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假扮暴君的白月光 > 11、第 11 章
    白纸之上,墨字清隽。


    沈翩枝认认真真将一行字读了三遍。


    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数为几何?(注1)


    每个字她都认得,可凑在一起便全然摸不着头绪。字句如同细碎跳动的音符,在眼前一晃而过,半点都留不下痕迹。


    她脑子里乱糟糟盘旋着三三得九、五五二十五、七七四十九,偏生没有一句能对上李暄写下的谜题。


    沈翩枝不免暗自揣测,对方莫非是存心刻意刁难。


    李暄静坐案前,指尖叩击檀木案的动作倏然停歇。


    殿内沉寂压人,肃穆气场一如科考考场。


    唯一考生沈翩枝紧盯纸面,额间渐渐沁出细汗。


    唯一的监考者李暄,周身漫开寒气,威压扑面而来。


    “往日你凭心算便可得出结果。”李暄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翩枝心头压力陡然倍增,背脊绷直。


    她心中叫苦不迭,表面依旧强作从容,委婉回话:““如今两魂共居一身,记忆纷乱繁杂,一时难以推算,还望殿下见谅。”


    李暄指尖再度轻叩案几,清脆声响往复回荡。


    她悄悄抬眸窥望,对方面容冷冽沉静,情绪深藏眼底,窥探不出半点心思。


    不多时,他再度出声发问:“果子熟落,为何坠地?”


    沈翩枝微微一愣,不假思索应声:“熟了啊。”


    叩案之声骤然戛止。


    李暄平静的面容劈开一丝裂缝,眉峰微微蹙起。


    沈翩枝心头一颤,慌忙补救。


    “是太过沉重?”


    “还是为人摘取?”


    “或被风雨吹落?”


    李暄眉头拧得更紧,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像在看傻子。


    沈翩枝脸颊通红,腹诽果子不落在地上难道要上天?


    等等,他该不会是在问著名的苹果树问题。


    她幡然醒悟,枝枝确实有可能跟他浅浅提过缘由,但不一定说的是万有引力。


    沈翩枝绞尽脑汁,憋出一套接地气又显得高深的说辞:“万事万物,终归尘土。有道是落叶归根,果子不飞天而坠落,是受大地牵引。”


    她故作玄虚:“脚下大地千丈之下,自有无形力量牵引众生,我们方能头顶青天,脚踏实地。”


    李暄没再追问无形力量是什么,这让沈翩枝悄悄放松绷直的肩,只是还不等她胸前的那口气儿完全喘出去,又听他问:“铜镜能照人影,为何木镜不能?”


    沈翩枝力竭了,硬着头皮反问:“为什么有了铜镜还要用木镜?”


    李暄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短促而尖锐,转瞬即逝。


    沈翩枝脸颊烧得滚烫,背脊却蹿起一阵凉意。


    李暄眼神溢出几分嫌弃,语气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沈翩枝激动抢答,终于有道她会的题。


    她双手撑在案几,脸上洋溢着兴奋,语调却柔情似水,像是在诉说爱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暄本意是想问月相盈亏的缘由,可一抬眼,只见玲珑的身子几乎探过半张案面,直达他的面门。


    她眼眸澄澈似盛满星光,隐隐映出他的轮廓。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暄的左手在案桌下倏地攥紧,只有一下,又悄然松开。


    沈翩枝后知后觉,二人距离只剩一拳之隔,对面人眸色沉如寒渊,静静落于她身上。


    她睫羽猛地一颤,眼尾晕开淡淡绯色,慌忙向后抽身,局促转移话题:“不如我教殿下几句暗语?”


    她自认对德语还是有点自信的,应该比枝枝说得好,她实在不想回答这些奇奇怪怪,容易暴露智商的问题。


    鬓边一缕青丝顺着耳畔垂落,轻轻扫过微凉案面,一缕浅淡幽香悄然漫开,萦绕在二人之间。


    李暄黑沉无波的眸底,漾开极浅的一圈涟漪,须臾又覆上一层薄霜。


    他别开眼,语气冷硬:“不用。”


    他只要枝枝教她。


    沈翩枝忐忑闭上嘴,静候在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李暄有些失望。


    他之所以陪这个外来者演戏是为了从她嘴里套取那个地方的信息。


    他的枝枝来自于一个遥远的,他从未听闻的时空,那里的一切颠覆他的认知,同时也让李暄清楚意识到枝枝说的“不同世界”是什么意思。


    李暄渴望枝枝,因此渴望了解她的世界。


    他想进入她的世界。


    此次雪灾显然是人祸所致,他虽笃定与太子脱不了干系,从帐本入手却查不出任何端倪。


    原本想着这个外来者或许能瞧出些门道,怎料她连基本的算术都一窍不通,也不擅天文地理,只略通风雅诗词,无甚实用之处。


    更让李轩无法忍受地的是,她一次又一次利用这张皮相说出狂浪之语,牵动他的心神。


    明知道她在演戏,明知她不是枝枝,可心还是会猝不及防漏跳一拍,跳过之后换来的却是更深空落绝望。


    李暄薄唇紧抿,左手紧握成拳,眼睛不由自主朝剑架看去。


    烛火将殿内照得暖意融融,偏衬得李暄脸色沉得骇人,尤其他目光所向的终点令沈翩枝胆颤心惊,仿佛下一刻就要起身拔剑,砍下她的头。


    只是答错了题,罪不至死吧。


    沈翩枝克制住想逃跑的冲动,压住喉咙缓缓开口:“觅我所爱,与之双飞……”


    清雅却不失利落的嗓音徐徐漫开,字字铿锵利落,带着异域独有的腔调,韵律绕耳不散。


    她努力念得深情款款:“宽却衣带何须悔。”


    独特的小舌颤音缓缓飘入耳中,李暄原本疲惫沉黯的黑眸猝然亮起,像死灰里复燃的火星。


    他喉咙发紧扼制住呼吸,猛地抬眼。


    视线触及到一张充满虚情假意的脸时,那点微光倏地灭了,双瞳陷入深渊。


    今夜月圆,满室清辉。


    李暄伴着壁上残影,一宿未眠。


    寂静的大殿偶尔响起只言片语,化作锋利的刀刃,割开每一寸名为思念的血肉。


    “不羡山盟,休问郎心。”(注2)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可你什么都不要,包括我。


    *


    自那夜堪称九九八十一难的地狱考试后,整整半月,沈翩枝再未见过李暄。


    打听之下方知京郊雪灾突发异变,莫名失踪了许多人,同时粮价疯涨,赈灾粮眼看就要吃完。


    李暄一边搜寻他们的下落,一边筹款赈灾,无暇归府。


    沈翩枝连日心绪惶惶,寝眠难安,唯恐李暄察觉破绽,提剑闯进屋子杀了她这个狗胆包天的骗子。


    同为女性,枝枝才情见识远超常人,想要全然模仿伪装,着实难如登天。


    当时她之所以吟诵那首诗,完全是情急之下的补救之举,弥补之前答题的失误。


    枝枝通晓德语,又深爱李暄,沈翩枝赌枝枝肯定念过这首著名的德国情诗给李暄听。


    她肯定李暄一定听过,且听懂了。


    初听时吗,李暄神色难掩急切,不似作伪,但转瞬眼神变得格外瘆人。


    沈翩枝很难用一个词准确地描述当时的李暄,像得知自己中了大奖,结果却发现是一场梦。


    每每回忆起他的眼神,沈翩枝都忍不住抖三抖。


    更糟糕的是,后来听闻那夜过后,李暄寝殿里易碎的物件全数换了新的。


    她翻来覆去思索后最终得出结论,一定是她表现太差引起李暄疑心,现在他分身乏术,等回过神来保不准就要对自己做什么。


    为保全自身,她必须尽早谋划应对之策。


    “小荷,拿上东西我们走。”


    沈翩枝将画卷以湖蓝锦缎细细包裹,贴身藏于斗篷内侧。


    跟在她后面的小荷手里提了个质朴的黑漆食盒,里面装着一碗酒酿圆子准备送给秦王。


    主仆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停在王府的主路上等人。


    柳公公每隔数日,便要往返秦王府与京郊之间,替秦王置换物件、传办诸事。


    沈翩枝暗中留意许久,已然摸清出行规律,特意在此等候碰面。


    寒风侵体,小荷为护住里面的吃食,双手抱住薄薄的木质食盒,十指冻得通红。


    沈翩枝瞧见夺了过来,将食盒搁置一旁石墩之上。


    “姑娘,这样等送到秦王手里就冻成冰块,没法吃了。”


    小荷想抢回来,被人拦住,沈翩枝道:“王府离京郊数十里,早晚会冻住的。”


    她原也不是真心要给李暄送吃的,不过是借送膳为由,借机接近柳公公。


    一则向柳公公打探他义父房公公的踪迹,二则此人执掌王府户籍诸事,是她能顺利离京的关键人物。


    本朝宫人户籍归宫内存档,拨入王府侍奉便归入王府属籍,由宗正寺登记在册,秦王府此事尽数由柳公公管辖。


    沈翩枝心中存有两番打算,一边继续与李暄虚与委蛇,打探枝枝旧事,一边暗中筹备脱身退路,事情一旦不对,便立刻抽身跑路。


    这些日子她避开小荷偷偷用剪子将官铸银锭绞碎,再分开藏匿。


    如今她手里有钱,就差户籍。


    若没有户籍公凭,她这个黑户雇车住店,租房买卖都会受到限制。


    小荷唉了声:“可惜咱们不能出府,不然我就能一直抱在怀里。”


    沈翩枝浅笑道:“礼轻情意重。秦王知道咱们的心意就成。”


    闲谈之间,月洞门处现出一道靛色身影。柳公公步履从容而来,身后数名灰衣随从恭敬随行。


    他样貌清秀,平日待人温和有礼,沈翩枝却未曾忘却对方威胁她乖乖听话时的狠厉,他日后身居高位,心性亦是狠绝果决。


    幸好沈翩枝知道他有个不为人知的喜好,在书中某个不可描述的场景中枝枝毁了一幅画,李暄调侃说要藏起来,不然柳公公见到定会心疼坏了。


    柳公公早已瞥见路旁二人,却脚步不变,直至近处才笑着迎上去,询问她们的来意。


    沈翩枝奉上食盒,柔声道:“妾连日未见王爷,心中挂念不已。知晓王爷公务繁忙,不便贸然叨扰,劳烦公公代为转达心意。”


    柳公公客气接过,转手交给随从。


    她顺势取出斗篷内包好的东西,径直递至对面手中,不给柳公公拒绝的机会,便带着小荷匆匆离开。


    一入手,柳公公立刻辨出是画卷,他脸上笑意淡去,望向远去背影,目光多了几分慎重。


    当晚,食盒与画卷一同送至李暄面前。


    铺开画卷,青竹苍劲挺拔,竹石相映成趣,笔墨皆是上乘。


    李暄眼眸微眯,他记得灵芝当时讨要画作时的理由是装饰屋子。


    余光瞥见一旁打开的食盒,白瓷描金浅口碗的表层凝着一层碎冰,莹白似玉,浅浅覆于汤面,隐约瞧见下面的拇指大小的白团混着几粒发白的酒酿,是王府灶房里一碗普通的甜点样式。


    李暄嘴角划过戏谑:“她是冲你来的。”


    连小柳喜欢字画这等隐秘之事都知晓,这个外来者究竟还知道多少东西?


    时隔多日,李暄终于找到个不杀她的理由。


    他道:“过几日把她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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