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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尉迟敬德怒目圆瞪的表情险些没能维持住, 扭头一看,秦琼的表情也忽然用力了许多。


    陛下征天下时兄弟两人便跟随在帝后身边了,亲眼所见的恩爱时刻数不胜数, 眼下这一幕实在不算什么, 就是憋笑有点辛苦。


    偏偏皇后一脸惊讶, “居然是陛下所想, 陛下果真厉害。”


    门神被画出来,紧接着就粘上了寝宫的殿门。


    别说, 阿音仔细端详, 当真觉得气势斐然, 不仅是威严,两人通身的煞气几乎具象化, 偏偏周身又冒着刺眼的金光, 可抵万鬼侵扰。


    她满意这两个门神,让画匠多绘制了几幅,把太极宫上下、平素两人会歇息的地方全都贴上。


    如此这般度过几日, 阿音仍不大放心:“还有没有做噩梦?”


    “不做了。”这是真话。


    现实的美, 足以抵挡梦中的恶。


    况且, 李世民从不是意志消沉之辈,如何改变才是重中之重。


    “当真?”阿音探头问。


    “当真。”


    “那你握我的手这般用力作甚, 都捏疼我了。”


    “是吗。”


    李世民如梦初醒一般低头看去,果然妻子的手被捏住小片红痕,递到嘴边亲了亲, “那便不握了。”为她揉一揉,随即改为拥她入怀。


    阿音舒服地伏在他怀中,抬起头眺望月夜。


    “今日的月亮,好似更圆了!”


    长孙无忌赶在了中秋前回到长安。


    为了庆贺他回来, 李世民特意召许多近臣赏宴,他答应阿音今年调高士廉回长安,阿音高兴得不得了,没工夫陪他赴宴,让他自己去玩,她则出宫去了高府。


    阿音的母亲高氏身子硬朗,今日午后还策马游玩过呢,听说女儿回来用膳,一大早就往家里赶。


    阿音便特意把长孙无忌的妻儿也给请了过来。


    一顿膳食用罢,几人闲谈许久,端上桌几盘肥美的螃蟹。


    奴婢们熟练地拆蟹。


    橙子捣烂加些盐,就是吃螃蟹最美味、也是最常见的蘸料。


    阿音捻起螃蟹肉蘸了一下蘸料,入口鲜香,无与伦比。


    “这东西性寒,你这孩子少用些。”


    “我知道了阿娘。”


    高氏打小就娇爱女儿的身子,就算没事也喜欢叮嘱阿音几句,这是释放爱意的一种方式。


    “宫里有一道黄金蟹肉包鲜香美味,明日我让人蒸些送过来给您尝鲜。”可惜这东西美则美矣,就是丰收的时日太短,“螃蟹也只有这一段时日能吃,再过些日子就不好吃了。”


    高氏嗔怪,戳戳她的额头,“但凡是入口之物,你总有各式各样的说法。”


    阿音捂着头讪笑,靠在高氏身边撒娇。


    她爱吃,却不是无节制地吃,同亲人们待了半日,便返回宫中。


    刚回到内宫门口,便瞧见李世民溜达的身影,他身旁跟着长孙无忌,前者嘴里说着什么‘你可别动气’之类的话。


    阿音狐疑,当即问:“什么不动气?”


    她这一忽然出声,不远处的两人双双转过头看来。


    “没什么,方才被一内侍踩到脚了。”长孙无忌哎哟一声,左右走了三四步,“多日不见,皇后美丽更胜往昔啊!瞧瞧这颜色、这气度,打扮得也美!”


    李世民:“……”


    阿音抬起手抚了一下鬓发,微微扬起下巴,“你也有变化。”


    “哦?何等变化?”


    “变得油嘴滑舌。”


    长孙无忌嬉皮笑脸凑近,亲自扶着妹妹往前走,“原来是你要回来,我就说陛下缘何非要送我出去呢。”


    阿音藏起面颊上的笑,顺势用另一只手挽起李世民的小臂。


    三人一路散步,行至湖畔边说话,长孙无忌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又跟妹妹仔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高士廉的近况。


    得知高士廉的长子取名为高履行,还在学走路,舅母便又有了身孕。


    能生表明夫妻俩感情好得蜜里调油,日子也过得舒心,足以证明高士廉没遇上什么棘手之事。


    这些话听得阿音心神松弛。


    等长孙无忌一走,她立即抓着李世民追问:“你方才劝他不要动怒是何等原因?”


    “……”李世民无奈,“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呢。”他还以为她已经抛之脑后,当真忘了。


    “我当然要记着。”阿音催促,“你快说,快说。”


    提起这个,李世民的表情古怪了一瞬,仿佛是有些尴尬。


    “也没什么……”


    “不许吞吞吐吐的!”


    好吧。


    “今日是无忌回长安的好日子,请了许多近臣饮酒作乐,众人实在是有些无趣。”


    这话怎么转折得这么生硬,阿音心生疑窦,“是你无聊吧。”


    “……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比谁都精明,无甚好玩的,净互相拍马屁了,拍完你的拍他的,互相拍完开始拍我的。”


    李世民慢腾腾道:“我便叫他们互相做诗嘲谑作乐。”


    作诗互相嘲谑???


    阿音听都没听过这种事,瞠目结舌,“你怎么这么会玩??”


    让人家写诗互相辱骂的意思呗?这也太新鲜了!


    忽然后悔今日没留下赴宴了!!


    李世民想想就开心,“确实挺好玩的。”


    尤其是看下面那些人逐渐被骂急眼,碍于面子还要装大方的模样。


    “无忌做了首诗嘲欧阳询耸肩缩脖,像猴子。”


    “欧阳询毫不示弱,当即吟诗反击。”


    阿音脸上还有余笑,好奇抱着他的手臂,“哦,原来你方才说的就是这个呀?欧阳询还能如何嘲讽,我哥哥可是皇后的亲兄,他应当不敢下狠嘴吧。”


    ……他还真敢。


    李世民稍微收起笑。


    “他真骂了?”见他表情不对,阿音也逐渐严肃起来,“他如何作诗的,你念来我听听呢。”


    她真要听,李世民只好复述,他现在不念,她明日也会知道,到那时候定然动怒。


    “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只因心溷溷,所以面团团。”


    这首诗,是嘲讽长孙无忌脖子粗短,肚子大,尤其最后两句言辞犀利,说他心地浑浊,心思糊涂,所以脸才会又胖又圆。


    欧阳询便属于不太能玩得起的那个,偏偏陛下下令让他们互相嘲讽,他受了几轮心里本来也不好受,长孙无忌撞上来写诗嘲笑他像猴子,他便没顾及后果,脱口而出的诗令在场人鸦雀无声。


    当时李世民的表情就变了。


    他听到欧阳询如此作诗,如何看得下去,赶紧笑着制止:“你难道不怕皇后怪罪吗?”


    这话是玩笑意味地打圆场。


    欧阳询听闻皇后二字,从压抑的怒火中稍稍挣脱出来,仿佛是才想起长孙无忌不仅是个体宽肥胖嘴毒的胖子,更是皇后的亲兄,便不自然地起身向长孙无忌赔不是。


    长孙无忌脸色有些僵硬,同样客客气气跟他道歉。


    这事情似乎就这样揭了过去。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当时就不敢再玩了。


    “面团团怎么了!”阿音当即暴怒出声,“面团团就是唔——”还没骂完,嘴巴被捂住。


    李世民格外识趣地哄人,“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你何必生气。”


    “面团团多软啊,一捏一个坑 。”


    阿音何尝不知道是长孙无忌作诗辱骂在先,欧阳询反击再后。


    她怒目以对,抬起手冲着李世民便连环夺命捶,“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捏你也能一捏一个坑?你说什么呀!”


    李世民被她乱摸的手抓挠得浑身痒痒,躲了会儿,被迫握住她的手,“好好,怪我怪我,都怪我。”


    真气人。


    根本不能一捏一个坑,这人身上硬邦邦的,还因前一段时日睡得不好瘦了些。


    摸到他稍瘦的腰身,阿音竟可恨地生出心疼,便狠狠白了他一眼。


    李世民哄了一路,才勉强把人给哄好。


    回到立政殿,孩子们尖笑嘻哈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雉奴脑袋顶着一只螃蟹壳,手里握着两只蟹钳追着青雀夹,青雀捂着屁股不停高喊雉奴你违反律令了。


    重明抱着妹妹坐在不远处。


    听到动静,几个孩子朝外面瞧过来——


    雉奴脸上兴奋的快乐还未散去,青雀显然是在逗弟弟玩,鹘宝抓着一只毛笔坐在重明的怀里。


    重明也是听到动静不对才发现耶耶和阿娘回来了,侧身露出一张被毛笔画成花猫的脸。


    对上耶耶和阿娘惊诧的眼神,他倏然捂住脸,“!!!”


    阿音忍着笑赶紧叫人带重明下去洗脸。


    李世民把女儿揪到怀里,端详了一阵问,“你为何要把哥哥画成那个样子?”


    鹘宝挣扎着要往地上来,手里犹然攥着毛笔不丢开,得逞不了便敞开嗓子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哎,女儿脾气大得很。


    赶紧放下来吧,不然要哭了。


    青雀撇嘴,“耶耶,哥哥可偏心了,他只肯那样温柔对待妹妹,一定是因为只有一个妹妹很稀奇,我和雉奴都不新鲜了!”


    被他这怨妇一般的语气逗乐,李世民狠狠蹂.躏一把他的脑袋,教育道,“对妹妹就得温柔些,知道吗?”


    阿音在浴池外等重明,见他出来,脸上已经洗干净,便松了口气。


    重明还湿着头发,飞快过来牵上阿娘的手,“妹妹方才说要给我上妆。”


    上妆?


    阿音:“嗯 ?”


    “石榴不许妹妹摸阿娘的梳妆台,我看妹妹好委屈,便陪她玩了会儿。”


    阿音笑了笑,“重明是个温柔的好哥哥。”


    若是重明有尾巴,此刻一定摇得欢快。


    “阿娘的那些上妆之物不便被妹妹触碰,她还小,不知何时就吃到嘴巴里去了,石榴也是为了她好,这都是我事前交代过的。”


    “原来如此!”重明爽快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了会儿他又问,“阿娘,春儿姐姐不回来了吗?”


    “嗯……”阿音为难,“阿娘也说不好,不过她前几日想入宫,已经定好了日子后天进来,到时候我再问问她。”


    “怎么了?”


    “我不喜欢石榴。”


    万事得有个原因,阿音拉着他停下,“这是为何呢?”


    重明动了动嘴角,肉眼可见不喜,“她平日就站在殿门处,不说话,也不笑,人也好凶,我上回瞧见她一耳光把一个内侍的嘴角扇出了血。”


    “春儿姐姐和阿葵平素会带弟弟妹妹一起玩蹴鞠,编手环,追兔子,石榴从来不会,她只让那些乳母和保姆看好弟弟妹妹,鹘宝的乳母便很畏惧她,被她恶狠狠瞪上一眼还会发抖呢。”


    阿音失笑,什么也没回复,只摸了摸他的脑袋,简单道:“你若想了解一个人,便不能只看能看见的这些。”


    “我记得你登门给秦琼送拜师礼的时候,生那几个奴仆的气,回宫后气呼呼同阿娘说要换掉他们,我叫你想一想再做决定,后来呢?”


    重明闻言略有些犹豫,“后来……我没换他们。”


    “你当时为何不换了?”


    “他们没犯错。”


    阿音戳他脑袋,“你啊你,你果真跟你耶耶很像,你耶耶生气的时候也总这样意气用事,不过,冷静下来他便好了,你亦是如此。”


    重明捂着额头撒娇:“孩儿就没有地方像阿娘吗?”


    “有啊,”阿音笑眯眯捧着他的脸,“你的鼻子和嘴巴都像阿娘,长得精致又漂亮,来日定然比你耶耶还俊俏。”


    “啊?”重明惊讶,“那我长大后,也要娶一个像阿娘这样的妻子。”


    “……你不害羞吗?”说这话。


    “为何要害羞。”


    还是一只纯粹干净的小鸟呢。


    阿音来回揉捏儿子的脸颊。


    中秋夜来临前,李世民大张旗鼓带阿音去东都的行宫住,阿音心疼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带最小的雉奴和鹘宝。


    石榴被留在长安照顾几个孩子,有她在,阿音放心。


    春儿和葵请命跟着去,阿音正好想问问她们二人日后的打算,便带着一起去了。


    望着马车窗外晃荡的月亮,阿音疑问:“天策府是不是已经彻底不在了?”


    “府邸还留着,只是把牌匾摘去,规格也都撤了。”李世民俯身越过妻子的脖颈看了一眼月色。


    “你的雕像也在呀!”阿音多年没见过了。


    “在。”他缓缓转过头来,“我人在你面前,你却要惦记一个破雕像?”


    作者有话说:


    新封面的人设,画师已经出草稿了,完全期待成品!


    第112章


    郎君太腻歪怎么办?


    阿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一把强吻上去。


    李世民没防备,匆忙撑在她耳后的马车车板上。


    没有什么问题是亲一口不能解决的,如果有, 那就亲两口!


    亲一会儿, 他便乖下来, 安静靠在她怀中。


    阿音摸摸他额头, 继续翻书看。


    结果没看一会儿,她垮下脸头晕眼花。


    李世民一边笑话她, 一边为她按摩太阳穴缓释。


    马车在官道上行进, 前后都有甲兵开道护卫, 一路都没发生什么事情,几人顺利在中秋夜前抵达了东都。


    帝后要在洛阳过节,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马车刚进入东都范围,阿音便瞧见了乌乌泱泱静候着的当地官员以及州兵。


    不耐烦应付这些事情,阿音带着人先行入住洛阳宫。


    李世民操心的事情有很多, 且要先巡查一番地方, 也不能刚来就直接歇息。


    月亮高悬, 事情将将处置完毕。


    洛州都督名叫窦轨,见月明星稀, 他向后暗示了一眼,很快一老妪躬身引着两位适龄的美貌女子轻移莲步走近。


    这两个女子一个手抱琵琶,一个身穿水红色舞衣。


    瞧见正值盛年的陛下, 两位女子纷纷垂首,露出优美而白皙的颈子,含羞带怯地对他行礼。


    男人嘛,哪个不爱美色?


    这两个美人是窦轨一早让人精心挑选准备的, 听说陛下喜欢温柔多情的才女,她们都很符合。


    也是不凑巧了,美人刚上来,陛下还没来得及叫起,殿外走近一位身姿丰腴的婢女,她扫了两眼这两个女子,神色稍顿,旋即冲陛下微礼道:“陛下,皇后殿下身子乏了,询问您何时归。”


    窦轨有些纳闷,乏了就自己睡呗。


    他飞快抬眼瞟了一眼陛下。


    顿时迟疑。


    ……陛下怎么脸色都僵了?


    他朝这边瞥来一道目光——


    窦轨倏然心惊肉跳,立即扎下脑袋。


    陛下这眼神是何意?


    这时,耳畔传来低低的窃语:“都督,您怕是惹陛下动怒了。”


    窦轨稍稍回头,有些面熟,哦,资官令,姓袁,“你怎么知道?”


    这姓袁的不急不慢,示意了一眼正在跟婢女说话的陛下,“这婢女是皇后身边的得用女官,您好死不死,恰好让皇后的人撞见您献美。”


    窦轨皱眉,并不认同他,“你乱说什么?皇后可不是善妒之人。”


    姓袁的啧了声,心说皇后在天下人心中是何等形象?


    良善,温婉,贤惠,心怀大爱,从不动怒,她转圜于君臣之间充当缓冲,调和他们的矛盾,受百官爱戴。


    这些不都是陛下亲自为她营造的吗?皇后稍有举动,陛下都要大张旗鼓地鼓动所有人夸赞她,他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对皇后有不好的偏见。


    她到底善妒不善妒,只看后宫有几个御嫔就知道了。


    御嫔,有吗?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恐怕不是一般的善妒啊!


    陛下一瞧见皇后身边的女官,吓得脸都绿了,还不能表明真相?


    关键是,身为一国之君竟然没有后宫,全天下的人却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否是皇后善妒导致的。


    他有些好奇皇后到底是何等女子。


    “不管皇后是否善妒,您也不能当着她的面儿给陛下送人,是方才饮酒过多了?”


    这话太直白了,让窦轨很没面子。


    他哽了一下。


    关键是,说得还挺有道理。


    摆了摆手,赶快让老妪带着两位美人下去。


    人刚下去,陛下就从高台下来了,他语气含着笑意,“你们都散了吧。”说罢,又朝窦轨不轻不重看了一眼,眼神颇为冷淡。


    窦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陛下竟是真的动怒了?


    仪仗离去,他连忙问身旁的人,“你叫什么?”


    后者微微一笑,“下臣袁天罡,略懂些相术,都督对自己的下场可感兴趣?”他补充,“此单不收钱。”


    “哎你——”窦轨指着他欲骂又止。


    回洛阳宫的路上,李世民思索花钱贿.赂春儿的可行性,想了想又放弃了。


    这丫头跟着观音婢一同长大,连脾性也有些相像。


    从前她可是个活泼爱说话的丫头,哪儿像此刻,沉默寡言,还时不时瞟他一眼。


    他想花钱收买她,只能买到一张叽叽喳喳愤怒的嘴。


    果不其然,回到洛阳宫,春儿迫不及待回了内室,李世民正让人服侍自己摘冠脱鞋,没多久,观音婢的身影‘唰’的一下出现在屏风旁。


    她长发披落,小脸素净,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更显一双大眼透亮。


    可惜,这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满是提防与不悦,来回看他身后半晌,重新落在他身上,“陛下是一个人回来的啊?会不会有些太寂寞了?都无人相伴呢。”


    阴阳怪气的。


    “……”


    “你们都出去吧。”他赶人走。


    “你也给我出去!!”


    “哎——”


    李世民没站稳,被她一下给推了出去。


    再回头,殿门轰然一声关得死死的,差点夹到他的脚。


    他对着殿门大眼瞪小眼,“观音婢,你听我解释。”


    没人理他。


    身后传来捂嘴偷笑的声音。


    李世民侧过头看去,春儿立即轻咳两声,正正经经冲他屈膝一礼,翩然飘走。


    还笑上他了?


    胆大包天!


    告状精!


    李世民怒视她走远。


    四周侍候的内侍与宫女纷纷垂下头,丝毫不敢抬头看陛下吃瘪。


    “我一眼都没看那两个女人,都是下面的人擅自作主。”


    “没看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


    这话有道理吗?


    李世民噎住,“那,那你说怎么办?”


    话音刚落,门猛然开了。


    这一开一合都突然得很,根本不给他准备的余地。


    “陛下不是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吗?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您?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有‘你说怎么办’这一句?都敷衍到这种地步了?再过两年怕是要废了我吧!”


    这一阵突突突地抢白过后,他微微向后仰,眼底映着她单手叉腰快要着火的模样。


    看着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倒也确实笑出了声。


    “?”阿音说得嘴皮子都干了,顿时火冒三丈:“你笑什么笑?!”


    “你还笑?”


    “我说对了是吧?”


    她几乎快要冒火,越说越恨,抬手便啪啪啪使劲儿抽他,人家浑身硬邦邦,一点事儿也没有,她的手却一阵酸麻。


    上哪儿说理去?


    “我不笑了,我不笑了。”李世民边忍边赔不是,“是我不好,该死的嘴,怎么还笑呢?一点不严肃。”


    阿音才不要给他抱,愤愤骂道:“一路颠簸过来都困死了,我还担心自己先睡下了你回来不高兴,忍着困意等你到现在,你倒好,在那儿看美人呢!好看吗!”


    “我没看。”他赶紧道,“我当真没看,你冤枉我了,”


    “春儿不来,我也要斥责窦轨了,她来得不凑巧嘶——凑巧凑巧,没有不凑巧!”


    李世民捂住被掐疼的胳膊,先哭为敬。


    “你还哭上了?你哭什么哭!”阿音大怒。


    “哭你都不心疼,还要污蔑我废后,我看是你要休我吧。”


    “你!”阿音被他倒打一耙的话惊到。


    她一时恼羞成怒,后知后觉他的眼泪说来就来,不会都是用来哄骗她的吧?


    这么想着,当即扑上去要扒开看他的眼睛。


    也不知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刚扑上去,他便捧着脸亲了过来。


    被亲了个正着,阿音怒得很,抬手掐在他的脸上,“你干什么唔……”


    这不由分说、不能反抗的力道,以及牛嚼牡丹一般的豪吻,仿佛泰山压顶,她被包得死死的,一阵眼冒金星,差点厥过去。


    “是不是冷静了。”


    耳畔忽远忽近传来这句话。


    阿音呆呆地看着他。


    “醋性真大。”他说。


    阿音渐渐回神,抬起手就要抽他。


    他丝毫不躲,贴着她的手把脸蹭了过来,“明日我寻个机会,罢了他的官予你解愤,如何?”


    阿音的确冷静了,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被他亲疼的嘴角,抽手出来,不轻不重哼了声,也不理他,自己回内室去了。


    李世民心知这算是哄好了人,松了口气,忙屁颠屁颠跟上,又是一顿殷切小意地搂住说好话。


    “你等我这般久,也不使人来说一声,我当你早睡了,便没有着急。”


    “你瞧你,我不是在怪你,瞪我做什么呢。”


    “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阿音扭身躺下,身后的那个人跟着就黏了上来,她不乐意,便推搡了下,“沐浴。”


    “噢。”听话地去了。


    一刻钟后,沐浴完的人飞快赶回来,顺道把灯给熄灭。


    他身上还沾染着水汽,一股清浅的幽香顺着呼吸侵入阿音的鼻息,她稍微回身还没有碰到他的腰,铺天盖地的吻落下。


    他少有这样情急,差点把她身上穿的中衣撕坏。


    解肚兜的动作倒是熟练,干过无数次了。


    “你别……”她虽被他亲得意动,也怕他玩混,上来就要。


    “你方才真可爱。”他的声音在耳畔低喃。


    “打你还可爱?”


    “可爱。”


    “我喜欢你这样。”


    就喜欢看她吃味吗?


    阿音撇开头,任由他亲吻,“日后我要天天如此,看你还吃不吃得消。”


    “那我得高兴坏了。”他自然而然道。


    作者有话说:


    ddl了!


    第113章


    窦轨侍奉过三任君主, 隋朝时因事获罪被罢免,武德年间被李渊提拔,却又因入朝时仪容不肃, 坐而对诏, 被李渊下狱, 不过很快李渊又把人给放了出来。


    贞观元年, 李世民没有裁撤那么多原本李渊的旧臣,让他出任了洛州都督。


    窦轨已经一把年纪, 想讨好皇帝得到重用, 也情有可原。


    哪儿能真的因为这些小事就把他给罢免了?


    看他恐怕也没多少寿数了, 阿音便让李世民不要针对他,后者听从。


    结果两日不到, 窦轨病重的消息传入了洛阳宫。


    阿音正在捏胡饼, 手里都是面粉,一头雾水:“啊?


    她赶紧问李世民:“你责问他了?”


    “没有啊。”李世民本在尽职尽责地切核桃仁,闻言也觉得莫名。


    硬要说的话, 他当日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也没说。


    捡起一块核桃仁丢到嘴里, 他若有所思,“总不会是被吓得吧?”随即把核桃仁搓到盘子里放到阿音面前, “生吃也很香。”


    吃什么吃,人都重病了!


    阿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


    春儿刚把炒好的芝麻和切块的枣仁端出来, 就见皇后要了温水净手,仿佛打算更衣,她连忙抻直脖子追问:“殿下,您不是要做些胡饼等到八月十五吃吗?是有哪些馅料不够?奴婢叫人去买就好啦!”


    “回来再做吧, 去一趟都督府。”


    李世民哪儿有什么办法,妻子素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但凡是她觉得跟自己有些关系的事,就要插手管一管。


    老老实实跟着更衣得了。


    都督府距离洛阳行宫并不遥远。


    夫妻俩突然来访,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窦轨险些从床榻上摔下来,所幸李世民反应及时扶了一把,结果更把人家吓得一哆嗦。


    “……”阿音差点笑出来,随后觉得自己很不该,忙拿绢帕遮掩了下。


    “前日我见窦都督身子还算硬朗,今日这是怎么了?”她上前两步,柔声询问,“陛下听说此事,很是挂念。”


    一瞧见皇后,窦轨人都麻木了。


    好半晌,他才有声音,“老臣已是风烛残年,吃一场风便能叫人病倒。”


    这时,一直候立在侧的窦轨长子擦了一把眼泪,恨恨开口:“耶耶您何必隐瞒!”


    窦轨面色大变,着急得剧烈咳嗽,“你、你给我闭嘴。”


    “哎——”李世民狐疑出声阻拦,瞧了瞧窦轨咳红的脸,又看向愤愤不平的窦长子,“隐瞒何事?你说。”


    窦长子立时扬声,“都怪那个叫袁天罡的方士,他直言我父亲活不过这几日,这才惊到了他老人家!”


    窦轨又气又急,面色发窘,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病不是因为袁天罡,而是胆子小,被陛下给瞪的,可这话他敢说吗?


    “袁天罡?”李世民听闻这个名字,只觉有几分耳熟,便转头看向阿音。


    “袁天罡……”阿音默念了两遍,“这名字好生耳熟。”


    李世民静默,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光倏凝,“他人在何处?”


    入了八月,天一日比一日燥热。


    即便是入了夜,也没有凉快多少。


    草叶飒飒,虫鸣阵阵,圆月高悬,夜空净澈。


    袁天罡身上的热汗打湿衣衫,随便脱下来拧一拧,都能拧出哗啦啦的汗水。


    他一路坐马车往资官县赶,堪堪在天黑赶到家中,已饿得宛若死狗一条了。


    ——“你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抬起头看去,果真是家里那口子,对方满目惊诧,发觉真是他回来了,急急忙忙上前来回检查,“你…你就这么回来了?陛下不是来洛州了吗?你回来做什么!”


    袁天罡摆摆手:“我只是一介县令,离皇帝八丈远,连他的具体模样都看不真切,不回来上都督府打秋风啊?”


    “别废话,饿了,给点吃的。”


    “好哇你,我叫你讨好大官儿、讨好陛下,你是一样都不干啊,回到家里就冲老娘吆五喝六的,你要死啊你,怎么不饿死你?”


    袁天罡扭了下腰,好悬,差点没被夫人一脚踹趴下。


    “你——”他吹胡子瞪眼。


    那夜叉浑身冒火,“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得罪了人,这才连夜往家里跑?”


    “……”袁天罡叹气,“哎,你怎么能如此想为夫呢?”


    女人见他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懂的,尖叫着想抓他脸,“你真真是死人一个,这么干的次数还少吗!”


    “好不容易混个县令当当,就不能管好你那张惹祸的嘴吗!就你会相术?显着你了!”


    “相得好了,谁会感激你?相得不好了,人要杀你!这么多年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


    “你、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是怕你。”


    “今日不打死你,老娘便不姓杨!”


    正当这对夫妻打得死去活来之际,屋门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吱呀叫声。


    俩人齐齐停住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白面斯文男子客客气气地轻咳,面上有一分尴尬,“我这是打搅资官令了?”


    袁天罡看清这人的面貌,宛若雷劈,赶紧让夫人放开自己,“您是……刘中人?”


    刘湖笑了笑,“哟,资官令竟然认得奴婢。”


    一刻钟后,杨氏殷切热情地上了茶,数次欲言,又怕耽误了郎君大事,只好将包裹再三检查,递给袁天罡的随从。


    刘湖摇摇头,“茶水就不吃了,陛下要人着急,咱们得快些上路了。”


    “好好,那咱们这就走吧。”袁天罡连忙应下。


    杨氏有些依依不舍,眼眶微微红了,上前给他理了理领口,小声说,“你可得留意些,谨言慎行,莫要随性而为,那是陛下,不是路上的阿猫阿狗任你调笑。”


    袁天罡其实也不知道陛下召见所为何事,从刘湖亲自来接他这事来看,至少不是坏事。


    想到此处,他也替妻子理了理鬓发,“你放心吧,若是好事……我回来接你。”


    上了马车,袁天罡仍冲杨氏摆手,让她回去。


    直到远远地瞧不见了,他才坐回来。


    “资官令脚程可真快,让奴婢好一顿追。”


    听着不像阴阳怪气,袁天罡笑呵呵,“谁回家不想快些呢,下值了才快呢,那得用跑的。”


    “……”刘湖静默片刻,转而询问道,“不知您可认得襄公?”


    “襄公?”袁天罡在脑子里搜刮一通,没找到有印象的人,“不知您所说的是哪一个襄公?”


    “襄公已经故去,名叫杜淹,生前曾任御史大夫,故去后被陛下追封为尚书右仆射,是天策府的属臣。”


    杜淹这名字一出来,袁天罡就知道是谁了。


    他稍豫片刻,没有隐瞒,“下臣多年前曾为襄公相过面,也只见过那么一回,原来他已经故去。”


    刘湖不置可否,表情笑眯眯的,“您也为王侍中相过面吧?”


    侍中,可是宰相啊。


    有杜淹这个前人在,袁天罡很快就把人对上号,“您所说的可是王珪?”


    刘湖颔首,“正是。”


    他意味深长,“当年之言竟都应验了,您的相术可见一斑。”


    袁天罡曾预言杜淹会以文章显贵,王珪则十年内官至五品,但日后他们都会遭到贬黜。


    从刘湖的口中,他得知杜淹在武德年间被贬黜流放,贞观元年被陛下召回,他后来的死是突发急症,不过一刻钟人就没气了,根本没来得及医治。


    王珪则受到隐太子李建成的牵连,被太上皇流放到西昌,玄武门之变后,陛下不计前嫌,将他召回了朝廷任命为谏议大夫,如今,他已官至宰相。


    袁天罡心里咯噔了一下。


    思及此处,他问:“不知窦都督病情如何了?”


    “你知道他病了。”刘湖道。


    “下臣……”袁天罡一时不知如何说。


    他走的时候窦轨还好好的,按理说是没事的,他要是直接说他测算过窦轨活不过这几日,是不是太晦气了?听着也玄乎。


    马车内静了会儿。


    刘湖开口:“窦都督油尽灯枯,吹了一场风便倒下了,陛下怜惜他年老,叫人用了最好的人参吊着,即便如此,太医说也不过是这几日了。”


    显然,陛下叫他就是为了给人相面,可是给谁相呢?


    总不会是给陛下相面吧?


    袁天罡的后背顷刻间被汗水溻湿,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翻腾如海浪。


    次日晌午,马车回到洛阳宫。


    宫人引着袁天罡沐浴更衣,连头发都被梳得油光锃亮。


    这洛阳宫他是头一次来,不知脚下的地板是什么材质,只穿薄袜踩在上面竟凉飕飕的,一点不闷热。


    不多时,东拐西拐的,两人终于抵达了正殿。


    殿内若隐若现传来说笑声,是陛下在笑。


    刘湖进去禀报过后,笑声停了。


    过了会儿,刘湖重新出来,让他进去。


    袁天罡迈步进去,手脚发汗,不敢乱看。


    洛阳宫是炀帝在位时修缮的,恢弘大气、华丽尊贵,浅黄色绫罗细纱飘扬,地板上清晰倒影出人影。


    他看到陛下与皇后坐在一起,皇后发间的宝钗折射出璀璨的光华,身影与陛下的微拢,一个高大,一个纤细。


    “臣资官令袁天罡,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上首静了一瞬,而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笑音:“起来吧。”


    “走近些,不必离得那般远。”


    内侍拿着垫子行至陛下近前,袁天罡也被迫跟着走到了那边。


    端正跪坐下,他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来——


    陛下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袁天罡的心神骤然一紧,视线尽数被这张龙颜凤眸的面容狠狠攥住。


    在他近乎被震慑的仰视之下,那双凤眸奇怪地侧过,将视线投递向身侧的皇后。


    于是袁天罡下意识跟着望了过去。


    这是皇后,是他前几日还在为之好奇的一国之母。


    入目第一眼,皇后风面含仁,准头圆润,耳白过面,齿如编贝,是少有的坤元之相,贵不可言。


    然,她山根有纹,眼下阴鸷宫微青,主劳疾,恐怕三十六岁有一大关,仿佛凤命已定,天命难违。


    袁天罡面色骤变,猛地向后退了半个身子。


    殿内死一般寂静。


    她似乎迟疑,反复看向陛下。


    陛下没有言语,面色微沉。


    “陛下?”皇后轻声疑唤。


    也是奇了,她就说了这两个字,再转过头看向袁天罡,面相竟然诡异地变了!


    袁天罡怀疑自己看错,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重新定睛细看。


    山根处盘踞的青气渐渐退散,阴鸷宫缓缓明润。


    ——那三十六岁的致命死关,竟然破了!


    “看来朕的面相不好啊,袁天罡,你这表情是何意,说说吧?”


    他方才明明看的是皇后,陛下却问是不是他的面相不好。


    原来陛下是为了让他给皇后相面,却不愿让皇后知道这事,所以才会如此说!


    意识到这一点,袁天罡不敢再看皇后,默默俯身垂首,“回陛下的话,陛下龙颜日角,伏犀贯顶,双目有紫棱,声如洪钟,此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非是守成之主,实为开创之君。”


    “从您的面相来看,您二十岁前后必济世安民,三十岁前后当登九五,天下归心。”


    此处已经应验,甚至还提前了好几年,暂且揭过不提。


    他来的路上虽然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相了面若是撒谎,那他相来作甚?


    “陛下……眉间有煞纹,左颧兄弟宫有缺,主手足相残,虽为天命所归,但阴德有损。”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嗤。”


    袁天罡抬起头。


    上首的陛下居高临下盯着他,仿佛是被这话给激怒,倏然拍桌而起,暴怒道:“一派胡言!谁给你的胆子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他愣住,不明所以,不明白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打入大牢,静候发落!”


    不等他再说什么,忽然出现几个甲兵将他押了下去。


    被拖出去前,他隐隐听见皇后担忧的声音,“你要问他,你还生气……”


    很好,刚到洛阳宫,屁股都还没坐热。


    袁天罡咬着干草,托腮发呆。


    他觉得皇后的面相怪得很,仿佛是被人为改过,陛下的面相也有些波动。


    人君的面相轻易不能相看,会折寿。


    袁天罡惜命,只看了表层的,没敢深入看。


    听说陛下从谏如流,不至于实话都听不得吧,那暴怒来得莫名其妙,仿佛是在借题发挥。


    罢了,也是吃上牢饭了……


    用完午饭休息了会儿,牢狱头头忽然走过来,蹲在门前冲他吆喝。


    “兄弟,我观你有些面善,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袁天罡扫了他两眼,翘着二郎腿,“我没见过你。”


    头头纳闷,盯着他仔细看了会儿,不信邪:“你自己看看我这张脸呢?”他特意把头发全都扒开。


    袁天罡懂得相面之术,所以平日里不太喜欢盯着人的脸看,就算这会儿仔细看牢狱头头的脸,也看不出在哪儿见过,“当真没见过。”


    头头挠了挠后脑勺,没放弃,“那你认不认识李阿奴?他是我兄弟。”


    “李阿奴?”他重复念了一遍,嗤笑道:“姓李的我要认识,不得烧高香啊,用你搁这儿盘查我。”


    “那杜者呢?”


    “……”袁天罡坐起身来,“这我认得啊,神医嘛这不是,如今被赐了国姓。”


    “人可是安国公主,岂是你这等小卒能直呼名讳的?你当我不敢告你状啊?”


    “嘿嘿别呀……你去公主那儿看过病吧?我从前时常帮公主采药,恐怕是见过你,否则怎会觉得你面善。”


    袁天罡有些无语了,“我当真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小兄弟。”


    “我就在洛阳,哪儿也没去过。就连公主殿下,我也是不曾得见一面的。”


    牢狱头头悠悠然哦了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袁天罡奇怪,陛下不想知道皇后的面相究竟如何吗?为何把他扔在这儿没动静了?


    这一住,三四日竟然过去了。


    也没人要来砍他头,纯关押。


    这眼看着中秋夜就在明日晚上。


    袁天罡吃了睡,睡了吃,竟品出些安逸的滋味来。


    夜幕再次降临,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牢狱走廊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陛下。”


    “陛下。”


    不同恭敬程度的声音接连响起。


    袁天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几息后,人已至门前,果然是陛下。


    袁天罡后撤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罪臣袁天罡,拜见陛下。”


    “你们都出去吧。”李世民看着袁天罡,声音淡淡然。


    应声此起彼伏,不多时整个牢狱就只剩下两人了。


    “袁卿,明日便是中秋夜了,朕关你在此处,你心中可有怨言?”


    “没有,没有。”这谁敢有。


    袁天罡正色以对。


    “朕听说,你的相面之术最是灵验,时至今日算无遗漏,堪称预言。”


    “陛下,这属实是夸大其词了,臣当不得。”


    陛下不说话了。


    袁天罡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被叫起,跪得膝盖疼。


    良久后,他终于再次有声音,“皇后之相如何?”


    袁天罡心神稍定,心思却开始犹豫,他斟酌了片刻,不确定道:“陛下,皇后的面相与陛下的命数交织在一起,气运似乎时时浮动。


    “话出口前,还请陛下先恕臣死罪。”


    “你说吧。”


    “臣第一眼瞧见皇后,便观及她主气疾劳病,命有死劫,注定难以逾越三十六岁。”


    他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色,一门心思说自己的,“可是,皇后殿下跟您说了一句话后,面相竟然又变了,死劫仿佛也退散。”


    “而您,杀伐过重,倘若皇后的死劫不消,您也将有晚年之患,必定多疑躁怒,祸患缠身,寿不过五十余。”


    李世民的面色从方才暗含杀意,到此刻微微和缓,变化只发生在听完‘皇后的死劫仿佛退散’这句话之后。


    他的确多疑猜忌,这几天派人将袁天罡查了个底朝天,让人三番四次确认这人当真不认识李阿奴和杜者,三个人全然没有丝毫交集,也不存在联合起来糊弄他的可能性。


    他才来见他。


    可是,“相面之术的依据究竟是什么?当真有这样玄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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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袁天罡苦笑一声, 再拜了拜,“陛下,臣不敢相陛下之面, 只敢望陛下之气, 皇后亦是如此, 帝后之气, 即社稷之气,臣若是言寿, 是泄露天机, 会受天谴。”


    “哦?”李世民稍稍垂下视线, “方才你言及第一眼观皇后命数已定,这难道不是言寿?”


    袁天罡解释道:“陛下为乾, 皇后为坤, 您与皇后正位紫微与太阴,规矩如此,不可断寿、不可断嗣、不可断兵、不可断废。”


    “臣之所以敢于直言皇后寿数, 只因殿下既定的终局已经更改, 三十六而亡便成了虚谈, 这是不要紧的。”


    “可若是您让臣再观、窥探皇后的未来,臣不能再这么做了。”


    李世民陷入静默, 没有言语。


    他的视线再三在下拜之人身上打转,那是一种毫无遮掩的逡巡和打量。


    袁天罡心里打鼓,不知道陛下的视线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他观到的帝王之气中,掺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浑浊,可以说若是皇后命数不改的话,这位皇帝晚年恐要刚愎自用, 强势专横了。


    皇帝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他要是强迫他继续为皇后相面,袁天罡是反抗不得的,他的命,于皇帝而言不过蜉蝣一粟,就算遭天谴被劈死,也不妨碍什么。


    一瞬间,他汗如雨下。


    艰难地等待着,他找了些话说,“陛下好奇相面之术,臣或可为您解答疑问。”


    “相面讲究天人感应、天人合一。”


    “人的面部对应天地、八卦、九州,”袁天罡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比如,额头象天,下巴象地,五官则对应五行。”


    “脸型、气色以及骨肉则被分为金木水火土,可用五行生克推断一个人的性子与吉凶。”


    “这其实与医术也有些关系,医界有一句话叫做‘有诸内必形诸外’,意思是人的五脏六腑的气血会在面部对应分区显现出来,相面术能将其作为推断命运、性子、祸福的依据。”


    “例如,额头主心,鼻子主脾,颌主肾。”


    说罢,袁天罡总结道,“简单来说。”


    “天地有气,人禀气而生,气聚成形,显形为相。”


    “面相并非命运本身,而是内在气数的外显。”他又道,“一个人的气会变,所以相也会变,命更时时刻刻生易。”


    “而面相断未来,只有五句口诀,”说着,袁天罡伸出一根手指,“一,骨相定格局。”


    “骨正、骨圆、骨露,主先天禀赋,比如颧骨高低看权欲,下颌看晚年运势。”


    随即,他加了一根手指,“二,五官定性情。”


    “眉眼看心性,鼻看财,颧看权,口看福,耳看寿元。”


    “其三,气色定近运。”


    “青主忧惊,赤主口舌,黄主喜庆,白主丧服,黑主病滞。”


    袁天罡第一次为皇后相面时,便在她山根处瞧见一团浓郁的青气,这意味着,原本的命运里,皇后必定在短短几年内承受一连串的打击,郁结于心难以疏解,随后而来的是密实的劳碌,诱发了旧疾,才叫她一病不起,就此香消玉殒。


    可是怪的是,他没听说皇后有过什么疾病,李唐从晋阳发迹以来,皇后一直都是以身子康健、可策马与陛下并肩的形象而闻名的。


    “其四,流年定应期。”


    “上庭看早年,中庭看中年,下庭看晚年,额头、印堂、山根、鼻准、法令、地阁对应不同年岁。”


    “当然,前面那些并非能全然预测人生的既定,其五,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便是神气定成败。”


    袁天罡道:“眼神清浊、藏露、强弱,比面相更重要。”


    “因而,相士的上者从不把话说死,只说趋势,不论结果,”


    “趋势?”李世民终于有了些反应,“既然人的运势可以被推测,国运又如何?”


    听到国运二字,袁天罡心神一紧,连忙下拜推辞:“臣不擅推算运势。”


    “那谁擅长?”


    汗水从后脊弥漫上额头,袁天罡沉默住,陛下这话,压根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就算他不行,他也得交出来一个行的人。


    整个地牢陷入了一阵安静。


    袁天罡没有说话,李世民也没有在意,“你起来吧。”


    袁天罡如释重负,起了一下没能起来,双膝因跪得太久酸麻难忍,他却因为心神紧绷忘却了这股酸痛,这一下差点踉跄着趴下,还好最后关头站稳了。


    不等气息松懈,牢门外冷不丁传进来一道声音:


    “袁相士,你可曾听说过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事?”


    “这……”袁天罡迟迟疑疑,犹疑不定地看向陛下,见他不像是说笑,他倒真的思索起可能性,罢了摇头道,“臣不能断言没有,亦不能断言有。”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净说废话。


    转身先行离去。


    牢门被解开,得知自己可以出去了。


    袁天罡急急忙忙追赶上陛下,“陛下…陛下,臣不能再为皇后相面了。”


    “朕何时说放你出来是为了给皇后相面。”


    袁天罡一愣,脚步稍滞,随后再次跟上。


    陛下方才的眼神分明就有这个意思,怎么最后放弃了?


    “朕一向不强人所难。”他瞥目过来。


    “……”袁天罡只一眼就看出陛下是在说假话,他不是不想强人所难,而是不能。


    不过,人不论因什么而自我约束,只要最后的行为是在约束自己,那他心中如何想就不要紧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


    人君懂得约束自己,这对天下黎民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又被宫人带去沐浴梳洗了。


    袁天罡默默洗澡,坐下让人梳头。


    一排宫人手持托盘入内,呈来上好的佳肴。


    拿起筷子还没开始吃,屋外忽然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陛下赏胡饼一碟!”


    袁天罡忙绕过矮桌,跪下接玉碟。


    胡饼入眼,他看愣了,“这是胡饼?”


    圆圆的、小小的,巴掌大,瞧着有些厚实,饼皮并未被烤成酥脆的,他摸了一下,触感软糯,一股浓郁的果香侵入鼻息。


    宫人道:“这是陛下与皇后亲手所做,饼皮是用豆泥混面捏成的,馅料则是烘干炒香的芝麻、核桃、红枣、栗子和扁桃仁,以蜂蜜与牛乳搅拌,香甜可口。”


    没听说过有馅料如此丰富的胡饼,袁天罡受宠若惊,他竟能吃上帝后一同制的胡饼,“既然如此,这胡饼就不该叫胡饼了吧。”


    宫人掩唇而笑,“陛下与皇后还不曾定好叫它什么。”


    摆好膳食,宫人俱都下去。


    袁天罡盘腿坐在筵席上,抬头望廊外的天空。


    明月高悬,渐无残缺。


    阿音捏了好久的胡饼,捏得手指头发酸,不过好在最后一批胡饼做好,已经着人送回了长安。


    见李世民从外面回来,她抱怨,“你去哪儿了啊?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处理了一件政务。”李世民好笑,“我瞧瞧,手指捏酸了?”


    “我叫你不必亲力亲为,你偏要自己做。”


    “可是给哥哥、阿娘还有孩子们做了胡饼,总不好不给太上皇吧?多不孝顺呢,不一视同仁怎么能行,还有阿者他们呢。”


    “你给我揉揉。”她把手举起来递到他眼前。


    他执了她的手不仅揉,还要递到唇边亲,“嗯!真香啊!”话里话外夸张地夸赞。


    她嫌痒,微缩手指躲进他的怀中。


    他轻抚近在咫尺的娇面,俯近吻了吻。


    阿音很快勾住他的脖子,也亲亲他的唇角。


    拿起一只小巧的胡饼在掌心端详,她轻蹭他的胸膛,“既然做来是为了过中秋夜,不若就叫它月饼吧。”


    “中秋夜就要饮酒吃饼赏月。”


    “月饼,”李世民从她手心中拿走胡饼瞧了瞧,“甚好,这名字也高雅些。”


    “可惜,我原本也取了个好名字。”


    “何名?”


    “帝后饼。”


    “……你就听我的吧!”


    “这不是听了吗?”


    夫妻俩不轻不重地拌了几句嘴,很快便又腻歪在一处。


    阿音捏捏他的面庞,悄声问:“你把袁天罡放出来了吗?”


    “月饼都送去了。”李世民没好气,当然放了。


    她满意了,便一个劲儿夸他,“二郎果然乖,我喜欢。”


    在人前,她夸的词儿都是威武圣明,如何有气势如何来,私下就剩下乖、可爱、好英俊之类的话了。


    偏他乐意听,如何听都不腻。


    两人腻歪着腻歪着就腻歪到了床上。


    夫妻俩都正值盛年,不过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主要是阿音不只是需求多了,身子能承受的次数也多了。


    床笫之间自然更为契合。


    像刚圆房那两年,她时常哭泣。


    他也纳闷,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快了不可以,慢了也不可以。


    她最经常骂他的话就是‘野蛮’和‘混蛋’。


    这事到最后一下,浑身都舒展了,随后翻涌起懒洋洋的温暖和困意,刚上来阿音还积极配合,来两回就老实下来一动不动了,任由他摆弄。


    许是因为午后不曾小憩,她确实有些昏昏欲睡,身体却本能地沉沦在海洋之中,偶尔回应几下。


    待余韵渐渐散去,她稍稍恢复神志。


    小腹处压着一颗脑袋。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长发,指尖向下便能触碰到他肩颈下的后脊,“你怎么总爱趴在这里?”开口的声音裹挟着还不曾完全消退的浪潮。


    “压疼你了?”


    他的声音囫囵,不怎么清晰。


    “没有。”


    他明明体态高大,却像一只小鸟一样缩在她的肚腹处,摩挲着的脑袋毛绒,仿佛她的身体是天地间最令他安心的一隅,可以让他展露出脆弱、依赖与恋恋不舍。


    他这副模样,叫阿音心生怜爱,莫名其妙的怜爱。


    于是她顺着他的背脊划过,指尖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爱抚。


    李世民能听见她身体里汩汩流淌着的血液声,感知到游走于她骨肉之上的生命跳动,一下接一下地引诱他,让他贪婪地想要再贴心、更贴近。


    他稍稍侧过脸庞,抬起眼睛。


    他那白日里总那样端庄的妻子,此刻发丝凌乱,脸上、颈上生出黏腻的热汗,漂亮到不似凡尘的眼睛微微出神,榻上被弄得混乱不堪,她的肌肤潮红一片——


    是他把她给弄乱了。


    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若有一粒种子在心间生根发芽,茁壮生长着,根茎刺进血肉,阵痛与痒麻交替侵扰着他。


    阿音被盯得不自在,“你看什么呢?”


    轻推他的脸庞。


    “看究竟是什么组成了你。”


    “什么意思?”


    “是什么组成一个让我这般着迷的人。”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


    她的面颊倏然红透,肉眼可见的鲜艳欲滴。


    李世民支起手肘,侧目将视线落在她的小腹处,“你不是好奇我为何爱靠在这里?”


    阿音忍了忍,没忍住,“又要说什么?”


    他故意等了会儿,才说:“抬头可食,低头亦可食,甚是美味。”


    她的瞳孔放大,差点会错意。


    他握住她的手牵起来,今日下过一场雨,土地湿润。


    “……”阿音觉得自己习惯了,结果每次都能被他出口的话震到。


    混不吝的人,他的话就没有规律可循。


    她倏然抽走手指,眼尖的瞧见被沾染上的东西。


    一时没分清是他的东西还是她的东西,还是说两者皆有。


    这个发现让她肚子热热的,不自然踢了一下他的腰,“你起来…”


    他把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闷闷笑了会儿,扬起眉梢问:“怎么,还想?”


    她没吱声。


    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忙不迭圈上他的脖颈紧紧抱住,“干什么呀?!”


    “去那边。”


    阿音顺着他看向的地方——是窗边。


    她顿时大震,“不、不行吧?”被看见怎么办?


    “我不要,放我下来……其实、其实已经好了,还是不了。”


    他不以为意,亲昵地蹭在她耳畔炙吻,“不会有人看见的。”


    “中秋夜适合赏月,这样美好的时刻我不忍心娘子错过。”


    “……你有病啊!”阿音挣扎着挠他好几下,不知是羞还是怒,浑身都染上了红。


    说时迟,那时快,尽管挣扎着,还是被按到了窗台前,从外面瞧,只当帝后靠在一起赏月。


    他竟还贴心地取了纱衣披在她身上。


    在她身后道,“相传月宫中有仙子,不知你我看着月亮时,月亮里是否也有人在看我们。”


    她要吓死了,惊慌失措之下被羞耻占满身心,连月亮都不敢看了。


    阿音哪儿有什么力气?


    数次腿软往下跌去,每回都被他捞起,她只好紧紧抓着窗台边缘,手指边缘隐隐泛白。


    夜空高悬的月亮晃动,树影晃动,连花草也在晃动。


    他什么都要说,月亮是怎么晃的,描述得格外详细。


    “你别说话了……我求你了。”她实在羞耻,捏他嘴巴不成,丢脸地央求。


    这是她第一次恨他能说会道。


    扭头瞧去,说这些混话的人,轮廓沉锋凛冽,疏眉劲目,月色之下的那枚喉结都显得那样出众。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靠近吻她,“你素来喜欢听我说话,难道不是喜欢我的话,而是喜欢声音。”


    他声音好听,阿音当然喜欢了,不然嫁一个脸不好看、声音也不好听的,跟下大狱有何区别?后半辈子都没指望了。


    “我都让你,别、别……别说话了。”她声音有些发颤。


    他偏头仔细瞧了瞧她,当真笑着表示不说了。


    第一声气音顺着空气抵达耳畔,传入耳膜。


    阿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腿猛然紧绷,一股暖流急速升腾起来,叫她头皮发麻,站也站不稳了


    她几乎是尖叫着,“你干什么?”


    他很疑惑,“舒服了,还不许叫一下?”


    没听过男人叫的!


    “……”


    阿音算是看出他到底在干什么了。


    他在勾引她。


    月饼没能吃进嘴里一口。


    阿音是被饿醒的,恢复神智的第一瞬间,她立即从床榻上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向窗台。


    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在月色下反光的水渍。


    想来是被擦干净了。


    她‘啪叽’一下,像摊大饼似的重新贴到床上,迷迷糊糊还想再睡会儿。


    将睡未睡之际,她想起一句话。


    果然人上年纪之后就有心眼了。


    不是说郎君老的意思,他正值盛年。


    她是说跟他十八九岁时比,他现在可有心眼多了,那时候他哪儿会勾引她呢?她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她在勾引他。


    最血气方刚那两年,她胆敢摸一下他的手,下一秒就能被扔到床上,这不吓人吗……


    每回提出过分房睡,他就一副眼泪汪汪的表情,哭得她不好意思再说。


    当年是用哭让她心软,现在竟——


    阿音蹭了蹭被子,闭眼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泛黄。


    她呆坐了会儿,中秋就这样过去大半了?


    赶快起身沐浴更衣,昨晚的不适经过一夜休息,已经完全消退,她又是生龙活虎的一位大美人。


    阿音捧着镜子端详自己许久,满意抿唇冲自己笑。


    葵偷偷笑,“殿下更美了,奴婢都挪不开眼。”


    “更美,你是说从前的我没有现在美。”她斜眼看向葵。


    殿下心情好便会使些小性子,别提多可爱了。


    葵如何不了解呢,立即找出说辞,笑眯眯真切夸赞,“殿下从前像将要盛放的粉色芙蓉花,层峦叠翠中尽显娇美姿态,哪儿像现在,是熟透的蜜桃,都不用看,都知道您——”


    阿音听得不好意思,赶快打断她,“成婚了就是不一般啊!”


    都开始说荤话了!


    以前的葵多单纯呢,莫非被崔延之给带坏了?


    这话说得阿音不敢再臭美,她夏日素爱穿翠色衣裙,更衬她肌肤赛雪,刚出去就瞧见李世民从外面回来。


    “你回来啦?”她想起今夜是中秋夜,他答应要一起上街游玩,没想到这么早就处理完一切了,不由得欢喜依偎过去。


    “那当然,不能耽误正事。”李世民含笑想捏捏她的脸,却见她面敷香粉,唇色光润,眼睫乌黑卷翘浓密,连眉毛亦描好了,就知道此刻他绝对不能捏她的脸,连头发都不能揉。


    否则绝对要挨一顿打。


    这都是经验之谈。


    阿音探头,眉眼弯弯,“我漂不漂亮?”


    “吾妻甚美!”他毫不犹豫,笃定夸赞。


    “郎君今日也甚是俊俏。”她左看看,右看看,从花瓶里折了一朵花,踮起脚尖插到他的发冠旁,“好啦,走吧!”


    夫妻俩就得一起美。


    李世民意外,虽说男子簪花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可他确实从未簪过花。


    周遭的宫人顿时捂嘴发出善意的哄笑。


    他目光下移,看向她拉着自己的手,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到最热闹的街市,花灯遍布,阿音瞧见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孩童手提兔耳花灯蹦蹦跳跳,没一会儿,一只新鲜的狸奴花灯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微惊。


    李世民提了提,“不喜欢这个?”


    “喜欢。”她连忙接住,指腹轻抚,浅橙色的烛火将他们二人的脸映成了同样的颜色。


    阿音的确喜欢,不过她的喜欢太广泛。


    不过一刻钟,李世民手上又多了两只花灯,一只小鹿、一只兔子。


    都是他喜欢的。


    阿音还记得自己曾让宫人缝了一些玩偶放在床榻最里面,有一回睡觉,发现竟多了一只兔子玩偶,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他就喜欢在她的东西里,放一些他的东西进来。


    好证明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许她一个人。


    ——他的确对兔子有几分喜欢。


    阿音有时候气闷,便抓住兔子狠狠捶几下。


    想到此处,她问:“你喜欢兔子,是因为少时拿兔子练骑射吗?”


    “不是,”李世民摸了一下兔子花灯的耳朵,“兔子迅捷灵敏,射来没什么难度,难的是徒手抓,它不像猫狗,能通过观测得知它们的习性,兔子的蹦跳、逃窜方向没什么规律。”


    说着,他侧目过来,“而且,兔子总是一惊一乍,叫人摸不着头脑。”


    还好兔子不叫,不然李世民都不敢想这玩意儿得有多吵,它看着乖巧,其实暴躁易怒,这样的反差也令他十分感兴趣。


    “……”好好,他就喜欢让他摸不着头脑的。


    如此说来,他少时心悦她,似乎也是因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音如是猜想。


    她默默抬起头,“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李世民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在想,我是不是也是因为你让我摸不着头脑才对你起意的。”


    阿音:“??”


    呆。


    她垮下脸,“难道不是吗?”


    他既然能这样直白说出来、猜得到,证明这不是正确答案。


    他笑了两声,率先迈开步子,肆意而然的笑声从前方飘到后面:“不告诉你。”


    “……神神秘秘。”阿音气呼呼,不说就不说,她迟早会弄清楚的。


    她几步追上,扑到他的背上。


    他背后跟长眼睛了似的,微微俯身,一把将她给背了起来。


    阿音顿时视野拔高,成了人群里最显眼的存在,被迫看清了每一个攒动的人头。


    长街如火龙,蜿蜒至视野尽头,火光倒影进她的眼底,把她的眼眸照得亮晶晶。


    阿音大声叫他:“二郎!”


    “嗯?”


    “咱们每年都来这里吧!”


    “好啊”


    阿音俯身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道,“既然每年中秋夜都要赏月,不如就定为节日,每年召群臣到洛阳宫赴宴赏月,也好给他们放个假。”


    李世民闻言笑出声,“文武百官若知皇后这样善解人意、为群臣谋福祉,怕是要感动得为你写几篇骈文夸赞了。”


    “你同不同意,同不同意?”阿音才不听这些,抱着他的脖子来回晃。


    “同意,同意,”他答应下来,“这有何不可呢。”


    这下,她的眼睛当真亮晶晶了。


    两人在洛阳足足游玩了将近一个月。


    在八月底九月初才启程返回长安,重明写信催了四五回,语气一次比一次幽怨。


    中心思想就一个:想耶耶和阿娘。


    阿音在第四次的信纸上瞧见了掉金豆子的痕迹,才觉得大事不好,赶快回去哄孩子。


    李世民捧着信边笑边看,启程前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一封肉麻兮兮的信安慰他。


    阿音探头瞧了一眼信的内容,就看见一句耶耶想死你了,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骗子,你骗孩子。”阿音鄙视他。


    哪里吃不下睡不着了?


    “他就吃这一招。”李世民道。


    这话让阿音无法反驳。


    重明……确实是这样的孩子,他是个顺毛驴,好哄得很。


    快回到长安时,阿音找来春儿和葵,单独在驿站外询问她们来日的打算。


    这一个月以来她不说,是担心她们二人不选择留下,后面也不会玩得开心。


    “你们二人来日是如何打算的?”


    葵垂着头,仿佛是在纠结。


    春儿没有犹豫,挺身道:“奴婢要回来,奴婢还想在娘子身边一辈子。”


    她没有称呼殿下,亦或者皇后,而是娘子。


    这让阿音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舍不得春儿。


    葵没有说话,她的意思阿音明白了。


    葵并非不忠心,只是人一旦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难免要做取舍,对她来说,夫婿和孩子更要紧,这是人之常情。


    回到长安,阿音爽快地给了她一笔丰厚的赏赐,要她日后遇到难事可直接入宫说。


    “苏燕青是否同意你继续在宫中当值?若是因为这事闹得你们夫妻之间不愉快,这不是我愿意看见的。”


    “他愿意的,他自己也一心侍奉陛下,能明白和理解奴婢待您的心,”春儿道,“况且,奴婢的事情,他也管不着。”


    阿音听见这话当然开心。


    她把春儿和石榴交错安排,这样可以让春儿每隔两日便回家一日。


    御驾返回太极宫,几个孩子跟豆子似的一股脑滚了过来。


    阿音差点被撞翻。


    定睛一看,她微愕,“青雀,你怎么……瘦啦?”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


    第115章


    离开长安前, 青雀犹然胖得像一座炉子,跑两步便喘得厉害,脸上、肚子上的白肉都跟着晃荡。


    而此时, 他身体结实了不少, 小脸小了一圈, 肚子倒仍然像水桶, 却比从前瘦了不少!


    尤其是脸上虚肉少了一圈,黑黢黢的眼睛顿时更显大了, 眼尾稍稍向上勾起, 好好的凤眸愣是像一对猫眼儿。


    他长卷的睫毛眨巴眨巴, 冲着阿音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态,“阿娘, 都怪哥哥, 他把我当木头桩子虐待。”


    重明语重心长,“哥哥都是为了你好,阿姐说你再胖下去要生病了, 不能这样!”


    “你明明就是想让我当你的陪练。”找的什么借口!


    “那……那一举两得啊。”


    李世民放下鹘宝和雉奴, 捏了捏青雀的肚子, “是瘦了不少。”


    “我疼!”青雀拂开耶耶的手,小小的怨念, 耶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好啦好啦,你们阿姐的话有道理,”阿音抱着重明的脑袋温柔地揉着, 笑对青雀戏说,“再这般肥大下去,可没有哪家的娘子会喜欢你。”


    “哼,要她们喜欢!”青雀负气, 扭头便跑走了。


    这话逗笑了在场的所有宫人。


    等到了要用饭的时候,阿音还没去哄他,他自己就把那些事情抛之脑后了。


    真是个心大的孩子,跟他哥哥重明可谓是南辕北辙。


    鹘宝和雉奴已经开始学写字了,一月不见,拉着阿音看他们写的字,阿音的心都软了,挨个亲了好几口,“阿娘的好孩子。”


    雉奴抬起小脸也亲了一口阿音,学她的话:“孩儿的好阿娘。”


    阿音忍俊不禁,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些日子,阿音把宫务理罢,又叫来人听一听前朝大事。


    九月下旬,天气逐渐转凉,夏日就要过去。


    袁天罡被传入长安,做了御前顾问,这并非是什么官职,而是一种近似智囊的身份,没过几日,李世民又看中了一个名叫李淳风的文臣,封他做将仕郎,并直太史局。


    太史局是观测天象、编制历法、授时漏刻和占候吉凶的。


    而直太史局的意思就是,以将仕郎这个散官的官职,调遣到太史局做事。


    他何时对这种臣子感兴趣了?


    阿音略有些狐疑。


    曹瑞道:“陛下命将仕郎改造浑天仪。”


    “奴婢还听说,将仕郎与袁顾问似乎是同门师兄弟。陛下看中袁顾问,便想着同师门下的弟子应当才华都不错,这才挑了将仕郎入宫。”


    浑天仪是观星所用,阿音刚做皇后那一年也曾见过这东西,它由多个圆环组成,名字也奇特,叫什么地平环、子午环、赤道环等等,中心装有一根窥管,观测时转动窥管对准夜空中的星星,就能读出它们的位置。


    可以用它来定节气,编历法,占星象。


    总而言之,对阿音来说这东西有些玄,又有些实在。


    太史局观天象很准,能预测大约多久后会下雨、天晴,她知道古时皇帝祭天祈雨便是提前让这些人观测天象的。


    比如在下雨前祭天,这样祭天结束正好降雨。


    百姓们便会更加信服皇帝是真龙天子。


    李世民刚登基那两年关内大旱,后来的祭天,也是这样操作的。


    等他夜里回来,阿音简单询问了此事。


    李世民倒也不曾隐瞒,“李淳风擅推算运势,我让他推演国运。”


    “推演国运?!”阿音从不曾听说过这种事情,狠狠吃惊,“这等虚无缥缈之事,当真能以人力推算吗?”


    “能不能,试一试才知道,也不妨碍什么。”李世民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而言,转而问:“你还记得李阿奴吗?”


    他既如此说,阿音也不再说什么。


    不过,李阿奴?


    阿音在脑子里搜罗了一阵子,勉强把人名跟人对上号,“梁王的书童吗?”


    他微微颔首,“他有些才干,我打算用他。”


    “什么才干?”


    阿音若有所思,“他这个人,确实懂得藏拙。”


    “我依稀记得隐太子从河东带家眷逃往晋阳与太上皇汇合之际,把梁王遗弃在河东府上。”


    “有赖这书童的聪慧,梁王才得以逃脱,顺利在半路上被我哥哥救走。”


    阿音见过他几次,他是个体态肥胖的小书童,后来慢慢瘦了。


    李世民把李阿奴自私制作伤人利器的事情简单道出。


    阿音闻言,神态稍稍凝重,“若他有这份能力,倒真是个得用的人才,不仅要用,还要好好的用。”


    现如今,北部草原部族仍对大唐构成威胁,南边隔海相望的岛屿又冒了出来,如果要打仗,兵器和粮草是最要紧的。


    这些年,为了这两个目标,李世民不知加修了多少驿站。


    说要用李阿奴,当真用他。


    次日,李世民便下旨另行封梁王书童为将仕郎,直军器监。


    将仕郎为从九品下,是最低等的散官,意思是陛下要用你,但你还处于观望阶段,给你最小的官儿先当着,若是来日有建树,会另行提封。


    不过,将仕郎虽是临时职位,却享有大朝会、禄赐、一同京职的待遇,且可以接触所直部门的核心区域。


    李阿奴接到敕诏时,正在跟杜者大眼对小眼。


    俩人嫌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整出了蒸馏酒,取名为烧酒,几人喝得醉了整整一宿,脑子都不大清楚。


    还是梁王李智云踢了他一下,他才回神,忙不迭接诏。


    杜者恍惚:“你好像可以参加大朝会了。”


    李阿奴快高兴疯了,大手一挥:“放心,等下朝,我写个八百字的观后感给你看。”


    杜者:“……”


    结果,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宛若落水狗。


    杜者很是紧张,她期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连早膳都不曾用,“你被罚了?还是被骂了?”


    李阿奴有气无力从她身旁经过,“连李二的脸都看不见。”


    “就算是跪,也得跪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跟跑早操似的,我从来没这么深刻认识到文武百官只是个统称。”


    站在后面,不是听人聊闲话,就是看人吐痰,还有人有口气,连着打几个哈欠跟生化武器似的。


    李阿奴站到腿软,终于听到内侍表示众臣子可以跪坐了,侧前方有个老头撅起屁股就是一阵连环屁。


    他脸都绿了,想劝人去看病。


    这上朝跟电视上演得也不一样啊!


    杜者傻眼了,“啊?那还有观后感吗?”


    李阿奴停下脚步,“没有,八卦倒是听了一箩筐。”


    “八卦???”


    “我旁边的那几个散官哪儿是上朝来了,短短一个半时辰,起码有八个人在他们嘴里身败名裂。”李阿奴面无表情举起手指,比了个八。


    杜者听他说的怀疑人生,“后面就没有侍卫和内监看管吗?”这怎么描述的好像班里坐最后一排的差生上课状况?


    “有啊。”李阿奴甚至笑了一下,“殿外就有告示贴,字儿特大,写着迟到早退罚俸半月,随地吐痰、衣衫不整的罚俸三日。”


    “没一点屁用!大朝会快结束时,我后面的兄弟把鞋脱了抠脚,我问他,他说脚趾痒,让我忍一下。”


    “从宫门外进来上朝,路上居然还有宫外的摊贩卖包子和煎饼……都把摊子支到宫里了你敢信?我一问才知是贿.赂了看守宫门的守卫。”


    那些臣子天不亮便要上朝,就等这两口对付呢,竟也没有一个人告发。


    “后来打听,你猜怎么着,立政殿那两口子偶尔也会让宫人去买,所以装不知道。”


    杜者的耳朵顿时支棱起来了:“……?!”


    “我买个豆腐馅儿包子,居然还要排队!”


    这时候是没有包子这个名字的,不论有馅儿还是没馅儿都叫馒头。


    杜者叹了口气,对早朝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的东西没幻想了。


    两人一起吐槽了许久。


    原来大家全是活人啊,活在古代的活人,而非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的冰冷墨字。


    用了晌午饭,李阿奴就到军器监当值去了。


    斗转星移,第一场雪飘落之际,尚衣局又新制了一批冬装。


    阿音让人给鹘宝做了一件狐皮大氅。


    鹘宝特别喜欢这件毛茸茸的大氅,走哪儿披哪儿,见到耶耶,还会特意掀开披风,叉腰炫耀自己的新衣裙。


    李世民被女儿逗笑,叫人用蜀锦给她做了一排鞋子,穿都穿不完。


    “你跟你阿娘幼时真像。”他摸了摸鹘宝柔软的胎发。


    鹘宝趴在耶耶腿上,“阿娘幼时也有这么多漂亮衣服吗?”


    “是啊,”他煞有其事,“耶耶曾赠她一块黑狼皮,她便做成了披风,连着穿了好几日。”


    那几日她连穿衣也多为玄色,还总爱绷着脸,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还以为自己犯什么错惹她了。


    鹘宝捧脸听着,有自己的见解,“穿黑色的衣裙就是不能笑啊,要冷冷的,阿姐说这叫冷艳高贵!”


    李世民问:“这是何道理?”


    “没有道理。”鹘宝说,“耶耶不懂。”


    依他看,女儿就是跟大儿子学坏了,自打她有自己是大公主这个意识,便骄傲极了,说话端着腔,总是一本正经地装尊贵。


    偏偏开口声音稚嫩又软糯,轻易就出卖了她。


    李世民最喜欢逗这种孩子了。


    果然没一会儿,鹘宝就玩得一身汗,她胎发浓密,被汗水打湿之后贴在额头上乌黑微卷,小脸更是红扑扑的。


    乳母忙端了水来,她捧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对李世民摆手,“耶耶我明日再来寻你玩,我去找阿娘了。”


    “嗯,路上慢些。”李世民吩咐了一番宫人,让他们仔细照看公主。


    掀帘到内殿,雉奴坐在地上,小手不停拨弄手里的木算盘。


    这东西是最近几个月杜者让木工做好送进宫的,说借助它算数更快、更方便,并详细为他讲解了一番如何使用。


    当时雉奴就在一边听着。


    蹲下.身,李世民捏着他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孩子不明所以,眨巴了两下眼睛,浓密的眼睫扫过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痒。


    “你都会了?”他问。


    雉奴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歪头疑惑看着他。


    李世民放开他,只道:“回去吧,明日便要去崇贤馆进课,好生准备准备。”


    雉奴放下算盘,张开手:“耶耶,抱抱。”


    他从善如流抱住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困了?”


    “耶耶送我回去。”


    这孩子真是比任何一个都会撒娇,看着也总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其实心眼子最多了。


    李世民当真披上斗篷亲自送孩子回立政殿,走到殿外,他让他自己进去,“别让你姐姐知道,否则她要打你,我可不管。”


    鹘宝是自己回来的,醋劲儿大得厉害。


    雉奴闻言缩了缩脖子,飞快点头,小跑回立政殿。


    见到阿娘之前,他还在想,凭什么只有两个哥哥有妹妹,他就没有妹妹,两个哥哥没有姐姐,他有姐姐。


    可是姐姐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吗?


    就会欺负他。


    他默默对着漫天雪花许愿:我要妹妹,给我妹妹,给我多多的乖妹妹!


    进了殿内,鹘宝趴在柔软的毯子上玩玩偶,扭头瞧见他,道:“雉奴,你回来啦,阿娘在歇晌,你不要说话。”


    “嗯嗯,好。”


    “我饿了,你去把外殿桌上的金乳酥和月饼拿进来。”


    明明就有宫人。


    雉奴端起干净的笑脸点头,不多时捧着两碟子点心回来,乖乖问:“姐姐,给你,你要喝茶吗?”


    鹘宝心不在焉,“不要,你自己玩吧。”


    雉奴火速把茶水端过来,又把姐姐喜欢的玩具全都拿了出来摆在她旁边,任务结束,跑进内室趴在阿娘身边也要睡觉。


    阿音半梦半醒间,感知到一只软团子往她怀里钻,撑开眼皮瞧了瞧,是扎着双髻的雉奴,她扯来被子盖好他,轻轻拍拍,“睡吧。”


    暖融融的冬日度过,倭国遣唐使即将返程。


    李世民派新州刺史高表仁持节一同去往倭国。


    持节是代表皇帝行使权力的信物,所以,说起来是一同前往倭国,实则是要册封藩属。


    这一去,过了足足有两个月才归。


    阿音火急火燎一同接回了高表仁。


    高表仁见到帝后,立即跪拜请罪,“陛下,皇后,臣有违圣命,罪该万死!”


    李世民面色沉稳,眉头稍稍皱起。


    阿音忙让人扶他起来,“何以如此?你说说到倭国之后都发生了何事?”


    高表仁空前悲怒,“回殿下的话。”


    “臣到了倭国面见倭国国王表明来意,册封藩属需国王下御座,面朝北方接受国书,这并非臣跋扈,规矩如此啊!”


    阿音闻言沉下气息,已经有所预料。


    高表仁:“谁料,倭国国王坚持圣德太子以来的‘日出处天子’与‘日落处天子’的对等地位,坚决不肯跪受国书!”


    “倭国遣唐使满载而归,拿了我大唐多少东西?眼下竟讲什么平起平坐?臣同他们激烈争执了数日,国王始终不肯退让!”


    说到激动处,高表仁差点没忍住呸出口,这跟过河拆桥、用完就扔有什么区别?


    杀意猛然自阿音心间迸发,她倏然转过头看向李世民。


    作者有话说:


    想起来听说有个朝代,哪个皇子要是能当皇帝,入宫前得把自己府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好,不然会被平民偷抢一光,笑死了。


    第116章


    李世民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先是笑了一声,随即搁下手中的奏疏,向后靠在柔软的靠背上, “哎……”


    似叹非叹。


    那并不是全然的愤怒, 相反, 像燃起了一股久违的战意。


    这表情微妙, 阿音只在同他一起征天下的过程中,遭遇腹背受敌、前后夹击时见到过。


    “你起来吧。”他看向高表仁, 语气平缓, 随即站起身来冲阿音招手。


    高表仁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大唐被倭国如此侮辱戏弄,为何陛下不怒反笑?


    阿音回到他身边, 握住他的手疑惑示意。


    “此事朕知晓了, 你先回去。”


    高表仁一头雾水,只好听从,应声退下。


    “二郎, 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呢?”怎么是这样的反应?


    阿音晃晃他的手。


    李世民扶她重新坐下, 语气与方才别无二致, 一丝一毫的怒意都没有,“你不是早有猜测倭国狼子野心, 怎么还这般愤怒?”


    “你还有功夫说这些。”她确实又急又气,不过见他这样淡定,不由得迟疑了, “你早早预料到他们会这样做?”


    “算是吧。”他不置可否。


    “你让杜者印的旧书被他们运回去了,即便是落后的东西,亦能让他们受益匪浅。”李世民沉吟片刻,“我本以为, 华夷皆一家,倭国不过是远方的慕化者。”


    他登基这几年,执政理念一直都是‘大唐既安,四夷自服’,倾力经营的也一直都是陆疆的稳固与秩序,的确缺乏对海外岛国的关注。


    好久不曾尝到这种滋味,上一回还是旁人唤他唐童的时候。


    新鲜,着实新鲜。


    阿音陪他在殿外廊下端坐了整整一夜。


    李世民可谓是侃侃而谈,毫无保留。


    阿音听得愣神,猛然站起身。


    他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更不会互相隐瞒。


    即便有些事情有所保留,也只是还不到该坦白的时机。


    天色一亮,敕诏通晓朝野内外——


    高表仁有失绥远之体,降职薄责,迁为鸿胪少卿。


    褚遂良同魏征一道整理书文,低声道:“名义上来看,高表仁这个职位降得可不算轻了,可是迁任的是鸿胪寺,这……”


    “陛下一直秉承着华夷一家亲的国策,包容接纳草原部族,高表仁把事情办砸,不仅没能册封倭国,还让大唐丢了面子,不罢免他,如何说得过去?”


    魏征也没有看明白。


    从前的陛下,他不敢说能看懂十分,起码也能看明白八分,“陛下有陛下的道理。”


    没过几日,新规立下。


    日后倭使不得入长安,止步于莱州;停止回访倭国,不再派正式使节赴倭,遣返倭国留学生;禁止对倭国出口铁、铜、船材、铜油、棉麻以及漆等,违令者斩。


    下令诏莱州、幽州造海船。


    大唐的船舰技术在万国之中,也属于名列前茅。


    这时候让继续研究造船,有些突兀,不过也没引起轩然大波,毕竟这些船舰每年都要保养,水师的操练一如既往。


    后来这事就揭过不提了。


    迁到鸿胪寺的高表仁渐渐隐形。


    开了春,军器监的官员发现皇后来的次数频繁了些,有个叫李阿奴的小子最近深得陛下宠信,连皇后也关心他。


    春日过去,文武官员再次请李世民封禅。


    李世民回到立政殿便发牢骚,“我看啊,魏征是生怕我同意,在殿上舌战群儒。”


    魏征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说上几句。


    好几次他瞧刘文静似乎想掏瓜子出来嗑,还有一个李阿奴抻着脖子想看热闹。


    令他无言。


    “恰好河南北部数州遭遇大水,这不是一个现成的理由推拒嘛。”


    “……显得我是被迫不想去的。”


    “噢,原来是委屈了呀。”阿音笑眯眯抱住他揉了揉,直到把人严肃的五官揉乱,被迫露出幽怨来,她才满意笑出声,“我们二郎最厉害了,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旁人怎能误解呢?快笑笑。”


    好虚假的安慰。


    好厉害的手法。


    揉得他确实想笑。


    李世民埋进她怀中,深深吸了口气,一动不动了。


    过了春,即将迎来夏。


    阿音身上的衣衫逐渐轻薄,哪儿能让他这样埋。


    奈何推了好几下都没推动,只好靠在软垫上摸他的脖子。


    直到殿外传来宫人给几位小殿下请安的声音,李世民才慢吞吞抬起脸。


    看着她一脸不知所以然的小模样,他捧起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才坐起身。


    阿音被亲得发懵。


    他侧身抛出来一句,“等夜里再亲你。”


    阿音:“……”


    “阿娘!耶耶!”


    几个孩子是真吵啊,叽叽喳喳的,像不知疲倦的小猪,一只一只钻了过来。


    鹘宝争着炫耀,说今日先生夸她了。


    雉奴啪叽一下趴进耶耶怀里,一动不动。


    阿音抱着鹘宝,眼眸悄然放大。


    不是,这场面跟方才怎么那么像呢?


    ……不愧是父子俩,求安慰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青雀给夫妻俩看自己今日写的字,听说得了虞世南的夸赞。


    能得虞世南的赞扬,李世民有些兴趣,一瞧便惊讶了,无他,入目的字翩然若游龙,“的确有几分风骨。”


    雉奴揉揉眼睛,也从耶耶怀里冒出头去看。


    “哥哥,你真厉害。”


    青雀骄傲地扬起下巴,“弟弟以后也会这样厉害的!”


    可惜只维持不到两瞬便破功,他像小狗一样眼巴巴凑近李世民身边,“耶耶,你可以奖励我吗?”


    “你想要什么?”


    李世民侧眸看了一圈,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全都看了过来。


    表面上,要给的赏赐是一份,其实是四份。


    青雀扭扭捏捏了一阵子,仿佛不知该如何说。


    阿音见状微笑,警告他,“可不许狮子大开口,无论钱还是吃用的,都不能超出规制,够用即可。”


    青雀顿时哇哇大叫:“哥哥要种粟米,耶耶说种出来就给他黄金万两,怎么轮到我就是狮子大开口了!”


    重明:“我又不曾自己拿走,都用来赏人了。”


    “况且,我是跟着阿姐学改粟米呢,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写的字只能自己看。”


    自己看怎么了!


    青雀气鼓鼓,把脑袋一扭,“我原本想要的也不是钱。”


    说罢,他又转为笑颜,扑过去抱住李世民的手,“耶耶,虞先生年事已高,每日都要奔走在宫中,好辛苦,能不能让他歇息几日?”


    阿音微讶,不曾料到青雀想要的奖励竟然是这样的。


    她想过青雀想自己休息偷懒,都没想过他是要虞世南歇息。


    李世民笑出声,惊讶地反复瞧着这个儿子,“你这话说出口前,可曾跟虞世南商议过?”


    “没有呀,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他不大放心,还殷切叮嘱,“就算是歇息,耶耶也得给先生发俸禄才是。”


    “……”李世民没好气,他还没答应呢,这小子就提上了附加的奖赏,“你是哪头的?”


    还能少了虞世南的不成。


    “是您这头的呀!”


    “看着不像。”


    青雀索要的奖励是给虞世南放几日假,其他几个孩子没好意思要奖励了,虞世南放假,他们也能休息几日,不上书法课。


    事后李世民不仅给虞世南放了几日假,还特许他坐轿子出入宫。


    不过,青雀所提之事到底让他若有所思了一阵,他喜欢褚遂良的字,觉得他为人正直率真,干脆大手一挥,让他也做起了皇子讲师。


    这个年轻,可以来回折腾,不碍事。


    孩子们的天都塌了。


    李世民:想偷懒,呵呵。


    阿音抿唇而笑,打量一阵青雀,他又瘦了些,这不是刻意节食减重的结果,而是努力用功之后自然瘦下来的。


    青雀和重明到了学骑射的年纪,青雀这孩子刚骑马那几日,被颠得上吐下泻,在阿音怀里哭了许久。


    李世民虽然心疼怜爱,但没放松口风。


    让他休息了几日之后,继续把人提回演武场。


    李世民也没敢上来就让他们驯马,命人牵来几匹温顺的小马,培养着感情就是了。


    倒是重明胆子大想训马,阿音和李世民担心他,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留神一扭头,青雀把自己的马喂得肥溜溜,跑都跑不了几圈。


    阿音气笑了,狠狠捏他的脸,“你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青雀眼泪汪汪,口齿不清道歉,“我错了。”


    “你们耶耶这个年纪,都随着太上皇上战场了,你却连骑马都磕磕绊绊。”


    青雀捂着脸嘟囔,“这世上只有一个耶耶,他可是天策上将,谁都能比得过?”


    李世民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好声好气地劝说阿音,“好了好了,青雀也不是故意的,你这般凶做什么?”


    阿音:“?”


    青雀趁机躲到耶耶身后,“救命呀耶耶,阿娘要打孩子了!”


    “……”好好好。


    阿音撸起袖子就开始来回找趁手的工具。


    李世民见势不好,抱起儿子扭头就跑。


    “耶耶,我们跑什么?”青雀忙不迭抱住他的脖子。


    “再不跑,你阿娘就要教你一个道理了。”


    “什么道理。”


    “她不仅打孩子,还打耶耶。”


    回头阿音就把一大一小分别收拾了一顿。


    青雀格外讲义气,见耶耶被阿娘提进了殿内,趴在殿门外一把鼻涕一把泪:“阿娘,你不要打耶耶,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打他,呜呜呜呜!”


    李世民:“……”


    阿音:“……”


    有时候太相信当娘的可以武力压制做父亲的,也是一种幻觉。


    阿音被哭得一阵无语。


    偏偏某个人坐在床沿乐呵呵地笑,仿佛恨不得惨叫两声附和一下。


    作者有话说:


    来噜。 字数少一些,明天继续加更哈!


    第117章


    自打两个大的开始练武骑射, 饭量直线上升,莫说青雀,就连重明也能将一桌子吃食扫荡一空。


    刚开始阿音还为了美观, 给他用各色漂亮的小碗。


    后来干脆改用盆了。


    望着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完, 然后擦嘴跑走忙自己事的背影, 李世民和阿音陷入沉思。


    “半大小子, 吃穷老子,此话诚不欺我。”


    “还不到吃穷你的地步。”阿音白他一眼, “你以为自己年少时比他好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早膳前, 她更衣梳洗都得提速, 跟他抢着吃才行。


    否则等出去 ,满桌子好吃的就不剩什么了。


    也不是膳房的不多准备, 实在是给多少他吃多少, 肚子跟无底洞似的。


    后来阿音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他胳膊上,这问题得以顺利地解决。


    自那之后, 他不论吃什么都自觉留一半给她, 慢慢便养成了习惯, 即便是在外同朋友用饭,觉得好吃, 都会快马加鞭让人送回来给她尝尝。


    李世民听妻子这么说,自然想起来了年少时的往事,忙殷切给她捏肩, “殿下还想用什么?我让尚食局的人现在就做。”


    十五六岁的年纪,刚大婚,还对要跟另外一个人共度余生没什么真切的认知,他是被娇惯大的, 在家中从来没有要体贴旁人的这个概念。


    阿音报了一连串的菜名。


    宫人进来将膳桌抬走,换了一张新的上来。


    阿音拿起桌上的金乳酥咬了一口,酥脆的渣子不小心掉在裙摆上,李世民捻起,给她拍了拍裙摆,“新罗的真平王逝世,他没有儿子,下一任继任者恐怕是他的女儿。”


    “新罗地势实在差,原本就遭高句丽与百济的连年侵扰,如今连倭国也意图在半岛上安插人了。”这就是趁人之危。


    自古以来,一个国家的政权陷入交替跌宕期,最易被外来者趁虚而入,因此而灭国的也大有人在。


    阿音:“新罗一直对咱们朝贡,还算听话。”


    他嗯了声,“我打算派人去新罗瞧一瞧。”


    阿音听懂他的意思了,表面上是去看一看,援助新罗,实际上是探虚实,要弄清楚倭国跟半岛之间的真实关系。


    况且,如果让高句丽和百济顺利兼并新罗,对大唐也没有好处。


    治国分为内治和外治,打天下是最容易的,坐得了皇位,真正的考验才开始,有多少皇帝输在这里。


    夫妻俩不是急躁的人,稳住已有的疆土安稳是首要之急,至于向外扩张,这是次要之事,甚至是次要中的次要。


    人一旦开始贪婪,就容易犯错。


    果不其然,三个月后,真平王的长女通过和白会议,被成功推举为新王,臣民为她上尊号圣祖皇姑。


    大唐派来遣新罗使,让新罗女王受宠若惊。


    依附大国而生,这就是小国的生存方式。


    这几年,新罗积极朝贡,可大唐皇帝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这可是头一遭!


    不仅如此,唐使为新罗带去了弩机五百、甲胄一千、玉帛两千,并册封真平王的长女为新罗王,加封乐浪郡公。


    这解了新罗的燃眉之急,又对周边小国表示新罗是大唐罩着的,不过,大唐不是光给东西,还与他们签订了密约——


    从今岁起,新罗提供倭国、百济、高句丽等国的动静和与他们的来往记录。


    新罗女王恨不能立即表忠心,面朝大唐的国土方向,下御座,跪拜接诏。


    等唐使要回去时,特意塞了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表示这是进贡给大唐皇帝的。


    阿音脸微僵,狠狠剜了一眼他。


    李世民:“……”


    他立即斥责了新罗一顿,人都没见,直接打发使者把美人给送回去。


    新罗女王吓了一跳,小心翼翼派人打探了一番,才得知大唐皇帝不纳二色,唯有皇后一人,帝后间琴瑟和鸣,不容外人插入。


    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做新罗王,若非哥哥弟弟都死绝了……总之还是得多多了解一番大唐。


    如果是这样,大唐的皇帝一定很愿意听从皇后的意见。


    抱大腿就要抱皇后的!


    反省了一段时日,新罗女王搜罗了全国各地的珍馐美味、华服美饰与各色珍奇物件又送了过去。


    新罗进贡的众多珍稀物件中,有十几匹奇异的马儿。


    阿音仔细对照翻译,念道:“果下马。”


    “这名字好生奇怪。”


    鹘宝抱住一匹果下马的脖子大喊:“阿娘,我要这个,给我这个好不好?”


    那匹马的毛色像狗,竟东一块儿浅褐色、西一块儿雪白色,鬃毛茂密柔软,眼睛硕大透彻,睫毛卷翘纤长,脾性温和,个头还很矮,就比鹘宝高半个脑袋。


    “给你了给你了,得先叫人套上马鞍,仔细它朝你脸上喷口水。”


    “它好乖,才不会呢。”


    她跑去让宫人做她喜欢的马鞍,连颜色、样式都很有讲究,还要挂上绒花和铃铛。


    李世民想起观音婢的牛车,每次出行也被她打扮得格外漂亮,“这是一种矮马,长不高,可容人在果树下骑行,因而得名果下马。”


    “你骑上试试。”


    “我?”阿音看了看那些矮小的可爱小马,当真去试了试。


    小马只到她的腰部,简直像毛茸茸的大狗狗。


    她选了一匹毛色雪白的,轻而易举上马跑了几步,“……这滋味好奇异。”就像骑重明幼时玩的木制小马驹,区别是这小马会自己走。


    骑了一小会儿,赶紧下来。


    太可爱了,怕压坏它。


    怎么长得呢?


    就连腿和马蹄旁的毛都是蓬松毛茸茸的,全然不似壮马的光滑油亮。


    李世民见她爱不释手,就知她喜欢。


    阿音刚下马,小马驹便靠了过来,拿大脑袋蹭她的腰。


    “看来它也喜欢你。”李世民感到好笑,抚了抚它柔软的鬃毛,


    结果这小马冲李世民的手喷气,撇过脑袋躲避。


    李世民:“?”


    阿音幸灾乐祸,纠正道,“它只喜欢我呢。”


    不喜欢李世民的马有很多,无一例外都被他驯服了,他就喜欢驯烈马,不过盯着这些小马看了又看,他默默把不悦给吞了回去。


    雉奴睡了午觉,听说宫里有许多小马,过来挑了一匹通体黑色鬃毛的。


    等重明和青雀放课,也分别挑选了自己喜爱的。


    其余的阿音做主给太上皇那儿送了两匹、梁王府一匹、几位公主分别送去一匹,除此之外给长孙府一匹、高府一匹。


    李世民故意给魏征送了一匹。


    当日,魏征默默跟只到他腰部高的小马大眼对小眼,嘴角微微抽搐。


    陛下确认不是在嘲笑他吗?


    得庆幸陛下送来的不是驴啊。


    为了满足陛下的恶趣味,次日,魏征面不改色地骑着这小马去上朝,且在长安溜达了一圈。


    立政殿内,听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魏征骑马,李世民捧腹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阿音懒得搭理他,捧着一只菜煎饼吃,这煎饼是用面糊糊和萝卜丝、鲜菜丝裹上鸡蛋液一同上火煎的,偶尔吃一吃别有一番滋味。


    重明和青雀吃完还想吃,她吃饱喝足便有气无力:“让宫人去买,别透露出是你们想吃的,否则把摊贩吓跑了,以后想吃就要花功夫了。”


    “我知道。”青雀可熟了,还给内侍赏钱。


    宫人买完拿回来,煎饼还是酥脆的,一点也没有被捂软。


    尚食局的人瞅着宫道上的摊贩,恨得牙痒痒,又不敢说什么。这马上要晌午了,几位主子们的午膳该如何做?他们吃了煎饼,定然不太饿。


    正午,尚食局送来的是鲜豆腐鲫鱼汤,并着几道配菜。


    阿音拿来泡饭吃了小半碗,没一会儿她便乏了,想睡觉。


    一家几口,只有她和雉奴爱歇晌,其他几个全都随了李世民的高精力。


    别说,雉奴长得也像她。


    阿音捧着幼子软乎乎的小脸仔细瞅了瞅。


    雉奴已经很困了,迷迷糊糊地说话,“阿娘,我是不是很可爱?”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阿音戳戳他的小脸,“你怎么知晓自己可爱?”


    “耶耶喜欢捏我的脸,阿舅也喜欢我,大家都喜欢我,我应该特别可爱吧?”


    阿音险些笑出声。


    ——“别臭美了,闭眼睡觉。”


    是李世民的声音。


    他从外间进来。


    雉奴忙闭紧眼睛,睫毛乱动,趴在阿音怀中一动不动了。


    阿音抱着孩子往里面挪了挪,好让李世民躺下来。


    李世民侧身支着太阳穴,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孩子碍眼,半晌后问:“就非得抱着他睡吗?”


    这话一出,雉奴顿时跟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死死抱着阿娘,装已经是熟睡。


    阿音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我和雉奴都习惯了,每日都这样的,谁叫你不爱歇晌,这儿没有你的位置。”


    “好好好。”他如何听不出妻子语气里夹杂的怨气,说来说去,怪他不爱惜身子,“以后都陪你。”


    她不来抱他,他便凑过去抱她。


    雉奴被耶耶和阿娘挤在中间,前后都暖融融的。


    他不觉得挤,翻过身子平躺下来,看看耶耶,又看看阿娘,幸福地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雉奴呆呆地容宫人伺候换了衣裳,背着宫人姐姐给缝制的小书包去崇贤馆进课。


    鹘宝嫌他走得慢,拉住他的手跑起来。


    孩子一走,她探头瞧了瞧,蛄蛹到郎君的怀中亲他的下巴,他也没怎么睡,欺身便压了过去。


    阿音顺从搂住他的脖子,胡乱找他的嘴巴亲。


    “你方才在干什么?”他低声问她。


    “没干什么…”也就是趁着他不能乱动,在他身上点了几团火。


    天旋地转,变成她趴在他身上,下一刻,臀被打了一下。


    她登时睁大眼睛,抬手便捏他的胸口,“疼啊,你的手劲儿有多大自己不知道吗?”


    他笑了两声。


    倏然一凉。


    阿音心神紧张,瞧了瞧殿外,确认没人进来。


    “我瞧瞧打红了没有。”


    他不仅要看,还邀请她坐上来。


    多年夫妻,热情似火。


    阿音如何扛得住这份勾引?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骑在他鼻子上了。


    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过分了,拿绢帕给他擦面,惹来他抑制不住地笑,随即两人拥在一起柔情缱绻地深吻。


    前一段时日两人都忙,也有四五天不曾亲近了。


    干柴烈火烧起来,燃了许久才平复。


    沐浴罢出来,嗅到新鲜的空气,阿音只觉神清气爽,懒洋洋依偎在李世民的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他批复过的奏疏。


    新罗进贡的稀有绸缎,她留了些,赏人了一些,摸了摸看了看,到底不如大唐的柔软,拿来给玩偶缝衣裳还行。


    鹘宝喜欢小兔子,让宫人换着法子缝小裙子给它穿。


    “发什么呆,许久都不曾翻页。”


    面颊被捏了捏。


    阿音回神,抬起头蹭了蹭他的颈窝,含糊说没想什么,连着飞快翻了三四页。


    “?”李世民捏起她的面颊,眯眼质问,“敷衍我?我成了你用完就丢的东西?”


    “……”天哪,害臊不害臊啊。


    她腾的一下脸颊通红,恼怒道,“我想新罗的布料一点也不好看,只能拿来给鹘宝的玩偶做衣裳。”


    “贫瘠的小岛能有什么好东西。”李世民放开她的脸揉了揉,撇嘴道,“种地都费劲。”


    阿音一想也是,重新伏下,感慨道:“还是大唐好啊。”


    两人说着话,阿音想起西域前几天进贡的蜜瓜,让人拿去井水里镇了一个时辰,落日的余晖逐渐笼罩,宫人把蜜瓜切好端了上来。


    “嗯!好甜啊!”阿音惊叹。


    “你尝尝。”


    李世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沁凉和着蜜甜漫进心扉,他也被惊到,“的确蜜甜可口。”


    这蜜瓜的果肉呈浅橙色,内瓤长着一些果籽,咬一口下去香甜多汁。


    吃到好东西,他又开始感慨了,让人给自己喜欢的臣子们挨个送了两只蜜瓜。


    “不知道关内能否种。”


    李世民特意把种子留出来,“试试就知。”


    到了十月,契苾何力部率部降唐,李世民将他们安置在凉州、甘州,另外又选了三千铁骑屯兵幽州,号东援骑,不公开。


    与此同时诏百济王入唐。


    这件事本是秘密,包括迁到鸿胪寺的高表仁,也是为了负责东海案,李世民命人构建了一张情报网,开始全方位地搜罗周遭邻国的情报。


    但是,不出两日,这事被王珪在醉酒后说了出去。


    所幸听到的人也是朝廷重臣,没有泄露秘密。


    饶是如此,李世民亦恼怒十分,以泄露禁中语为由,罢免王珪的侍中之职,左迁他为同州刺史。


    侍中之职空缺,魏征提了上去。


    他直接从秘书省的闲职,空降宰相职,这升迁速度宛若飞升,引内外侧目。


    褚遂良迁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


    这算是成了起居郎吕才的上司,有权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与此同时,高士廉治蜀有功,被召回中央担任吏部尚书,特进封为许国公。


    年底,年关将至,高士廉举家搬回长安。


    阿音特意带着李世民和几个孩子到高府用膳庆贺。


    杜者和李智云也来了。


    高士廉对杜者的婚事也很关心,“我听说你同梁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这么多人都在呢,杜者有些不好意思,“嗯!已经互换了婚书,有陛下赐婚,婚期就在明年的四月。”


    “四月好啊,不冷也不热。婚服沉重,仪式也冗杂,你能少受些苦。”


    长孙无忌的夫人柳氏嗔道,“瞧舅舅说的,公主同梁王情投意合,即便婚礼仪式冗杂,心里只怕也是甜的。”


    高士廉哈哈笑,“好,是我多嘴了。”


    他容貌俊美,体态保持得不错,即便如今有些年纪,笑起来仍扑面而来一股风流儒雅的气息。


    杜者差点被迷住,这无关其他,只是爱美之心在作祟。


    悄悄回神,她悻悻然地脸红,嘟囔道:“你们就知道打趣我。”


    李世民多看了一眼高士廉,陷入沉思。


    观音婢少时总留意儒雅的才子,这是不是被高士廉给影响的?


    杜者吃了些酒,她到廊下放风。


    池塘种栽种莲花,这时节已经枯萎,莲藕今晚被端上了饭桌,吃起来脆嫩可口,是她提出来的吃法:莲藕拿热水稍煮,切片备用,用热油炝熟茱萸、花椒、葱姜蒜,淋在莲藕上搅拌均匀。


    入口酸辣适宜,脆嫩爽口。


    柳氏新奇无比,拉着她讨论了许久。


    杜者从未想过能在这个时代拥有亲人,日子好像比在现代还要幸福一些……


    她迷离地眺望天边的圆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者回头望去,是音音。


    她今日打扮得异常美丽,梳高髻,佩一条金镶红宝石暖额,左右簪金凤衔珠步摇,鬓边簪带的则是红梅绢花。


    并未用十二钿,只取了步摇与花钗装点。


    身上穿的上襦也是绛红织金棉,高腰间色棉裙,石榴红、月白、鸦青相间,裙面绣着金宝相花与云凤暗纹。


    许是出来透风,披上了泥金杏色的外披斗篷。


    朝她望过来,一对盈盈剪秋瞳美丽动人,因饮酒面颊淡红。


    杜者倏然清醒了些,下意识站好身子。


    阿音走近,轻轻拍了拍杜者的手臂,什么话也没说。


    杜者欲言:“音音,我——”


    她想说些什么,偏偏不知该如何说,音音此前频繁到武器监探望李阿奴,她就已经了然陛下一定把事情对音音和盘托出了。


    “你不用说了。”阿音摇摇头。


    “你……你生我的气了?”杜者不安。


    “说没有是假的。”阿音转过头看向她,见她实在不安,仿佛快要哭了,叹了口气释然笑道,“后来,我想,你不说是有自己的道理。”


    “这世上,即便是至亲至爱的夫妻也会互相有所保留,我又为何要对朋友有那样多的要求呢?”


    “设身处地地想,我也有许多事情不曾告知你,自己都做不到事事无隐瞒,就不能如此要求你。”


    杜者怔怔然地听着,好半晌才破涕为笑,拉住她的手道,“你这样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还是有的。”阿音笑着为她擦脸。


    “!!”她立即雄赳赳气昂昂,“谁啊!”


    “你还要替我报仇不成,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的理由千奇百怪,若要追究,是追究不完的。”


    “我不许别人不喜欢你。”


    阿音莞尔,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杜者拉起披风,也给她盖上


    于是两人共披一件披风,立在廊下看已经没有莲花的池塘。


    片刻后,杜者忍不住轻声问:“音音,你就没有什么问题很好奇,想问我吗?”


    阿音脸上出现短暂茫然,“嗯?我还以为不能问。”


    音音也太可爱了……


    杜者用力点头,“能问,能问!”


    周遭静谧,唯有冬日的寒风穿堂而过。


    阿音迟疑少许,终于试探性开口:“不知后世人是如何看待我与陛下的?”


    如何看待的?


    杜者脱口而出:“民音99!仙品绝配!世界第一好!大唐贞观帝后天生一对!”


    “?”


    什么?


    “就是长长久久的那个久久。”杜者笑嘻嘻,“大家都很喜欢你们!”


    阿音忍俊不禁,拿绢帕遮掩了一下笑脸。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杜者还真有个疑问藏在心中许多年,她瞧了瞧四周,确认没人偷听,才靠在音音身边小心翼翼问:“我想知道……”


    “你幼年被长孙安业赶出家门,被迫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地又嫁给了陛下,这一生,你满意吗?为陛下操持上下与子嗣,你辛苦吗?”


    阿音静静听着,听她问罢,不禁若有所思:“怎么在你的嘴里,我这么惨?”


    她问,“我有这样苦吗?”


    杜者疑问:“嗯?”


    见她的担心和疑惑不似作伪,阿音叹了口气道:“寄人篱下……说实话,我并未感觉到寄人篱下。”


    “我自小随父亲长住长安,洛阳虽是祖家所在之地,我对它却很陌生,也只在婚后省亲时回去过几次。”


    “舅舅待我宛若亲生,舅母亦不拿我当外人,那时候他们没有孩子,我和哥哥就是他们的孩子。”


    长孙无忌是男孩,他或许会想别的,但阿音幼时是很快乐的。


    唯一的伤心和难堪,只有被长孙无宪赶出洛阳的那日,其实换位思考,她能明白长孙无宪这么做的缘由,他无才无德,争不过长孙无忌,自然要想办法铲除异己,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陛下对我的好,我自己知道,何以用我为他操持上下来说呢?这个家不只是他的,也是我的啊,”同理可得,“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那……那你爱他吗?”


    刚问完,杜者就感觉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面颊倏然红透,“哎呀,这个不算,这个不算,你当我没问!”


    阿音还从未见过有人把‘爱’大剌剌挂在嘴边,听得她一阵不自然。


    “我十三岁嫁给他,人的一生这样漫长……若是没有爱,该有多难熬。”


    杜者顿住了,听出音音这是委婉的肯定答复。


    委婉和克制,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浓烈。


    杜者已经有答案了,音音当然是爱着陛下的。


    她认为陛下是一个从来不克制也不内敛的男人,爱谁、喜欢谁,就要宣扬得人尽皆知,其实他为了自己的妻子做了太多有违规制的事情,却因为是明君,这些事情不被人深思。


    未来欣欣向荣,杜者挽着阿音的手,两人一同眺望月亮,充满希望!


    回宫的路上,阿音半醉了,歪在李世民肩上嘟嘟囔囔地说话。


    李世民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热啊,怎么小嘴不停?”


    杜者弄来的酒的确烈,他只抿了一口就没有再碰了。


    “你才发热了呢。”


    啪叽一下,手被拍开。


    李世民嘴上念着好啦好啦,把人揽入怀中,“你醉了,观音婢。”


    “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


    “坐好,莫要乱动。”


    她挣扎着,扑上去捧住他的脸,李世民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反应不及,忙搂住她的腰。


    “郎君。”


    她的声音幽幽然,七拐八拐,像撒娇,又像埋怨。


    “在呢。”李世民揉揉她的面颊,“你要说什么?”


    她离他格外近,近到只要撅起嘴巴,就能亲到他的脸上。


    “我对你好不好!”猛然放大声音喊。


    盯着他的视线如火,一心要个答案,透着些倔强。


    这是什么话?


    李世民好笑一阵,却没敷衍她,倒真思索了几瞬,随后肯定道,“对我很好。”


    “你说谎!”


    “打哪儿来的说谎?”


    “那你想这么久做什么?是不是在犹豫?觉得我对你不好?!”


    喝醉后的妻子好像发脾气的孩童,似乎变得有些难缠。


    李世民无奈,哄道,“你对我很好,这世上再无人像你对我这般好,我这不是要认真想过才回答你吗?不能敷衍。”


    她捂着他的脸,陷入思索一般呆呆的,过了会儿,似乎是认同了这个答案,用气声复而疑问,“我爱不爱你?”


    他心神微荡,抬手替她拂去耳畔的发丝,“你爱不爱我,这问题怎么问我呢?”


    见他没有听懂,她换了个问法:“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爱你?”


    像说悄悄话一般,要凑得他这样近。


    月色笼罩长安,她的眼瞳中倒影着模糊的影子。


    不等他回答,她恹恹然坐回去,“罢了,你定然感觉到了,也不是谁都像你那样臭美。”


    李世民被她这句怨念的话逗笑,“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为何要问这些?”


    这话直指杜者。


    “没有,我就是想问。”


    都醉了,还记得不出卖朋友。


    他被她这梆硬的嘴巴气笑。


    李世民倾身为她拢了拢披风,在夜色中道,“我有没有感觉到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只能爱我。”


    饮酒后,阿音的思绪变得迟滞,她盯着眼前的这张脸,只觉得他嘴巴一张一合,什么都没听进去,十分想亲他的嘴。


    半晌后,她才慢慢理解他的话,问:“那我当初若爱的是旁人呢?”


    他笑了一下,遗憾道:“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要做一回寡妇。”


    作者有话说:


    加更来啦!


    第118章


    阿音醒来时, 听石榴说殿外已经下雪了,她人还是懵的。


    昨夜的片段闪回,有人趁人之危。


    “嘶。”脑袋针扎一般痛。


    “殿下您昨日醉宿了, 今日晨起定然头痛, 奴婢吩咐尚食局为您制了缓神汤, 您用一些?”石榴满面担忧, 春儿已将汤药端了过来。


    阿音勉强点头。


    春儿情急,忙端着汤药坐下服侍她用汤。


    石榴端了个空, 面色划过一丝不愉, 她瞧了瞧春儿的背影, 到底将情绪强行吞咽了下去。


    手腕处一阵酸麻,阿音低头一瞧, 腕上显眼的攥印不曾消弭。


    昨夜她醉呼呼, 似乎跟他玩起了寡妇的戏码,结果一不小心演得太投入,把人给惹怒了, 所以后来——


    都是假的, 他也能气成那副样子。


    阿音讪讪然。


    她年幼便汤药不离身, 因而养成了嗜甜的习性。


    一口把缓神汤饮尽,赶紧从一旁的碟上取来两块霜糖放进嘴里润一润。


    沁甜逐渐将酸苦驱散, 她的眉眼也得以舒展。


    石榴目视她吃完糖,低声道,“这些是这月新制的, 奴婢听曹中人说西域有一种奇特的制糖技艺,所制的糖细腻甘甜,叫人回味无穷。”


    “您爱吃甜的,陛下好奇西域的制糖技艺, 想派人过去学习呢。”


    阿音撇嘴,“想起一出是一出。”


    春儿掩唇而笑,“您喜爱的、想要的物件,有哪一样陛下不曾上心弄来?才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呢。”


    此话一出,果然刚才还在撇嘴的人,这会儿笑了下,没好气戳她,让宫人取新衣来。


    石榴气闷,恨自己嘴巴不甜,趁殿下不留意瞪了一眼春儿。


    偏偏春儿也不遮掩,冲她摇头晃脑、挤眉弄眼,脸上写满了耀武扬威这四个字。


    说曹瑞,曹瑞到。


    阿音更衣梳洗罢出去见他。


    “殿下,遣出宫的三百婢女已经都送走了,此前您嘱咐此番选入宫的,要紧着孔武有力的人选,递名进来的总计有八百余人,筛去身家不清白的,还剩下六百余人。”


    阿音支着额头揉了揉,“送出去的都是到了年纪,放她们出去自行婚配,缺的名额也只有三百。”


    可是也不能为了让她们都能入宫寻份好差事,就平添朝廷负担,她想了想,道:“就按照谁力气更大来比吧,只选三百人。”


    石榴跪坐在侧给殿下轻柔捶腿,眉眼微微扬起,“殿下,这些选来是做女力士吗?可以抬肩舆和轿子。”


    阿音:“女力士的用处多了,不只是做你说的那些苦力。”


    春儿深以为然,“武德年间曾有一位姓高名惠通的刀人,此人武艺出众、身强体壮,被选入秦王府做了陛下的女侍卫。”


    玄武门之变前,局势紧张,她负责贴身保护阿音和李世民。


    后来李世民登基,她因身负刀伤无数,不能再继续做官,便自请回乡保养,李世民应允,并给她封爵赐田,如今日子过得也不错。


    今年选女力士入宫,纯属是阿音看那些内侍看烦了,这些人在宫中,能从十几岁呆到五六十。


    ……居然没有一个人比她郎君俊俏!


    有些内侍年轻时就一般,老了更丑了。


    根本没人能明白,这么些年下来她眼睛都累了,又不好表达出来。


    总之,还是小姑娘瞧起来赏心悦目,即便是不施粉黛,面上亦挂着一团朝气。


    石榴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不自觉展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过完年,三百位女力士依次入宫。


    李世民觉得稀奇,让那些女力士给他抬肩舆,一连新鲜了好几日,得了妻子的白眼,便灰溜溜把人还给她。


    另一边,百济王被提溜到了大唐,得了一通‘训斥’,回去后立即保证绝不容倭国屯兵于半岛。


    忙完这些事情,他终于歇了两日。


    只是歇也没歇个彻底。


    为了消解外界对大唐战意浓郁的观感,他决定大改《秦王破阵乐》,亲制舞图,将其更名为《七德舞》——


    《秦王破阵乐》最早是军歌,由将士们以军中旧曲填上新词制作而成,后来李世民登基,诏令魏征等人重新谱词,吕才协度曲,重新创作了《破阵乐》。


    这时候的《破阵乐》其实就已经不是军歌了,而是宫廷乐舞。


    而今被再次修改的《七德舞》,已经与最初的《破阵乐》没什么相似度。


    不过曲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德舞》不仅是乐舞,还是大唐释放的一个政治信号。


    为什么叫七德,这也很有讲究。


    “它象征着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以及丰财。”李世民道,“大唐的武德是为了实现这些崇高的理想,而非单纯的炫耀。”


    不论大唐的君主对周边国家的态度是怎么样的,先把爱好和平这个名头放出去。


    做事前得先拉个招牌嘛。


    “……”任他说再多,阿音气喘吁吁地瘫平:“我跳不动了,你自己跳吧。”


    不跳就不跳。


    李世民脑子里还留有她方才舞动身姿的模样,执笔将其刻画。


    顺便把她瘫成一团的模样也给画了下来。


    待她发现,成功又被追着打。


    追了半晌,完全追不上他。


    阿音被气得面颊通红,竟连着大喘气。


    李世民见状心跳骤然停了一息,笑就此僵在脸上,连忙扶她坐下来。


    稍微缓和之后,气息便得到了平复。


    阿音才发觉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凉,盯着她的神态亦紧绷,四肢绷直,面色有些僵硬。


    “跑得太急了,我没事,”她倾身抱住他,“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她,闷闷地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


    阿音的掌心拂过他的胸前,指腹下的心跳‘砰砰砰’急促跳个不停,倒叫她也肃然了几分,“我真的没事呀!”


    “还是唤太医来瞧一瞧吧。”


    她拗不过他。


    不多时,太医被提了过来,诊脉后的结果也如阿音所说,身体不适是猛烈蹦跳导致的,她的身体康健,没什么其他问题。


    李世民不听,决定今年要早早去九成宫避暑。


    这才三月份,往年即便要巡幸九成宫,也要到四月末了,许多臣子疑惑,很快宫中便有风声漏出,猜测可能是皇后的身子有妨——


    皇后身子有妨可是大事,大家纷纷回家自己准备自己的东西去了,没人有意见。


    就连魏征也没有谏言,反对此时出发太早、劳民太多。


    马车上。


    鹘宝狐疑:“我也去过九成宫吗?”她怎么不记得呢?


    重明摸摸她的头,“去过。”


    “哥哥不会骗我吧?”


    “谁骗你呀,”青雀歪在柔软的毛毯上,解释道:“那时候你还很小,不会走路,自然不记得。”


    “其实耶耶和阿娘也极少去九成宫。”


    “可惜阿姐四月就要大婚了,不能跟着一同来。”说起这个,青雀觉得很遗憾。


    雉奴举起手,“我也不记得。”


    重明自觉是大哥,这两年在弟弟妹妹们跟前爱装稳重,“长安湿热,到了夏日更闷些,阿娘以前有过气疾,受不得这种湿热,我听耶耶说阿娘刚嫁给耶耶时,每年夏日都要到这边的庄子上避暑。”


    “后来病被阿姐治好了,阿娘不愿劳动,也不畏惧湿热,因而不再年年都去九成宫。”


    “雉奴和鹘宝还这样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其实你们也只去过一回。”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重明没说,他怀疑耶耶不再去九成宫避暑,是因为被马周给骂的了。


    耶耶刚登基时,去过一次九成宫,没带阿翁,马周说他是自私鬼。


    没见这回去九成宫,阿翁不想来,都被耶耶强拉过来了吗?就是不知道他是如何把阿翁哄骗来的了。


    这么想着,中途驿站休息。


    重明跳下了马车。


    李渊正在驿站屋舍内呼呼大睡,呼噜震天响。


    冥冥之中,他仿佛是做了个梦,耳畔有数不清的鸟鸣,一只巨大的青羽孔雀展翅盘旋,羽翼旁围着各色的小鸟崽子。


    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孔雀转过头向他望来。


    李渊心神微惊,一下便醒了。


    他上了年纪,视力不大好,起码是刚睡醒时有些模糊。


    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屋舍门外探出一颗脑袋,似乎要观察他在做什么。


    李渊隐约瞧见这小子长着一双凤眸,一阵恍惚,“二郎。”


    他跑了进来,“您醒啦。”


    “阿翁,我是大郎,不是二郎。”


    “大郎?”李渊重复念道,脑海中倏然映出一张脸,他腾的一下坐起身,身子狠狠歪倒,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阿翁!”这小子忙不迭托起他。


    李渊老了后胖了不少,这么一具庞大的身躯压下来,这小子恐怕根本撑不住,他回过神,自己主动撑着床板坐好,视野亦逐渐清明:


    眼前的孩子年约十岁,小脸稚嫩。


    “是承乾啊!”他恍然。


    “是呀,我是承乾。”重明问:“您还困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有,没有。”李渊笑着否认,干枯的手掌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你来找阿翁作何事呢?”


    重明觉得阿翁的眼神里仿佛有一丝惆怅滑过,“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关心阿翁累不累?还要好几日才能到九成宫呢,马车不舒服。”


    李渊听闻此话,如何不感慨?


    “好啊,”他心里一阵感动,“承乾是好孩子。”


    “阿翁不累,不过是几日车马劳顿罢了,想当年我带着你耶耶打天下时,更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眼下这又算什么?”


    “您能讲讲吗,我想听。”


    “还听啊?我不是都讲过许多遍了?”


    “您再想想还有什么不曾说过的。”


    这话逗笑了李渊,“好吧,那我想想。”


    夜幕笼罩,阿音让人在外面烧起了篝火取乐。


    青雀带着弟弟妹妹射兔子玩,竟然真的射到了两只,大呼小叫叫人剥皮烤来吃。


    那皮刚扒下来,鹘宝哇的一声就哭了。


    李世民差点没把青雀脑袋抽肿,抱着女儿哄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事后青雀把最肥美的烤肉腿送给鹘宝,鹘宝边流泪边吃得喷香,给李世民看得很沉默。


    阿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重明呢?”


    “又听父皇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呢。”李世民切了些兔肉,撒上干料递给阿音。


    “儿子爱听,他就崇拜你们。”


    李世民笑笑,不置可否,“做孩子的,有几个不崇拜父亲和母亲。”


    阿音长长喟叹,靠在他的肩头眺望夜空。


    她想起穆慈皇后,又想起长孙晟。


    “说来也奇怪。”


    “嗯?”


    “我阿耶一箭双雕,你阿耶雀屏中举,正巧我嫁给了你。”


    李世民搂住她的腰,玩笑道,“很奇怪吗?这是强强联合。”


    他没懂,阿音说的是一种宿命感,一种她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的宿命感。


    如果有来生,她还想嫁给他。


    这念头甫一冒出,阿音便觉恍然。


    她回忆起很久以前,李世民也曾说过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与她做夫妻,那时她觉得这些都是未定之事,人是否还有下辈子都是未知,又怎能承诺这些。


    她没有立即应和,他就生气了。


    此时此刻,她才迟钝地共鸣了他的感受。


    “我好像总是慢二郎一步。”


    说的哪儿跟哪儿?


    李世民侧过头,“又在说什么东西?是我又不懂你了?”


    阿音才不告诉他,故意撇过头哼道:“又?你有过很懂我的时候?”


    “了解你的身体更多一些。”


    “……”


    到底能不能正经?


    “不过,你的心我应当也很懂吧。”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在夜色中靠近她,企图在她的眼底窥探更多,“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的心里是如何有我的。”


    他们夫妻一场,全靠他使的各种诡计——


    不对。


    是全靠他使的各种谋略。


    阿音模仿他的表情,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没有我的心甘情愿,你以为你使的计能奏效吗?”


    李世民笑出声,怎么也看不够她这幅小表情。


    “你那是心甘情愿?”


    “是心甘情愿。”


    “难道不是好色?”


    “……”阿音一把推开他,“好啊,你承认你总不穿衣裳是在勾引我了!”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奈何每次都挪不开眼,一次又一次地上当!


    他反问:“不能勾引妻子吗?”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居然好几个宝宝说想看寡妇番外,是真的想看吗 【疑惑音音的性子不是轻易能被强取豪夺的,如果要写,就得规划她感情的变化,那这个番外就要写好长,可能得十章或者更多。


    第119章


    圣驾抵达九成宫, 已经是四月初。


    雉奴听到动静,抬起头眺望去——


    头顶的巍峨宫殿以天台山为中心,殿阁依山势错落分布, 杜水临南, 主殿宫墙偌大, 禁军环绕, 天空之上四面环涧,哗啦啦的水流声宛若上好的乐曲, 不间断地奏响着。


    整座大型宫殿跨水架楹, 分岩而阙, 通过桥梁和长廊,正好将山上的主殿与四周的建筑相连, 形成了壮观的景致。


    青雀带着鹘宝撒欢打滚, 开始挑自己住哪里。


    “我上回来就住排云殿,阿娘我还要住那里!”


    “你自己做主便可。”


    青雀欢呼一声,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鹘宝早早拉着重明去到处看来看去, 走了没一会儿便开始耍赖不想走路, 宫人取来肩舆她也不坐, 偏要哥哥背背。


    重明便说如今他可以背着妹妹上蹿下跳并且不感到劳累。


    雉奴还想跟耶耶阿娘住在一起,扭头一看, 那夫妻两人站在一起说话,想起耶耶不悦的目光,他宛若打了霜的茄子。


    宫人前来问询, 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那儿是咸亨殿,殿下随奴婢来。”


    阿音和李世民先随着宫人侍奉李渊到安颐殿,请安过,询问他老人家这几日是否劳累。


    “父皇初至九成宫, 妾命人在丹霄殿排演宫宴为您解乏,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的确是李渊第一次到九成宫来,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九成宫的前身是隋朝的仁寿宫,隋文帝便在此地驾崩,李渊恶之,其中大宝殿的规格最高,是皇帝入住的标准,不过隋文帝殒命于大宝殿,不只是李渊,李世民也膈应,大宝殿就空置了。


    听儿媳如此提议,李渊很高兴,他就乐意吃喝玩乐,怎会拒绝,“这当然好。”


    “不必担心我,承乾陪了我一路,他是个好孩子。”


    阿音笑笑,应承下来。


    从安颐殿出来,阿音不满:“我看你父皇为隐太子可惜,才总在你跟前夸重明,他明里暗里要你立重明为太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世民压根不关心这事,语气也漠然,“不用理他。”


    “无非是重明的名为他所取的缘故。”他的心态很微妙,李世民在某种层面上能意会。


    不过是企图为自己的选择正名罢了,都躺平了,偶尔还要诈尸,的确惹人厌烦。


    李世民安慰了一阵妻子,“他若是敢教重明争权,你也不必退让。”


    有他这句话,阿音便很满意,“我知道了。”


    阿音观察过,李渊虽有些难言的暗示,或许人老了懒得斗,实际上他并没有教重明做过什么坏事。


    不过,以防万一嘛。


    夫妻俩住在九成宫的西南角凝霄殿。


    此殿背山面水,最能乘凉。


    刚进内殿,阿音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吓得叫出声。


    “你干什么!”她拼命压低声音骂他,并使出连环拳捶他胸膛,


    “自然是想你了,想邀娘子共叙佳话。”


    阿音:“……”


    他像个无赖,弄得她猝不及防。


    这一路从长安到九成宫走了有半个月,尴尬的是不只是孩子在身边,长辈亦随左右,别说干点别的了,亲个嘴都得找没人的地方。


    有人正值盛年,恐怕是憋坏了。


    刘湖的眼色极好,早早叫人在浴池中放好了温水,待陛下抱着皇后一起进去,立即关上殿门,驱散了周边的值守宫人。


    到九成宫时已经临近晌午,阿音却到夜幕降临才成功从床上下来。


    不起身不行了,她还得确认一番随行官员的住宿问题——


    通常来说到九成宫驻跸,要住到十月份才会回京。


    皇帝在哪里,哪里就是军国大事发号施令的地方,重要的大臣伴驾而来,会居住在九成宫附近。


    九成宫伫立于麟游县。


    像房玄龄、刘文静、杜如晦、魏征等深受宠信的臣子,被允许住在九成宫外的别院里,其余人则住在麟游县的临时官舍中。


    石榴进来,将奏疏呈递。


    阿音翻开一一检查,确认没问题点了点头。


    春儿倒了杯茶,柔声道,“右仆射有要事,陛下方才去了丹霄殿。”


    丹霄殿与凝霄殿紧邻着,前者是处理政务的地方,后者则是寝宫。


    阿音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腰,心中升起怨念和一丝丝艳羡……对高精力人的艳羡,“叫人去问问哥哥、舅舅和我阿娘安置得如何了?有何短缺的一定要说。”


    “是。”石榴应下,转身退离。


    阿音瞧了一眼她的背影,发觉石榴真真是个聪慧的女子,其实她跟春儿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是清楚的。


    石榴嘴巴没有春儿灵巧,碰了两次壁后,立即转了策略,一门心思替她办事,不再与春儿起什么口舌之争。


    春儿也是个坏心眼。


    阿音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你。”


    春儿缩缩脖子,小声说,“奴婢可是听重明殿下说起过她,她力气可大了,奴婢还当回来后会被她收拾呢。”


    “她教训的都是犯错的宫人,如何会打你。”


    阿音最满意石榴的一点,就是她从不讨好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李世民、重明、青雀、鹘宝等。


    像春儿同重明等人关系亲厚,偶尔会亲昵唤他重明,他们几人像玩伴。


    石榴从来没有过,她处事永远一板一眼,对所有人不卑不亢。


    石榴与春儿一刚一柔,阿音对她们两人都很满意。


    春儿嘿嘿笑,“奴婢已经知道了,”她看了看殿外,悄声凑近,“奴婢缝了一双护膝,等到天冷了就送给石榴妹妹……我听掖庭的宫人说她在掖庭的时候吃过不少苦,一下雨下雪腿就不舒坦。”


    阿音惊讶,“你还打听这个?”


    “我让太医给她开了些药,太医说这病没法儿根治,阿者也只是能缓解,她不擅长治骨头上的病。”


    太医说不能根治,那应当就是治不好,不过这病也不致命。


    因而阿音平日里不让石榴跪来跪去,有意保护她的腿。


    “我们日后要相处无数日日夜夜,也不能交恶呀。”春儿性子好,开朗活泼,“前一段日子我是故意气她的,看她脸黑却憋着可好玩了。”


    最重要的是,春儿不愿让殿下难做。


    而且她不讨厌石榴,石榴能力强,她很认可。


    阿音心疼春儿缝东西,赏了她些首饰布料。


    春儿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原本是不需要做针线活的。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李世民正好回到凝霄殿。


    “房玄龄请见,是有什么大事吗?”


    “没有,”他懒洋洋盘腿坐下来,倾身瞧了瞧膳桌上的菜色,“李淳风改制了浑天仪,这是一桩大好事。他跟着李淳风一同来的,只为庆贺。”


    阿音还有些不明白,“这要如何改?”


    “他送来了一只小的,你看看。”说着,他不知道从身后的哪儿掏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小小浑天仪。


    四只铜龙向上拱卫,托起一颗由镂空圆环组成的球。


    拨动圆环,上面镌刻的二十八宿以及十二时辰显现在视野内。


    “这里原本是两重,他多加了一重。”


    李世民边演示边解释,“六合仪固定骨架,定地平、子午、赤道。手里能拨动的这个叫做三辰仪,原本是赤道环和白道环。”


    “多的这道被取名为黄道环。”


    “所以,这个新的浑天仪就叫黄道浑天仪?”


    李世民讶异,“你怎么这么聪明?”


    “……”阿音恨不能咬他。


    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李世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怀中才舒服,“好了好了,乖。”随即装大度拍了拍她的后臀。


    他污蔑她是投怀送抱,非要亲昵地喂她吃饭。


    阿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恼羞成怒,差点没把他的脖子挠出红痕。


    偏他乐呵呵的,还挺高兴。


    闹来闹去,衣领之下,他侧颈上的浅红色咬痕、吻痕露了出来,作为罪魁祸首,阿音有些心虚,便主动夹起一块鲜嫩的鹿肉喂到他嘴边。


    帝后感情亲密,时常黏在一起。


    服侍的宫人见怪不怪。


    “改制后的浑天仪更准确,观测天象可以不必再换算,也不容易出错。”


    “这的确是大好事。”精确暴雨和干旱的时辰,于民生大有裨益,能及早保护田地。


    想起这事,阿音便心情雀跃,圈住李世民的脖子亲昵道,“重明跟着底下的人改粟谷成效斐然,来九成宫前,他还问了蜜瓜怎么种,想种来送给我。”


    只是,孩子还这么小,就这么迷恋种地,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明明从前他对种地一点兴趣也没有,难道是解开了什么不得了的传承?


    “有一点父皇说的不错,重明的确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李世民若有所思,“是你教的好。”


    阿音也想夸他,眉眼弯弯道,“这也有二郎的功劳,咱们家人丁简单。”


    “重明日子轻松,沐浴在爱中成长,性子自然也好。”


    “再说了,你这个耶耶以身作则,时常孝顺太上皇,他当然有样学样。”


    把他不纳妾都夸上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的思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要是以前,他得鼻孔朝天,觉得自己真棒,现在却在疑惑,这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优点吗?


    夸人的某一个优点,就是希望对方能保持。


    李世民了然,抚着她的面颊笑:“这是应该的,而非被夸赞了才会继续做的事。”


    这还是阿音头一回夸他,他没有翘尾巴洋洋得意。


    忍不住倾身而去,蜻蜓点水一般轻吻近在咫尺的唇。


    李世民向来喜欢深吻。


    抚上妻子的面颊,将轻吻加深。


    万籁俱寂,夜空星灿,山涧水轻响。


    这吻柔和又温吞,唇珠被含磨蹭生出一阵痒意,她稍躲,舔了下他的唇角,那些爱意在挑起的唇舌中生根发芽,于心间茂密,成就参天大树。


    许久,他的舌尖才从她的嘴里抽出。


    阿音抱住他的腰深深埋进肩膀,轻轻蹭蹭他的胸膛。


    他的触感还残存在嘴中,只是没有了交缠的温度,升腾而起的餍足爬升至四肢百骸。


    爱欲是比情欲更难纾解的东西。


    它有时候让人觉得痛,唯有紧紧相拥才能缓解一二。


    于是下午才缠绵过,晚膳还没用,又闹到了床榻上。


    有时候阿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们夫妻俩总觉得离不开彼此,难道其他夫妻也是这样吗?


    “喜欢下午那样……喜欢你抱着我。”


    “好。”


    他从善如流,温温柔柔地听从她的撒娇。


    次日,阿音传乐坊的舞女。


    李渊喜欢新鲜的,跳舞也得跳他没见过的才行。


    思索了一阵子,她想起有一种舞叫做胡旋舞,源自康国,似乎是高昌和沙州那边跳的多些。


    李渊执政的时候不大喜欢北边那些夷狄,他的这份不喜其实不是个人意志,而是作为中原皇帝,要认同中原正统。


    李世民继位之后,不再主张‘贵中华,贱夷狄’,对各部族一视同仁。


    现在李渊也不管国事,对这些事情老早就爱答不理。


    阿音打定主意,让她们学胡旋舞,不必学太难的舞目,五日后能登台作舞即可,就是图个新鲜。


    舞女们善舞,身子柔软,学新的舞也快。


    她们紧锣密鼓地学着,尚衣局把舞衣送来让阿音过目。


    李世民正好在,瞧了个正着,“这是什么衣裳?”


    提起来看了看,上襦居然只遮胸部,水红色渐变湖绿的披帛呈波浪状,从前胸围过来搭在臂上。


    下装则是水红色的灯笼裤,腰带亦是绿色,不用想都知道穿上定然露肚脐。


    “你要穿这个?一个时辰不到就腹泻。”


    “……”阿音简直无语,“你快闭嘴吧。”


    尚衣局的女官们垂头忍笑。


    “不是我穿,这些是胡旋舞的舞衣,你觉得这颜色好看吗?”


    “噢。”李世民把舞衣重新提起来看了看,又侧目仔细盯着阿音的身材瞧了半晌,言辞中夹杂着些遗憾,“舞乐宴在夜里,大殿点灯后金碧辉煌,红色甚好。”


    阿音自然留意到他的眼神。


    他对她好的一个地方就在于没有要求她做过任何事,比如此时,他当然想看她穿这身舞衣跳舞,却没说出来。


    阿音佯装不经意间瞟他一眼,轻轻摆手,示意女官们都退下,舞衣就这样定下了。


    五日后,疏月楼设宴。


    百官朝贺,见上首的皇后面色红润、喜笑颜开,便知她身子怡然,纷纷松了口气。


    殿中鼓点骤起,琵琶弦急急促如雨。


    一对舞女翩然而出,一个个足穿金色锦靴,绿色腰带束金饰,身穿绯红灯笼裤,遮胸舞衣被绿色海浪遮掩。


    李渊果然感兴趣,端着酒杯身子前倾,兴致盎然地想要看个仔细。


    随着鼓点渐紧,舞女们舞动身姿,披帛轻扬如涟漪,柔软的腰肢拧转,双袖翻飞,宛若被风卷起的牡丹。


    绯红、湖绿在空中交织飞舞,逐渐叫人分不清哪一片是衣袖,哪一片是飘带。


    急鼓催花,旋如旋风。


    琳琅环佩叮叮作响,与鼓声相和。


    阿音见李世民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微微遮掩着嘴巴小声问:“你赏过胡旋舞?”


    “在军中见过。”


    “…军中?”军中不都是男的吗?


    李世民:“行军的甲士来自五湖四海。”有几个从外族迁徙过来的人不奇怪。


    “军中没有女人,会有喜好玩乐的人在篝火旁披上披帛,学女人跳舞,”说罢,他补充,“风骚得很。”


    阿音基本没有上过最前线,都在营帐驻地中。


    她悄摸摸试探:“你也跳过?”


    “我?”李世民不以为意,“我当然没——”


    “皇后命人排演的这曲舞果真不错,令朕想起二郎也曾在军中作舞。”


    李渊忽然朗声高兴地说话。


    李世民:“……”


    阿音全然没忍得住,倏然竖起面扇遮在下半张脸前,她犹嫌他不够尴尬,还要添柴加火,故作幽怨:“好啊,你骗我。”


    李世民:“我——”


    这回轮到尉迟敬德忽然出声了,“太上皇好记性,臣也还铭记陛下的舞姿,陛下不仅武德充沛,还会作舞,这世上就没有陛下不会的东西。”


    “……”好了好了,别夸了。


    李世民轻咳,“敬德,你的记性也不差。”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朕不会的东西的。”


    “您什么不会?”


    他还追问了。


    李世民说什么好呢,耳畔传来妻子窃笑的声音,“刺绣不会。”


    秦琼亲自给尉迟敬德倒了杯酒,轻声言简意赅:“喝酒。”


    尉迟敬德下意识接过酒杯,没顾得上说话。


    青雀抚着肚皮接话道,“生孩子耶耶也不会呀。”


    这是什么话?


    李渊骤然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这么一捧腹大笑,诸臣不再强忍,跟着哄笑出声。


    一时之间气氛得宜,轻松而欢乐。


    李世民面色一黑,没好气:“你面前那碟金丝鱼脍不吃就给我。”


    青雀连忙坐直身子,重新握住筷子。


    谁说他不吃!


    魏王殿下不是不聪明,而是口无遮拦,肚子里有什么话不留神就全都说了出来。


    从这方面来看,魏王深得陛下与皇后的溺爱,才会这样天真率直。


    房玄龄哭笑不得,无奈摇摇头。


    宴席结束,阿音特意把长孙无忌给叫到了凝霄殿。


    他吃了一些酒,不过不打紧,看着没什么醉意,进殿后他一屁股坐在了阿音对面。


    李世民打趣,“我观你今日饮了许多杯,看来心情不错。”


    长孙无忌的确心情不错,“安国公主十日后大婚,这是喜事一桩,陛下难道不高兴?”大丫头终于要嫁人了。


    这些年,长孙府与高府上下早把杜者当做家人,更别提她名义上曾被阿音收养,他们天然是同一派人,不论是情感还是利益,都牢牢捆绑在一起。


    “自然高兴。”李世民该赏的都给了,没有含糊。


    杜者出嫁,皇室按照公主出嫁的最高规格给陪嫁,鉴于她多年在社稷上的功劳,群臣们没有意见。


    阿音叫长孙无忌来,也是为了这事。


    “除却皇家给的陪嫁,我私下也安排了添妆,都叫人装好了,劳烦哥哥回长安后照看一二。”


    “这有什么。”长孙无忌摆摆手,“我肯定看好东西。”


    “再说了,皇后要给人的物件,也无人敢碰啊。”


    阿音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


    长孙无忌明白妹妹其实是想让他出席大婚仪式,好为杜者撑场面,“你的身子还好么?”他问。


    “没什么问题,都怪二郎不让人家回去。”阿音每每想起这事,面上便多了一分娇怨。


    杜者听说这事,竟也胆战心惊,非要让她在九成宫好好住着。


    李世民就当没听见,冲殿外吆喝:“醒酒汤还不快端上来!”


    “哥哥没醉,喝什么醒酒汤。”


    李世民理直气壮:“我自己喝。”


    长孙无忌笑呵呵,“陛下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大家都是为了你的身子好,可不要任性。”


    阿音如何不知道这些。


    长孙无忌没留下多久,为了赶时间,趁着夜色便出发返回长安了。


    照例询问了一番孩子们的动向。


    重明青雀和雉奴都累了,回殿后睡下。


    鹘宝还不困,央着春儿给她讲故事听。


    李世民表示他也困了,这就去沐浴歇息。


    阿音哦了声,悠悠然托起香腮,佯装不经意间地开口:“原来陛下已经困了,妾原本还想作一曲胡旋舞…”


    李世民的身影猛然停住。


    这还困什么??


    他就没有如此精神过,浑身上下都精神。


    “快把朕的琵琶取来!!”


    刘泉忙不迭扭头出去,慌慌张张叫人去取琵琶。


    “观音婢。”


    “哼。”


    阿音斜了他一眼,拂手而过。


    幽香气息从李世民鼻息前滑过,定睛一瞧,是她抽手时赤色的披帛从他脸上飘过去了。


    香得他神清气爽。


    阿音的舞衣是白金色的,发髻也被重新挽起,为了做配,专门打了两只金脚环,旋转之际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她佩上脚环,石榴忍不住轻轻抚过手中这只脚的脚腕,“殿下的肌肤欺霜赛雪,这等色泽的舞衣竟也能驾驭。”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羡慕陛下了。


    “你也很白啊。”阿音摸摸她的头,仔细端详,石榴貌美,只是她总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多笑笑。”


    石榴闻言,朝阿音露出一抹大大的笑。


    装点完毕,阿音披上飘带从内室走了出去。


    李世民正在拨弄琵琶弦,他特意沐浴过了,长发披落,更衬他这张数年不曾上过战场的脸庞俊朗白皙。


    他容颜优渥,常年打仗时,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些。


    做了皇帝之后,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养尊处优之后的尊贵。


    加之常以温和面孔示人,后来又多了几分风流之态。


    见她出来,他直挺挺望过来,目光毫无遮掩地在她身上流连。


    得,什么尊贵,什么风流,全没了。


    暴露混不吝本质。


    他什么也没夸,就是盯着她来回看,阿音被他盯过的肌肤仿佛比别的地方更烫一些。


    “起势。”


    这么快?


    阿音问:“你记得方才夜宴上的曲子?”


    “记得一些。”李世民矜持道,随后反问,“你会跳胡旋舞?”


    他喜欢舞乐,也曾花时间研究过,说记得一些,定然不只是一些了。


    阿音不甘示弱,自得道,“会一些。”


    “不会是为了让我看,悄悄学的吧?”


    她就说吧,像他这样的男人,压根不会感到任何自卑,简直自信得不得了!


    “你怎么这样臭美?”


    “我知道你爱我。”


    说着,他笑了起来。


    ……还把自己给说高兴了。


    阿音不理他了,“我要开始了!”


    李世民重新抱起琵琶,没有鼓,他用琵琶同样能模仿个七分相似。


    阿音随着琵琶乐曲舞动身姿,灯笼裤外的舞襟像被风点燃一般迅速散开,像一把猛烈撑开的伞。


    腰间、腕间的金饰与脚环随着旋舞叮叮当当,竟与琵琶声严丝合缝,殿中的烛火被她飘带带起的风吹得微微倾斜,地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一回首、一扭腰。


    尽显风情。


    李世民已经是随着本能在弹奏琵琶,她随着舞姿回眸投来一眼,他险些拨错音。


    他从未见过她的这一面。


    她追着他的视线,面上的那一抹想要攥住他全部心神的张扬与娇态,那肆无忌惮地引诱……


    他本能沉沦,却又不可抑制地笑出声。


    随着最后一拍落罢,烛火在她额间的花钿照出光亮,就连额头浸润出的薄汗,都神似雪中落下的一粒朱砂,那样惹人注意。


    他不弹了,把琵琶丢到一边。


    阿音收起披帛,见他倏然伸手要摸她的脚,扭头就跑。


    “……”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他最喜欢追逃跑的兔子了。


    阿音一扭头,差点被吓死,头一回见到书中所说的眼中凶光毕露到底是什么表情。


    这下是真的要跑了!


    奈何她跑不过他,不过几息就被捉住了。


    两人一同摔在筵席上。


    惊得她胡乱捶打乱踢,一阵挣扎,“你、你不会要咬我吧!我不跑了我不跑了!”


    李世民收起表情,没好气道:“你不跑我怎么会追?这不是你想出来的新招?”


    “……我、我也不是那么爱玩这种戏码。”


    其实可爱玩了。


    他都懒得戳穿她。


    “吓得我心跳都加速了!”觉得他好像饿狼。


    “是吗?”他猛地伏下来,“我听听是怎么跳的。”


    “不给听。”阿音推开他的脑袋,作什么往她胸上趴。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如此作态,他反而笑了,两人就这般缠在筵席上,他压着她,她哪里都挣不脱,便不急不缓问,“你方才是在勾引我?”


    阿音眼前一亮,就等这一句呢,早就迫不及待了。


    她稍微回忆了一番,学某人的表情深沉反问:“妻子不能勾引自己的丈夫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加更!另外换封面啦,是刚大婚之后的小夫妻。


    第120章


    对于妻子费尽心思地勾引, 李世民的反应是:直接上钩。


    这夜他不许阿音摘掉金脚环,于是叮当作响的动静持续到深夜。


    起初阿音还不太乐意到九成宫,住了些日子, 发觉还挺舒坦。


    “你若喜欢, 咱们每年都来。”


    “那还是算了。”阿音偏过头指责他, “让诸臣跟着住在麟游县, 岂不耽误人家夫妻间的感情,他们要对你有意见了。”


    毕竟一住就要近四个月。


    夫妻俩说着话, 刘泉进来通报说阎立德来了。


    阿音顿时来了精神, “快请阎少匠进来!”


    李世民支起膝盖, 撑着手肘百无聊赖,“你让他干什么去了?”


    “待会儿就知!”


    阎立德年近四十, 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他个子中等, 体态微丰,眉眼细长,面上带着些笑意, 一进来便端然下拜, “陛下, 皇后。”


    “快起来吧。”阿音迫不及待。


    阎立德道:“殿下命臣作的画已经画罢,公主婚仪方结束, 臣便快马加鞭到九成宫来了。”


    说着,他招招手,让身后的侍从呈递上前。


    李世民明白阎立德是干什么来了, 骤然失笑,“你倒是有办法。”笑呵呵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她跟前。


    打开锦盒,卷轴由三位宫人一同托着展开,公主出嫁图跃然于画上。


    李世民离得近, 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墨香味。


    想来阎立德的确一丝不苟,不敢慢待皇后之命。


    眼前之画精工写实,尽该毫末,线条细而坚实,设色浓重妍丽,神态活灵活现。


    这一幅巨画粗略数一下,起码有一二十个人,上到安国公主杜者本人,下到奴仆、孩子,无一不精致详尽。


    阿音指着画中的李智云笑出声,“二郎,你看。”


    李世民还在研究画幅最下方的那几个孩子都是谁家的,顺着看过去,新郎脸上的笑遮掩不住,嘴恨不得咧到耳根子上,用表情具象化喜笑颜开这四字。


    “能娶到心爱之人,他怕是比打了胜仗更高兴啊。”


    画中的新娘漫步台阶上,伸出手翩然下阶,新郎居于台阶下,双手一同抬起迎接她,周遭的接亲人、奴仆、观仪的人们脸上俱都洋溢着喜色。


    不知是否是为了讨好阿音,长孙无忌也出现在画幅的最右侧,他站在挂着红绸的门廊下,眺望最左边的新郎新娘,眉眼舒然含笑。


    阿音喜欢这幅画,叫人放得近些反复端看。


    李世民同阎立德搭话,“想不到你画这些也很在行,朕还当论丹青,你弟弟阎立本更胜一筹。”


    宫人上了茶水,阎立德方才喝了几口,听到陛下主动跟他说话,忙放下茶杯回话,“舍弟的确比臣更胜一筹。”


    “臣擅白画,不施色彩,纯以线条勾勒,风格写实,力求描绘人或者物的实际模样。”


    “因而绘建筑啊、屋舍啊多一些。”


    “舍弟技法全面,变古象今,线条遒劲,设色浓重,注重以神画形,人的脸啊、衣着啊也更细致。”


    李世民指着画:“朕看你这幅画画得就很好嘛,与阎立本画得差不多。”


    阎立德汗颜,轻轻擦了擦额头,“都是……都是模仿舍弟之风所画。”


    “皇后殿下本想委托舍弟,不想立本政务在身,殿下不愿他耽误国事,这才指派臣来作画。”


    言外之意,他觉得皇后更喜欢阎立本的画,因而刻意模仿。


    李世民轻轻噢了声。


    阎立本是刑部侍郎,官职上的确比阎立德高一些,平素政事自然也就更繁忙些。


    做弟弟的,官职比哥哥高。


    阎立德还没说什么,李世民倒先尴尬上了。


    也说不清具体尴尬什么。


    他摸了一下鼻子,转头跟观音婢一起赏画。


    等阎立德走后,他立即问阿音:“画得如何?你是喜欢画还是画的内容?”


    “都喜欢!”阿音爱不释手,转而问他:“难道不好看吗?”


    “那便把他的官职升一升。”


    “嗯???”


    怎么忽然说这个。


    当日午后,阎立德便从将作少匠升为将作大匠。


    回长安的路上,他一阵恍惚,怎么感觉讨好皇后更容易升官儿?


    升就升吧,阿音没有意见。


    她忙着叫人把这幅画给装裱起来,等杜者到九成宫来就送给她当新婚礼物。


    忙完,听说担任皇子侍讲的房玄龄、萧瑀等人在疏月楼陪着孩子们玩起了飞花令,阿音兴致盎然,决定去瞧一瞧。


    “飞花令没点意思,哪儿有行酒令好玩?”


    “行酒令是俗令,飞花令是雅令,怎么能比?”


    阿音没好气,火急火燎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快走快走快走,晚了他们都玩完了!”


    那些孩子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用完了肯定就不玩了!


    李世民拗不过她,紧赶慢赶,夫妻俩到了疏月楼,特意没让人出声通传。


    楼内仿佛刚展开了新一轮飞花令,萧瑀的声音若隐若现:“咱们这枝桃花传到谁手中,谁就要背一句跟花有关的诗。”


    俩人凑在窗边往里瞅——


    八九个孩子围在殿中的筵席上,盘腿坐成一个圈。


    除了重明和青雀,其余在座的都是重臣、宗亲之子,大家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年纪。


    鹘宝与雉奴年纪小些,本也没背几首诗,便不曾参加。


    魏征手中拿着一枝新折来的桃花,脸上竟也带着笑意。


    几个人商量过后,由房玄龄把桃花交给了重明,示意从重明开始。


    飞花令正式开始,萧瑀语速放得格外慢:“一只桃花,传到谁手中,谁才能说话。”


    一群孩子你推我传,恨不能将桃花抛起来,快速传来传去,短短几句话,竟然传了两圈。


    随着萧瑀的最后一个字落罢,桃花停留在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的手里。


    他虽有些着急,但还算镇定,大声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房玄龄笑眯眯:“汉乐府《江南》,莲花。”


    桃花离手,再次轮转。


    “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陶渊明的《饮酒》,菊花,不错。”


    这一次,桃花传至重明的手中,他巍然不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萧瑀重新起势,重明却捏着桃花花枝不往下传,其余孩子们纷纷愣神,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难不成他还要继续?


    青雀拍着手哈哈笑。


    伴着这阵欢声笑语,重明抢在萧瑀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前,猛地把桃花塞进青雀的手心。


    青雀:“?”笑声戛然而止。


    阿音:“!!”睁大眼睛仔细瞧。


    李世民虚握拳遮掩在嘴边,忍住快要溢出来的笑。


    殿内。


    其他孩子微愕,旋即大声起哄,“是魏王,魏王!”


    青雀面颊倏然涨红,“哥哥,你使计!这不算!”


    重明悠然向后靠去,哼道:“先生可不曾说不能如此,”说罢,他端起笑眯眯的神态,“青雀,不要耍赖。”


    青雀向诸位先生求助,果然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看见,房玄龄还默默朝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青雀急得一个头两个大。


    着实没办法,只好开始回忆自己学过的诗句有什么是跟花有关的。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越着急越想不出来,他想了好半晌,愣是脖子都憋红了,面色却还是愣愣的。


    萧瑀提醒,“魏王殿下,时辰可要到了。”


    这话惊得青雀一个激灵,竟脱口而出:“花枝传我手,满殿小孩瞅,急得直挠头,飞花令里凑!”


    殿内倏然静止了。


    “这是哪首诗?”有个年纪小的挠头疑问。


    这好像是魏王殿下现编的?


    殿外。


    阿音倍感意外,手肘撞撞李世民的腰,压低了声音道:“居然还挺押韵。”


    李世民深深望了一眼殿内,牵着阿音的手走开,“青雀的确有些文采,字不仅写得好,还会赏。”


    最要紧的是,他能脱口成诗。


    虽然这诗实在算不得正经,倒似急匆匆的打油诗多些,可他今年才不到八岁。


    李世民八岁时,不是跟着李渊到处跑,便是整日在外面疯玩,都不怎么读书呢。


    这么想着,阿音还有些小小的开心,“应当都是随了我。”她超小声说悄悄话。


    “夸孩子呢,怎么还夸上自己了。”


    “笑什么,我八岁也会作诗。”她理直气壮,反问道:“你八岁呢?”


    “……”李世民咧开的嘴被迫收回,“咱们换个事儿说吧。”


    阿音非要听,他只好如实招来。


    他八岁,招猫逗狗,举着弓箭到处跑,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能欺负过太多人,九岁患了眼疾。”说起这个,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地郁闷。


    后来,也得过时疾。


    李渊为此频频到寺庙中为这个儿子祈疾。


    怎么自己说自己是报应?这人说话真真是毫不讲究。


    阿音一阵无言,只道:“我幼时听哥哥说了,他说李家二郎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


    “后来是怎么好的呢?”


    李世民道:“仿佛是用特殊的药汁子敷眼,又时常喝汤药,慢慢便好了。”


    后来他的视力便极佳,否则也不能精于骑射,眼睛不好,如何瞄准?


    李渊为此,曾真挚忧切地刻下祈福碑。


    两人说着话,阿音忽然脚步不稳差点摔了。


    所幸李世民一直看着她,忙伸手扶了下,“这是怎么了?踩到裙子了?”


    “裙子又没有那样长。”阿音撩开裙摆向下看。


    不知看到了什么,李世民忽然‘嗯?’了声,提起她繁复宫裙的细纱,让她挪开些。


    几个宫人纷纷围上来,“陛下。”


    “此处的泥土缘何如此松润,皇后稍踩便陷了进去?”


    “这……”他们说不出所以然来。


    阿音也蹲下身仔细看,入目的泥土湿润,“这是被谁浇过吗?”


    “看着不像。”


    “取棍子来。”


    这里哪有棍子?


    一个宫人左右来回找,干脆折了一节树枝,马不停蹄奔来小心翼翼递给李世民,“陛下。”


    李世民拿棍子扎进土壤里探,随着他的力道,更多的湿润瞬间向外涌出来——


    阿音惊讶,“这是……泉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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