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言跪得笔直,不知跪了多久,终于瞧见侧门被人打开,一个妙龄女子走了出来,她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个梨涡,“快起来吧,太皇太后心善,给了你一份差事,你且去花园伺候吧,每日侍弄一下花草就行。”
陆清言郑重地磕个头,感激涕零道:“奴婢定不辜负娘娘所托,定侍弄好花草。”
她起来时腿软了软,险些跌倒,幸亏这女子扶了她一把,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道了声谢。
女子生得漂亮,穿着也得体,闻言,笑道:“搭把手的事,不必客气。”
陆清言微微颔首,随着她入了府。
时隔几年,再次踏进摄政王府,陆清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稳了稳心神,才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当务之急是寻到宝儿。弄清楚他为何来摄政王府?他若愿意,她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带他离开这里。
阿彩佯装成行脚商,在周边吆喝了会儿,见她顺利进府后,多少有些惆怅,她又变成一个人了。不过陆姐姐说得对,她待在外面能做不少事,日后还能接应一下他们。
阿彩挑着东西,又去了旁处。
陆清言被安排在后院的下人房里,王府房间多,下人住得也不错,三等丫鬟一间房住四个人。
陆清言被巧月带过来时,其他三人正在房内吃午饭,瞧见她们,忙站了起来,小春嘴甜,当即喊了一声,“巧月姐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巧月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一向得太皇太后倚重,寻常丫鬟很难跟她搭上话。
巧月也是个能言善道的,笑眯眯道:“倒也无要事,此番来,是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花园里的花是你在侍弄是吧?太皇太后体谅你不易,指了个人过来帮你一起侍弄花草,你多带带她。”
竟是太皇太后亲自派来的人,小春不敢怠慢,忙不迭点头,“巧月姐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带她。”
巧月还要伺候太皇太后用午膳,没多耽误,离开前叮嘱道:“有什么事可以去太皇太后的住处寻我。”
陆清言心中一暖,“多谢巧月姐姐。”
巧月离开后,陆清言将自己的包裹放在了空床上。
小春笑着介绍道:“我叫小春,负责侍弄花草,还算清闲,这个是小霞负责园子里的扫洒,这个是小草在厨房伺候。”
小霞细眉长脸,皮肤有些黑,人很稳重,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
小草估摸着十五六岁,脸圆圆的,瞧着挺和善,闻言笑着说:“对,我在厨房伺候,若是哪日想打打牙祭,找我帮忙准没错。”
陆清言也笑了,说:“我叫宋大丫,以后承蒙大家照顾。”
因着她是巧月亲自带来的人,三个人对她都挺客气,小草还给她指了指路,说了厨房在哪个方向,“你现在过去,还能领一下膳食。”
陆清言有意在府里转悠一番,含笑道了声谢。
她在王府待了四年,对王府的布局也算了解,摄政王住在前院,太皇太后在后院,宝儿年岁尚小,估计也在后院。趁着刚入府,就算走错路也挑不出错,陆清言便四处逛了逛,单后院就有不少院子,她一一走过好几个院子,院门上都落着锁,不像住人的样子。
这个点,大家都在用午膳,一路上,她都没碰到什么人,倒是方便了她的搜寻,走到清辉院附近,她心跳不自觉快了一分,她侧耳听了听,不是错觉,果然听见了说话声。
是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声音,“小世子,你要吃慢点,哥哥说了,吃太快不好。”
陆清言心中一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小世子?肯定是她的宝儿!紧跟着是一道清脆的男声,“啰嗦。”
说话的确实是顾沉。
顾沉之前被关过很多次禁闭,他一直不喜欢待在屋里,来了摄政王府后,根本没有嬷嬷盯着他,让他这不许做,那不许做,他一下得了自由,如今连用膳都喜欢在院子里,最好是一抬头就能瞧见天光。
幸亏已经八月份,天逐渐凉快了起来。
月牙顿时闭紧了嘴巴。
陆清言面色一喜,不由竖起了耳朵,刚靠近院子,尚未走到门口,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侍卫,挡在了她前面,她吓得后退了一步。
侍卫目光锋利。
陆清言压下心慌,露出个笑,腼腆道:“总算遇见人影儿了,小哥,王府的厨房怎么走?承蒙太皇太后垂爱,我刚在王府领了个差事,要去厨房领午膳,没想到这里这么大,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侍卫淡淡扫她一眼,面前的女子二十七八的模样,面黄肌瘦的,脸上还有不少雀斑,瞧着唯唯诺诺的,不像歹人,他确实听说太皇太后收进府一个人,他低声道:“厨房在另一个方向,姑娘沿着小道向前走,再右拐,很快就看到了。”
陆清言面露感激,鞠了一躬,“多谢小哥。”
笑着道完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虽然被人拦了下来,没能瞧见宝儿,得知他住在清辉院后,陆清言心中的大石不自觉落了下来。
事关小主子一切都得谨慎,她走后,侍卫冲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人悄悄跟了上去,见她果然一路去了厨房,领完膳食,回了下人房,这侍卫才回来复命。
陆清言拿着膳食回来时,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准备午休,王府是金管家掌事,他并不苛待下人,就算粗使丫鬟午间也能休息半个时辰。
陆清言没进屋,院子里有个石桌、石凳,她坐下用了午膳,前几日,为了扮难民,她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胃口都好了起来,饭菜被她吃得很干净。
下午,她就跟着小春去了王府的花园。
摄政王府的花园广袤开阔,抬眼望去,奇山巍峨叠峙,亭台楼阁半隐在繁树浓荫里,露出一角黛瓦飞檐,端的是静谧又雅致。
绕过九曲回廊,一座水榭赫然入目,湖面波光粼粼,正值八月,大片荷花争相绽放,美不胜收,再往前是连片错落的花圃,四时花木各占一方,春有桃林灼目,夏有繁木凝翠,秋有金桂浮香,冬有寒梅傲雪,处处透着王府独有的雍容清雅。
在王府待着的那几年,陆清言只来过后花园几次,那时她寄人篱下,实在想家时,才会跑来水榭赏赏荷花。
她家里也有一座水榭,每到夏季荷花同样很美,兄长闲暇时总喜欢坐在藤椅上,边赏花,边垂钓。他虽自幼习武,却比文人还要风雅,喜欢读书习字,也喜欢画画,喜欢一切能陶冶情操的东西。
她幼时顽皮,常喜欢捉弄兄长,还趁他专注钓鱼时,将他身旁盛鱼儿的小桶偷偷换走,将鱼儿放生,害得兄长总是白忙活一通。
小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清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荷花,一时看呆了,太皇太后真是菩萨心肠,托她老人家的福,我方能看到这么好的景致。”
小春也笑了,“那可不,有你帮衬,我也能清闲不少。全赖娘娘体恤宽厚。”
她之前只去过水榭,这次跟着小春倒是多逛了逛,摄政王府的花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走了半个时辰,才堪堪逛一半。
小春也有些累了,道:“剩下的明天再带你逛吧,你刚来,今日就先跟我学学怎么给花儿修剪枝叶。”
陆清言笑着点头,“好,多谢小春姐姐。”
陆清言如今的妆容,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因舟车劳顿,担忧宝儿,她身上仅有的那点肉都没了,下巴尖尖的,瞧着形销骨立,怪让人同情的。
小春捂唇笑了笑,“我也才十六岁,看你的模样,得二十多了吧,喊我小春就好。”
陆清言笑着应了下来,跟着小春认真学了学,发黄下垂的花杆需要从花下第一片好叶的下方剪,叶片长斑、发霉、有虫洞的枝条则需要从基部剪干净。
她一一记住后,也拿起剪刀开始修剪,一忙就是两个时辰,她剪得用心,直到听见一声,“奴婢参见王爷”方回神。
她握着剪刀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险些将开得正盛的菊花剪掉,余光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绛紫色锦袍,衣料华贵,五官轮廓锋利,眉眼间自带一股凛然迫人的气场。数年未见,身姿依旧高大挺拔,更添了几分沉敛威严。
她心神一颤,忙收起剪刀,也跟着行了个万福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奴婢参见王爷。”
她紧张地手心都出了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很低,他从身前经过时,她余光瞥见一双黑色皂靴。
皂靴竟有些破旧。像是穿了好几年,她心头划过一抹古怪的念头,都说国库亏空,看来是真的,他堂堂摄政王,一双靴子穿破了都没换。
他步伐大,黑色皂靴转瞬便从她身侧经过,逐渐远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紧绷着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小春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道:“王爷难得早归,这个方向定然是探望小世子去了。”
陆清言微微颔首,指尖却暗暗攥紧,心头不由沉甸甸的。顾凌川素来神色凛冽、冷面寡言,那般迫人的气场,丫鬟小厮无不惧怕,会不会吓坏她的宝儿?
入夜安寝,梦魇再度缠上她。
梦中,宝儿被他冷厉的神色唬得放声大声,她心疼孩子,忍不住出言嗔怪,话音未落便被他扣着肩脊抵在实木书架前。
她仓皇踉跄后退,架上典籍哗啦啦倾落,木架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将她掩埋,惊骇之际,他化作一头皮毛莹亮的猛虎,尖利獠牙堪堪擦着她的肌肤,利齿衔住了她纤细脖颈,似是要一口将她吞入腹中。
陆清言骤然惊醒,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潮黏,心口砰砰狂跳,颈间仿佛还残留着猛兽皮毛的温热触感,后怕之余,她没由来的烦闷。
做个梦,都要被他咬死,她得罪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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