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对陛下抱有期望吗?


    李世民没有言语, 靠在妻子的怀里再度闭上眼睛。


    阿音知道他一定是又哭了,紧紧抱着他,不敢再问。


    厨房熬制的药膳端来, 他只勉强用了小半碗, 身体不济便继续沉睡。


    这样的沉睡格外漫长。


    漫长到李世民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他看见尚且在襁褓中便被李渊带在身边的自己, 彼时他的受宠程度远超所有兄弟, 李渊为他取名世民,寄予济世安民的厚望。


    再大一些, 李渊哈哈大笑着为他讲解排兵打仗, 牵着他的小手去过无数地方, 闹市中,也曾托着他、让他坐在他的脖子上。


    像寻常父亲那样将他抛得高高, 说耶耶独爱二郎。


    六岁那年, 他曾随李渊入朝觐见,亲眼目睹隋炀帝暴行,在场文武百官颤栗不敢言, 他侧着眼睛眺望远处那居于高台上的皇帝。


    鲜血、暴政, 混乱、臣服。


    李渊用那只温热的大掌, 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些年,他无疑在李渊的羽翼下茁壮地成长着, 无忧无虑,肆意欢快。


    战场上,父子两人更配合默契, 亲密无间。


    父爱护子,子仰慕父。


    为了他,李渊曾彻夜难眠,焦急担忧, 恨不能把最好的都给他。


    为了李渊,他也曾孤身闯入万军救父,不顾己身安危。


    是梦吗?


    李世民仿佛看见了李渊,他老了,鬓发苍白,握着他的手满面皱纹垂泪。


    梦醒,他猛然坐起身看向四周。


    床榻边空无一人。


    李世民惘然,怔怔望着殿门口。


    阿音进门时,见李世民竟然醒了,慌忙叫人呈药来。


    一应侍女鱼贯而入。


    李世民问:“陛下来过了吗?”


    阿音微愣,“你怎么……”很快,她说,“陛下方才来了。”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微微咬唇,阿音道出实话,“陛下进来瞧了瞧你,他命人关上殿门不许外人进。”


    关心则乱,当时她怕李渊会干什么,就站在殿门外等着。


    “他坐了大约一刻钟便出来了。”


    李世民不再说话,向后重新躺下。


    “二郎,你许久不曾进食了,得吃些东西。”阿音坐下劝说,“他们都把药熬好了,不吃药如何能行呢?”


    李世民过了许久,才说:“观音婢。”


    “嗯?”


    “我心里的那团火熄灭了,一点也不饿。”


    她侧头看向侍女,示意她们都下去。


    侍女们将药丸、饭食一一搁置,踱步挨个退下,把殿门也妥善关上。


    李世民侧头望过来,眼神平静,“方才我竟然在想,为着这一个时刻,不奢望那么多也无妨,我就做一辈子的秦王。”


    阿音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那样一个善于积极进取的人,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东西,放弃这个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吗?


    可是现在,他短短几日瘦了这么多,形销骨立一般。


    她如何舍得再说其他?


    无声地伏入他的怀中。


    他缓缓抬手搂住她。


    夜色悄然度过。


    天亮了,李世民开始正常用药调理身体,阿音让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听话得很。


    如此小半月,他的身子逐渐恢复活力。


    初冬时节,李渊在两仪殿设宴,邀秦王入宫。


    阿音担心有什么大事,便没带两个孩子,只身随李世民赴宴。


    入了太极宫,曹中人亲自带着肩舆来接,瞧见秦王和秦王妃自马车中下来,笑脸相迎,“天冷,两位上肩舆吧,省得走路了。”


    李世民微顿。


    他的身体没有全然恢复好,阿音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便握住她的手,颔首道,“多谢曹中人了。”


    上了肩舆,曹中人侍在一旁行走,肩舆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他恰好可以跟得上。


    “这些日子飘起了雪花,天还不亮,陛下便叫人准备午膳,他说殿下素爱羊肉,这时候吃暖锅正好,所以底下的人打了一只铜锅,烫羊肉吃岂不美哉?”


    “父皇一向惦记我。”李世民笑道。


    一路摇摇晃晃,抵达两仪殿。


    掀开厚重的毡帘,热气扑面而来。


    李渊瞧见李世民进来,脸上浮现笑意,亲自来迎,“二郎啊,你来了,身子如何了?”他很关切。


    李世民说还好。


    阿音适时笑说,“陛下关心殿下,殿下这些日子积极用药,已经好多了,现下可以下床简单活动,不过短时间内骑马挽弓还是不行。”


    李渊哦了声,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快坐吧。”


    “看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阿音大眼扫去,竟然都是片好摆在冰上的羊肉片、牛肉片、鹿肉片等等,牛腱肉切好摆盘,还有些卤制的猪肉,连鸭肠也有。


    其余的都是些新鲜的蔬菜。


    铜锅里面是牛骨熬制的素汤。


    酱料放在各自的碗中,色泽熟悉——


    阿音当然熟悉,这是她们还住在承乾殿时,杜者同厨房的柳典食制出的,用得是芝麻和栗子做成的油酱,里面放些辅助的调料,涮熟的羊肉蘸酱吃鲜美无比。


    李世民也吃过几次,觉得甚好。


    看来李渊今日有大事要说。


    阿音不敢懈怠,打起精神。


    三人坐下,也没让人布菜,各自吃各自的。


    李渊问了几句重明的功课,得知主要负责教导重明的是房玄龄,“房玄龄的确不错,承乾是你的长子,你要多多重视。”


    “泰儿呢?”


    “青雀素来就喜欢写写画画,一个人也能玩一整天,安静,也乖。”


    李渊摇头:“你的二儿子,居然是个喜欢文的。”他许是觉得这是一桩奇妙的事情,笑了好几声。


    夫妻俩笑笑,没有应和。


    “吃饭,吃饭。”李渊不再说,招呼着一起用膳。


    一顿午膳用罢,宫人将东西撤去,容人漱口整理了一番,上了一壶热茶。


    品茗赏雪,合该舒畅,知道他们有要事相谈,不等李渊支开 ,阿音借故探望万贵妃,自觉退离。


    李渊跟李世民对坐,看了会儿外面的雪,问他,“二郎,今日朕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不要欺瞒。”


    “父皇请问。”李世民神态微肃。


    “杨文干之乱,是不是你存心设计于太子?”


    听闻此话,李世民愣住。


    他脸上的肃穆渐渐褪去,难得没有作答。


    李渊笑了下,“太子从私募长林兵开始,的确逐渐逾距了,我念及他对你心怀畏惧,并不曾斥责他……我知道你一定很不满。”


    “二郎,建成他做了太子之后,从未领过兵,他的功劳没有你的大,面对你,他是怕的,可他是太子,他怎能怕自己的弟弟?”


    说罢,李渊语气微停,不知是以何种心绪,语气低沉,“放任他如此行事,是我做错了,可你不能如此陷害于他,陷害自己的兄长!”


    李世民扯动唇角,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出口。


    “建成这次害你,也是他冲动了。”


    “你听为父一句劝,你们兄弟两人互相抵过,就不要再斗了,好吗?”


    李世民抬起头,眼尾映出一抹红,他沉静许久,终于问出自己心中不能出口的那句,“耶耶,这究竟是为何?您从前说过最喜欢的是我,最有能力的也是我,为何?”


    “我不会害大哥的。”


    李渊听到此话,双肩缓缓塌下,面对儿子的锥心质问,他如同腐朽的枯树,“是,最出色的是你,最有雄心壮志的也是你。”


    他深深地叹气,“你啊,从小就不服输,也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个儿子如此耀眼,他怎么可能没想过易储呢?


    不只是做了皇帝,早在无数战场上,他便萌生过次子才是自己最出色的接班人的想法。


    “可是,建成做错了什么呢?”李渊说,“他从小就做了世子,你母亲也对他寄予厚望,他这一生,不是做世子,便是做太子,他并非没有才华,更不是庸碌无为之辈。”


    若是李建成是无能之辈,李渊废他,不会有半分犹豫和迟疑。


    偏偏并非如此。


    他苦口婆心,比出三根手指的手微微颤动,“二郎,你大哥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要我如何忍心废黜于他?”


    说着,连嘴唇也在打颤,“这不是逼他去死吗?”


    无数日夜,李渊都会想起亡妻,想她如果还活着,究竟会如何选?


    李世民无话可说,他的确不能明白不做太子,怎么就是要逼死李建成,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他不能理解李建成。


    正如李建成不会理解他。


    他只是悲惨而笑,“所以,怪只能怪在我并非长子。”


    “孩子,你不能如此想。”李渊握住他的手,那张垂泪的脸盈起些希冀,“我已经为你计划好了一切,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会不疼你?”


    李世民神色还有些麻木,视线移至李渊的脸上。


    “我想好了,你回洛阳去吧。”


    李世民麻木的神色一惊,转为不可置信地仓皇,“父皇,您要赶我走吗?”


    他已经把他从宫里赶到了宫外,还要往外赶?


    李渊摇头,“你们兄弟不合,一起居住在长安必有斗争,你去洛阳吧。”


    “自陕地以东,都是你的领地,我不再过问你领地之内的政事,准许你拥有最高权限,可以建天子旌旗,就像西汉梁孝王那样,许你享皇帝仪仗。”


    这话听起来怪异,甚至是荒诞,这不是等同于说让李世民在洛阳自治?


    无可奈何了?要把天下一分为二,一个儿子一半?


    李世民却痛哭,“长安是我的家,您要将我赶去洛阳,难道以后孩儿与您两地分离,再也不能回来了吗?”


    “我不走,我要留在长安!”


    “您不要赶我走。”


    眼见儿子伏地不能起,李渊握住他的手臂,亲自扶他,“你想我了,可以请旨回来,我想你了也会去洛阳探望你,如何是赶你走呢?”


    “你听我说,莫要哭泣。”他真真切切地为李世民考虑,“你留在长安,为父也担心你出什么意外,唯有在洛阳,你才安全。”


    “你要理解我的苦心。”


    李世民见李渊态度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愣愣地望着他,好半晌后,淌下一行泪,嗓音干涩,“好。”


    “我去便是。”


    冬日天短,阿音将花园逛了两圈,天色微微擦黑,李世民的身影才从两仪殿出来。


    阿音见他势头不对,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忙上前扶住他,“二郎!”


    “观音婢,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阿音无措,“咱们出来这许久了,是该回家了,重明和青雀一定想我们了。”


    “不是弘义宫。”


    “嗯?”


    她不解,他侧过头来,“回,天策府。”


    天策府?


    回洛阳吗?


    怎么就说到了洛阳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上了马车,李世民靠在车中,简单道明原委。


    阿音当即情急,“你为自己分辩啊!为何不辩?若非太子心里不轨,怎么会扣下平叛刘黑闼时的甲胄,难不成是你让他去偷的?这是什么道理!”


    “就算是我们的人告知他的这条捷径,他自己不下令,谁会逼他吗?他可是太子啊!”


    他盯着她看,看着看着不可抑制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阿音正着急呢,看不得他莫名其妙笑。


    “我笑……能如此不管不顾为我说话的,”尤其是不分是非对错地站在他这边,“好像只有你一个人。”


    “废话!我们夫妻一体。”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说他的不对。


    她的郎君,连喝药都得她温柔哄着,却三番四次被骂,她自己都没骂,她绝不同意别人如此!


    “在陛下心中,太子柔弱无依,他已经如此认定,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觉得我无所畏惧,无所畏惧的人便要退让一步。”他能说什么,他说父皇,我其实也害怕吗?为什么您不可怜可怜我?他说不出口。


    “事情已经这样了。”李世民反而舒了一口气,他很平静,无欲无求,侧过头看她,“只是,要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阿音握住他的手,“到洛阳去也很好,去那边无忧无虑,再也没有人管我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也很好呀。”


    “答应让你做太子妃,我食言了。”他轻声道。


    阿音愣神片刻,认真思索,随后回答,“我的确想做太子妃,可若是太子不是你,我要来这太子妃之位也无用。”


    人都有野心,她不例外。


    可她的野心和欲望是跟很多东西捆绑在一起的。


    她还有爱、有憧憬、有家人、更有她自己,这些追求构成了她本身,她不是一味追求权力的怪物。


    “我是秦王妃,还是天策夫人,已经很威风啦。”阿音抚摸他的面庞,“二郎,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我爱你。”


    这是阿音第一次提到‘爱’这个字眼,她从前说过许多次心悦,都没有今日的郑重与认真。


    李世民这些日子已经落泪无数次,听见妻子如此剖白,仍忍不住热泪盈眶,一把将其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一哭,她也忍不住。


    夫妻俩抱着互相流泪,视彼此为最安全的港湾,才能无遮掩、无防备地肆意宣泄。


    哭了许久,都快到弘义宫了。


    阿音忽然说话:“二郎。”


    李世民埋在她颈窝处,“嗯?”


    她忍不住问,声音还带着些落泪的余韵,听着可怜巴巴的,“你怎么不说你也爱我。”


    “……”


    他闷闷笑出声,歪在她身上不肯起来。


    “笑什么?”


    “我爱你,比你爱我,更爱你。”


    ……怎么这种事情也要争?


    “你看着我说。”她推开他。


    他还在笑,尤其是她此等作态,他怎么忍得住,俯近便想吻她。


    “哎呀,你干嘛?说正事呢。”


    “我忍不住。”


    最终让他得逞,两张面孔依偎在一起,温暖的口舌和涎液,像甘甜的清露,又似新鲜果汁。


    强烈的心动让他萌生了霸占欲。


    从前他认为,爱一个人,不等同于要占据她的全部,得宽容大度,容许她有朋友、有自己的事情,有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时候。


    现在,好像不行了。


    “啊!”阿音猛地推开他,“你怎么咬我?!”


    嘴角微疼,她摸了一下,居然有血。


    立即瞪大眼睛。


    杜者和弘义宫的其余家仆等候在府门外,见秦王和秦王妃的马车平安归来,俱都松了口气。


    怪的是下车后两人有些不睦。


    秦王妃不给秦王好脸色,貌似还打了他。


    秦王追着她哄,没哄好,便装身子不适,需要人搀扶。


    王妃果然上当,匆忙回身扶他。


    杜者:“……”秦王有这份心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回到府上,阿音张罗着叫人收拾东西,不日便启程前往东都洛阳。


    杜者听说了这件事情,颇为疑惑,趁着用膳的时候询问起了她。


    阿音没有瞒她,简单道来,“陛下命殿下驻扎洛阳,容他自治,日后回来就要请旨了,你在长安还有事吗?是跟我们一道走,还是留下?”


    杜者听了这话,迟疑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安静下来吃饭。


    阿音见她没给答案,心想她许是还要思考会儿,也没立即追问。


    杜者心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她不能说。


    怎么可能就让他们去洛阳呢?


    李渊就算有这份心思,其他人也不允许。


    让秦王到洛阳,这不是企图分裂疆土的大事?好不容易一统天下,怎能如此?谁敢保证到了洛阳秦王会不会拥兵谋反?


    李渊在的时候能压得住,他老了,还能活几年?李建成可不会坐视不理,朝野中的老顽童们更是一个个跳脚,说一千道一万都不会同意,他们不敢说李渊昏庸,当然会一个劲儿地吓唬李渊。


    李渊不禁吓,是个优柔寡断的,到时候李世民想走,都走不了,不谋反,就是死路一条。


    杜者忧心忡忡,她知道结局,因而只是保持沉默。


    果不其然,两日后,弘义宫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宫中忽然下了一道敕令,要留秦王。


    “怎么不让走了呢?”阿音找到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是还有些事没有交代清楚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不太对劲。”


    此后,齐王频频入宫,朝野中的大臣们也几乎日日都在太极宫议事。


    阿音让人密切注意宫中的动向,李世民也在太极殿安插了人手,到了傍晚,李万和春儿一同进来禀报。


    “这些日子许多臣子上奏,说殿下您去洛阳,便是蛟龙入海,去了就不想回来。”


    “哈?”李世民感到可笑。


    “尤其是……裴相他说,”李万吞吐了会儿,“说您同王妃返回弘义宫之后,底下的幕僚和手下得知咱们要去洛阳,各个欢喜得不知所以然,整日聚在一起密谋大事。”


    “齐王还说您记恨陛下不封您做太子,您对陛下失望至极,为了以防万一,不如……不如杀了您以绝后患。”


    李世民登时大怒,拂去桌上之物,“他胆敢?我何时有过这等心思?!”


    阿音也气得胸腹起伏不定,忙为他顺气,问李万,“陛下是何种反应?”


    “陛下没有作答。”


    李万又道,“这些日子,臣子、齐王、太子以及后妃们轮番上阵,不停在陛下耳边劝说,认为殿下一旦到洛阳,便会掌握当地的军队。”


    “他们说您带兵多年,若是想造反,只需一声令下,必定万军簇拥,根本无需军令调动,更何况,您身边心腹无数,满朝文武遍布您的人。届时您带兵围攻长安,长安毫无抵抗之力,说不定还会有人打开城门,迎您入城。”


    “太子劝说陛下,将您放到洛阳是个不明智的选择,说知道陛下疼爱儿子,可是您到底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野望,已经不是当初随意就能哄好的孩子。”


    阿音瞠目,这些话,可谓是全方位地轰击,奔着击垮李渊心房去的。


    李世民听不得这种污蔑之言,他恨极了,立即就要入宫去见李渊。


    结果被挡在太极宫外。


    他是秦王,却连皇宫都进不去。


    不日,李渊下令解除秦王李世民的军职,剥夺他的直接统兵权,并且将秦王府的精兵强将划归到齐王麾下。


    随后,用驱逐‘奸党’的理由,将房玄龄、杜如晦等核心谋士调离,勒令他们不得继续逗留秦王府,并且派人监视他们,一旦发现他们靠近秦王府,即刻正法。


    尉迟敬德等猛将被划分给齐王后,李渊又下令,调任程咬金等人外放为官,表面上是升迁。


    一时之间,李世民无人可用。


    他已经走投无路,被强留长安,即将迎来政治死亡。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久违的6000!下一章就要玄武门啦!ps:李渊会捂小二凤眼睛这一段,出自《镖人》,这动画里幼年二凤的建模可爱的很……青年版的建模更是美味至极,可惜主角不是他,所以一直没看,偶尔看看剪辑QAQ,不知道什么时候作者会画音音。


    第67章


    武德六年的寒冬格外寒冷。


    弘义宫沉浸在黑压压的孤寂中。


    元日来临, 迈过今日便是武德七年了。


    天不亮,阿音便起身装扮妥当,亲自为李世民佩好头冠, 目光所及之处是他身着的紫色亲王礼服, 不自觉抬起脸庞看他。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 “好了, 今天是好日子,不要沮丧。”


    阿音闻言, 打起精神轻拍脸颊。


    夫妻两人已经梳洗妥当, 不多时, 重明和青雀被乳母带到了正殿,杜者同样穿着县主礼服过来了。


    许是这些日子府中气氛不好, 杜者话很多, 一进来便叽叽喳喳,“昨晚除夕夜,我带着重明去看了傩戏, 有不少人击鼓跳舞, 把重明都看得挪不开眼呢!”


    阿音妆发完毕, 移步而出,莞尔道, “我和殿下没带他去看过傩戏,他怕是看的正新鲜。”


    “嗨呀,平时这东西也看不着呀, 过年过节用来驱鬼辟邪的嘛。”杜者摆了摆手,定睛细瞧,满嘴夸夸,“音音, 你今日真漂亮。”


    “你也不错。”阿音抿唇笑答。


    她说不错就是真的不错,两人交好这么多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杜者有一瞬的雀跃,“参加完今日的典礼,便能休沐七日呢。”


    等李世民出来,还有一个小小的仪式,一家人到庭院中去面向东方,此刻天色还没亮,宫灯亮如白昼。


    阿音提前几天叫人准备屠苏酒,倒了一碗,先给青雀喝。


    青雀吃嘴,又不爱动,看见有碗就想扒着看,刘乳母都不需要哄他,他便主动喝了一口,当即被辣得小脸紧皱,挥舞胖手哇哇大叫。


    这一幕可算逗乐了李世民,他抱起孩子哄了哄,“这是药酒,饮了驱除瘟疫,都是最小的孩子先喝,你瞧哥哥也要喝。”


    他眼眶里包着豆大的泪珠,搂住耶耶的脖子,当真疑惑去看。


    重明喝了不止一次,每年都要来这么一遭,他已经习惯了,非常自觉捧起碗喝了一小口,随即吐出舌头‘略略略’地吹风。


    “姐姐,我喝了很多,你不许喝得比我少。”


    “你明明就喝了一小口。”杜者小小鄙夷他,“撒谎会长长鼻子。”


    重明立即捂住鼻子,吓了一跳。


    杜者虽说是养女,但也沾了个女儿辈,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弘义宫过年,药酒里有她的份儿。


    她试探性喝了一口,险些吐出来,终于知道重明和青雀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不是单纯嘴巴挑剔啊。


    到底谁能喝得来药酒?


    苦哇哇,酸唧唧,辣乎乎!


    比中药多了一味辣!


    三个小辈喝完,按理说剩下的药酒是李世民的,他没接,“给王妃。”


    阿音正俯身给重明整理衣领,闻言疑惑:“嗯?”


    “你也是小辈。”李世民道,“喝一口无病无灾。”


    “……?”


    阿音呆住。


    她的确比他小两三岁,可她又不是他的孩子。


    说不喝,非要她喝。


    周遭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味了,打趣的打趣,忍笑的忍笑,都带着隐晦的调侃。


    阿音顶不住,端来酒碗喝了一小口,赶快塞给他。


    剩下的药酒被他一饮而尽。


    这顺序很有讲究,最小的孩子先喝,老人最后喝,寓意把孩子们的灾病全部带走,其实是为了祈愿孩子们能健康长大。


    早膳一人吃了一张饼,卷的是五辛盘。


    也就是葱、蒜、韭菜、胡荽和芸薹。


    初春容易生病,吃辛味可以散五脏郁气。


    这些年阿音比较信这个,每年元日便要准备好。


    春儿帮着卷好饼,心想王妃前些年可不讲究这一套,少时她意气风发,觉得世间即便有万难,意志坚定、能力斐然便能破解。


    什么神啊,佛啊,都是空谈。


    一家人准备好,乘上马车去往太极宫。


    天色大亮,文武百官和远道而来的突厥、高句丽等外国使臣入宫拜贺,献上贺礼。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盛大的团拜会。


    秦王夫妻俩脸上俱都挂着合群的笑,其实心中对应付这场事情感到厌烦。


    盯着突厥使臣的笑脸,阿音以扇遮面,低声道:“突厥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对大唐的抢掠,几乎每年都要入侵大唐的北方。”。


    李世民面不改色,“高句丽难道就臣服了吗?”


    “我已经想明白了,有李靖和徐世绩在,抵御突厥不是问题,陛下已经用不到我了。”


    他并不是在自怨自艾,而是在陈述事实。


    阿音有一点想不明白,“那你觉得,陛下那日让你去洛阳,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剪除你的势力?”


    李世民陷入沉默,片刻后,他对冲这边投来视线的李建成回以一笑,“我不知道。”


    “观音婢,这不重要了。”


    他再也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刻,钻营琢磨父亲的心思。


    今年新年,是李世民和阿音独自过的第一个新年,无人登门。


    次日,长孙无忌亲自过府送贺礼,阿音瞧见他大惊失色,“你这时候来做什么?你——”


    长孙无忌哼笑,毫无顾忌,“我来看我妹妹,怎么,陛下这也不许?要杀就杀我好了。”


    阿音恨不能堵住他乱说话的嘴,低声斥他,“你疯了。”


    “我不怕。”长孙无忌嘴里仍旧是混不吝的玩笑话,“观音婢,哥哥来瞧瞧你过得如何,有没有一个人偷偷哭?”


    阿音原本无妨的,听见亲兄如此说,胸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叫她失态。


    她顿了片刻,猛地扑进他宽阔的胸怀中。


    长孙无忌没听见妹妹的哭声,心里一紧,既欣慰又心疼。


    认真摸摸她的头,温馨片刻,他便转移她注意力,“你看我都站不稳了,我给你和孩子们编了压胜钱,哎,今日穿这么好看呐?”有点无处下手了,“要不挂你手上?”


    压胜钱向来是长辈给孩子的辟邪挂件,小时候长孙无忌也给她编过,里面没有多少钱,或者放些赏玩之物也可。


    她都多大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不是小孩子。


    阿音站直身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凶巴巴的,“哪有挂人手上的?”


    她指向自己的腰间,“给我,我挂腰上。”


    长孙无忌露出一个笑,连忙把一串压胜钱递给她。


    阿音:“?”


    长孙无忌:“都有份,世民也是孩子。”


    阿音被他这一出给逗笑了,怨念地又擦了擦脸颊,“他会觉得没面子的。”


    “那我还是先走了。”长孙无忌说完溜了。


    他来弘义宫的确只为了见妹妹一面,弘义宫附近有禁军监视,他就是想久留恐怕也不行,为了不给秦王惹祸,还是先走吧。


    过了会儿,李世民从后院出来,看了一圈没看见谁,“无忌不是来了?”


    “已经走了。”阿音知道长孙无忌在想什么,“怕给你惹祸,送了些贺礼。”说着,把压胜钱往他腰上挂。


    李世民是很理解的,“这是何物?”


    “没什么,”阿音说,“哥哥买来的小玩意儿,咱们都有份儿。”


    要是让他知道,是长孙无忌亲手编的压胜钱,他定然脸黑,反手编十个挂满长孙无忌全身。


    她若无其事地扬起笑脸,只当不知道这是压胜钱。


    “哦。”李世民没多想。


    阿音猜测,唐国公府似乎没编过压胜钱,这在世家贵族间也不太流行,他们许是觉得直接的赏赐更好,总之郎君没见过这个东西。


    这个年过完,三月末的这一天,又上门了一个阿音没曾预料到的人——


    程咬金。


    说实话,阿音和此人其实不相熟,他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为人沉稳严肃,堪称冷峻,是个方方正正的武将。


    他就这么大剌剌地登门,叫阿音瞠目。


    “知节,你……”阿音欲言又止。


    程咬金肃然摆手,“王妃,我既登门,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无须替我忧虑。”


    阿音叹了口气,“好吧,我命人去唤秦王殿下,你稍坐片刻。”


    不多时,李世民匆匆赶到垂拱前殿。“知节,你怎么来了?”


    “殿下。”程咬金抱拳,“我来,自然是有要事想说。”


    李世民似有所感,表情微顿,“快坐吧,不要站着。”


    阿音早已叫人上茶点,侧坐于李世民身边。


    “太子那边三番四次催促我去康州赴任,我没去,并非不愿另行高就,而是实在不能放心殿下您。”


    李世民听闻此话失笑,神态微动,很是感慨,“你心里能如此惦记我,我很高兴,不过,你何必为了我得罪太子呢?”


    “不只是我。”程咬金道,“太子和齐王企图重金收买尉迟恭,没能成功,”摇摇头,他又说,“他二人含恨在心,认为不能收为己用的便要除去,以绝后患,谁知尉迟恭身手了得,数次暗杀都没能得逞,太子便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诬告尉迟恭。”


    李世民一愣。


    “眼下尉迟恭已经下狱了,陛下要治他死罪。”


    李世民将手从桌上收回,缓慢攥紧成拳,他没说话,面色却已然沉了下来。


    阿音看了一眼李世民,主动说起场面话,“尉迟敬德降唐以来,从未行差踏错一步,忠心于大唐,更忠心于陛下。”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尉迟恭效忠的可不是什么大唐,更不是陛下!”嗓音拔高质问,“殿下,您不能明白他的心意吗?”


    李世民默默无言。


    话一旦出口,就无法收回了,程咬金一咬牙,干脆行至秦王身边,噗通一声利索地单膝跪下。


    阿音微惊,眸子颤动。


    李世民却没动,目光笔挺盯视他。


    程咬金拿出往日里将士领元帅命时的嗓门大喊,“殿下肱骨羽翼已尽,孤身怎能长存?我程知节宁死也不会离开您的身边,还望您早日决断!”


    这一长句呐喊完,他已是面色微红,目光坚决。


    殿内静谧得宛若落根针都听不见。


    谁也没有先说话。


    程咬金说完这些,没有悔意,不过秦王一直没有言语,难免叫他心跳如鼓,一时心绪紧张,背后也出了一片湿汗。


    他不相信秦王当真毫无反意,任哪个英雄好汉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要奋起反抗吧?


    否则血性何在?就算为了一家老小,也得想办法啊!


    尤其秦王可是自李唐打天下开始,便始终奋斗在前线的亲王,这天下都是秦王打下来的,莫说是太子之位,皇位他也坐得。


    若非秦王殿下年纪小,早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何苦等陛下封赏。


    陛下如今这等行径,与卸磨杀驴何异?


    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可以如此,他们这些开国功臣,岂不是人人自危了。


    不论是为了什么。


    若秦王不能主动开口,他便做这个主动的臣子。


    想着这些,程咬金的心愈发坚定。


    良久后。


    李世民终于出声,“我知道了。”


    程咬金得到这似是而非的回复,倏然抬起头,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


    “你先回去吧,我这便入宫为敬德求情。”


    说完,李世民当真起身朝外走,离府而去。


    程咬金被弄得一头雾水,还跪着呢。


    阿音露出笑,轻托扶他的手臂,“别跪着了,起来吧。”


    秦王妃的态度倒是忽然隐晦热切了些,程咬金愣着愣着,若有似无地多了几分明了。


    不过,他哪儿敢让她扶自己,用手臂撑地站起身,“王妃。”


    “殿下不让留你,我也不好留你用饭。”阿音笑着说,“那你就先走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程咬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摸着头往外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望秦王妃。


    她只冲他简单颔首,什么也没说。


    程咬金定了定神,重新迈开脚步,大步流星离开垂拱前殿。


    一直等到夜色漆黑,李世民才重新回到弘义宫。


    妻子身着蜜色长袍坐在床榻边,手中抱着两本书,靠在床边昏昏欲睡——


    窗外是即将迎来的又一年夏风,临近四月,天逐渐发热。


    李世民眺望天际线,又看到了那轮明月,每次看它,他的心境都不同。


    这两天他频频做梦,梦见薛举、薛仁杲父子,梦见刘武周,梦见王世充,也梦见了窦建德。


    梦里他怎么杀,都杀不死他们,他们像永生不死的鬼怪,挥剑过去,仍旧朝他咧开嘴角发笑。


    尉迟敬德等人一直问:“元帅,打哪边?”


    “您说啊。”


    “说啊。”


    “快说啊——!!”


    “千万别选错了!”


    无数追问、督促、逼迫,绘制成尖锐的鸣叫。


    他从梦里惊醒,气喘吁吁,额头遍布冷汗。


    再睡下便是无穷无尽的黄泉路,他跑啊跑,找不到尽头,寻不得出路。


    黑压压的天往下掉,想要将他压成肉饼。


    又或者妻子和孩子的惨叫,喊他二郎,叫他耶耶。


    他快被折磨疯了,醒来惊惧触碰观音婢的鼻息,怕她跟梦里一样死了。


    偏偏到了此刻,仿佛一切事物归于平静。


    李世民斜倚在窗棂前,目光虚浮地望着天边的月亮。


    他又想起了母亲窦氏,长大后,他很少放任自己思念母亲,她是个很温柔内敛的女子,更是个聪慧果决的谋士。


    “…二郎?”身后传来迟疑。


    李世民回神,“困成那副样子了,怎么不先睡呢?”


    还有功夫打趣她。


    阿音揉揉眼睛,站起身,“你没有回来,我如何放心?”


    他张开手臂,她便投入了他的怀中。


    夜风习习,浮动阿音额前的发丝,她与他一同看月亮。


    “陛下免了尉迟敬德的死罪?”


    “嗯。”


    “近日突厥又来犯,陛下派遣李靖和徐世绩分别镇压。”


    阿音抬起脸,他正垂眼看着她。


    持中立态度的人离开了。


    她凑近他的耳畔要细语。


    李世民倏然抚着她的面颊,声音很低,“我做什么事情,你都会跟着我吗?”


    “何须多问。”


    “大逆不道、伤天害理之事呢?”


    阿音没有立马作答,而是认真地思考了会儿,给了他一个真切的答案,“所谓大逆不道、伤天害理,要看是从谁人的立场出发,逆谁的道?又伤了谁的天理?”


    “对他人而言,我们要伤天害理,大逆不道,可站在你我的立场而言,旁人何尝不是在大逆不道,伤天害理?”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笑了。


    越笑声音越大,直至眼角溢泪。


    “你真真是诡辩奇才。”


    阿音没好气抽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为夫这是敬佩娘子。”


    “听着不像。”


    笑够了,李世民渐渐正色,“观音婢,我都不知要如何爱你才好了。”


    阿音神态一松,抬手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坦然道,“像从前那样就好。”


    “那你的要求太低了。”他执她的手,递至唇边,认真落下一吻,“我不许。”


    她静静地看着他,待他吻罢,她亦露出一个笑。


    要求低吗?


    她觉得挺高了。


    待人如初,可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做到的事情啊。


    时间悄然来到六月。


    突厥忽然武装攻打乌城,太子李建成建议,命齐王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讨,救援乌城。


    李渊同意,并允李元吉随意调兵遣将。


    六月初二,李元吉将尉迟敬德、秦琼等精锐猛将调入自己麾下,企图强将他们带离长安。


    李渊再度准允。


    如此,弘义宫只剩下百余人镇守。


    李世民和阿音觉察到危机已至,偷偷派人去请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入府议事。


    当夜,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扮做道士的模样潜入弘义宫。


    正当此时,埋藏在东宫、没能被扫清的暗探王晊送来密信:


    李建成与李元吉秘谋大事,他对李元吉说:“现在你得到了秦王府的勇将和精兵,手握几万人马,到时候我劝说秦王同我一起去昆明池为你践行。”


    “秦王虽然力壮,但毕竟双拳难抵数人,很容易就能钳制住他,到时候就地杀了他,随后我上奏父皇,就说他是暴病身亡,他患有风疾,父皇必不会起疑。”


    “届时我会派人游说父皇,让他把国家大权交给我,等我正式登基当上皇帝后,就立你为皇太弟!”


    李元吉问:“那尉迟敬德那帮人呢?”


    李建成答:“人都落在你的手里了,如何处理还不简单吗?统统就地活埋,我看谁敢不服?”


    长孙无忌当即拍桌而起,“这还是人吗?从前我当齐王是个畜生,没想到太子分毫不让啊!”


    不光他,在场众人无不被震慑。


    活埋?


    活埋他们吗?


    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已经不是造反不造反的事,而是必须抗争!


    房玄龄慎之又慎,“殿下,不能再等了。”


    长孙无忌忍不了,“殿下,您若是无意,就让我带走观音婢吧。”他可不留妹妹在王府吃苦!


    众人:“……?”


    说正事呢,你忽然这是闹哪一出?


    阿音遮住抽搐的嘴,使劲儿瞪长孙无忌。


    “……”李世民说,“你急什么呢???”


    “我——”长孙无忌还要说什么。


    李世民打断他,看向其余人,“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下决定的时候,”说着,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众人表达谦逊,“尔等心意,世民无以为报。”


    他如此表态,其他人也连忙起身。


    “既如此,咱们便谋一谋明日该如何反制。”


    听他这句话落定,众人的心终于放回肚皮里,长孙无忌露出笑意,房玄龄等人亦在心里松了口气。


    阿音也听着,这种事情她不能不在。


    好在她和郎君足够有默契,他没有让她独自等候在弘义宫的意思。


    经过一夜密谈,最终定下周密的计划。


    当然也留下了后手——


    一旦政变失败,便立即后撤大本营洛阳,如此一来,必然是来不及回弘义宫。


    所以观音婢必须在他身边,即便是要逃跑,他也不会抛下她。


    次日一早。


    正是六月初三。


    李世民入宫密奏李渊,称太子、齐王淫.乱.后.宫,如今万贵妃抚养的孩子正是太子的血脉。


    李渊听见这话当即大怒,派人细查。


    他查了一整日,李世民始终陪伴在侧,结果落定,李渊怒不可遏,却没有当即发作。


    事情跟李世民预料的相差无几,他不会为了后宫的几个女人废自己的儿子,孰轻孰重他清楚,女人而已,要多少没有?


    李世民神态关切,“万一此事有误呢?父皇不如明日一早诏大哥和四弟入宫对质。”


    李渊还在愤怒的当口,没有多想,“好,曹瑞!”


    曹中人匆匆踱步进来。


    李世民视线从曹中人低垂的头颅上滑过,目光潜藏一分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李世民从宫中出来, 恰好日落。


    秦王府中的兵力已经清点完毕,长孙无忌道:“王府上下可调用的兵力少于八百,相较之下, 东宫与齐王府的兵力合计可达三千人。”


    房玄龄补充道:“陛下的元从禁军约三万人, 他们是陛下从太原起兵时便跟随他的精锐部队, 素日里负责守卫太极宫和长安。”


    这些阻力加起来, 有大约三万三千人。


    杜如晦亦感到吃力,“届时还要留人保护两位小殿下, 即便有八百人, 也不可尽数调离啊。”


    那么, 就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打不过。


    李世民沉吟,在屋内来回踱步。


    为了不打草惊蛇, 尉迟敬德等武将并不在此处, 高士廉在太阳落山之际也乔装打扮来到了弘义宫。


    阿音的心里不停模拟八百人对阵三万人,似乎无论怎么样都没有胜算。


    如此思索了许久,她忽然想起来, 也未必要打赢。


    昨夜的计划很周密, 其实重点在于逼迫李渊下敕令, 令诸君受秦王调遣处置即可。


    几乎是同时,李世民开口:“禁军驰援, 必须要经过芳林门。”可以说芳林门是禁军驰援太极宫的咽喉要道。


    杜如晦忙展开地图,在地图上寻找芳林门的位置。


    接着他看见了什么,“弘义宫就在芳林门附近。”立即道, “咱们的人手进出和撤退,本身也要从这里过。”


    “控制此处,既保留了退路,也为失败后的后撤留了一手。”


    李世民点头, “我们的人的确不够,不过不要紧,目的不是为了打赢,而是牵制。”


    说罢,他转头问高士廉,“舅舅,你可知长安内的牢狱总计有多少囚犯?”


    “囚犯……”高士廉凝滞了一瞬,回忆了一番,他说,“总计也不过百余人。”


    “足够了。”李世民神情冷静,“届时你把那些囚犯提前释放,统一带到芳林门。”


    高士廉眼前一亮,反应迅速:“此招甚妙,禁军不可无缘处置囚犯,如此多人堵塞在芳林门,定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即便有人反应过来,也断然不能伤他们,否则便是违反律令!”


    况且,宫内的禁军已被李世民提前渗透,玄武门的守卫都是自己人。


    李世民今早入宫时便已经私下下令过,今夜玄武门换防的基本都是自己人,此刻他们整装待发,等待夜幕降临接应弘义宫的兵马。


    负责囤营兵的敬君弘和吕世衡也被李世民所争取,一旦东宫援军至,必定会率部反击。


    各方面准备完毕,虽然危险,却并非没有获胜的条件。


    一切只看时机。


    “兵贵神速,这一场战事,我们只争速,不求杀多少人!”


    阿音出去查看,战马罗列,侍从们正拿布裹马蹄,力求踏街而过时能无声无息。


    为了效果好,裁的都是珍贵名布。


    春儿等人手脚麻利,一块一块布被从布匹、衣裳上裁下。


    夜幕已至,众人披甲执器,整顿列阵。


    阿音也脱下了繁重华丽的衣裙,一袭玄红色骑装加身,箭袖拘出一双纤细而富有韧性的手腕,乌黑长发高高束起,腰佩长剑。


    有人看了剑很眼熟,是秦王的螭虎剑。


    几年前,她曾执此剑策马追击,将殷开山等人拦于城外,彼时她身形娇小,坐在马背上,剑尖拖曳,看着好不滑稽。


    当时没人敢笑,此刻就更没人了。


    因为螭虎剑已经不复当年的长,虽然能明显看得出是男子佩剑,可佩在秦王妃身上,不再违和。


    她长高了,似乎肩膀能支撑的力量也加倍增长。


    秦王亲自将适合秦王妃使用的箭筒背负在她身上,秦王妃手上的那只弓外形上与秦王一贯使用的大羽弓很相似。


    秦王要策马,没有用剑,执得是长枪。


    自然大羽弓今日也要上场。


    阿音检查完装束和兵器,侧头看去,这几百人的士气好像没那么高,在他们眼里,今日他们要犯的,可都是能杀头的大罪。


    李世民不放心她,特意来检查她的兵器,随后便又进殿反复斟酌检查策略是否有不足之处。


    阿音心里一沉,踏上台阶,朝高处走去。


    夜风鼓动衣袂,一旁的灯火将她的脸映出金红色。


    底下的将士们注意到秦王妃,一个个忙起身站好,抬起头望向她。


    巡视着这几百人,他们个个面孔熟悉,阿音缓声开口:“尔等可知,今夜为何要站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嗫嚅着,没人敢说出来。


    听到动静,殿内的人出来瞧,李世民手执地图,长孙无忌等人站在他身旁。


    阿音目光经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有人告诉我,今夜是造反,你们以为呢?”


    没人应答。


    她的嗓音蓦然加重,带着反问,“我问你们,造反?”


    “这天下,是你们从晋阳起兵时便跟着殿下一刀一枪从炀帝手中砍下来的!”


    “虎牢关外,你们三千破十万!”


    “洛阳城下,你们昼夜攻城!”


    “打刘武周,打王世充,打窦建德——哪一仗你们不在?掀开衣裳瞧瞧,你们身上的伤疤又有哪一道不是替大唐挨的?!”


    仿佛有人的伤疤开始隐隐泛痒,有人掀开甲胄瞧自己,也有让身旁的人看。


    来自上首的声音铿锵有力,“太子在长安城饮酒作乐的时候,你们在马背上啃干粮,齐王在曲江池畔策马游猎的时候,你们在死人堆里翻找还活着的兄弟。”


    “这天下难道不是你们打下来的吗?”她痛心反问,“你们可知今夜之前,发生了何事?”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被驱逐出府,为什么?”


    “太子说,秦王府中可忌惮之人,唯这些谋士。齐王上书,要把秦王府的兵马将官尽数调走。”


    “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军功,到了长安城里,比不过东宫一碗酒的交情!你们的升迁奏折,在中书省压了半年不曾批复!太子收买不成派人暗杀,这又是为什么?”


    将士们纷纷动容,许是想到了心酸处,有些人红了眼眶。


    阿音走下两层台阶,语调斩钉截铁,“他们畏惧秦王,更畏惧你们这些跟随秦王出生入死的汉子,”说着她忽然展开手,一一滑过这些人,“他们要拆散你们,调走、削职、流放!”


    “他们要让你们有冤无处喊,有功无处领!”


    “可你们何错之有呢?血流了,命拼了,兄弟也死了,坐镇东宫的人却说,秦王府之众皆祸乱之源。”


    “我不甘心,秦王也不甘心,你们呢?”望着这些人,她的声音带上几份哑然,陡然拔高,“你们当真甘心吗?!!”


    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句不甘心,随即更多人呐喊‘不甘心!’、‘不甘心!’,逐渐汇成愤愤不平的潮涌。


    火把在黑夜中上上下下浮动,宛若火龙困于秦王府。


    李世民眺望这片翻腾涌动着的‘火海’,倍感动容,望着台上的女子,神态炙热。


    他的心跳快到要破腔而出,如同这些火把般昂扬不灭。


    长孙无忌擦了擦眼角,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房玄龄感慨,满脸认同与追随,其余人亦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阿音骤然拔出螭虎剑,“有人说今夜凶险,胜算不大。”


    “我还有一问,当年武牢关三千破十万,胜算大吗?”


    “洛阳城下箭雨如蝗虫,胜算大吗?”


    她问:“你们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出来的?”


    “今夜,就是另一场武牢关!”她抬起螭虎剑,剑指长安,“玄武门一开,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跟随秦王,杀进去!把你们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


    “拿回来!”


    “拿回来!”


    呐喊声纷飞,将士们已然个个面红耳赤,不断举拳。


    阿音神态和缓,终于露出和煦的笑容,“好。”


    “在此,我以秦王妃之身,代秦王向你们许诺。”


    “凡是能活下来的兄弟们,军功另算,赏田升爵,子孙世袭!不论是想当将军的,还是想当官儿的,只要你们敢立这个功,秦王就敢封赏。”


    “尔等家小,我已安排妥当,老弱妇孺连夜转移,天亮之前,风声不漏,你们的家人,便是我与秦王的家人!”


    话已至此,秦王妃句句周到,即便没有被前面那番话鼓动的,到这里也要动容了。


    她翩然而笑,最后落下一句,“今夜过后,是乱臣贼子,还是护国功臣,由你们的刀来决定!”


    士气彻底被调动,甚至比上战场更盛。


    阿音悄然松了口气,走下高台,春儿眼含热泪地递上来一盏茶,她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好些。


    “王妃。”


    “嗯?”


    “您方才不像王妃。”


    “那像什么?”


    阿音感到好笑。


    “像一位将军。”春儿都有点想嫁给她。


    “别胡说。”阿音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不说闲话了,你也去检查一番马蹄,确保布裹得严实,别刚跑两步就掉了。”


    返回殿内,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阿音略疑,“看我做什么?”


    房玄龄拱手起头,“国母当如是。”


    其余人纷纷跟着夸赞。


    “……”阿音心一跳,被说得雀跃,不过她还有理智,“事成之前不要道贺,容易飘忽张狂,反倒坏了大事。”


    李世民笑了一声,热切握住她的手,牵她到人群中间,“王妃所言极是。”


    天色不亮,众人整装待发。


    再次检阅过所有事宜,李世民和阿音兵分两路,正式出发。


    府中留存一百人保护重明和青雀,他叮嘱他们,一旦事败,会有人发送信号,他们即刻护送两位小殿下逃向原定安排的地点,等候大部队在退离洛阳的路上接应。


    阿音带领一支队伍前往两仪殿,殷开山以护驾的名义闯入殿内,必须在短时间内迅速武力控制李渊,拿到敕令获得号令禁军的权力。


    其余宫门守将有敬君弘和吕世衡,禁军入口被囚犯遮挡,李世民率军秘密潜伏在玄武门,只等天亮后太子和齐王出现。


    夜色漆黑。


    阿音策马无声踏过长安街道。


    玄武门接应的是李世民的人,瞧见殷开山和王妃等人,即刻打开门迎他们进入。


    殷开山身手了得,跟随而来的也都是精兵强将,常年跟着李世民上战场,什么名场面也都见过,何况只是杀宫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些人。


    值夜的数人被隐蔽割喉而亡,他们如同鱼潜水中,灵活游走于其中。


    阿音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她没杀过人。


    一路长驱直入太极殿,殷开山破门而入,迎面瞧见曹中人,她立即出声:“不要杀他!!”


    殷开山的长剑愣是在空中转了个向,一把用剑柄砸晕了他。


    随着曹中人软软的身子倒下,李渊的声音乍然响起,“谁?”


    他还带着困倦,仿佛没睡醒。


    “谁啊?陛下,人家困死了。”


    “有何等大事不能等天亮吗?”


    两个不同妃妾的声音撒着娇,言辞埋怨。


    “曹瑞!”


    阿音与殷开山对视一眼,握紧剑柄。


    殷开山敞开嗓音,“陛下,太极宫有叛贼闯入,已经危及您的安危,臣不得不闯入太极殿护驾。”


    殿内倏然静止。


    李渊‘唰’地拔剑,脚步微乱出现在几人眼前,瞧见阿音,他脸色顿变,尤其是她手中握着的螭虎剑,他何其熟悉。


    “反贼?!”他勃然大怒,惊惧难掩,“秦王妃,你在做什么?擅闯太极宫,该当何罪?”


    两个妃嫔捂着衣服也走了出来,殷开山等人的剑沾满了血迹,两人尖叫出声向后跌去,“你们要造反吗!”


    “擅闯?造反?”阿音如往常那般恭顺微笑,“陛下何出此言,反贼已经打进宫了,秦王正带兵清君侧呢,事态紧急,还望陛下下一道敕令,令秦王全权号令诸军,否则,您就有危险了。”


    “你放肆!”李渊后退了半步,面色难看。


    他也不傻,殷开山和秦王妃能直接到太极殿来,说明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即便是有,也无法控制他们,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等候禁军驰援。


    想到此处,他有底气,语气和缓了些,“无瑕,我知道撤走二郎的人,惹你们动怒了,我可以立马让他们回去。”


    “妾身不知陛下在说什么,二郎何时因此动怒?他最孝顺不过。”


    她取出空白的密纸,“来人,为陛下研墨。”


    立即有两人持剑逼入,其中一位妃嫔吓得尖叫连连,涕泗横流,不敢不从,从地上爬起来狼狈走到桌案前。


    “你何必如此?”李渊攥紧手里的剑,环顾这些人。


    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百余人,而他只有一把剑,何况如今他年事已高,而这些人各个身强力壮,毫无胜算。


    “我知道你不敢杀我,杀了我,照样没有敕令。”


    阿音盯着他发笑,猛然大声喝道:“没有敕令便没有 ,叛军闯入,不光陛下驾崩,我等亦为护陛下而殉国!这有何不可!”


    “传出去,也是美事一桩。”


    李渊闻言大骇,“你——”从前他为何不知长孙氏竟是这样一个勇敢果决的女子。


    “别废话!赶快写!”她拿剑指向李渊。


    与此同时,天色大亮。


    李世民等人潜伏在宫门外多时。


    他已经维持一个姿势良久,手心俱是汗水。


    当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太子和齐王的身影终于出现,他们身旁各自带有护卫,尤其是太子最多,他身为一国储君,安危最重要。


    “殿下。”有人压低声音唤他。


    李世民沉住气,手攥成拳,下一刻,取箭拉弓,精准瞄准不远处的李建成。


    他这一生,射杀过无数野兽、敌人,从未将箭矢对准过自己的亲人,这是头一遭。


    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的镇定,手腕在隐晦地颤抖,不过多年习武的经验取代身体本能,第二瞬便稳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俱都消失湮灭,只剩下李世民和不远处的李建成。


    儿时兄弟二人的所有回忆悉数浮现——


    有哥哥背着弟弟的,有哥哥教弟弟射箭的,有哥哥冲弟弟笑的,也有哥哥抚摸弟弟脑袋的。


    最终都化为哥哥那冷酷、忌惮乃至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憎意。


    箭矢猛然破空而出。


    ‘哧——’的一声。


    李建成正在跟李元吉说话,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冲这边看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身子莫名向后踉跄半步,余光瞟见李元吉骤变的脸色。


    痛楚慢慢从喉间传遍全身。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这是怎么了?


    视野内突兀地出现一支近在咫尺的羽簇,他直勾勾地盯着,缓缓看向力道射来的方向。


    忽明忽灭的玄武门,弟弟李世民那张冷漠的脸映现在眼前——


    李建成心想,你究竟为何要如此积极进取?又为何要那样不知进退,都是你逼我的!


    你那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没有做错!我是太子!我是储君,从前是世子,来日要继承皇位,本该何如,合该如此!我何错之有?!


    我恨你,我恨你!


    耳畔传来李元吉的惨叫,他像是也中箭了,马蹄纷飞,逃命去了。


    李建成倒下了,视线从地面飞舞到天空,一会儿是黑色的,一会儿是白色的。


    最终停留在绣着唐字的旗帜上,它伫立于城墙之上翻飞鼓动,发出猎猎响声。


    唐,大唐。


    太子之位,皇位。


    不甘心……好不甘心!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明明——


    他的世界彻底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太子李建成倒下, 场面顿时大乱。


    有人高喊太子殿下,长林兵即刻出动。


    这时,尉迟敬德率八十精锐终于出现, 一枪将敌军斩于马下, “殿下!”


    马蹄飒飒, 如同威风的黑面战神。


    李元吉边后撤边连射三箭。


    李世民常年在战场厮杀, 不过三支箭,不足为惧。他身形灵活, 侧头避开, 缓缓放下大羽弓, 漆黑的瞳孔映照出李元吉的慌张。


    见三箭均未射中,李元吉连连后退, 狼狈踉跄了下, 所幸及时拽住了缰绳这才没摔倒。


    眼见着李世民又要搭弓,他哆嗦着翻身上马。


    周围乱极了,他瞧见了尉迟敬德, 地平线上秦琼也率几十人赶来。


    程咬金所及之处, 横扫大片, 李世民所带的竟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可以一敌十!


    李元吉没有前面两位兄长聪明, 却也不是傻子,心知李世民胆敢在玄武门埋伏,太极宫中的李渊定然也被控制了, 自己胆敢再留,唯有死路一条!


    他扭头,逆着人流便跑了。


    时间紧急,若是不立即处理李元吉, 恐生变故,而且尉迟敬德等人虽然强悍,到底是以少打多,已经开始有人死了。


    原本秦王府的人就不足七百人,要对上的是三千余精兵强将。


    更何况外面的禁军还有三万余人,只怕一刻钟不到就会突围进来。


    李世民只能独自去追李元吉,他翻身上马,此刻空前冷静,对尉迟敬德说:“我去追他,太子已死,玄武门乱了,禁军被暂困芳林门,想必王妃和殷开山等人很快就能拿到号令禁军的敕令,要受累你们拖一拖了。”


    尉迟敬德虽不太放心,可自己这边分身乏术,只好豪声担保,“交给属下!必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李世民抽鞭而去,人如快马,疾如闪电,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玄武门外东侧方是一片树林,从此处一路往外逃,可从一处隐蔽的小门逃出长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驾!’


    马蹄声倏然从背后冒出来。


    李元吉浑身一悚,立即扭头看去——


    李世民手握缰绳,驾马追来,他身穿朱色圆领长袍,甲胄披身,长眉入鬓,一对火红的飞眸像燃烧的火焰,经久不灭。


    李元吉是怕李世民的,怎会不怕?


    他打不过他,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不过他此刻更怕的不是别的,而是李世民竟然不使一点阴谋诡计,就这样青天白日,当众射杀李建成!


    他的手段干脆利索到叫人不寒而栗,那双凤眸中也满满的只有杀意,半分旁的也没有。


    他要杀他们,目的明确,而非为了震慑他人。


    这超出了李元吉的设想,更超出李建成的预期,否则他不会在短短几息里丢掉性命——


    汲汲营营前半生,费尽心机密谋,统统被那破空而出的一箭穿破。


    李元吉都不是觉得可笑了,而是感到可怖!!


    “你这个…疯子!!”他朝后面嘶吼。


    后面的人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马蹄声更是不曾滞涩半分。


    “你疯了,你就不怕背负弑兄杀弟的污名?即便能登临帝位,也要遗臭万年!终其一生,你都不会活得痛快!”


    身后之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有言语,只是嗤笑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只听微妙的拉弓声袭来。


    李元吉冷汗一瞬冒了一身,他想也不想,急忙匍匐趴在马背上。


    “哧——”的一声,羽簇擦着他的头皮射了出去。


    这个姿势颠得他胯骨泛酸,马因疾驰奔跑,脊背快速耸动,不断冲撞他的胸腔,五脏六腑不知是因为紧绷还是为何,隐隐疼痛。


    李元吉红了眼,骂了句脏的,拔箭迅速回身。


    李世民错开身位,一时让他难以瞄准。


    李元吉勉强镇定,忽然将弓箭拉开,对准了上方的树枝。


    ‘哧——’


    箭矢射断了树枝,高耸的树冠摇晃了一下,整支树枝摇晃着掉落。


    李世民冷笑,迅速抬臂挥开。


    李元吉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且自己根本打不到对方,便开始求饶:“二哥,弟弟今日到底做错了何时,让你如此穷追不舍,父皇不是叫我和大哥入宫对峙的吗?”


    他只想赶紧逃命,根本就打不过这位二哥,争取时间能逃走便可,所求不多。


    “装傻充愣能改变什么?”身后的声音极冷。


    李元吉见没奏效,向后看去,他竟然又在搭箭,想必这一箭射出,他要必死无疑。


    他心惊胆战,情急之下立即勒马,一下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狼狈跪伏在地。


    “你……你都知道了,这不是我的主意啊!是大哥要杀你!他可是太子,我只是他的跟随如何能做得了主!我冤枉啊二哥,我也想给你通风报信,可我更害怕被大哥追责!”


    李元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向后指向李建成的方向,“连二哥你也被大哥压制多年,我又怎么能反抗得了呢?他想拉拢我对抗你的势力,这事父皇也支持,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根本没得选啊!”


    李世民淡淡勒马停在他身前,静静看他为了活命将错全都推到李建成身上,只觉得可笑,更看他陌生。


    其实李元吉长大后并非纯然的丑陋,他的丑更多是因为异域长相,不似中原人。


    有这样的容貌,自然会被排异。


    而他对他的厌恶,主要来源于后者不做人事,欺压百姓,让他在道德层面觉得他是畜生。


    李元吉跪在地上,表情忽然又变得悲苦不甘,“是,我对二哥你也有嫉妒之心。”


    李世民闻言微不可察皱眉,面上浮现费解。


    “你永远有那么多人爱,小时候你生病,父皇着急的到处找寺庙祈福,母亲便戒斋跪拜,只希望你能身体康健。”


    “长大后你又总跟在父皇身边,父皇去哪儿都带着你,母亲也没日没夜惦念,生怕你在外受欺负。”


    他惨然一笑,指着自己,“那我呢?”


    “你还记得我刚出生就被阿娘丢掉的事情吗?”


    他乍然提起窦氏,李世民倏然回神,冷凝的看向他。


    “李元吉,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莫说阿娘不要你了,就连抚养你长大的奶娘你都能狠下心杀害,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他定定然,“不要说是阿娘的错。”


    李元吉却突然心房大破,嘶哑着提高嗓门:“我就是要杀她!她又不是我亲娘为何杀不得? ”


    “她每劝我一句,每关怀一句,都提醒着我是个被亲娘遗弃不要的孩子,她只是个贱奴,她也配? 若非阿娘不要我,岂能轮到她!”


    “她是我的耻辱,我看见她便恨!我好恨!”


    “为什么?凭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长得丑吗?”


    李元吉可谓是狼狈的涕泗横流,“二哥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啊?阿娘临终都不愿看我一眼?”


    他嚎啕大哭,就像普通人家得不到父母关注的孩子,在地上打滚。


    “阿娘!你怎么就死了!我连个答案都要不到啊!”


    脸上、身上俱沾上尘土,愤恨,不甘,惶恐,痛苦通通化作眼泪。


    李世民心里也曾疑惑,窦氏为何会厌憎李元吉至此,不免回忆起杜者说过的话,说女子生育频繁,身体负担不起,就会生病。


    现在想想,窦氏生育的确频繁,几乎一年一个。


    难道母亲当时生病了吗?


    心里如此想着,他面色分毫未变,一直紧紧盯着李元吉,抬手探向弓,


    见势,李元吉心中的弦猛然绷起,他打滚打得浑身都是灰尘,见这些话都不能让李世民心软分毫,心中的憎恨一时统统涌上心头,便沉下一张脸,像一直恶鬼那般幽幽然问:“二哥。”


    “不知阿娘此刻是否在看着你,看着自己的儿子要杀另外一个儿子。”


    “又或者,她知不知自己最疼的儿子,方才刚杀了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李元吉笑,“一箭封喉,他甚至连叫一句阿娘都没来得及。”


    “二哥你说,阿娘会不会恨你。”


    马背上的秦王果然目光稍凝,攥着的拳头隐晦收紧,连同呼吸亦沉重了几分。


    正当此时,李元吉转变神色,露出狠辣嘲弄,忽然拔出随身佩剑,一把捅入李世民马匹的前胸中。


    马儿骤然受惊嘶鸣,高高扬起前蹄。


    李世民大惊,“你——”迅速扯动缰绳。


    奈何它剧痛之下乱了方向,开始胡乱奔腾。


    下一刻,马一头撞到树干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李世民整个从马背上甩下来,他死死攥着缰绳,没有与马匹分离。


    如此能将身体的损伤减到最小,否则一旦被甩出数丈,马已经乱了神志,若是遭遇马蹄踩踏,非死即伤!


    谁曾想意外发生了。


    马被撞得头晕眼花,歪歪侧身倒下,正好把主人压在了身下。


    马有多重?


    死死压在李世民的腹部以下,一时叫他难以挣扎起身。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元吉顾不得多想,浑身上下因为激动和亢奋颤抖。


    大羽箭就在眼前。


    李元吉狠狠抓住,抻直弓弦扑过去勒住李世民的脖子。


    李世民暴怒且愕然,只来得及抓住弓弦两端,下一刻,弦勒入脖肉。


    “呃——!”


    “你……”


    “给老子去死吧!”李元吉面色狰狞,“我勒死你!”


    “我想这么做很久了你知道吗!李世民,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早就该死了!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我这就送你下去!”


    也不知道是血液亢奋还是什么,他的双臂发颤,竟无法使出全部力气,攥着弓弦的手往上滑。


    骂了句脏的,他坐在地上,直接双脚踩踏在李世民的双肩上,借力往上收弓弦。


    李世民双手用力抓着弓弦,锋利的弓弦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流而下。


    脖颈、手臂、乃至是额角青筋迸现。


    “你,休,想!”他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眼眶充血一般,面色愈发涨红,双脚攒足了力气往下踹马腹,大腿骨撕心裂肺的疼痛:“啊!!”


    “我休想?”李元吉喘着气发笑,“哈哈哈哈哈!”


    “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


    “父皇宁愿用李智云那个卑贱的庶子,也不愿用我,我很差劲吗!连平衡势力都没想到我,我难道不是嫡子吗?我究竟有哪儿比不上你跟大哥!”


    “大哥凭什么能做太子!而你,又凭什么自小到大都备受宠爱,大哥是长子,你又不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他猛然攥紧力道,满目憎恨。


    弓弦勒紧,深深陷入肉中,李世民的脖颈往下渗血。


    他已然进气艰难。


    李元吉抓紧弓弦,倏然俯身,“你说,母亲为何不要我,只要你们?”


    “是因为你这张娘们唧唧的脸吗?”


    “你那么巧舌如簧,怎么不说话了?”他嘲讽无比,“不是素来爱装哭博取同情吗?怎么也不哭了?”


    下首的人死死盯着他,目光中的嘲讽比他更甚。


    仿佛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无论怎么跳,都是没人在意、受人嫌弃的蠢货丑八怪。


    连你的生身母亲,都将你弃如敝履。


    李元吉倏然收起脸上的狞笑,暴怒,“你看什么看?!”


    方才暴怒完,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又神经质地笑,“笑吧,尽情地笑吧,我的好二哥,弟弟还要谢你啊。”


    “谢你为弟弟除去太子,又遭遇不测命丧马蹄之下,这偌大的帝国只能交到我的手里了!”


    “你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皇位、父皇的注意、数十万大军、天下人的敬仰……”顿了顿,他哈哈大笑,暗藏深意,“还有你为我留下的好二嫂啊。”


    进气不多的李世民骤然清醒过来。


    他全然无法呼吸,更没办法开口说半个字,费劲功夫,喉中发出的也只有怪物一般的吼叫。


    手臂、肩颈处,肌肉纹理暴起,面色从苍白再次转为通红,脖颈鲜血汩汩流淌,掌心血肉模糊。


    “哟,还有力气啊?”李元吉恶意满满,“生气了?”


    他俯近他,以从未有过的亲密无间的姿态贴近他,假模假样说:“想说什么?弟弟听听。”


    岂料刚凑近,他惨叫出声,猛地推开他的脑袋,攥紧的弓弦瞬间松开了一端。


    新鲜空气顺着嗓子大口大口被吸入,李世民吐掉嘴里的耳朵,只来得及立马捂住脖颈。


    李元吉也不是俗人,而是可以力敌十夫的猛汉,脱手不过瞬息之间,何况李世民已经窒息许久,身体疲乏。


    他重新抓住弓弦,企图再次勒住李世民。


    李世民的确没什么力气了,手部动作却不慢,抓住胸前的甲胄提起,一把抵在脖前。


    弓弦顿时勒错了地方,撞在冰冷的甲胄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气成这样,哼?”李世民反应越大,李元吉越兴奋。


    “我实话告诉你,二嫂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不管你死不死,她是我的东西 ,我要把你的孩子通通都杀了!”


    “若是没有你,她怎会如此待我?”他说着,面色嫉恨,“当年在河东,二嫂待我不知有多温柔,你一回来就全都变了!你为何不死在杨广亲征高句丽的路上!为何非要回来?”


    “你让她躲着我,是也不是!”


    “阿娘爱你,我忍了,什么你都要夺走吗!”


    “大哥说的不错,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合该他想杀了你!”


    李元吉使出浑身解数,通身力气尽皆聚于一处。


    “谁让你总是有那样多不合时宜的野心,一个次子安分度日,做个亲王也就罢了,竟敢肖想太子之位!”


    “不合宗法!不知礼数!只靠你的一腔热血吗?”


    “我告诉你,你错了!这都是错的!就算你杀了大哥、杀了我!你也不是顺位继承!你这个反贼!有违人伦的畜生!”


    “母亲会夜夜入你的梦,唾骂你、诅咒你,你杀了她寄予厚望的儿子!”


    李世民眼眶红透,额角汗珠遍布,血与汗混合着分不出彼此,他双手卯足了力气,呐喊出声,终于踹动马匹。


    马儿嘶鸣着晃动脑袋,在地上打滚。


    李元吉有一瞬间愣神,能把躺倒的马踹动,这是什么——


    他慌忙收紧力道,弓弦顺着凹凸不平的甲胄滑过,再次勒入李世民脖颈。


    可李世民的双脚已经恢复自由,不知伤势如何,透着殷殷红色。


    瞬息后,李元吉眼前一黑,‘砰’的一声,他的脑袋被李世民膝击了个正着,朝后仰倒,鼻血顺流而下,左耳处空缺,亦流湿了他的衣襟。


    李世民身手灵活,顺着李元吉勒紧弓弦的方向不断后撤,把人抵在树干上,双肩紧绷如千斤巨石牢牢压住他。


    李元吉被摔得胸腔阵痛,手再度脱力,弓弦滑落,这一次,没能来得及重新抓住——


    他的后肩挤压着胸腔,口吐鲜血,这会儿开始惊惧自己方才为何不直接跑,非要留下来。


    瞥过地上的弓弦,李世民侧过身,一把掐住李元吉的脖颈,将他顺着树往上提。


    他偏过头,冷笑出声,双目直勾勾盯着李元吉,“你方才说什么?”


    李元吉惊恐到了极点,双腿在空中扑腾,很快面色通红,无法呼吸:“我、我说……”


    “二哥饶命,弟弟方才都是玩笑话。”


    “我对二嫂没有半分玷污之心,我、我不敢玷污她,连想法也不敢生出,她呃——”


    方才还嚣张跋扈,此刻立刻换了副嘴脸,他竟是这样一个可笑、恶心的人。


    李世民目含厌恶,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直将人打到跌落纷飞的泥土地上,连着滚了三圈才勉强停下。


    “你的嘴也配提她!”


    小人,一开始装可怜博取他的同情,旋即偷偷发难企图治他于死地。


    李世民最厌恶被背叛,被欺骗,此刻空前的愤怒。


    李元吉在地上爬了两下,抓住地上的剑。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殿下!”


    李世民精神高度紧绷,亦或者说被李元吉弄得神经兮兮的,他眉心狂跳,飞快转头,看见人才反应过来叫喊的是尉迟敬德。


    只听声音,他竟然都无法辨认了。


    看清秦王的模样,尉迟敬德大震,无他,秦王浑身都是血,腿疑似已经骨折,关节处错位,他愣是还站着,也不知道疼。


    更别提脖颈处数道血肉模糊的痕迹,肉皮外翻,汩汩鲜血往下流个不停,整个上半身一片血色。


    就连嘴上也是血,面目可怖,双目猩红。


    李元吉只是吐了些血,被揍了一拳鼻青脸肿,除此之外别无他样。


    看见尉迟敬德,李元吉自知没有还手之力了,扔掉剑爬起来便跑。


    尉迟敬德大喝一声,极端愤怒,拉弓一箭射出:“哧——”


    正中李元吉后背心脏处。


    他惨叫一声,又往前跑了两步,轰然倒下。


    “殿下!”翻身下马,尉迟敬德匆匆赶到李世民身侧,“您……”他都无处下手,不知该扶哪儿,这么大一个汉子,竟鼻酸得险些落泪。


    李世民喘着气,神情不太平静,他摇头示意自己能走路。


    “我扶您。”


    “不用。”


    结果刚迈一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李世民低头一看,断裂的腿骨戳着皮肤,透出若隐若现的骨痕,若是再这样走路,迟早要刺穿皮肤。


    原来腿伤成这样了?


    他后知后觉,看见伤势之后,所有的疼痛才慢腾腾浮现。


    尉迟敬德急得一把背起他,“得罪了!”


    去把李元吉的头割下来,他背着李世民往玄武门的方向而去。


    这样做有原因,把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墙上,如此可以震慑他们二人所持有的三千多兵马。


    他们的七百多人已经死伤过半,不能再死了。


    正当两人匆忙赶回去,玄武门左侧方涌入大批大批禁军——


    被囚犯困在芳林门的三万禁军,已经挣脱束缚,整齐划一地赶来!


    李世民脸上骤变,快速看向玄武门的方向。


    黑压压攒动着的人头、银亮反光的兵器令人绝望。


    秦琼被禁军人数震住,一时不查后背遭遇劈砍,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一名敌将瞅准时机,挺起长矛,裹挟破空之声直直刺向他的心脏。


    就在那冰冷的长矛即将没入身体的刹那,秦琼非但不躲,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猛然抬起左臂,五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攥住银光闪闪的矛头。


    鲜血瞬间顺着指缝流下。


    敌将见刺不透,面色僵住,他惊骇地发现,长矛如同嵌入岩石,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秦琼抬起眼,眸中尽是狠厉,右臂紧随其上,如同拧麻花一般死死扣住枪杆,全身肌肉瞬时紧绷。


    只听‘咔嚓——’一声。


    枪杆竟然生生被他用手给掰断了!!


    敌将呆滞,这可不是木头做的长矛!


    他扭头欲跑,刚逃了一步,脖子就被就地拧断。


    秦琼扭头转向禁军。


    三百人打三万人?


    毫无胜算。


    将为主死,历来如此。


    秦琼抬起头看向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头颅,双目被刺痛。


    他深呼吸一口气,攥紧长矛的枪杆,后背往外渗血。


    这三百余人被团团包围,彼此背靠背,举刀的举刀,持剑的持剑。


    禁军统领环视一圈,瞧见玄武门的城墙上悬挂的太子和齐王头颅,心神动荡,如今还活着的嫡子只有秦王——


    就算是轮,也该秦王继位!


    可是他受命于陛下,若是就此轻拿轻放,等不到秦王继位,他一定会先遭殃。


    咬了咬牙,他放声大喊:“杀!兄弟们,给我拿下这帮叛贼!为太子殿下复仇!”


    统领振臂一呼,无数禁军高呼着举起兵器,发起进攻。


    尉迟敬德护着李世民,连连遭遇挥砍,“殿下!咱们得撤了!”


    李世民坐于马上,不断挽弓射杀禁军,目眦欲裂:“王妃还在太极殿!!”


    这一瞬,他想了很多,莫非是李渊私囤兵于太极殿了,否则为何观音婢迟迟不出!又或者,他昨日根本就是在骗他,已经觉察到他这个儿子有反意了?


    种种心思转瞬即逝,他含恨闭眼,“你们走吧。”


    尉迟敬德:“殿下?!!”


    “快走啊!!”他嘶吼:“如此多人,重重包围,谈何后撤?”


    程咬金等人被这话震慑,没想过秦王竟想帮他们垫后。


    “还在负隅顽抗。”禁军统领笑了声,拍拍手,示意众人停手,“你们这些人如此忠心?若有谁胆敢去把秦王捆了,届时在陛下跟前,我会为你们美言一句,饶你不死。”


    三百人在短短时间内,又骤降一半。


    秦王居于最中间,被百余人齐心协力保护。


    “放你娘的狗屁!”程咬金一口啐在地上,“要杀要剐,你们放马过来吧!”


    李世民觉察到不对,皱着眉头看向禁军统领,对方同样盯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他知晓了这人在想什么:统领不能确定太极殿内陛下的情状,也不知道他是要弑父夺位,还是只是逼李渊退位。


    许是自己频频看向玄武门,他了然自己在等什么,所以故意拖延时间?


    下一刻,玄武门大开。


    马踏声翻飞。


    “陛下敕令——!!”秦王妃策马奔腾,高举密纸,“秦王可号令诸君!”她高声重复,“陛下敕令!秦王可号令诸君!”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写完了!


    第70章


    很难形容李世民在这一刻的感受, 他的妻子像一个救世主——身骑白马,长发飘飘。


    他猛然松了口气,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尉迟敬德离李世民最近, 一把跳下马扶住他, “殿下!”


    世界忽明忽暗, 李世民定了定神, 扶着尉迟敬德的手臂站起身,侧头看向禁军统领, 冲他微不可察颔首。


    后者似乎唬得够呛, 也暗自松了口气, 翻身下马,亲自走到他身前单膝跪下, 抱拳道:“末将受敕听命于秦王殿下。”


    阿音瞧见人群中的李世民, 瞳孔骤然缩紧,失声从马背上跃下,“二郎!!”


    “二郎!你——”


    她简直不敢碰他, 瞬间泪如雨下, “你怎么成了这样?!”


    “我没事, 莫哭。”李世民神态柔软,抬手想为她擦泪, 却发觉自己手上都是血,还是不要弄脏了她的脸。


    尉迟敬德方才带秦王到玄武门的路上听他说过了原委,想起来便愤愤然, “齐王诡计多端,惊了殿下的马,殿下为自保攥紧了缰绳,没成想反倒被马给压着了, 齐王趁机抓住弓弦就……”


    话到一半,尉迟敬德不忍心说。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秦王的脖颈,不由得心惊,这样惊心动魄的情形,秦王居然都没死,果真天命在他!


    阿音听了这话,后怕得双腿发软,蓦然捧住他的脸来回瞧,也不敢碰他的脖子,心疼得不行,“我让人去传太医,你如今怎么样了?可还能行走?”


    “太医便暂且不必了。”李世民摇摇头,抬起头来,语气微顿:“我要去拜见陛下。”


    无人敢劝说。


    阿音也为之默然,缓缓放开手。


    太极殿内。


    遥远幽暗的长廊,李渊一日之间苍老了近二十岁,原本还有些黑发,如今尽数苍白。


    踏过台阶,脚步虚浮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长孙无忌忙扶稳他,殷开山腰佩长刀,房玄龄亦在身侧。


    起初李渊不肯写敕令,秦王妃言语威胁,震慑了他,随后房玄龄趁热打铁,引经据典,半是恐吓半是安抚,与王妃里应外合,这才让李渊动笔。


    其实为了自保,敕令李渊一定会写的,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此次政变有两个目的:其一控制李渊,其二杀李建成和李元吉。


    这两项天策府的诸位完成得分外出色。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殷开山脸上带着盎然笑意,偏要装作一本正经,手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走起路来微摆身形。


    不同于这些人,李渊的神态堪称恍惚,从今晨到此刻,无人服侍他梳头更衣,配上他那头长白鬓发,像久病彷徨的老者。


    该走还是该停,要上台阶还是下台阶,他已然无法自行分辨,需外人提醒搀扶。


    直至行至殿内高台上,恰好与正殿门口外要进来的李世民对上。


    李渊恍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视线重新聚焦,次子的身形逐渐清晰——


    他想,这可真是一场惨烈的争斗啊。


    不是吗?


    眼前的这个儿子,他几乎满身都是血。


    明明是酷暑六月,漆黑的地砖却冷如寒霜,冻得李渊头晕目眩,几欲跌倒,身后的内侍极力扶他,他眼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这个儿子脸上惺惺作态的哀切,那些血,都是建成和元吉的吧?


    “呕。”李渊猛然干呕,身体剧烈晃动,向后仰去,带着内侍一块儿跌坐在地上。


    一瞬间涕泗横流,以拳捶地,“建成啊,元吉啊,都是为父害了你们啊!”


    李世民看了他许久,“也不知今日死得若是我,陛下是否也会如此为我痛惜。”


    李渊痛彻心扉,“你如今还想要什么?你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


    李世民见他不答反问,默默无言,两人相对而立,他如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


    许久后,他双目微合,遮住眼底的所有情绪,并着即将跌落的水渍开口,“父皇是个言而有信之人,请用玺吧。”


    曹中人呈托盘踱步上前,托盘上分别有两张敕诏,皇帝印玺与印泥并列摆放在一旁。


    李渊看向曹中人,后者深深垂着头,没有抬起分毫。


    片刻后,他不情不愿地看向敕诏。


    第一道敕诏,是册封太子。


    第二道敕诏,则只有简短一句话: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李渊竟然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这才发现他的脖颈处正在往下淌血,血迹顺着衣衫蔓延。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并无喷溅状的鲜血,或者说,他似乎没有亲自杀敌,这些鲜血是他自己流出来的。


    刹那间,曾经允诺次子平叛杨文干之后改立他为太子的记忆回涌,他眉间神色微动,身子微晃。


    冲动之下的言语,葬送了建成和元吉的性命,也逼得世民走上了绝路。


    改换太子岂是儿戏,他没有能果决地下定决心,又不曾狠下心防患于未然。


    良久后,他苦笑几声,自言自语一般,“这难道就是得天下的代价吗……是我错了,全都是我错了。”


    一片惨然中,李渊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执起了印玺。


    至此,李世民彻底掌权。


    前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虽然在玄武门之变中双双身亡,可东宫的势力很大,残余势力仍旧存在,各地也拥有许多不安定的因素。


    李世民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斩草除根,他下令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诛杀殆尽。


    与此同时,各地不断出现叛乱同党,例如李瑷举兵叛乱。


    尉迟敬德很快找到李世民,“殿下下令诛杀前太子和齐王的子嗣,是为斩草除根,您的命令代表了您对东宫势力的态度,眼下有些人为了迎合您的心意,主张把先太子和齐王的幕僚全部斩杀,您竟然也默许。”


    其实尉迟敬德很理解秦王为何会默许,他对先太子和齐王的仇恨由来已久,更别提自己险些命丧弓弦之下,玄武门之变隐晦地打开了秦王心中的一道门。


    高压隐忍过久容易反弹,他已经杀红了眼,丧失了理智。


    “现在前太子和齐王两位有罪之人都已经被杀,政局刚刚经历过大乱,您若株连过广,恐会造成人心不稳。”


    这些话,现在没人敢说,就连房玄龄等人亦三缄其口,王妃就更别提了,王妃对前太子和齐王的恨意绝不比秦王少,何况她自来与秦王同仇敌忾,不会阻拦。


    可尉迟敬德是谁?他敢说,也从来没怕过任何东西,“政权交替之际最易被外人钻空子,突厥人已经蠢蠢欲动,事变之前便频频派兵南下,李靖与徐世绩在外抵御,您还需要分心处置政事,若是家国内部也乱了,岂非内忧外患,这不是求安定的良策!”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猛然砸向李世民混沌的大脑。


    他愣了许久,慢腾腾回神。


    尉迟敬德走后,李世民独自坐了许久,一颗头脑逐渐冷却,清醒了过来。


    在多年的军事政治生涯中,他深知人心才是决定成败的根本因素,只有不强调出身、不讲究地位、坚持任人唯贤的策略,才能让真正有才华的人效忠于自己。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很快,李世民下令释放东宫、齐王府的余党,对他们采取宽大政策,并亲自制止手下滥杀无辜的行为。


    宣布有罪的只有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其余追随者毫无牵连,不再追责。


    下诏的次日,东宫和齐王府的心腹谋士就向李世民请罪了。


    有一个人是例外。


    魏征。


    李世民让人把他带上来时,魏征虽然消瘦,却脊背挺立,连半分弯折都无。


    阿音以绢帕遮掩唇瓣,轻觑下首的魏征,朝李世民使了个眼色。


    李世民无言了片刻,发问:“魏征,你为何离间我们兄弟?”


    魏征嗤笑一声,直言不讳:“如果太子早听我的杀了你,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殿内诸人听见这话凛然,还有些立即要拔刀,“你——”


    李世民抬手以示阻拦,笑出了声,“魏征啊魏征,你真不愧是太子妃看中的人,果真忠心耿直。”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在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三日,册立太子和太子妃的诏书便宣告天下,因而此刻称太子妃不算错。


    魏征一愣,看向李世民身侧端坐的女子,她正颔首以微笑示人,一派端庄温婉。


    他可不敢小看这个女人,当日陛下的敕令就是她带人逼宫拿到的,这是个外表看起来温婉贤惠,实则真实脾性南辕北辙的女子。


    她富有心计,有勇有谋,不拘泥于后宅。


    想起前太子妃郑氏,魏征有一瞬间的恍惚,郑氏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作为太子妃,她是合格的。


    可是一国之母之所以是一国之母,她的使命绝无可能仅仅要为皇帝打理后宫、生儿育女那么简单。


    一国之母,而非一家之母。


    这天然代表着,国母一定要拥有能统御天下的手段。


    而秦王听了他的直言不讳,仍旧不计前嫌要将他收为己用,此等心胸,有仁君之姿。


    太子啊太子,输给秦王和秦王妃,你不丢人。


    简单处理这些事情,便迎来了册封典礼。


    册立皇太子和册立太子妃流程繁杂,要先临轩册命,选吉日祭告宗庙,随后在东宫的明德殿内举行册封仪式。


    太子妃需遣使回长孙府,流程与皇后婚礼的六礼相近。


    事急从权,这一切流程通通都被简化。


    阳光明媚,阿音回到了高府。


    还在从前的院子、从前的房间。


    日光遮蔽,树影绰绰,阿音身穿太子妃才能穿的褕翟礼服,裙上绣九行五彩稚鸟,头戴九树花树头冠,两博鬓,配上九枚宝钿。


    宫人们手脚麻利为她上妆,身后的众人有条不紊。


    在高府,阿音从未身着过这等沉重的礼服。


    透过银镜,她环顾身后的装潢摆设,这里与她离开时分毫不差,舅母叫人保养如初。


    她甚至能回想得起来自己在各个地方停留的身影。


    这张梳妆台,她停留的时候最多了。


    少时她颇爱美,常常在此处揽镜自照,还记得刚打耳洞那一年,李世民送了她一对芙蓉花耳坠,她嫌它太沉扯得耳垂酸疼,便没戴几回。


    大婚后,那人好几次偷偷摸摸翻她的妆奁,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找到那对耳坠……耳坠哪儿跟着她去国公府了呢?


    想到这里,阿音拉开梳妆台右手边最上方的小抽屉,取出一只米白色的宝匣,宝匣打开,芙蓉花耳坠完好无损地静躺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粉玛瑙边缘看着已经不太新了。


    “太子妃是想戴这一副耳坠吗?”


    阿音拿起来比了比,“跟褕翟般配吗?”


    宫人拘起和煦的笑脸,“哪儿会不般配呢?您是太子妃。”


    有谁会说太子妃的不是?


    阿音莞尔以对,没有言语,只是把耳坠递给她,让她帮自己戴上。


    天色大亮,聘礼被一抬一抬入府。


    这已经是阿音和李世民的第三场婚礼了,第一次是十三岁那年嫁给他,第二次是得封秦王妃,第三次便也是这次。


    他娶了她三次,送了三次聘礼,没有哪一次的礼比上一次的礼更轻。


    宫人唱名不间断,聘礼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春儿和葵的嘻哈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太子来啦。


    他逆着光站在屋外,玄衣朱裳,这是太子规格的冕服。


    阿音抿唇而笑,把手递给他,悄声夸赞,“你穿这身衣裳比你大哥俊俏许多。”


    李世民握紧她的手,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耳坠上,缓声问:“你还仔细看过他?”


    “……”您有事吗?


    “你的腿还好吗?”衣摆遮挡,旁人看不出他腿的异样。


    杜者让他不要走太多路,尽量躺着,把腿放直。


    他的小腿处不知被什么东西裹住,硬邦邦的,无法弯曲,亦不能使太大力气。


    包括脖颈处的伤痕也被妥善处理过,宫中的药都是最好的,加上杜者会重新整塑皮肉,为了愈合得快还穿针引线缝了几针。


    他很注意仪态,非要拿阿音的妆品遮脖子,阿音和杜者齐上阵反对,才被迫作罢。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


    阿音无语,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问:“你这对耳坠……是我给你的那对?”


    阿音语气自然,刻意带着些狐疑:“你给我的?那可太多了,数也数不清,你说的是哪一对呢?”


    “……”李世民说,“它是我亲手做的。”


    “?”阿音愣住,侧头看向他,“你亲手做的?”耳坠在空中微荡。


    “嗯。”


    阿音反应了许久,抬起手轻轻抚摸,“你从前为何不说?”


    “为何要说,又不是为了要向你邀功。”


    “……你是那种立功后不声张的人吗?”又在装什么。


    “……”


    “……”


    夫妻俩静默了会儿。


    李世民笑了两声,好吧,“本想着,你喜欢的话我就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你不喜欢的话,我便谎称是从万宝楼买的,答应下回亲手给你做一对。”


    怎么样都有得说。


    结果她什么也没表示,这让他如何说?


    莫名其妙来一句 ‘哎,万宝楼的师傅手艺退步了呀’,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你没有带去府上,看来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阿音小声嘀咕,“它太重了,压得我耳垂疼。”


    这用料也太实在了,果然符合初学者的手艺风格。


    李世民猜到了,否则她今日不会特意戴出来,“那你当时为何什么也没说。”


    阿音难得语塞了半晌,支支吾吾许久才说话,“我说我喜欢,岂非让你很得意?”


    李世民微愣,侧眸看向她,骤然乐出声。


    少时的观音婢当然是知道李二郎倾慕自己。


    人坐在火堆旁,怎么会感觉不到热呢?


    少女心事向来隐秘而奇怪,如同七月无常的天,或许隐晦欢喜,也或许洋洋自得,又时而感到烦恼。


    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却不肯落于下风。


    “原来你在装矜持啊。”李世民恍然大悟。


    “……”阿音恼怒,什么装矜持,“你不许胡说!我不是那种人。”


    李世民长长慨叹,“哎。”


    “叹什么气?”


    “我不懂你当时的心思,若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阿音安静了下来,婚车近在咫尺,“现在已经很完美了。”


    “二郎。”


    “嗯?”


    “以后的日子,我们肩并着肩一起走吧。”


    李世民忽然攥住她的手,“我正要同你说此事。”


    “什么?”


    “待陛下禅位,你便与我共理国政。”


    阿音听见这话,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诚邀你与我共理国政。”他道,“这并非虚词,而是出自真心。”


    没有听错,这是真的。


    阿音不免呆住,难以想象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呢?”闻所未闻。


    她连忙制止,“我不同意。”


    “有何不可?”


    “后妃不干预政事是祖训,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


    “这片江山 ,是你我共同打下来的,也合该一同执掌,有谁会有意见?”


    阿音的心脏怦怦乱跳,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恨不得捂耳朵,手却被他死死攥着,“好了好了好了,你快别说了!!”


    “此事休要再提,否则我以后不理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不被影响,本来在看的《贞观之治》只看到第七集 就没有继续看了,买的工具书《李世民全传》中也并没有记载玄武门之变,写完刘黑闼直接就是高祖让位……都在避讳太宗杀兄逼父的经历,现在想想挺好的,否则我脑子里有别人演绎的玄武门之变,我写的时候就会只想着怎么模仿,没有自己的思路,嘎嘎,昨晚终于写完,就跳到《贞观之治》第十二集去看导演怎么拍的,没想到玄武门之变的经过被删减了我去,那我前几天的不敢看算什么????ps:父子对手戏好难写,揣摩了好久,写了好几版都觉得不对味儿删了,有一版写了特别多的父子俩的对话,写完觉得ooc,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需说太多,新旧皇帝交替之际,彼此不再信任,爱恨交织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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