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乃神人。”


    ——“无此物。”


    ——“不许信!”


    ——“妙妙妙, 擎天柱为何物?”


    ——“入圣三分。”


    ——“牛鼎之才,笔下六合皆春。”


    ——“甚鸟。”


    ——“观音婢,别看了。”


    ——“鏖战三日三夜, 笔力果敢, 此男恐精竭而暴毙。”


    ——“假的。”


    阿音:“……”


    慢慢合起道德经。


    她还没看, 某人已经看了, 不仅看了,还记了阅读笔记……就写在这些书上!


    写的都是什么呀, 粗俗!


    他从前从来不记笔记, 自己的书都是干干净净的, 偏偏往她书上写。


    就这么巧,她昨日出门, 他便翻了她的书桌。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 他翻她书桌的次数屈指可数。


    阿音浑身上下都是红的,气喘艰难,头脑一片空白。


    ——没脸见人了!!!


    杜者起身梳洗、用饭, 到正寝殿外, 听侍女说王妃在歇晌, 还不曾起身。


    她摸不着头脑,这都什么时辰了, 天都要黑了,音音还是第一次睡懒觉呢。


    “那你跟王妃知会一声,我带重明出府玩了, 不走远,就到高府做客。”高士廉在岭南吃了些苦,长孙无忌托她给他诊脉,给开些养身方子。


    侍女应下。


    阿音躺着躺着当真睡着了, 一觉入了夜,殿中只点着一盏灯火,她睡蒙了,赤着脚下榻,晕晕乎乎走出内室,一道凤穿牡丹的屏风遮住外面的光亮。


    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


    他只穿着白色的中衣,盘腿坐在筵席上,长发因沐浴过半湿不湿地垂落,黑而浓密,更衬那张垂着眸看书的侧面愈发白皙。


    听到动静,他搁下书,侧头看过来。


    阿音蓦然面色通红,呆愣愣地瞧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脸怎么这样红。”他懒洋洋支起脑袋,“睡糊涂了?”


    “你、你……”


    “我?”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你用饭了吗?”


    噎了半晌,就憋出这么一句。


    李世民轻笑出声,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人刚一走近,他便将其揽入怀中,“睡了一整个午后?春儿说你用了午膳便进去呆着了,想什么呢?”


    阿音神色不自然,尤其是他这样盯着她看,叫她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方才才醒。”


    李世民挑起眉毛,这算什么回答?


    她一贯如此,遇上不想说的问题不是跳过,便是装没听见。


    他习惯了,浑然不在意,捏住她的面颊覆近,两人的气息融在一处。


    阿音轻抵他的胸膛,唇齿交错间,出声说:“我没有梳洗。”


    “是吗?”他又凑近亲在她饱满而温软的唇上,“还是香的。”


    这话听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黏腻地唤他,“二郎。”


    “嗯?”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唇瓣、脖子看,随后才上移,对上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她不说话,柔臂缠在他的颈后,一下接一下亲吻他的唇角和下巴。


    他没有动作,侧头容她毫无章法地亲,没一会儿便喉节连连滚动,气息不复平缓。


    片刻后,起身抱她回了内室。


    内室灯火昏暗,被放到床榻上,他的人也跟着压了下来,一双腿还没亲热地缠上他的腰,阿音便听他问,“你不想知道那些图去哪儿了吗?”


    这声音近在咫尺,响彻她的耳畔,叫她动作微僵。


    刚要撇开头,一只大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脸朝向他,“不许装傻,装听不懂。”


    “脸怎么更烫了。”他的脸靠近过来。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阿音心跳如鼓,‘砰、砰、砰’的响个不停,肯定更烫,她自己也能感知到面颊的火烧滚热。


    光线稍暗,叫她好受些。


    “扔了?”她支支吾吾问。


    “扔了,扔了你放心?”昏暗中,她面颊红得叫人心痒痒,他忍不住落下一吻,继续出言戏弄她,“不得烧成灰你才睡得着觉?”


    她不说话了,死死闭着嘴巴。


    “你看那些图,也是出于勤奋好学啊。”


    此话刚问出口,她反应大得很,“没有。”


    “我都没有看见,你全剪了。”


    “如此说来,你很委屈。”


    她没有出声,美丽的眸子沁着一层水光。


    看得他心野浮动,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嗓音几不可闻:“你不必看见。”


    “嗯?”


    “你既喜欢,从今往后,我教你复刻上面的姿势。”


    她只能看他的身体,即便只是绘制而出的假男人也不行。


    “……”阿音头皮猛然炸开,酥酥麻麻顺着往下蔓延。


    她说不好听见这话,是惊吓还是什么,呼吸加快了几分,连同心跳,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连忙为自己分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那个意思。”


    “看这个不是因为想我?那是什么意思?”他简直邪恶,气息裹挟着浓烈的笑意,“我不在家的那一年,你是不是很想我。”


    “是如何想的?”


    阿音哽住,羞耻到手脚蜷缩,“我不理你了。”说罢,使劲儿推他。


    “别不理我,我想听。”


    无赖人干无赖事,他依偎在她颈窝处缠个不停,撒娇的话说了一箩筐,就是想诱骗她说点不能入人耳的话。


    阿音推不动他,腰肢被他稳稳地搂住,他若是诚心想要压着她,她压根抵抗不得。


    “是这样?”


    “还是这样?”


    修剪花枝的侍女,偶尔也要照拂盛放的花蕊……


    阿音咬着唇,手指发颤,用力揪住床褥,“我真的不理你了。”


    “又不理我了。”他煞有其事,若有似无地笑。


    随着这话,他终于安分下来。


    她滞住呼吸,抓住被单要给他擦手,快些擦干才好叫她不这样无地自容。


    抬眼,他把手指递到唇边。


    阿音见状,头脑一阵轰鸣,从前他不是没有俯首直接……但像此刻这样,从未有过。


    她几乎忘记如何呼吸,胸腔翻涌起热浪。


    下一刻,他脸庞笼罩而来,熟悉的气息侵入鼻息和头脑,手穿过她的侧腰探向后背,肚兜倏然松散。


    她忽觉一凉。


    那块布料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扯掉,丢到了床下。


    阿音没来得及说话,温软的湿热骤然覆上,险些叫出声,立即捂住嘴巴。


    热度急剧攀升,长发黏在后颈处很不舒服。


    酥麻不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


    她头昏脑涨,只顾抱紧他的头。


    李世民却有些愣,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眼前,tian过唇角,奇怪道,“乃?”


    “并非哺乳期也有奶?”


    这个发现,叫他浑身的热气聚焦于一处。


    阿音羞得用手遮,“我不知道!”


    刚遮住一瞬,被他给重新拉开手,“别动,我研究一下。”


    “不要,你别。”阿音如何肯,“重明和青雀都没……”你是变态吗?


    结果,不说还好,一说他还起劲了,半分不肯放过她。


    见她落下泪,他哪里还敢继续,恋恋不舍地挪开,炙热的手心安抚,直到她不落泪了,微微抽泣着靠在他怀里,“你午膳吃葡萄了。”


    阿音泪眼迷蒙,不解,“你怎么知道?”


    “有甜味。”他视线下移,意义不明。


    “……”她愕然,面颊倏然红透。


    好半晌后,她低声骂他,什么变态、混蛋、死人,通通骂了一遍。


    他被骂得笑个不停,按着人速战速决来了一回,随后勤快地抱着妻子,柔情似水地帮她洗干净,连头发也殷勤擦干,带她到正殿用膳。


    阿音面颊仍带着浅淡的绯红,呼吸尚未平复,膳食已经摆满了食桌。


    全是她爱吃的,各式各样,连石榴也有新鲜剥好的。


    重明独自扶着殿门进来时,正巧看见耶耶的手放在阿娘的胸前,“耶耶,你在干什么?”(这句怎么了,没有其他的啊,审核你有事吗?看一下上下文吧,孩子还在呢我能写什么?)


    阿娘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啪’的一下拍开耶耶的手,手忙脚乱。


    耶耶很淡定,“你阿娘胸口不舒服,我帮她治病呢,你玩回来了?”


    “阿娘你怎么了?”他马上着急了,一张小脸担忧,“要找太医看病哦。”


    “我没事,别听你耶耶瞎说。”阿音没好气,“来阿娘这里,你今日都玩了什么?”


    “我和姐姐一起玩,去舅祖家里玩,舅祖送我小马,还有马鞭。”


    高士廉是重明的舅祖,虽然人至中年,仍旧相貌俊美,脾性温和,总有数不清有趣的物件,重明很喜欢同他一起玩。


    阿音张开手,重明投入她的怀抱,母子俩依偎着抱在一起。


    “我儿真乖。”亲了一下他的小脸,“今日有没有做坏事?不能做坏事哦,不许让舅祖给你行礼。”


    “没有。”重明认真说,“我走的时候问了。”


    “问什么?”


    “我问舅祖,喜不喜欢重明,舅祖说喜欢。”


    阿音的心都化了,她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阿娘,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


    他又问李世民,“耶耶,你喜不喜欢我?”


    “你小子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时候,耶耶便爱你了,不许再问这种问题了。”李世民捏捏他的小鼻子,“来,耶耶抱。”


    “我也爱耶耶!”重明扑进他的怀中,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晃了晃,“耶耶,你好香。”


    “有吗?”李世民抬起手臂嗅了嗅,“什么味?”


    “粉色的味道。”


    “粉色的味道?”他笑出声,真切狐疑,“这是何种味道?”


    “阿娘也是这种味道。”重明又凑近闻了闻阿音的肩膀。


    阿音恍然,“是芙蓉花,今年夏季,我的衣裙都是拿芙蓉花熏的。”


    她戳向重明的脑袋瓜子,“你个小笨蛋。”怕是还不会分辨香味,只靠眼睛看见的东西来划分,花园里栽的芙蓉花的确都是重瓣粉。


    阿音觉得孩子憨态可爱,李世民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等乳母把重明带走后,转头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笨。”


    阿音:“?”


    “你说什么呢?”


    再说一遍试试呢?他才三岁啊!


    “……”没敢说,“好吧,你说给他寻几个先生,教他读书如何?”


    这话说到阿音心坎儿上了,她没反对,“我觉得可以,人选要好生琢磨,不如让你手底下那几个人教他?”


    房玄龄就很不错,或者……她的心里冒出来好几张不同的脸。


    “不急,咱们挑挑再说。”


    人选还没定好,几日后,太子李建成私自从幽州调三百精锐骑兵入京的事情被弹劾到李渊的案上。


    震动极大。


    私自招募长林兵,李渊可以理解为李建成是为自保,这姑且可以算作是家事,可从幽州调三百精锐骑兵,就触犯了‘外兵不可入京’的铁律,是动摇国本的国事。


    李渊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直接下令流放了经办此事的将领可达志、东宫属官王珪、韦挺。


    此罚说重也重,说轻也轻,毕竟后者是李建成的心腹,可他本人毫发无损,那两人当了替罪羔羊。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啧啧摇头,“陛下也不怕养大了太子的野心,连此事都可以轻轻揭过。”


    “事情有一有二便有三,这是助长了太子的胆子。”阿音说着,想起来前些日子底下那些人来报,说太子想弄些甲胄。


    第一场冬雪来临之际,刘黑闼卷土重来的消息传入长安。


    魏征,以及太子的其余幕僚建议太子主动领兵,不能再让秦王李世民收揽人心,于是一直在长安辅政的李建成向李渊请命带兵出征,平叛刘黑闼。


    李渊允。


    若是以往,是没有太子亲自带兵出征的先例的,一方面怕他死在外头,动摇国本;另一方面,太子的职责是辅政,学习治理国家,打仗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阿音心想,魏征果然有辅佐之才。


    李建成在元月带兵出征,刘黑闼已不似去岁强盛,手中的兵马多为残兵,不足为惧。


    没花多少力气,李建成便俘虏了刘黑闼。


    李建成在河北收拢人心,李世民也没闲着,有阿音同他齐心协力,朝野中的臣子也被他拉拢过来了几个,尤其是萧瑀和陈叔达。


    受阿音那句‘在你和太子之中维持中立,其实就是偏向你了’的启发,李世民费尽心思拉拢徐世绩和李靖。


    在这样的时刻,盛夏又来了。


    许是瞧兄弟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李渊下令,带兄弟几人一同到山庄避暑,他特意举办了一个赛马射箭比赛,企图和缓兄弟间的龃龉。


    连李智云都被他从蒲州给薅来了。


    马车摇摇晃晃,抵达避暑山庄,刚到草场,马气冲天。


    阿音稍稍遮蔽鼻息,叮嘱李世民,“小心些,仔细有人给你下绊子。”


    “我晓得。”李世民更衣妥当,轻扯箭袖。


    为他佩好头冠,她还是不大安心,“你当真知晓吗?”


    李世民无奈,侧身轻拍她的后背,“就算是为了你,我岂敢有事?”


    “我已经交代过下面那些人,遇事直接禀报给你,你留意些山庄外的动静。”


    阿音点点头,应下。


    她这心跳得有些快,只好找些事情做,此番张婕妤一同来到山庄,她派人留意张婕妤的动向,发现她虽然跟在李渊身边,却跟齐王李元吉往来密切。


    这里头一定有些事。


    她迅速到养马的马厩里走动,探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来报,说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来了。


    阿音忙接见他们,派人守在门外,以防窃听。


    刚进来,房玄龄见只有阿音在,也未顾及,道出此番情急赶到避暑山庄的缘由,“王妃,太子的人手私运上百具甲胄入京,这事被咱们的人截获,那甲胄已经快要运到豳州了。”


    甲胄。


    听到这个字眼,阿音轰然起身,“甲胄,他从哪儿弄来的?”


    杜如晦果决道,“太子年初平叛刘黑闼有功,战后的收容事宜也是他在收尾,要弄到几百具甲胄,趁此机会最方便不过了。”


    “私运铠甲是大罪。”长孙无忌深思一番,“咱们倒是可以借此参太子一本。”


    此话一出,阿音恢复了冷静,重新坐下。


    沉吟片刻,她问,“此事齐王是否知情?”


    房玄龄摇头,“齐王同太子一向亲密,按理说,应该是知道的,可运输甲胄毕竟是大事,太子或许也不傻。”


    阿音默默然。


    良久后,她笃定道,“齐王和太子的确亲密,既然如此,这事情他不该不知情。”


    长孙无忌点头,“齐王乍一看,跟太子一条心,可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一行人探讨此事该如何做才能不留痕迹,日暮西倾,李万忽然快步跑进来,“王妃,大事不好了,秦王殿下被一烈马颠扑,摔下了马背。”


    阿音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倒流,手脚瞬间冰凉,“什么?!”


    “殿下可有大碍?他伤到哪儿了?”


    长孙无忌吓了一跳,生怕妹妹摔倒,连忙扶住她,其余几人亦心神俱震。


    “那马发了性儿一般,烈得很,殿下当时没事,一心想要驯服它,于是再度翻身上马钳制。”


    这些话听得阿音的心一上一下的,砰砰乱跳。


    “他说生死有命,自己绝不会死于马下,这话不知怎么的被张婕妤听了去,她当场禀报给陛下,说秦王殿下称自己有天命,当为天下之主,岂有滥死之理?”


    李万浑身发抖,“陛下大怒,殿下如今已卸冠请罪,要陛下把他交付司法调查,以证清白。”


    阿音暴怒,“张婕妤离那么远怎么可能听得到殿下说话,当时是谁同殿下在一起?”


    “是……”李万努力回想了一番,“是齐王!”


    “狼子野心!”丑人多作怪!


    李渊信不信张婕妤的话根本不要紧,‘当为天下之主’这话戳到了他的敏感处,他当然大怒。


    想到这里,阿音抓紧长孙无忌的手臂,冲李万道,“你下去吧。”


    人走后,对上其余人紧绷的神色,她深呼吸一口气,“这时候不能急,太子殿下私运甲胄一事,或许能奏意想不到的效,豳州可有咱们的人手?”


    “没有。”杜如晦道,“不过无妨,护送甲胄的尔朱焕和桥公山可以策反,这两人嗜财。”


    “需要多少钱银,只管支用。”阿音毫不犹豫,“买通他们,记得走齐王的路子,直接弹劾太子,就说他私运甲胄,惧怕陛下要改立秦王,意图弑父谋反!”


    “殿下心性正直,这消息不要告诉他。”


    长孙无忌:“……?”妹妹,你到底对秦王有多大的误会?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今天好晚!我去上一章发红包!古时候小说里的‘鸟’都读‘屌’,是一种粗话,所以二凤开头的 ‘甚鸟’其实是‘这么屌’的意思。


    第62章


    秦王心性正直, 这消息究竟是谁传进他妹妹耳朵里的?


    爱这东西这样伟大?居然能让一个心眼多如莲藕的人,表现出单纯的一面?


    长孙无忌无言,离谱地扭过头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


    房玄龄唇角下抑, 抬起手装作捋胡子, 实则在按嘴角, 表情一本正经。


    杜如晦则与他如出一辙, 也在装深沉。


    两人都不敢跟他对视,怕没绷住笑出声。


    长孙无忌说不出话, 还得扯动嘴角, 配合妹妹的义正言辞, “…是啊。”


    “呃,那臣等便回京师做事了。”杜如晦出声。


    “好, 你们去吧。”阿音摆摆手, 也没心思留他们。


    三人离去,阿音来不及更衣,径直带人去了正殿。


    刚到殿阶下, 曹中人便派人拦住, “王妃, 陛下有令,若无通传不得入内。”说罢, 他露出一分笑,轻声细语地摇头示意,“您请回吧。”


    这些年, 阿音没少委婉地示好曹中人,他不偏不倚,只做陛下的心腹,不为任何人所动。


    不过今日能对她摇头, 已经是一种提点了。


    阿音捏紧绢帕,没提天命之事,“我听底下的人说,秦王被烈马所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不知他此刻可有妨碍?”


    也没见有太医在这边走动。


    曹中人了然,明白秦王妃这是虽然摸不清状况,但也清楚自己此遭进不去,这是在试探。


    他柔声含笑,“王妃不必忧虑,秦王殿下武德颇盛,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尚且无碍,只是从马背上摔下,又怎么会有妨碍呢?”


    阿音反复瞧着曹中人的神色,企图看出点什么。


    曹中人不卑不亢,神色分毫未变。


    稍稍思忖,她冲曹中人颔首,慢慢离去。


    回去的路上,阿音一直在想,李渊到底在想什么?


    李世民作为他的次子,自幼聪慧能干,在这么几个儿子中,除了占据嫡长的李建成,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次子。


    张婕妤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居然还是李世民主动脱冠求证清白,李渊并没有当场把他拿下……他还给李世民解释的余地。


    难道说,猜忌归猜忌,他并未泯灭全部的父爱?


    长孙晟亡故过早,阿音对父爱这种东西也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母爱是无条件的,父亲对儿子的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有条件吗?


    脑海中闪回李世民平日和重明、青雀相处的片段,他爱这两个孩子吗?当然是爱的,可是硬要论的话,似乎没那样浓烈。


    莫非从前,是她出于鄙夷,把李渊想的太没有人性了些?


    出于此点,阿音不自觉开始思索一个问题:若是李渊再年轻二三十岁,面对成年的储君以及实权亲王,他会是何等反应?


    正值盛年的皇帝,权欲最为旺盛,不论是成年的储君,还是实权亲王,威胁到的都是他自己的皇权,他合该二者一起打压,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但是,李渊已经不再年轻,他老了。


    阿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巍峨的宫殿,心中忽然升起说不出的滋味。


    在高廊下枯坐了一夜,正殿那边毫无动静。


    天色将将亮的时候,阿音迷迷糊糊靠在屋舍门边打了个盹。


    一片昏黑,她看见了李世民。


    他似乎变老了,神态悲怆痛懊,鬓边生白丝,眼角泛皱纹,饱受病痛折磨瘦骨如柴。


    ——他在看着谁的灵位痛哭?


    大叫一声,阿音惊惧醒来,险些摔倒。


    春儿和葵匆忙出来,齐齐将她搀起,“王妃!”


    阿音满头大汗,内里的衣襟俱已湿透,梦里的情形忘了个精光,连同那张脸也随着每次呼吸在她脑海中迅速淡去。


    是什么梦?


    她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唯独胸腔中的悲愤、怨念,将她整个人席卷,剧烈的痛楚揪着整个心反复拉扯。


    春儿和葵为她擦干额头,汗珠很快便又浮出一层。


    恍惚着,听心脏砰砰乱跳,阿音反倒逐渐恢复了平静。


    “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勉强出声询问。


    “没有。”春儿摇头,“殿下还在正殿那边,咱们的人轻易不敢随意打探。”


    阿音松了口气,拍拍春儿的手,“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叫他们都安分些,陛下正敏感,不要有多余动作。”


    春儿自是点头应下。


    “王妃做噩梦了吗?喝口蜂蜜牛乳缓一缓。”葵小心翼翼地端来牛乳,柔声劝慰,“殿下不会有事的。”


    阿音喝不下,摇头推开。


    她不太怕李渊会怎么样李世民,只是在面对未知时会有本能的焦虑。


    李世民如今不仅是天策上将,拥有自己的小朝廷,更是宰相之首尚书令、最高军政长官太尉,甚至自己的偌大驻地陕东道大行台,连全国戍边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也是他。


    李建成想杀他,就是因为李世民其实已经实际把控了朝廷上下,权倾朝野。


    把自己交给司法任他们调查,也调查不出什么,都是李世民的人,能怎么查?


    李渊也不会让人查的,否则岂不是把兄弟相争搬到明面上,天家颜面何在?


    李元吉他们企图让烈马摔死李世民,这事李渊知情吗?


    他到底把李世民关在正殿内说什么呢?


    一连捱过了两日。


    京中忽传密报。


    整个避暑山庄迅速武装起来。


    一股肃杀的威严萦绕。


    阿音镇定下来,大气不敢喘。


    到了夜里,太子被传。


    阿音睡不着,支着脑袋在屋内硬撑,屋舍外蛐蛐的吵闹声一阵接一阵。


    后半夜,蛐蛐声逐渐高昂,吵得人脑仁痛,有宫人请示要不要叫人来除虫,阿音拒绝,有声音吵闹她才能维持清醒。


    这等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天色蒙蒙亮。


    春儿忽然领着李万悄声踱步进来。


    李万方一进来便跪下,强压下亢奋,双目炯炯有神,“太子殿下被陛下软禁了!”


    阿音迅速坐直身子,天际线上的乌云仿佛渐渐淡去,一轮明月高悬,她隐晦地急促呼吸,眼神一凛,“齐王呢?齐王何在?”


    李万膝行上前,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沙哑,“京师那边的人手传消息进来,说齐王私联朝臣宇文颖,不知在密谋什么。”


    “揭发太子之事的尔朱焕和桥公山,房玄龄如何安排?”阿音急忙追问。


    “依小人看,不如……”李万做了个拉脖子的动作。


    “那太显眼了 !你糊涂!”阿音急斥,“太子未必没有反心!你这样反而是替他开脱了!”


    李渊就是依靠谋反称帝,有此先例,李建成难道心里就没想过?


    “要杀他们,也绝不能是这个时候!”


    李万的提议被否,不敢再乱说,伏低不断请罪。


    这种关头,不好传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想来以他们的才智,会知道该如何做。


    阿音叫他起来,“好了,护送甲胄的人叫什么?”


    “是杨文干。”李万嗫嚅着答话。


    “杨文干,宇文颖。”阿音喃喃,“宇文颖性情贪婪昏庸,与齐王关系亲厚,他算是齐王那边的人,陛下用他也很顺手。”


    难道——


    “齐王果然心思不纯。”


    天色大亮,阿音粗略用了些早膳,到偏舍瞧了瞧重明和青雀,两位乳母有眼色懂大局,知道不该让两位殿下出去游荡,因而找了些事情将他们拘在屋内。


    重明一瞧见阿音,便很委屈:“阿娘,也不可以到院里玩小马驹吗?”


    “不可以。”阿音语气丝毫未软,“弟弟已经会说些词了,你多教教他,不要让阿娘和耶耶分心,等回了长安,你想玩什么都行,知道了吗?”


    阿娘许多时候是很严厉的,不同于耶耶不管不顾的溺爱,重明最怕的就是阿娘,尤其是她一变脸,他就不敢说话,“孩儿知道了。”


    从偏舍出来,曹中人身边的人忽然映入了眼帘,瞧见阿音,眼前一亮,急匆匆道:“王妃,您在这儿啊,可让小人好找,陛下急传您,您啊,快随小人走吧。”


    阿音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转思绪,她说,“妾身方才去看了孩子,还未更衣,乱糟糟的如何面圣,不如您稍等片刻?”


    “哎呀!”他急得直拍腿,“换什么衣裳,您快随小人走吧!”


    看来是刻不容缓的急事,阿音面上做出惊吓的表情,配合跟着走,大脑迅速运转。


    不多时抵达正殿,她抬起头,见“仁智宫”三字悬挂正上方。


    曹中人正焦急地等在殿外,瞧见她匆忙迎上来,嘴唇动了动,“随我进去吧。”


    将他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阿音视线往里探寻,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漆黑的地砖染着一块新鲜的血迹,阿音微愣,视线掠过,很快抬起头直视前方。


    “无瑕来了。”


    是李渊的声音。


    阿音倏然攥住衣袖,步伐反而更加平稳。


    李世民跪在台阶之下,没有回头。


    她迈着沉稳的步子行至他身侧跪下,恭恭敬敬俯首问安,“陛下。”


    “你瞧,世民,我把你的妻子也叫了过来,你可是信了我的话?”李渊亲手托李世民起身,“快别跪着了,起来吧。”


    阿音心跳如鼓,被侍女一同搀着起身。


    她这才看到李世民泪如雨下,脸庞上干涸的泪痕却很明显,“父皇!”哀切呼唤着,他又要跪下。


    李渊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没有再扶他,竟原地顺着他的姿态,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毫无帝王威仪可言,泪洒当场,“大郎是此等不忠不孝之辈,我是容不下他了。”


    “这些年,我究竟有哪里对不住他?”


    “你们兄弟二人是一样的优秀,可皇位只有一个,叫我如何是好呢?”


    李渊边垂泪,边捶打着胸口,一时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本来还有些黑发,此刻尽数褪去黑色,一片苍白。


    阿音呼吸滞住,顾不得多想,忙近前为他抚顺后背,“陛下,您当心身子。”


    李渊的痛苦似乎并不作伪,他按着阿音的小臂,看向李世民,“二郎,我知道你不是平庸之辈,大唐能有此等辽阔的疆域,少不了你的功劳。”


    阿音能感知到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掌心在不停打颤。


    李世民听了这话潸然泪下,当场埋在李渊膝上抱屈,“耶耶,孩儿发誓,孩儿从未对您有过异心!”


    李渊面色和缓,怜爱地扶起他的头,“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耶耶心里知道。”他亲手帮李世民擦去眼泪,“莫要再哭。”


    李世民一味地哭,半句也没提李建成。


    “阿耶心中知道,孩儿便知足了,没什么委屈好说。”


    “你这孩子虽说不服管教,却没做过错事,我自然信你。”李渊疲累地摆手,“我让宇文颖按下所有消息,去探寻杨文干的口风,未曾料想那杨文干直接举兵造反了。”


    “若是大郎无反意,他的人如何会反应如此迅速,刚才他在这大殿之上以头抢地,涕泗横流,看似狼狈却又真挚,恨不能以死自证,若是不知道杨文干谋反的消息,我许就信了大郎……”


    宇文颖!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手脚有些发麻。


    她还在思索齐王是不是一早就设下连环计,李渊的一句话将她炸得浑身僵硬:


    “你去吧,带兵平叛杨文干,待你回来,我定废除大郎,改封你为太子。”


    一阵轰鸣从天而降,阿音手脚克制不住地发颤,是克制不住的激动,野望在心间蓬勃燃烧。


    这一刻,她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


    李世民亦是身形一顿,连眼泪都停止了流淌。


    她俯首,微不可查地撇开目光,瞧见李世民撑在台阶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骨泛白,手臂轻微晃动了几下,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他的自制力一向惊人,能露出些异样,足以证明听到李渊的这个承诺,他感受到的狂喜有多么大!


    “父皇?”可他遮掩的极好,声音微微磕绊,投去疑惑。


    “怎么?不信?”李渊仔细端详怔怔然的儿子,下了决定一般,擦去眼角对李建成的失望,豪气万丈地看向阿音:“这样吧,今日起,我让你的王妃掌管后宫诸事,握太子妃实权,待你归京师,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如何?”


    这下,阿音也被狂喜淹没,竭尽全力才止住没发出声音,她不敢露出异样,只好借用俯首的姿态,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头脑一阵眩晕,眼前闪回出郑氏——并非郑氏的脸,而是郑氏得封太子妃时身穿的太子妃翟服以及头上的金冠。


    好耀眼,昔日她一步步登高的姿态,让她着迷。


    “父皇——”李世民还要说什么。


    李渊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径直敞声唤曹中人,“曹瑞,哪儿去了?拟敕诏!”


    曹中人踱步而来,“陛下。”


    “下令,即日起太子妃郑氏禁足东宫,非诏不得出,移交妃权于弘义宫。”顿了顿,李渊长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费力道,“秦王妃恭顺柔婉,当主理六宫事宜,草拟下去宣布天下,勒令各部移交宫权,不得有误。”


    曹中人躬身应下。


    阿音将身子俯得更低。


    是主理六宫事宜,而非协理六宫。


    郑氏从前便是协理六宫,宫权实际在万贵妃手中。


    她死死掐着掌心,一阵阵刺痛袭来,令她恢复清醒和冷静,她的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李世民猛地跪下,沉声肃然:“臣,不辱使命!”


    李渊欣慰点头。


    夫妻俩并肩从仁智宫一同出来,谁也没有说话,刚踏出宫门,阿音腿脚一软,李世民猛然钳住她的手臂,“观音婢。”


    阿音说不出话,努力了半晌,发出一声轻颤的嗯。


    周遭禁军森严,无数双眼睛盯着这边。


    一路返回寝殿,春儿等人将门紧闭。


    阿音立即抓住李世民的手臂,“二郎……二郎……”


    李世民的眼神格外亮,像是燃烧着熊熊火焰,透出一线殷红,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得到释放,肆意紊乱,忽然紧紧抱住她。


    她只觉得自己的腰肢快要被他掐断,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我要当太子妃了,你要当太子了?这是真的吗?”


    他喃喃,“是真的吧,耶耶不曾骗过我。”他这么多年流过那么多泪,唯有今日的泪最真切、最汹涌。


    “杨文干叛乱才多少人?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


    李世民说着,浑身的肌肉与皮肤因亢奋而紧绷。


    “我从前误会陛下了。”阿音又哭又笑,擦干眼泪坚定道,“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他,你安心去吧,长安有我在,必不会叫你分心。”


    李世民笑她,“你已经是个足够好的儿媳了,莫要自己受委屈。”


    她骂了他一句讨厌,伏在他耳畔,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顺带说了宇文颖,“宇文颖一到杨文干身边,杨文干便造反了,这里面有猫腻,杨文干说不定是被宇文颖给蛊惑的,齐王心思浮动,你不得不防。”


    李世民抬起手抱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双臂无力,许是因为今日的事情对他来说像做梦一样,这具身体就跟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我知道了,你放心。”


    不过一日,集结完大军,李世民正式出征。


    与此同时,李渊的敕令下达,六宫交接的宫人们纷纷找上门来,阿音感觉到一股视线,顺着看去。


    张婕妤畏惧的身影逃走。


    作者有话说:


    最近get到屠洪刚老师的《霸王别姬》了,歌词好符合二凤和观音婢,哈哈哈,还是以前的老歌有劲儿啊,这歌唱的好有气势!尤其是那句‘我心中你最重,我的泪向天冲’,哇,码字循环ing


    第63章


    阿音冷眼旁观, 没派人出声。


    春儿恨恨然,“王妃,若不是张婕妤在陛下耳畔嚼舌根, 前些年您根本不必小心谨慎, 处处受委屈。”


    “如今形势逆转, 绝不能让她好过!”她跃跃欲试, 忍不住胸腔中蓬勃的畅快,“此事交给奴婢, 定让您满意。”


    阿音收回视线, 发间的金凤步摇流苏微微晃动, 昭示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不过, 她的口吻仍旧宁静, “你知道吗,春儿。”


    春儿的脸上还挂着不平,眉色染上疑惑。


    “不论是行军打仗, 亦或者争权夺势, 最忌讳半路庆贺, 那些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往往下场凄惨。”


    说罢, 她侧头,视线冷然睨去,“不到最后一刻, 忍住你心里的轻狂!”


    春儿被斥责,恢复了冷静,垂下脸庞:“奴婢受教了。”


    她并不气馁,也没有不甘。


    痴痴望着自家王妃眺望宫殿外的遥远目光, 好一阵子才回神,颇为感慨开口,“王妃,您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阿音顿住,疑惑:“哪儿不一样?”


    春儿摇摇头,说不出所以然来,“奴婢没什么文采,也说不好话。”


    想了想,她干脆从头说,“奴婢是大业四年在您身边侍候的,那时候,您才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奴婢跟着您 ,见了许多新奇之物,陪您一起念书、画画、学女红。”


    “后来郎主过世,长孙大郎不许您和夫人住到洛阳府上。”按排序,长孙无宪的确是长孙晟膝下的大郎,因此事,春儿也不愿认他为主了,自此称长孙无忌为大郎。


    “那天好热啊,烈日当空,地都要被晒化了。”春儿眼眶含泪,“夫人带着您,还有大郎,在街上徘徊伤心,您哭得快要昏厥过去,一直喊要耶耶,夫人高声斥责不许您哭。”


    “大郎心疼地抱着您,被夫人用柳条抽在后背上。”


    阿音听着这些话,面容微怅,过往种种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遥远得快要忘却,只记得哥哥的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下颌落在她额头上荡起波动。


    “阿娘不是有意动怒,她心里也苦,无处发泄。”她摇了摇头。


    高氏斥责女儿不许哭,其实是在命令她自己不能哭吧。


    后来找到暂时歇脚的地方,她抱着两个孩子认真道歉,亲自为长孙无忌上了药。


    长孙晟入隋为官,高氏身为他的夫人,自然是个样样拔尖的人,她很要强。


    春儿:“后来,您便当真不怎么哭泣了,处处以夫人为榜样,嫁到国公府后更是样样周全,无人不称赞您是贤妇。”


    说着,她忽然破涕为笑,“其实,王妃,您当时装得不好,还经常露馅儿。”


    阿音:“?”


    “在外人跟前,您是贤妇,”其实臭美又可爱,小脾气也很多,最爱面子了,尤其忌讳在外人面前露出不端庄的一面,这也是一种要强,“在秦王殿下跟前,您就不是如此了。”


    阿音:“……”好了好了别说了。


    “奴婢还记得,陛下和秦王殿下刚到太原没多久,魏刀儿起兵攻太原,陛下要带殿下出兵抗击,您吓得像个孩子,哇哇大哭。”春儿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悲伤,“上一回如此哭,还是被长孙大郎赶出长孙府的那日。”


    她那样紧紧抱着秦王,就如同小时候没能抱得住长孙晟,嘴里尽说些我不让你去之类的话。


    人失去过什么,重获相差无几之物,便会仓皇失措地抓住,不愿重蹈覆辙。


    当日春儿就在屋外,她没进去,却也哭了。


    王妃缺失的那份爱,被秦王逐渐补全,所以她的成长是从十几岁之后才开始的。


    “您现在,是比当时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找寻出路的夫人,更厉害更坚强的人。”


    “当时夫人没哭,如今您也同样能进退有度。”


    阿音轻轻叹了口气,为春儿擦去脸上的泪水,“春儿,这些年你也吃苦了。”


    “我随二郎出征多次,你每次都跟着——”


    “这是奴婢自愿的!”春儿忙不迭地捧着王妃的手说,“无论贫苦亦或者富贵,奴婢都不愿离开您!”


    “况且,我吃苦,是因为您也在吃苦,并非您有意苛待我。”


    “你想什么呢,我当然也离不开你。”阿音好笑地戳她额头,“你也说了 ,你打小便跟在我身边,可不是什么寻常奴婢,你是我的家人。”


    春儿这才松了口气,露出傻乎乎的笑脸。


    “日后,我不会亏待你。”阿音拍了拍春儿的手,低声许诺。


    春儿要的不是什么亏待不亏待,不过王妃能这么说,她还是很高兴的,“嗯!”


    没几日六宫事宜交接完毕,阿音没急着替换人手,率先以上位者的视角厘清宫中的势力、党羽划分,按兵不动。


    太子被软禁一事上,她也没出任何纰漏,李渊没有其他任何表示,她便仍旧按照太子的分例和规格给他送东西,宫女内侍一应不缺。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太子不能出事。


    杨文干反叛,更像狗急了跳墙,贪生怕死被逼的,他本意恐怕根本不想造反。


    阿音让人再去查,竟然发现揭发太子谋反的尔朱焕和桥公山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人原本是太子亲信,阿音让人斥重金收买二人,不仅揭发太子私运甲胄,更要把这事往太子有意谋反的事情上引导,同时把锅甩给齐王。


    从宇文颖身上来看,齐王本身也不干净,如此也难说二人揭发太子到底是被阿音收买,还是本身就……


    此时,他们又失踪了。


    失踪的蹊跷,不会是死了吧?


    是谁杀的?


    阿音犹豫,这会儿房玄龄等人都跟着李世民出征了,无从问起。


    此时,出征的路上,大军离开长安三日。


    天色已深,安营扎寨。


    李世民摘下头盔,长长舒了口气,下属上茶,他端起牛饮了半壶才堪堪停下,这一路房玄龄等人一直没停下商议对策。


    长孙顺德掀帐往外看,不时检查,提防有人靠近营帐偷听。


    四周守卫森严,将主帐与大军营帐隔开十丈远。


    尉迟敬德握着矛一屁股坐下。


    长孙无忌低声禀报:“已经死透了,千真万确,确保连尸身都找不到。”


    房玄龄道,“王妃不同意杀尔、桥二人,也并非是妇人之仁,而是忧虑陛下身边的人会瞧出端倪,揣测咱们秦王府杀人灭口。”


    “宇文颖把杨文干吓得谋反,这事是齐王的手笔,陛下一查便知。”


    “有此事在先,当然把水搅得越浑越好,恐怕陛下也难以分辨这二人究竟是谁杀的吧,他们不死,反而有风险,”李世民侧过脸,光影流淌在他的脸庞上,无端冷漠,“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杜如晦赞许道:“殿下英明,您半年前猜得不错,太子当真利用平叛刘黑闼之事私运甲胄。”


    李世民沉吟,没有言语。


    他一早嘱咐过,若是观察到太子动向,立即通过东宫内应的嘴告诉齐王。


    李建成和李元吉弄来的烈马杀不死他,真真是笑话,他就是从马背上打的天下,什么马无法驯服?


    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便意识到李元吉的意图,也顺着草丛瞥见李建成的神色,他就站在马场外看着,动也不动。


    所以后面他又摔下来两次,这两次是故意的,目的是想知道李渊的态度,他到底对其他两个儿子要杀他是如何看的。


    一只狡猾的狐狸,会看不出猫腻吗?


    ——李渊没表态。


    后来见李世民相安无事,张婕妤揭发天命之事立即就发生了。


    李世民顺势而为,因事态紧急,没来得及告诉观音婢。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陛下许诺,此番平定杨文干,便废除大哥,改立我为太子。”


    此言一出,营帐内的所有人猛地看向他。


    尉迟敬德手里的矛‘哐啷’一下掉到了地上,他回神,手忙脚乱捡起来。


    长孙无忌一张脸倏然憋红,‘腾’的一下站起身,愣是没说出话来。


    房玄龄惊疑不定,“此事,当真吗?”


    说罢,他立即再道,“非是臣冒犯,而是陛下他……”


    李世民闭眼平复,半晌后蓦然睁开,“起初我也信了,大军出发的这几日,心绪逐渐得到平静。”


    为了让他相信,李渊把宫权交给观音婢,这看似是一个格外震慑人心、显而易见的兆头,可是,缓过来劲儿后,李世民皱眉,宫权可大可小,即便观音婢真的当上了太子妃,也可以被轻而易举剥夺宫权。


    郑氏不就是个典型吗?她犯过错吗?


    说让你禁足便是禁足,毫无缘由、毫无道理,定人生死、分配权力的是皇帝,他说话算不算数,没个定数。


    “陛下可是一国之主,”尉迟敬德瓮声瓮气,不确定皱眉,“应当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杜如晦轻轻搁下茶盏,嗓音平润,“陛下不曾下旨,就算不作数,又有谁会知道?”


    “依臣愚见,殿下,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倘若回去后,陛下当真不再提此事,咱们该怎么办?”


    “不是我该怎么办。”李世民定了定神,“是陛下会怎么办?”


    刚刚升起来的喜悦和亢奋,随着这几句话消散一空。


    尉迟敬德攥紧长矛,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沉寂良久,帐外静悄悄,偶尔传来不远处大营中的交谈声、说笑声。


    李世民望着帐顶,似乎在出神,旁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房玄龄沉吟着开口:“若陛下要装无事发生,他心里一定清楚自己有愧于殿下您,不揭穿,是给陛下体面,陛下心里一定记着您的好。”


    说罢,他没忍住,“可是……”


    错失这个机会,以后还会有机会吗?


    其实在场人都支持秦王举兵谋反,可秦王不爱听这话,对此甚是忌讳。


    秦王是有野心的。


    可房玄龄也拿不准,他究竟有没有想过……杀了太子。


    太子遭软禁是大事,储君乃是一国之本。


    李建成被李渊亲手软禁在仁智宫,这消息传出,引起朝野动荡,再加上秦王忽然出征平杨文干之乱,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何事。


    太子妃在这个关节眼竟然被禁足,非诏不得出,向来以贤名扬天下的秦王妃长孙氏,不动声色地接替了太子妃的职权。


    可奇怪的是,满朝文武,其实跳出来说话的没几个,许多人惊讶归惊讶,很快便默默无声了。


    事关国本,太子人选有变动的征兆,百官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魏征此时,集结了东宫其余的几位谋士商谈。


    因为劝说太子讨伐刘黑闼有功,魏征此刻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他厉声让他们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听完,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有些怀疑自己追随的到底是不是明主……难道又选错了???


    “你们都是白痴吗?这种事情也敢劝说殿下去做?”他大怒,怒得跳脚,“整日只会吃香喝辣,饭那么好吃,怎么没把你们给噎死?”


    “我若是你们,也该取刀自尽了,好早日下去替殿下探路啊。”


    魏征一顿辱骂,骂得这些人个个瞠目结舌,“你、你你——”


    “魏征!你放肆!”


    怎么会有人说话是这样的?!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诅咒殿下?”


    “能有你们胆子大?我只是诅咒,你可是正热情地送殿下下去呢。”


    “你!”


    几人面红耳赤、急头白脸,愣是无话可说,气喘如牛了半晌,不甘不愿地坐下。


    好半晌后,有人问:“那你说如何是好?”


    “还知道问我?”


    “……”


    “……”


    “……”


    “好了好了,您快说说吧。”


    魏征沉着面色一言不发,“我早就说过,除去秦王,方能以绝后患。”


    赵弘智愁眉苦脸,“陛下要传殿下去仁智宫议事的消息传回来时,殿下惊惧,不敢赴见。”


    魏征没说话,视线一一从在场人的脸上划过。


    李建成最终敢独自去见陛下,只会是一个原因——时机未到,他只能求饶示弱。


    他这几年忌惮秦王,可李渊还在位,如何打压李世民,都搔不到痛处,李渊又不愿真的伤害秦王,这置李建成于何地呢?


    李建成不急吗?


    他可太急了!


    秦王的势力遍布朝堂,再让他继续把持几年这样大的权势,等着李建成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能怎么办?


    他想立马继位。


    兵变这样的事情,在李家不罕见,只可惜时机未到,动就是死。


    运送甲胄这件事情里李建成没有反心,不代表他整个人没有反心。


    “东宫漏了,”魏征冷静下来,“回去好好查查是谁,齐王也不是个好的,殿下实在不该跟他混迹在一起。”


    “这事,还是要靠裴相来解决,你们别管了,我去见他。”


    裴寂急得满嘴燎泡,没多久,他便联合支持太子的年迈老官请奏李渊。


    阿音这些时日一直近身侍奉李渊,已用陛下身子不适的缘由替他挡去三回求见,她提防会有人再进什么谗言。


    可是她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更不能做皇帝的主,再多她要扛不住了。


    李渊这几日兴致不高,连女人也不传了,一个人躲在屋里哭。


    阿音:“……”爱哭是遗传的啊?


    她的儿子来日不会也个个都是哭包吧。


    无语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曹中人踱步进来,“王妃,裴相来了,身后还有好几位。”


    阿音面色微不可查阴沉几许,这老东西,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最讨厌的就是裴寂,当年在晋阳,为了拉拢裴寂,她和李世民几乎拿出了所有的金银让人陪他赌钱。


    李渊没起事之前,他倒是跟李世民腻歪过一段时日。


    李渊起事之后,他立马改站到了占嫡占长的李建成身边。


    他不过一个庸才,根本不配做宰相,又出尔反尔,背叛李世民。


    阿音打心眼里记恨他。


    收拾了一下心绪,她说知道了,移步至殿外,果不其然在千阶之下瞧见几位身穿官服的朝臣 ,其中有好几个穿的都是紫色的官服,证明他们官位都不低。


    阿音捏紧手心,不能再挡了。


    偏偏裴寂这时候来。


    曹中人几不可闻开口,“王妃,陛下身子不适,不过他今日情状好了许多。”


    阿音微惊,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陛下平日里才思敏捷,喜欢与人对弈,下臣方才见他独自执黑白棋,想来是身子妥当了,今日的晚膳丰盛些,也好给他补补。”


    她沉默下来,心绪难定。


    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响彻在空旷的大殿内。


    “你的话,我明白。”阿音点头,“我去禀报,您已经年老,坐下歇着吧。”


    才思敏捷,意味着多疑。


    独自执棋对弈,手握黑白二棋,是说太子和李世民吗?


    行到寝宫外,阿音脚步顿住,缓了片刻,正色敲门。


    “陛下,裴相有要事求见。”


    “是裴寂啊。”里头传来一声叹息,静默了几息,他说,“请进来吧。”


    片刻后,裴寂领着几人出现在寝宫外,他刚被叫起,便瞧见秦王妃侍奉在陛下身侧,为他斟茶梳发,一派温良恭顺,没有要避嫌退下的意思。


    裴寂心里一紧,他是支持太子,可也没有要得罪秦王的意思。


    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裴寂到这里前, 义愤填膺,腹稿无数,与另外几人商议待会儿如何说, 结果一进来就跟锯嘴的葫芦似的。


    窦轨吹胡子瞪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


    裴寂忌惮秦王, 他可不怕!


    窦轨不管不顾, 敞声径直道,“陛下, 敢问您软禁太子, 缘由为何?太子乃国本, 您此举已经引起人心动荡。”


    阿音斟茶罢,侧身跪坐于半遮半掩的屏风后, 因距离近, 他们的说话声可以被尽收耳内。


    听见这话,隔着屏风,她细致地瞧了一眼。


    窦轨是窦皇后的娘家人, 早年李渊攻克长安时, 他就曾在李建成的麾下效力并立下‘先登’之功。


    李渊的确对窦轨好说话一些, 倒也没有遮掩,几句话道出事情原委。


    其实在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窦轨这般问只是过个明路。


    “既如此,陛下可是起了易储的心了?”


    李渊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从屏风外传进来,“然矣。”


    “万万不可!”窦轨声音肃然急切,身影影影绰绰,应当是从软垫上坐起了身, “陛下,您御极以来,常以隋朝兴亡为戒,又怎可行此事呢?”


    李渊声音带上几丝疑惑和不悦,“何以如此说?”


    “文帝遭炀帝欺骗,废黜原太子杨勇,并把杨勇交给炀帝管理,”窦轨语速加快,“等他发觉新太子有严重问题时,杨勇已经被他给杀了!”


    “隋文帝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便是轻率改立太子,若非如此,隋朝寿数何以如此短暂,陛下既一心一意要以隋文帝为榜样治国,便也要一心一意避免隋文帝的错误才是啊!”


    阿音猛地攥紧绢帕。


    窦轨这话是诛心之言!


    她险些控制不住要站起身。


    在胡乱说什么?!这是拿李世民和隋炀帝类比!


    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圆润的指甲陷入掌心,痛楚令她醒神,她屏住呼吸观察李渊的态度。


    裴寂垂着头,默默朝窦轨投去一个目光。


    窦轨理也不理他,“太子殿下是嫡长子,十几岁便做了世子,后来封公,立太子,不只是您,穆慈皇后亦对他寄予了厚望,这多年的悉心教导和付出不是假的,太子是最敦厚不过的人了,如何会行谋反之事?”


    此话说完,所有人都在等候李渊的反应。


    李渊沉默片刻,“尔等所言,朕实心思虑过,不必忧虑。”


    “朕已经下定决心,待秦王班师归朝,便下令废黜太子,改封他为蜀王,将他迁往蜀地,朕是不会把他交给秦王处置的。”


    蜀地居于内陆,四面环山,这不仅是圈禁李建成,更是保护李建成。


    他不仅是皇帝,更是一位父亲,当然不会希望自己的三个孩子,有任何一个因为争权夺利而死。


    李渊的疲惫不是假的,“从前,朕以为大郎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二郎为国立功无数,岂能不封?大郎容不下二郎,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多次。”


    “此番算是有了教训,既然大郎无容人之量,那他也不必做太子了,自古以来,立贤还是立长一直是无解的难题,朕自认能开创大唐伟业,有治国伟力,却也难逃此题。”


    说着,他悲楚落下两行清泪,“朕思虑他们兄弟,大郎竟是等不及了,他冷血至此,心里怕是没有朕这个父亲。”


    窦轨一瞧皇帝都落下了泪,也不敢再说诛心的话,可恨他憋了一肚子想说的,欲言又止了三四次。


    可是陛下,此事若是您冤枉了太子殿下呢?


    他真的很想问这句,但是前面已经说了大逆不道之言,陛下都解释了,若是再质疑,说不得会触怒天颜。


    阿音悄然松了口气,将那张自己攥成一团的绢帕在桌上摊开,四角抻平。


    后面的人不停踢裴寂的屁股,他实在受不了了,默默问道:“陛下,杨文干之乱,的确是太子行事不端惹下的大祸,也让您失望了。不过,您是认为太子有反心,要弑父?”


    太子就算真的有反心,也绝不会想要弑父。


    但他偏要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而且,绝不能直接说:太子怎么会有反心呢?


    这样只会让陛下认为他在质问、质疑。


    没有人会喜欢被质疑,尤其是皇帝。


    裴寂听李渊说了这么多,怎么会听不出李渊落泪的重点在于他认为李建成辜负了他,这才伤透了心,其实根本跟秦王无关。


    窦轨总想说秦王的坏话,这怎么会有用呢?


    以往宫妃到处胡编乱造秦王的谣言,陛下会相信只是因为他需要相信,眼下既然已经决定改立秦王为太子,自然别人再怎么说秦王的不是,陛下也只会充耳不闻,维护秦王。


    那些谣言,陛下信与不信,与事实根本不相干。


    因而,裴寂不会提秦王的阴险狡诈,况且秦王妃就在屏风后,他更不会主动说秦王的是非。


    此疑问一出。


    果然,李渊登时大怒,“弑父?裴寂,你好大的胆子!大郎还是太子,没有被废!岂容你在这里诬陷他?”


    裴寂立即起身,做出急切惶恐的模样,讪讪然跪下请罪,“臣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太子没有弑父之心,只是做错了事,惹您伤心。臣这是替您不平,太子怎么可以如此行事呢?”


    “往日里,唯有秦王和秦王妃对您孝顺有加,若您想要改立秦王为太子,臣是赞同的。”


    窦轨瞠目结舌,“裴寂你……”你要死啊?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狗腿的人?


    不就是秦王妃在屏风后吗?区区一个女人,你竟畏惧至此?


    李渊面色和缓,亲自扶裴寂起身,“朕就知晓你与朕心有灵犀,一时失言不妨碍,起来吧。”


    裴寂面露感激之色,对秦王大肆赞赏,“秦王殿下这些年征战沙场,有勇有谋,不仅武德颇盛,脾性更温和平易近人,天下各处,就没有不对他称赞的。”


    “就比如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臣听说就连窦建德也很欣赏秦王,曾同殿下秉烛夜谈,互相引以为知己。”


    “这足以证明殿下的心性超然,他还曾允诺不杀王世充,众所周知,殿下是个重诺守信之辈,王世充这才开城门降唐,只可惜他在返乡路上被杀,这也怪不到殿下头上。”


    窦轨后知后觉,越听越不对劲。


    窦建德可是一国之君,和秦王互为知己?


    他这不是在内涵窦建德和王世充臣服的是秦王,而非李渊吗。


    可偏偏 ,裴寂说的是实话,谁能说他在扯谎?连一句夸大其词的内容都没有。


    窦轨缓过劲儿了,人也安静了下来。


    “哪儿像太子,他待您着实不够孝顺,何曾关怀过您有没有白发、每日吃用可顺心?只顾着广结豪杰,还曾私募长林军,他要干什么?秦王兄恭弟友,岂会害他?哪儿有丁点太子风范。”


    李渊脸皮子微微抽动几下,缓缓放开握着裴寂手臂的手。


    李渊想做父亲,裴寂就强行把他拉回龙椅上。


    皇帝是什么?


    皇帝是最多疑、猜忌、极力维护自身皇权的怪物。


    皇帝得平衡朝廷势力,确保自身的威严最大。


    他需要政治平衡,废黜李建成虽然可以平息一时的怒火,却会让李世民一家独大,这不是任何一个皇帝愿意看到的局面。


    太子治理国政,秦王在外征战。


    方能巩固自己的皇权。


    裴寂隐晦地提点李渊,他们兄弟失衡了,太子的反心既然不是为了弑父,当然就是为了自保了,他害怕啊,他害怕秦王对自己痛下杀手。


    秦王的势力已经遍布朝堂和天下,太子才会如此笨拙地追逐,自保都成了问题,如何有心思孝顺父亲。


    李渊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仍然没有说话。


    阿音闭上眼睛,杀意自眼角流露。


    她忌惮裴寂,就是因为裴寂太过于了解李渊 ,他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能调动李渊的心绪。


    在这方面,窦轨跟他比起来不过是一碟菜。


    裴寂的这些话不足以撼动李渊的心意,可一旦撬开一个角,李渊心里有了猜忌,等他缓过来神,不会相信太子,却也不再相信秦王。


    阿音浑身冷汗,黏腻地贴在衣领内里,缓和了许久才勉强调好气息。


    又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朝政,李渊让他们退下了。


    “秦王妃。”


    阿音身子一僵,忙起身而出,近侍把软垫挪到李渊身侧,她顺势跪坐,“陛下。”


    李渊问:“这些话你都听到了,你是如何想的?”


    她半垂着头,维持恭顺柔婉的姿态,手心一片濡湿,想好措辞,她柔柔开口,“妾身以为,裴相的话有失偏颇。”


    “哦?”


    “太子殿下毕竟做了多年太子,他有功劳,亦有苦劳,上可以治理国家,下足够温和孝顺,裴相是否对殿下有些误解?”


    李渊嗤笑一声,“这个人,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阿音微不可查地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他眉色了然,竟透着几许鄙夷。


    亲密容易滋生轻视。


    正因为李渊和裴寂关系过于要好,不仅裴寂了解李渊,李渊当然也了解裴寂,他当然知道裴寂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不意味着李渊讨厌裴寂,相反,他很离不开裴寂。


    阿音将手藏在宽袖之下,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李渊并非庸碌无为的男人。


    她不能跟一个皇帝探讨储位,尤其自己的丈夫是其中的一个竞争者。


    不论说哪一个的好与坏,都是错的。


    “妾身初嫁入国公府时,二郎曾同我说过不少府中之事,”阿音嗓音平缓,娓娓道来,“他说兄长能文能武,自己跟着您出入战场,也算涨见识,四弟可力敌十夫,五弟被您教导,亦骑射了得,后来妾身看见就连三娘,也有领兵之才。”


    “妾身敬您仰您,这世上能教导孩子们个个成才的,寥寥无几。”


    李渊听了这话,面色和缓,很是惆怅,“能教他们成才,却架不住他们为了权力争得你死我活,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阿音便不能附和了,“您身为一国之君,能一统天下,天下大事都能处置,这些不过家事而已。”


    “既是家事,您是父亲,又是当家郎主,岂会没有办法?”


    “即便此刻没有,也只是因为这些日子您病了,不如今夜晚膳用些丰盛的,也好给您醒醒神儿。”


    李渊无奈摇头,“你啊你。”


    “好,听你的便是,去吧。”


    阿音起身道:“是。”随即退出殿内。


    李渊瞧着她的背影,“家事?哼。”


    走出大殿,阿音便觉大事不好,回去之后立即书信一封,叫人加密加急,火速送到李世民手上,不得有误。


    底下的人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误。


    阿音从书房出来,春儿立即快步上前,附耳禀报李渊传大臣封德彝等人入宫议事。


    这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李渊第一次主动传召臣子。


    无疑,他要查太子,查李元吉,更要查李世民!


    也就是这时,前线传来战报,杨文干起兵叛乱,还没干出点名堂,就被他自己的属下杀害。


    李世民率领的叛乱大军甚至都没到那边。


    这件事情竟然落幕得如此草率。


    十日后,李世民率军返回长安。


    大朝会上,李渊过问了这些日子的政事,很关心天下百姓,对于杨文干之乱,亦做了个小小的总结,决意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世民在外很平静,与平日无异 ,回到弘义宫之后,一脚把膳桌踹翻,愤怒到双目通红。


    重明牵着青雀的手,两个孩子被吓坏了,重明用力捂住青雀的嘴,担心他哭出声。


    乳母们垂着头,满脸惊惧地急急带走他们。


    李世民那只攥拳的手青筋迸现,因愤怒用力,指缝中正往外溢鲜红血液。


    他不仅仅是愤怒,更悲恨,这么多年的打压和忌惮,他的心绪早不平稳。


    他是人,不是神,怎会没有情绪?


    委屈、不甘、恨意、怨气,瞬间齐齐蜂拥入脑海,以至他气喘艰难,双手颤动着,恨不能杀人泄愤。


    阿音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拿绢帕,为他擦拭拳头,鲜血顺着绢帕流下,将淡青色的竹帕染成暗红色。


    她知道郎君心中的疑问与不甘。


    他究竟有哪点不配做太子?


    心中的野望与贪念一旦诞生,便再也塞不回去了,他已经变不回曾经那个没有妄念的秦王了。


    给了他希望,又亲自磨灭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仅是他,就连阿音也同样很难保持平静。


    就像当年在河东,他半夜偷跑回府邸独自哭泣那日一样,她抱住他的头拥入怀里,柔软的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颈,像哄孩子那样。


    当日他爱面子,不肯像孩子那样被她抱着,直起腰非要换成他如此抱她。


    如今他沉浸在心绪中,也顾不得其他了,下意识伏在妻子的胸怀中紧紧搂住她,宛若失意的孩子依恋一位母亲。


    紧绷的心绪得到释放,他睡着了。


    当夜便发起热病倒下。


    杜者还在长安,匆匆换了衣裳为李世民诊脉。


    不知道诊得如何,她的面色倏然难看下来。


    阿音情急,“殿下这是怎么了?你说啊。”


    “殿下戎马一生,本就有暗疾在身,这是邪风入体了才病倒,”杜者说,“有诱发气疾的征兆。”


    阿音听到一半便面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她险些没站稳,“气疾?!”


    方才李世民的确呼吸急促,她以为他是气得,听了这话害怕到手抖,“你快瞧瞧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是睡着了,不是昏迷。”杜者忙安慰她,解释说,“我只是说有这个征兆,先用药吧,我尽力稳住!”


    “对对对。”阿音勉强回神,“那你快……”


    杜者见她如此情态,心酸得红了眼眶,“就算殿下真的诱发气疾,我也能治好,音音,你别怕。”


    阿音摇摇头,强笑,“多谢你了,阿者。”


    她其实不是害怕郎君有什么事情,杜者能治气疾,她知道的。


    她只是揪心,这样一个肆意骄傲的人,若是受疾病缠身,如何不算一种失意和侮辱。


    她也得过气疾,知道发病时的痛苦和狼狈,怎么舍得让郎君也那样?


    没多久,李渊就知道秦王病了的消息。


    他派人送来了些药材,慰问了一番,紧接着便释放了软禁多日的太子李建成。


    与此同时,秦王府、东宫、齐王府分别被流放数人,三兄弟各自损失了好几个心腹谋士。


    杨文干之乱被轻飘飘揭过去,李渊将其定义为家事纷争、兄弟不睦,不予进一步追责。


    三兄弟各打一大板。


    秦王府被流放的正是很得李世民看中的杜淹。


    消息传来时,李世民正在吃药,他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打小备受宠爱,稍大一些就开始立功了,这一生堪称顺遂,唯独这几年父亲做了皇帝,让他承受了无数的猜忌和打压。


    阿音特意给他准备了他爱吃的糖和蜜饯、果干,这些吃食铺满了一桌子,衬得那只有三分之一小碗黑乎乎的汤药格外可怜。


    “趁还温热快喝,否则冷了更难以入口。”她哄着他。


    哄了半天,李世民才不情不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一张俊脸当即皱巴巴,连着吃了两块糖眉毛才舒展。


    吃了药,他默默问,“给杜淹的三百两黄金,都送去了吗?”


    阿音点点头,“他走了,我还暗地里让人护他到流放之地,等安顿好再回来,你放心。”


    “这次,是我过于着急了。”否则杜淹何必被流放。


    “原来,别人答应的事情不作数,只有自己答应自己的事情,才会永远作数。”李世民一手支脸,另外一只手探向阿音的手握住,语气漫不经心:“想要的东西,不能等别人给,要自己去拿。”


    说着,他掀起眼皮,定睛看向她,“我要你陪着我。”


    阿音回握他,“勇气不是用一次就消失的东西,相反,它越用越多,胆怯和退让带来的安全感不是真的。”


    “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马上玄武门,要比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早几年,在本书的时间线里一年内就会发生,我保守估计三章就走到,别急别急!


    第65章


    杜者的药, 李世民连着吃了半个多月,事态总算稳住,“春日里不要住在柳絮、花粉纷飞之地, 住所尽量空旷通风, 不能在潮湿的地方久留。”


    她语重心长, “别只看秦王, 音音,你也是。”


    夫妻俩病到一起也是没谁了, 世上有哪对夫妻是得同一种病的??


    “如此这般养个一年半载, 病根方能尽除。”


    李世民:“还能带兵打仗吗?”


    “……”你只关心这个?


    再说音音可要瞪你了!


    “殿下还年轻, 行军打仗是无碍的,这药只是去除暗疾, 温身养性之用, 可预防气疾的诱发,并非您眼下真的得了气疾。”


    李世民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


    阿音叮嘱, “陛下那边, 秦王府上奏的是风疾, 气疾到底要紧些,也更容易被不怀好意的人针对。”


    杜者点头, “我知道,不会说出去的。”


    顿了顿,她犹豫:“我听说李家会遗传一种怪病, 就叫风疾,发病时头痛欲裂,眩晕难抑,严重时还会丧失说话能力, 手足痉挛?”


    “这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李渊知道是风疾才没怀疑,李世民扬起眉毛,“智云告诉你的?”


    ……是因为你后面得了啊,合理怀疑音音不在没人敢管了。


    杜者讪讪然,没说是还是不是,把锅甩给李智云也行,“殿下还是每日睡得足一些,少用些糖。”


    阿音听闻此话,很吃惊,“糖也有影响吗?”那完了,他很喜欢吃甜食,另外,“他的确不大饱睡。”


    每日起身,他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精力,用都用不完。


    杜者道:“均衡膳食即可,我观殿下虽偏爱,却也不是嗜糖之人。”


    主要是不能喝酒抽烟,古代本来就没有烟,秦王本身也不爱饮酒,十分偶然才会喝几杯,这些不打紧。


    李世民呢,他听也不听,已经侧着躺下翻书看了。


    自来就不爱听这些唠叨。


    到了晚膳的时候,膳桌上多了几道清淡菜色,没有他爱吃的,他脸色一臭,撂挑子不干了了,躲回卧房里不吃饭。


    阿音让侍女进去喊了两次,他都不肯出来。


    再叫人进去,他还要不耐烦地发火。


    阿音‘腾’的一下起身,几步行至门口,“你凶什么?我的侍女做错了什么?喊你用膳不是为了你好吗?”


    他没说话,也没生气,拿书遮在脸前。


    春儿擦擦汗,出去哄被秦王斥骂出去的侍女,人家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


    “你再不出来,我要生气了。”阿音盯着他看了会儿。


    他还是没动。


    她拂袖而转身。


    这下,他立即起身跟上。


    他步子大,两步就追上了她。


    阿音走路慢,脚步不过顿了一下,差点被他给撞翻。


    “……?”她捂住脑袋,怒目而视。


    “我不是有意。”他赶紧道歉,扶住人揉揉脑袋。


    他也没想到轻轻撞了一下她差点飞出去,讪讪然搂住人,不敢再作怪。


    “踩到我的裙子了!”阿音气得胡乱推搡他,结果又是一个踉跄,还好他的手臂正托着她,倒是没让她狼狈摔倒。


    李世民低头一看,果然云暮紫的浅淡纱裙出现在他脚下,被迫后撤两步,抬起脚。


    阿音把裙摆处从他脚下拔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稍松口气。


    屋里不穿鞋,所以没留下什么鞋印,不然她得心疼死。


    抬起头,怒骂:“你不是不用饭吗?”


    “忽然饿了。”


    睁眼说瞎话,半分不脸红。


    阿音哼了声,抱着裙摆往外走。


    李世民亦步亦趋,亲亲热热挨着她坐下。


    春儿扒着门飞快瞅了一眼,果然还是王妃有办法治殿下,她转头让其他侍女们都退下,不必打搅夫妻俩用膳。


    阿音也没说话,夹了些菜放进他的碗中,用汤匙把米饭和菜搅拌均匀,然后递给他。


    用了饭,两人一同到后寝院瞧了瞧重明和青雀。


    重明那日被李世民吓了一跳,心里生出许多畏惧,不过李世民到底是他的耶耶,这些心绪不过半日就随风消散了。


    青雀更是个脑子不记事儿的,歪歪扭扭地学着走路,一瞧见李世民,张开肉嘟嘟的手臂便扑了过去,稚声稚语,“阿耶,阿耶。”


    “你们在做什么呢?”


    地上摊开乱七八糟的纸,墨迹涂得到处都是。


    阿音侧头瞧了瞧。


    “我教弟弟写字呢!”重明眼睛亮晶晶,依偎在阿音怀中,指着那些纸张说,“不过弟弟很笨,都写不出来。”


    “弟弟比你小,当然笨了,你是聪明的兄长。”阿音捏捏他的脸,“你最近也在学字,辛不辛苦?”


    “不辛苦,”他摇摇头,兴致勃勃,“我喜欢房先生,他说话可有意思了。”


    “上回还见到了叔宝!他能把我扔的很高很高,再接住,太好玩了!”


    阿音没忍住失笑,“你怎的唤人家叔宝?可知道他的名?”


    “秦琼嘛。”


    “他的字好像一个宝宝,我喜欢这么叫,耶耶也这么叫。”


    宝宝?


    想起秦琼的年纪,阿音不敢苟同。


    “阿娘,我也想要叔宝那样的双锏,叔宝说是耶耶为他锻的,耶耶可不可以也给孩儿锻一对呢?”


    阿音想了想,“可以呀,不过不能做成跟他一样的那种,双锏到底是伤人利器,你的手臂还这样短,你自己看看。”她牵起重明的手让他自己看,“若是你伤害到了自己,阿娘和耶耶该有多伤心?”


    “没关系,木头的也行。”重明很懂事,“我想要一个。”


    “那你去跟你耶耶说吧,管锻坊的不是阿娘,”说罢,她微笑道,“你想要什么武器,可以直接去找你耶耶说,这些你耶耶更有分寸,阿娘比不上他。”


    重明笑嘻嘻,抱住她的手臂撒娇,理所应当道:“可是阿娘不同意的事,耶耶同意了也没用呀。”所以他先来找阿娘。


    “?”鬼精鬼精的。


    不等阿音戳他脑袋,他做了个鬼脸,跑开去找李世民了。


    李世民正在问青雀写的这都是什么,青雀认真指着纸上乱七八糟的墨迹,嘴里嘟嘟啦啦,说了非常长的一句话。


    李世民半个字都没听懂,偏偏青雀解释得很认真,小手指来指去。


    那口水混合着含糊的声音,他连复述一遍都做不到。


    说完,青雀捧着手,眼睛亮晶晶看耶耶。


    “哦~原来如此。”李世民装作自己听懂了,“写得真厉害。”


    青雀被夸得开心,迫不及待踩在他腿上,欢快地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沾满口水的嘴印,笑脸甜滋滋。


    “哎。”李世民趁他扭头的空档,快速擦掉。


    孩子,因为耶耶不嫌弃你,所以不是耶耶嫌弃你。


    没一会儿,重明过来说想要一对木锏。


    李世民很爽快,立即答应下来,“只要双锏?”


    重明考虑了片刻,确定地点头,“嗯!”


    几日后,李世民直接叫人给儿子造了一整套的木制兵器,长刀、配剑、短刃、小弓、羽弓、长矛、斧钺等,应有尽有。


    重明跟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似的,沉迷其中好几日。


    他顽皮,小小年纪却很向往战神一般的父亲,常叫内侍陪他一起打来打去,今年更是让人装作进攻、防守,他来指挥。


    阿音知道此事,微惊,想起了个晦气的东西。


    “玩归玩,不许伤人,内侍和侍女也是人,他们也会痛。”她紧急教育,“咱们每月给他们发月例,所以他们才每日照料你,严格来说,你是雇主,他们是做工的,不可以不把他们当人来瞧。”


    “除去秦王之子的身份,你跟他们并无不同。”


    重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懵懂地听了会儿,说:“阿娘,我没有伤害他们,用的都是木头哦。”


    “是吗?”阿音叫人捡起外边的兵器,取进来一瞧,果真都是木制的。长矛的尖虽然也是木制,戳人却很疼,所以重明叫人用布给包了起来。


    “是阿娘误会你了,对不起。”她揉揉他的脸,道歉。


    “没关系!”重明全然不在意,咧开嘴巴笑笑,“阿娘说的我都知道了!”


    “我要去玩了。”


    “嗯好,去吧。”


    他们一家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尤其是重明是个很注重情绪回馈的宝宝,阿音正是了解这一点,才会利索道歉,若是不道歉,若无其事揭过去,他就会生好几日的闷气,感到委屈。


    起初她也没想到这处,那一日她看杜者送来的故事书,里面提到了一句话,引发她的深思,书中说,孩子只是年纪小,不懂的事物多,不代表孩子是父母的所有物,他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


    人需要什么,孩子就需要什么,并无不同。


    因而,阿音素日里严厉归严厉,却是个通情达理的母亲。


    当父亲的不着调,一味溺爱孩子,她自然要多费心。


    李世民回来的时候,瞧见阿音叫人收拾外面的庭院,便问怎么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他若有所思,“重明是个喜欢演武的孩子,青雀懒得很,不爱活动。”后者做什么都慢吞吞的,给人一种认真的可爱感。


    “他已经一岁多了,这样肥是不是不太好?”阿音有些忧虑,也很费解,“寻常孩子小时候胖些,长大不是就瘦了?”


    怎么青雀这孩子半点不掉肉的?


    李世民要她别想太多,“再大些能跑能跳就好了。”


    阿音一想,也是,肯定不会从小胖到大。


    一旁的内侍默默听着,一阵无言:二殿下但凡多走会儿气喘吁吁,您二位便忍不住要抱,平素更是吃什么给什么,他一哭闹就放任,二殿下又不爱动弹,能瘦才怪呢!


    用了晚膳,李世民说起正事。


    李建成出来之后,大肆反抗,频频上奏要求李渊彻查杨文干之乱,更是私下明言是秦王要设计于他。


    “他想让陛下治我的罪。”


    阿音脸上的笑意消褪,“事到如今,你们兄弟二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吧。”她有些默默然,“从前,还能勉强维持面子上的和谐。”


    “陛下如何说?”


    还能如何说?


    李世民摇头,“什么也没说,压下不发。”


    “不过,他让齐王在齐王府设宴,届时宴请我和太子一同前往。”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站起身,“去齐王府上?”


    “怎么能去齐王府上,李元吉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会只是简单地设宴吗?”


    李世民沉吟片刻,“别急。”扶着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陛下不知齐王的心思,从未将他纳入储位的人选,若是将地点设在东宫,他也担心太子会使什么手段要我的命,设在弘义宫,又怕我要太子的命。”


    如此,齐王府似乎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不传入太极宫,既然是为了缓和兄弟间的矛盾,当然要选在这几个兄弟的家里了。


    阿音冷静下来,“陛下也赴宴吗?”


    “对。”


    “有陛下坐镇,李元吉不敢明面上找人刺杀你,那就要使阴招了。”


    “什么时候呢?”


    “就在三日后。”


    阿音问他,“我是不是不能跟着去?”目的是缓和兄弟间的矛盾,恐怕不会让带儿媳。


    李世民沉默片刻,“我自己会留意的,你放心。”


    落在阿音眼里,不是菜有毒就是酒有毒,危险得很!


    心霎时间如同绷紧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畏惧席卷全身,她一把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眼泪顷刻间迸出,“你要我怎么放心!”


    “既如此,咱们还不如——”话没说完,她的嘴巴倏然被捂住。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在李世民的虎口处,他屏息以对,示意阿音别说出来。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附耳过去。


    阿音停止抽噎,凝神细听。


    三日后,齐王府设宴,李渊亲自带着太子和秦王一同赴宴。


    果然不论是太子妃郑氏,还是阿音都没能一同前往。


    阿音待在弘义宫没有外出。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


    她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要看时辰。


    终于月亮高悬之际,秦王车驾返回弘义宫。


    阿音正焦急地带人等候在门外,见到车驾驶来,立即上前迎接,服侍的人一瞧见王妃,立即高喊着:“快快快!”


    她猛地掀开车帘往里看——


    李世民正在狂吐血!


    叔父李神通吓得面色煞白,手中粗略端着用来接血的茶壶,不住轻拍李世民的后背,“世民!世民!”


    阿音狠掐手心,当即敞开嗓子大喊二郎,作势悲切地扑上前。


    一时之间,府门外人仰马翻。


    整夜过去,弘义宫连传医者、太医无数前来诊脉。


    李神通一直守在弘义宫,片刻不曾离去,见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他汗如雨下,双腿抖如筛糠。


    尤其秦王妃哭声凄戾,叫他害怕。


    今日入夜前,李渊派人来请李神通去齐王府赴宴。


    当时一同去的还有其他不少李氏宗亲,李渊在宴席上回忆往昔岁月,一左一右拉着太子和秦王,企图和缓关系的举动谁人看不出?


    表面上,太子和秦王和和气气,但在李渊看不见的地方,两人早已剑拔弩张,谁看谁都不顺眼。


    齐王很奇怪,一直朝秦王敬酒。


    秦王推辞过两次,实在无法继续推拒,看向李渊。


    李渊似有悟,面色微冷了一瞬,说:“秦王素不能饮,你何必如此?”


    后来齐王同太子一起如厕,约莫是说了些话,很快就一起回了宴。


    没多久后,新上了一道鹿羊冷拼。


    秦王平日爱吃鹿肉和羊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谁知道吃了没多久,秦王便有些不适应了,脸色也不大对,他主动请辞,李渊虽疑惑,但没有留。


    刚急匆匆走到齐王府门,秦王骤然暴吐鲜血。


    李神通哪儿见过这样的阵仗,赶紧让人知会李渊,秦王还有些神志,握住他的手,让他送自己回弘义宫,说府中的县主是颇有才华的医者。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


    “叔父。”


    幽幽然的声音打破李神通的思绪。


    他打了个冷颤,立即转过身,秦王妃面色泛白,眼角通红,浑身疲倦的站在不远处。


    “无瑕啊,世民他……他还好吗?”李神通欲言又止。


    秦王妃潸然泪下,咬着唇摇头,“正在昏迷,还要看待会儿他能不能醒来。”说罢,她凄惨屈膝,“府中乱糟糟的,恕妾身不能招待叔父您了。”


    李神通听了这话,如梦初醒,“无妨!无妨!那我…我先走了。”


    李神通落荒而逃,阿音冷眼看着,动也没动。


    许久后,李万踱步回来,“马车离开弘义宫了,已经进城。”


    阿音转身返回内室。


    李世民的昏迷是真的,吐血也是真的,不过他不是中毒,而是将这些年身体里暗疾引发的淤血悉数吐出。


    会如此,是因为赴宴前他吃了杜者熬制的一帖药。


    阿音知道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有过不少暗疾,却没想到他能吐这么多血,因而此刻面色雪白。


    眼下他就这么躺着,毫无人气,看着仿佛随时要去了。


    阿音方才的悲泣当然是演给李神通看的,却不全都作假。


    李世民躺着,她便坐在旁边看着他。


    杜者急得团团转,这时候不能输血,只能食补,一次性吐血太多,身子要亏损一段时日了。


    她罗列了好几张补气血的食谱,火速让厨房的人准备,什么牛肉、猪肝,统统都上了!


    阿音派人盯着李神通和齐王府,宫中留下的内应这些日子也没有被发现。


    春儿进来说:“王妃,陛下召淮安王入宫了。”


    李神通被吓成那个样子,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点无需担心。


    一直到日上三竿,昏迷中的李世民终于有了动静。


    阿音瞧见他手指动了动,忙唤他,“二郎。”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正要说话,嗓子疼痒之下再度剧烈咳了几下。


    阿音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他擦去嘴角终于不呈现棕红色的血迹,低声说,“陛下召李神通入宫,昨夜他在这里待到了天亮。”


    见他如此,她鼻头微酸,“你何必要将那帖药喝完?”


    将口腔中的腥甜勉强吞咽下,他才开口:“怕药效奏效的太慢了,耽误正事。”


    “李元吉和李建成要杀我,必然不会费心等候。”他就知道酒里有毒,所以故作迟疑求援李渊。


    李渊可以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况且李世民也不知道酒被放弃之后,毒会出现在哪里。


    他主动用药做出毒发的模样,正是顺势而为,也是自救。


    这下,估计李元吉和李建成会疑惑一段时间,都以为是对方出的手。


    阿音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对陛下还抱有期望?”


    否则能自救的方法多的是,为何非要如此。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有点太晚了,发个红包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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