即捂住孩子的小嘴巴,“这个…这个不能学, 不能学。”
青雀万分笃定:“这是骂人的。”
鹘宝求知心切:“鸟事是什么事啊?”
重明面颊涨红, 左手捂弟弟的嘴巴,右手捂妹妹的嘴巴。
李渊原本还觉得不好,一瞧重明的脸色, 反倒哈哈笑出声。
李世民在战场上策马杀敌时也时常说几句脏的, 不过, 回到家中他从来斯斯文文,宫人们就更不敢说乌烟瘴气的话, 乃至于这些孩子说话干净,甚至不知道污浊之语是什么。
阿音一阵无语,默默回了内室梳妆打扮。
另一边, 李世民梗着脖子跟魏征据理力争——
魏征劝谏他,御池位于前朝,这些御地象征着皇家威严,不可不端肃。
李世民则道, 我就钓我就钓,碍你何事了?少管我!
两日后,魏征的口水仍旧旺盛,李世民先不耐烦地败下阵来。
他干脆喊人过来在御池旁边打了一面墙,省得臣子们过来过往瞧见有人在池边钓鱼。
事后李渊教育李世民,“你就是太听他的了,惯得这些臭毛病。”
“……”李世民给他加了一筷子菜,“吃饭,吃饭。”
他总不可能劝自己年事已高的老父亲不许去钓鱼,便从小的那里下手,“日后不许跟着阿翁去御池边钓鱼。”
雉奴趴在李世民的腿边,“可是耶耶,阿翁是在教我们如何烤鱼呢,他说昔年也是这样教您的。”
“嗯?”李世民侧目。
“阿翁说,有一次带着您在营帐中住,朝廷的粮草线被切断,短期内无法补上,许多人饿肚子,阿翁带您在河边垂钓,您钓不上来还哭鼻子呢。”
“阿翁钓鱼给您吃,您在后面烤鱼,烤糊的自己吃,把最香最好的给了阿翁。”
鹘宝说起好玩的事便偷偷笑:“我也记得,阿翁说当时耶耶的脸黑乎乎,是个脏孩子!他在水里搓了好多遍才把耶耶搓干净!”
李世民稍稍愣住,似乎陷入回忆。
阿音把鹘宝抱起来坐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那应当是你七八岁的事情吧?”
“的确是。”李世民话语短促,说罢便停下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眉眼松动:“罢了,想钓就钓吧。”
重明疑问:“耶耶七八岁就能跟着阿翁上战场了吗?”他十二岁才被允许上战场。
李世民笑道,“你们阿翁疼我,走哪儿都带着我,不过那时候我的确还小,战场不能上,基本都在营地。”
“我从小就对布阵排兵感兴趣,也有一部分缘由是出于这段经历。”
青雀恍然,“原来耶耶是阿翁最喜欢的孩子呀,离开家都舍不得,要把耶耶带在身边才安心。”
李世民沉默良久,轻轻摸摸青雀的脑袋,没有言语。
夜色已深,陪孩子们说了会儿话,便让宫人们领着他们到偏殿睡觉。
阿音留意到李世民不对,“怎么了?”
李世民支着太阳穴,目光穿过殿内的摆设投向月色,“我在想,从许多事情中能感知到父皇对我的疼爱,可面对有些事情我又感觉不到了,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费解,为此难得怀疑起自我的感觉。
阿音要他别想那么多,“你这是深陷其中,才会看不清。”
“这世上,不爱孩子的父母有吗?也有。”
“可惜你没那么倒霉,你父皇并不是其中之一,”阿音无奈,抚过他的眉毛,“他当然爱你,这点毋庸置疑。”
“你能感知到差别,那是因为他对你和李建成的期望不一样。”
“李建成是长子,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宗法礼制如此。”
“所以李建成要学四书五经,学为人处世,学骑射弓箭,学如何成为一家之主。”她语重心长道,“你父皇爱李建成,故而把能让他成为继承人的一切都给他。”
“你不一样,你是他可以放心投注一腔父爱的幼子,无须承担那些责任,好好享受即可。”
“他不爱你,为何要处处带着你?”
阿音笑了笑,偏头猜测:“我想,大约李建成也很嫉妒你,你能一直陪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他也会想,耶耶最爱的是弟弟。”
“其实我想过,他允诺封你做太子的心或许不是假的,面对你们二人争夺太子之位,他也真的想过把天下一分为二,一半儿给你,一半儿给李建成。”
“甚至他为此考虑过,要册封李建成为蜀王,将他困在四面环山的蜀地,便于你的掌握。”
李渊后来反悔,是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李建成虽然犯了错,这份错是因为李世民请君入瓮,引他上当的,在李渊看来如何不算幼子设计于长子?
人都是自私的,当下的处境,他可不会替李建成考虑长子是否被幼子逐渐崛起的军功威胁,也不会替李世民考虑幼子一步一步被哥哥逼到不得不反抗。
他只会为自己考虑,自己身为一个皇帝,差点被两个儿子为抢夺嫡权给骗了,那一瞬间升腾而起的是自己的权力被两个儿子觊觎的警惕。
自从李家成了天家,他们之间的情谊便不再纯粹。
“有一个例子便能很好地证明此点。”阿音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话到了嘴边,有些犹豫。
“还真是旁观者清。”李世民摇摇头,这些他未必不能懂,“有话就直接说。”
阿音静了会儿,低声开口:“魏征对重明、青雀乃至于雉奴不假辞色,是因为他们来日有一个会继承皇位,他对他们寄予厚望,自然处处肃穆,严加看管。”
“鹘宝不一样,她是公主……公主只是公主。”
李世民微诧,很快就反应过来观音婢在说什么。
“魏征对鹘宝的确宽容。”甚至宽容到溺爱的程度,鹘宝多写一个字,他都要慈爱地鼓掌将她夸出花儿来。
可是若说魏征不喜欢鹘宝,那也不对,在这么多皇嗣中,魏征最喜欢的就是鹘宝。
他不是个善于假装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演不来。
“没有期望,便宽容。”阿音话语落定。
期望不一样,‘爱’所表现出的形式也不一样。
李世民没了言语,他握着阿音的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过了许久,他说:“我不喜欢这样。”
许是自己也曾‘不被期望’过,他打心底里感到伤心。
鹘宝还小,她什么都不懂。
就像幼时的李世民,也什么都不懂。
李世民的性子里有被李渊宠坏的一部分,他并非从头到尾都没有野心,若说他对皇位的野心全都是被李建成给逼出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喜欢打胜仗的人,会没想过站在天下最顶点吗?
最顶级的排兵布阵者,就是皇帝啊。
文武百官全都是他手中的兵,也都是可被利用掌握的棋子。
这个天下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想做最厉害的执旗手——这是他还在晋阳时就有的念头。
有这个念头,不代表他想取代李建成。
更多的,是朝李渊投去的满心期许。
他那时候还是个等待父亲‘分猪肉’的孩子,分多分少,他都不会有意见,拿到的少,便再出去打拼,迟早能得到更多的认可。
最后的最后,他告知他,他能做得到的最好,是拿到最大块的猪肉,然后看着‘分猪肉’的人从李渊变成李建成。
他始终是那个等着被‘分猪肉’的孩子。
于是温暖的期许中滋生出了阴暗的恨。
他恨李渊看走了眼,恨他把自己当做平衡朝廷的工具,更恨他狠心让自己做了李建成的磨刀石。
可同时他又是爱着李渊的,不论是灭了东突厥,还是万国来贺,仍下意识想得到李渊的认可。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阿音认真听每一句。
末了,他冷不丁盯着她的脸说:“观音婢,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否则还有谁能听我说这些见不得人的话?”
阿音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装着没好气,“难怪孩子们都说你是坏耶耶,这话还有天理吗?”
他才不听这些,幼稚地攥住她的手腕:“没有天理,我就是天理。”
阿音差点被他拽倒,额头磕在他露出的锁骨上,他没事,倒是把她疼到不行。
“干什么呀你!”推了两下,竟然还推不开。
实在没办法了,阿音软下嗓音,开始哄人:“不在你身边,我还能去哪儿?”
“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在你的身边。”
这话把李世民给说高兴了,他又连着笑了好几声。
神经质。
不像正常人。
阿音安分待在他怀中,视野内是他半遮半露的胸膛,她很难无视这具近在咫尺的美味躯体,用眼神流连了许多遍。
直到脸颊猛地被他按在他胸膛上。
“光看有意思吗?上嘴吧。”他笑。
她顿时羞恼,一把推开人,“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他倏然俯下脸庞,扬起的凤眸深处映出她的倒影。
阿音胸脯微微起伏着,咬着唇反复看他。
他在挑衅她,挑衅中更兼调戏。
头脑一热,她抬手就把他推倒了,嘴里骂道:“你挑衅谁呢?!”
等阿音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人使劲儿啃了,帐内一片沸腾。
两人气喘吁吁。
等她成功策马,他猝不及防托起她的后颈,用两只掌心捧住她的面颊,说出了一句非常冲动的话,“我要改封鹘宝。”
阿音注意力不在话上,语调艰难:“什么?”
“长乐公主不好,便封为长乐王,你觉得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阿音被劈个正着,猛地直起腰身绷紧心神。
这一下没有男人受得了。
李世民差点交代在这儿,“嘶,你——”
“你说什么!”
“你要让我死吗?”
“我说上一句!!”阿音直勾勾盯着他,迫不及待抓住他的双肩。
经此一遭,李世民也恢复了冷静,不过他没有反悔。
稍顿过后,他仍旧坚持,“改封鹘宝为长乐王,此后你我再有女儿,也一并封王!”
这句话宛若有回音,一字一句响彻在耳畔。
阿音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收紧,指甲在李世民的肩上留下道道红痕,她几乎语无伦次,“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你没有!”阿音立即接话,“你没有,你没有。”
李世民见形势不对,忙坐起身拥住她,“你怎么哭了?哭什么呢?我说错话了?你不高兴?”
“没有。”她用力扭头,伏在他怀中掉眼泪,“我不知道,就是想哭,眼泪它自己就掉下来了。”仿佛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
要她说个所以然来,她说不出。
隔着眼泪,她热情亲吻他的嘴唇,一直亲,一直亲。
他被这毫无章法的吻搞得乱七八糟,不得不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拔下来,“好了好了,你这是……”真让他哭笑不得。
“原来你是高兴的。”
“的确高兴。”阿音蹭蹭他的脖子,“我好爱你。”
“没有这事就不爱了?”
“没有也爱!”
“我最爱二郎了,”她脱口而出,“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想永远和二郎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也别这样哄我了,没有我你的日子照样过。”他没有因为这句情话欢喜,反倒阴阳怪气,“你好爱我啊,这句竟然有前提。”
“……”阿音的情绪稍稍平复,懵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好忙,过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好朋友要结婚了,我是伴娘……明天是婚礼了,下午回家之后时间应该能充裕(应该),或许可以多写点补偿你们!
第130章
其实这种时刻, 只要阿音表现得比李世民更生气,他就会回头哄她,不过鉴于今日高兴, 她柔婉地弯下身姿, 温温柔柔哄他:
“这怎么会呢?”
“二郎如何, 我就如何, 我要一辈子黏着二郎。”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 纤长美丽的睫毛微微轻颤, 递出的眼神仿佛蕴含着特别的羞涩:“不信, 你摸摸…”
他还维持着阴阳怪气的表情,眼神却凝顿下来。
视线毫无遮掩地在她身上流连, 尤其是她引着他抚摸的地方。
阿音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 忽然间天旋地转。
灯灭了。
早晨醒来,阿音把人翻来覆去骂了一顿,在她身上使什么劲儿呢, 腰都被掐出来青痕了!
当天, 她连着掐他腰好几下, 也要在他腰上留下些痕迹才算公平。
李世民真心想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 往日里即便是被劝谏,也只是表面上听劝,其实照做。
在初秋的大朝会上, 改封长乐公主为长乐王的敕诏横空出世——
文武百官乃至于整个太极殿,统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居高临下,神态不容质疑,这话似乎是随随便便出口的, 语调、态度轻描淡写。
内容却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女子封王?闻所未闻。
这怎么可以呢?
三娘李怀昭纵然立过军功,也仍旧是以公主之尊受封,岂会有直接封王的道理?
魏征率先跪下,高高举起笏板。
他话还没出口,被高台上的陛下径直打断,“魏征,朕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这话冷然果决。
连魏征的话都没有要听的意思。
魏征的确是个聪明人,他明白以往陛下宽容纳谏有目的,无非是要博取仁君美名,今日他从根上断绝纳谏的可能性,意味着此事他非做不可,没有留人质疑的余地。
可是这事,魏征如何能不说?
封公主为王,是单纯哄公主开心,还是存有公主可以为储君之意?
这两者的差距太大了!
遇此大事,他不得不更改策略,不能在朝堂之上继续当众质疑陛下。
魏征闭上了嘴,其他人面面相觑,那就更不敢多言了。
至此,改封公主为王的决定竟以众臣空前沉默的态度默默敲定。
褚遂良不着痕迹环视了一圈,其余臣子未必没有意见,只是一起懵了,他们呆愣愣地站着,好些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陛下不会是故意的吧?
思及此处,褚遂良微微抬起头看向陛下,他倚在龙案之后,赤黄色的朝服被殿门处的晨光映照,影子投于身后的斧扆上,被拉得格外高大威严。
陛下只是不曾蓄须,看着年轻。
他已经三十有五了。
御极近十载。
“陛下,倭国派遣使者,请求访我大唐。”
“不允。”
这是反应过来那些书不对劲了。
李世民毫不迟疑,“此事往后不必再议,倭国留学生如今都遣返完了吗?传教士也禁止入唐。”
“倭国能有何传教士。”
“俱都遣返完毕,陛下放心。”
周边许多国家严重依赖大唐的丝织品、瓷器与茶叶等物,且没有可替代的选择,因而大唐要封锁倭国,极少有小国敢于在明面上跟大唐唱反调。
除了政务,接下来大朝会又详细议了迎接天竺使团之事。
下了朝,魏征提起袍襟,连声呼唤陛下。
李世民脚步飞快,装没听见,几步就把他给甩掉了。
魏征能放弃才有鬼,他直接去两仪殿堵人。
耶耶在前朝跟臣子打口水仗,这头鹘宝欢欣鼓舞,披着阿娘的披帛站在桌上乱舞一通,她小手来回晃荡着,试图扭出妖娆的姿态,实则干巴巴的像一条葱。
“你就这样高兴吗?”
重明笑喷了,忍俊不禁。
青雀盘腿坐在筵席上,一个人鼓出雷鸣般的掌声,“妹妹跳得好!太迷人了!”
“哼哼!”鹘宝高高扬起下巴,“你们还不快快拜见本大王!”
雉奴‘啪叽’呈大字型趴在筵席上,“弟弟拜见姐姐,姐姐一岁一岁一一岁!”
鹘宝:“?”
她‘腾’地一下跳下桌,“雉奴,你是不是想打架!”
——“好啦,不许胡闹。”
阿音进来,把雉奴从地上薅起来,又没收了鹘宝身上的披帛,“你封王之事恐怕不能这样顺利,在外不许摆谱,知道了吗?”
鹘宝噘嘴,不高兴,“为什么啊?”
“待敕令晓谕天下,彻底落定,你的王位才算真的到手了。”阿音摸摸女儿的小脸,语气柔缓,“任何事情没有万无一失,便不要中途炫耀、得意忘形。”
“为什么?哥哥和弟弟一开始就是王,他们就不曾做过公主。”
这话阿音无法回答,她笑笑,安慰道:“以后你就知晓为何了。”
“我们一开始是郡王呢。”青雀说,“是两个字的,跟你的一样。”
“啊?”鹘宝虽小,也知道郡王和亲王一字之差,尊贵程度却全然不同,她傻了,抬起头看向阿娘:“我也是郡王吗?”
“是亲王,你耶耶如何舍得叫你做郡王?”阿音把披帛交给宫人,矮下身整理她的头发,“长乐王对你耶耶来说意义不同,因而此封号便不动了。”
鹘宝狠狠放下心,赶紧拍了拍胸脯,“我喜欢长乐。”
重明迟疑:“是因为窦建德吗?”
“窦建德?”鹘宝上学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先生们各种溺爱,所以没有畏惧心,听到这名字觉得耳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青雀兴致勃勃抢过重明的话,凑过来为妹妹解惑:“窦建德是前朝乱世中的枭雄,他是一个农民,生活简朴,与士卒均执勤苦,且无暴虐及民,深得民心,给耶耶和阿翁找过不少麻烦。”
“当时窦建德投靠了起义军首领高仕达,正式反隋,后来高仕达战死,他便接管了其余部众,在乐寿自称长乐王,建年号为丁丑。”
雉奴指出来:“耶耶好坏,他是想做窦建德的耶耶吗?”
阿音:“……”
怎么说呢,那她是——?
鹘宝愣愣地听完,表情变得深沉。
晌午用完饭,李渊带着鹘宝出去玩,他一点不反对封孙女做亲王,反倒因为‘长乐王’这三个字乐不可支。
李世民起码还装一装,李渊一点也不装。
鹘宝回来说,阿翁一直喊她长乐王,都不叫她鹘宝了。
等到晚上李世民回立政殿,阿音迫不及待询问他跟魏征说的如何。
李世民一脸淡定:“搞定了。”声音沙哑。
阿音:“……”
想笑,但忍住了。
从他这嗓子的变化,就知道他一定舌战群儒!
沐浴出来,尚食局送来梨汤,阿音亲自喂他喝,“郎君辛苦了。”
李世民凑近亲她。
阿音手里还端着梨汤,被迫同他吻了片刻,自己先喝了口。
“嗓子疼吗?”
“还好。”
“快喝掉。”她出言催促。
不久后,敕诏正式晓谕天下,封王典仪如期而至,阿音准备得格外用心。
与此同时,望李世民收回成命的奏疏如雪花一般堆积到桌案上,光是阿音都看到了几十份。
好在也有赞同的。
杜者两口子大力支持,李阿奴跟她同一阵营,也持赞同意见,这是个狠角色,这两年没人敢跟他吵。
两个月后,李世民又干了一件事。
他把三娘李怀昭封王了,改号为燕。
反对的臣子哽住,燕王可是顶格的一字王封号,连陛下自己的三个皇子都没这待遇,先给了李怀昭!
可偏偏李怀昭在李唐还未做皇帝时就有了军功,她是娘子军的领军人物,立下了赫赫战功,斩敌无数!
谁敢说李怀昭德不配位?
疯了吧。
杜者:“我有个问题非常想问!”她高高举起手。
一脸‘快让我问呀!’。
李怀昭:“你要问什么?”
“柴将军算不算燕王妃?”
阿音:“……”
李怀昭:“……”
“是个好问题。”
到底算不算?
年底的年宴上,阿音还真在女眷的席间给柴绍留了个座。
柴绍一脸尴尬,旁边的梁王妃眼睛不灵不灵一个劲儿瞅他,她是安国公主,按理说可以不在这边的席位,偏偏今年要到这边……什么意思还用想吗?
杜者自己拒绝封王,她并非李唐后代,虽然被赐李姓,顶多也是个郡王,她觉得不好听,还不如安国公主带劲儿,何况自己的郎君已是梁王,再行封王太扎眼。
阿音听她如此说,只好在待遇上多给她提了提,由食邑一千户升为三千户,日常出行,礼遇同亲王等。
没有人不明白,陛下此举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铺路。
李怀昭也懂这一点,不过到手的好处和爵位做不了假,是实打实的,她仍满心欢喜——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做王的一天,且子嗣可以袭爵,这如何不算传奇?
年宴过后,又开了春。
鹘宝吵着要办赏花宴,宴请了全长安的同龄女娘与少郎。
地点正在上苑。
阿音为不打扰孩子自己的玩乐,只在宴会开始时露了个面。
“天竺使团下个月初就到了,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七八日,你打算如何离间西域诸国的关系?”阿音倚在李世民身边,满脸好奇。
“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跟着去天竺。”李世民头也不抬。
“你觉得唐俭如何?”
阿音愣住,“唐俭……”脑海里冒出来李靖奇袭颉利可汗,唐俭危在旦夕,却能机智脱身。
“此人最早被刘武周俘虏过。”
阿音惊诧,这么能活?
嘴皮子指定很灵光了。
“还有一个多次出使突厥的鸿胪卿,名叫郑元璹,他曾多次凭借口才游说颉利可汗退兵,其纵横之才在我看来可堪张仪。”
李世民顿了顿,神态耐人寻味,“况且,依我看,那个唐僧玄奘也是个能耐人,正好探一探他的虚实。”
阿音深思一阵,认同地点头:“天竺本就处于分裂状态,混水摸鱼没准有奇效。”
“吐蕃虽然与周边的小国已有联姻,然姻亲关系所维系的盟好关系,最多只能持续二十载,松赞干布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局面随势而变,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关系,国与国之间尤甚。”
“是这个道理。”李世民笑。
“我不同意嫁公主到吐蕃也是这样的道理。”阿音想起这些,情绪便有些低落,“吐蕃要与大唐争的不只是一个吐谷浑,怎么可能因为嫁入一位公主便息事宁人,松赞干布不会善罢甘休,老赖的嘴脸便是如此。”
李世民轻轻抚过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跑步声。
鹘宝骑着自己那匹果下马直接冲到了两仪殿,刘泉和刘湖都没拦住,也不敢拦,就听她大声喊‘不许拦本大王!’。
这马矮小,一点不威严,还没刘湖肩膀高,反倒可可爱爱。
阿音和李世民惊了下。
自打封了王,这孩子再也不说‘本公主’了,满口都是‘本大王’,也不知跟谁学的,宫人们也肯听她的话,谄媚连连,左一句大王,右一句大王,跟一群山匪似的。
乐得李世民止不住笑。
见到人,李世民才发现女儿没穿小裙子,而是罩着一件浅金色的圆领袍,两只发髻并成一只,身下那匹小马被打扮得花里胡哨,毛绒球、铃铛、粉色马鞍佩戴整齐,就差没给它穿鞋。
她还给马儿画了两条飞扬的眉毛。
马脸两旁印着两坨红扑扑的腮红。
“耶耶,我跟他们说我耶耶可以拉弓,一箭射劈另一箭,你能不能去上苑露一手啊?”
合着是在外面炫耀了个大的,恐怕是有人没信,她便找上门来了。
跟鹘宝同龄的孩子也没有多大,即便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也有天真不懂事的一面。
李世民扬起眉头,“你拿我给自己做面子来了?”
鹘宝认真作揖,一阵央求:“我求求你啦,求求啦,求求啦。”
阿音笑着靠在李世民身边,“乖乖,这马你耶耶可坐不下,请人没诚意怎么能行?”
作者有话说:
我太困了!要睡觉啦!明天一定加更哦宝贝们!么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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