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翩枝借着送膳的名义,再度将数幅名家字画悄悄赠予柳公公,几番往来打点,柳公公面上笑意较往日真切了几分。
她瞧准时机,面露怅惘,以思乡为由,恳请柳公公借助王府驿路帮自己寄送家书。
时下寄信的方式分为两种,寻常百姓只能依托商旅、赶考士子捎信,费高昂还常有书信遗失。官驿则仅限七品官吏亲眷使用,需严格核验户籍身份。
这些日子她打探到户籍遗失可补办,只需找系籍书铺提交陈状,再托里正户长作保打点,便能重新核发。她没有灵芝的记忆,唯有从户籍上才能得到原籍与家中信息。
柳公公满口应下,让她写好信送来便是。沈翩枝写好后却没给他,而是自己寻到府中户曹参军的值房,想要当面核验户籍、申领寄信公凭。
户曹参军见沈翩枝是个生面孔,以规制森严为由婉拒,称公凭需王爷印鉴或柳公公亲至才能取。
沈翩枝心里着急,怕把柳公公引过来,偷看户籍的盘算便要落空。
眼下李暄与太子朝堂相持,正是脱身良机。
李暄定然不会大张旗鼓搜捕她,她便可借着时间差办扩户、更名换姓,日后就算李暄登了基,也难寻到她的踪迹。
她不是不想查枝枝的事,只是李暄那夜的杀心几乎凝成实质,比起旁的,还是小命要紧。
她给小荷递个眼神,小荷上前一步往他兜里塞了一包银子:“大人明鉴,我家姑娘原是宫中出来的灵芝姑娘,柳公公早已应允代为递送家书,只因他公务繁忙,姑娘才想着自行先核对籍贯,以免给人添麻烦。”
沈翩枝顺势淡淡蹙眉:“大人若是怀疑我的身份,即刻去请柳公公前来对质便是。”
她今日特意身着水红绫棉袄,外罩同色锦缎披风,襟边滚一圈蓬松白绒,红白相映,气度华贵。
户曹参军一早就猜到她的身份非比寻常,现在又听到是宫里来的,立刻联想到之前内院传得绘声绘色的“五次水”,不由神色一凛,态度愈发恭敬,却依旧不肯写公凭:“姑娘恕罪,秦王府规矩如此。不劳姑娘干等在这儿,小的这就去请柳公公示下,办妥了亲自给姑娘送去。”
沈翩枝轻叹一声,佯装体恤他:“罢了,我也不为难你。只求核对原籍地址,免得写错误了家书,你把我的户籍拿给我核对一眼总成吧?”
户曹面露难色,迟疑不决。
小荷帮腔道:“姑娘只是核对自家籍贯,只瞧一眼,不算坏了规矩。”
户曹参军权衡利弊一番,终究取了户籍册子出来。
沈翩枝按捺心中狂喜,淡淡扫过上面的信息,默默记下,随后留下信件。
待到傍晚,柳公公登门到访,沈翩枝原已备好说辞应对问责,不料他只带来一则口谕:“殿下传命,请姑娘收拾行囊,次日一早动身去往京郊大营伴驾。”
沈翩枝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柳公公笑道:“殿下待姑娘非比寻常,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沈翩枝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面上欢欢喜喜问:“怎么这么突然?”
天杀的,不会是想骗她到荒郊野岭灭口,再神不知鬼不觉埋了吧?
柳公公笑而不答,躬身告退。
见人走远,小荷喜笑颜开道:“定是殿下感受到姑娘的心意了!我这就收拾行李,保证让您趁此良机牢牢抓住秦王的心。”
沈翩枝咬牙,后悔去献殷勤引起李暄的注意,早知就该直接送礼,不弄什么弯弯绕绕。
隔日清晨上马车的时候,柳公公拦住小荷,说只要灵芝姑娘一个人去。
沈翩枝大惊,依依不舍拉着小荷的手,眼里含着的泪半分不作假。
她不会穿繁复衣裙,也不会梳复杂发髻,没了小荷,她相当于半个废人,一眼就能看出有问题。
好在她临走前在身上藏了不少碎银,户籍信息也已到手,大不了见势不对就跑。
雪地车行颠簸,车辙时而碾过冻得硬实的雪壳,时而陷进松软的雪窝子里,一路晃得沈翩枝天昏地暗,下车时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灵芝姑娘,这边走。”柳公公适时扶了把摇摇欲坠的沈翩枝,引她往大营方向走。
沈翩枝忐忑地随柳公公往主帅大帐走,一路上看见有人在发粮、有人在登记信息,灾民们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眼睛里充满麻木绝望。
早前便听闻这场大雪引发灾乱,更揪出官商勾结贪墨官粮一案,龙颜震怒,陛下勒令李暄一月之内彻查平灾。
眼下期限将近,李暄仓促召她前来,又不许小荷相随,由不得她不多想其中的隐情。
帐内没有人,正中央摆着一张发旧的矮桌,上面有一套笔墨纸砚,四周堆满了一摞摞册子。左侧有一张床,大小勉强能睡下两个人,右边是一些椅子,架子等简易家具,四下灰扑扑的,透着没人气的冷。
柳公公让她稍坐,便出去寻人。
沈翩枝不敢乱动,不多时,帐外接连响起参拜殿下的声响,她紧张的缩至角落垂首而立。
李暄掀帘而入,面色冷峻,发间落了层细碎的雪沫,衣摆被融雪浸得暗沉,目不斜视走到上首坐下。
他垂着眼一言不发,帐内气氛瞬间低迷沉抑。
柳公公唤了声:“灵芝姑娘。”
沈翩枝屏住呼吸,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行礼:“殿下。”
李暄不绕半句弯子,开门见山:“营中藏匿了不少太子的人,你想办法引他们出来。”
沈翩枝瞬间了然,灵芝在太子眼里还是自己人。
她忽至军营,暗处的细作必回好奇,找机会接近她打听缘由。
李暄交代完便起身匆匆离去,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仿佛她不过是枚随时可抛弃的棋子,连多施舍半分目光都嫌多余。
他冷淡的模样令沈翩枝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战战兢兢跟柳公公去隔壁帐篷安顿。
帐内数张通铺,她特意选靠门床位,方便危急时脱身跑路。
用过午膳,她依吩咐摆出受宠姬妾的模样,在营地周遭缓步闲逛,心里却惴惴不安,一直琢磨李暄急转直下的态度。
她容貌出众,不到一个时辰,秦王携宠姬驻守大营的消息传遍驻地。
连带着死气沉沉的灾民都议论纷纷,有人艳羡殿下红袖相伴,亦有人借机非议李暄耽溺美色、荒废赈灾。流言在有心人挑唆下越演越烈,不少灾民对秦王生出怨言,看向沈翩枝的眼神愤恨恶毒。
天色阴沉,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悚然。
沈翩枝提心吊胆绕了几圈营地附近,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回去休息,临时又被柳公公请到主帐,说秦王等会有事要问她。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除了慌张惶恐,她还有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沈翩枝坐立不安地等在帐内,一边绞尽脑汁回忆各种知识以应对诘问,活似考前临时抱佛脚的白丁,另一边冥思苦想枝枝和李暄两个人甜蜜过往。
甚至想过破罐子破摔,全部招了争取坦白从宽。
她知道些关于太子的隐秘之事,想以此交换一线生机。
李暄入夜方归,恰好卡在枝枝本该现身的时辰。
他一进帐,还没来得及脱下沾满风雪的衣袍,手腕就被人握住。
沈翩枝硬着头皮迎上去,柔柔唤了声殿下。
李暄身形微顿,本想甩开,然而沈翩枝的手更快。
她顺着衣袖捧起李暄的十指,低头垂眸,目光专注,语声微哑道:“殿下的手怎么又冻成这样。”
温软指腹摩挲着泛红肿胀的指节,力道轻缓温柔,缕缕暖意穿透皮肉蔓延全身,无声无息化开风雪侵骨的寒凉。
这一瞬,李暄忘了抽出手,忘了原本的目的。
忘了是他故意透露自己砸毁房间的消息乱她心神,忘了对她多日的刻意冷落,不闻不问,再骤然将人丢进荒郊野岭的军营中使她孤立无援。
他忘了今夜要挑破她的谎言伪装,溃她的的心理防线,逼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僵冷的手指被细腻的柔荑温柔地环绕,揉捏,打圈,逐渐沾染上不属于它的温热。
唇边的质问像被冻在喉里,慢慢化成温水,重新流回腹部。
自从枝枝离开后,他的手每年冬天都长满了冻疮,从疼痛难忍到习惯麻木。
原来他还是有感觉的。
天这么冷,光这么亮,手这么暖。
李暄垂眸静立,任由她拿捏自己。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让帘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细碎灯火穿过长睫,浅浅落在丰润唇瓣之上。
艳丽的红被暖光一照,像雪地里落了片海棠瓣,润泽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衬得冷白的皮肤显出瓷釉似的光泽。
她微微翕动的红唇好像在说些什么,他听不分明,耳边环绕着那夜动人的情诗。
帐布透光,从外面看两道人影悄然连在一处。
沈翩枝嘴里时不时念叨着“殿下怎能如此不爱护自己”、“我看着心疼”、“我替殿下吹一吹“之类的情话,心里却在默数时辰,只要再熬过一刻钟枝枝就该消失。
她不必回答奇奇怪怪的问题加深李暄的怀疑。
别看她的动作从容,实则紧张极了,也不知道这一招管不管用。
书里多次描述李暄粗糙的指腹抚过枝枝,从上到下,激起阵阵颤栗,事后在欣赏自己弄出来的满身残痕时还不忘假模假样道歉。
枝枝不知李暄的险恶用心,还一脸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说自己在冷宫里没照顾好他,才让冻疮成了旧痂。
沈翩枝的手指也容易被冻伤,长了冻疮会发痒,不过她爱美不想挠破留疤,到处搜罗缓解的法子,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
她不敢看李暄的脸,只盯着那双冻红的手,慢吞吞地揉搓。
时间过得很慢,但又好像很快。
李暄眼睁睁看着眼前人慢慢靠近,然后一头往他身上栽倒,他下意识双手去接,软玉温香抱了满怀。
还不等他回神,沈翩枝仰起头,眼里惊喜又诧异道:“秦王殿下,莫非您想要与我假戏真做吗?”
说罢,她的双手大胆地环上李暄的脖颈,娇羞道:“小声一点,外面有人。”
下一刻,李暄恼羞成怒推开她,掌心却不自觉收着力。
沈翩枝早知道李暄根本不会碰她,甚至说得上嫌弃,总是让她离他远点,好像她是瘟疫似的,碰一下就会玷污他。
她顺势往后退到帐门口,掩面委屈道:“殿下若是无心,何必糟践奴婢一片心意,干脆送我回秦王府,眼不见为净!”
说罢决绝转身,手刚搭上门帘就听见身后一声“站住”。
沈翩枝身形一僵,语气发虚:“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暄攥紧五指,将掌心的温度捏碎,赌气般沉声道:“今夜,你便宿在此处。”
他似在同自己较劲,执意要证明方才片刻失神只是错觉,眼前之人,无法搅乱他分毫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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