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浮玉浑身灵力暴涌如沸,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朝四面八方炸开,碎石悬停半空,簌簌震颤。他右眼血线蜿蜒而下,左眼瞳孔已凝成幽蓝冰晶,寒气所至之处,连空气都凝出细小霜花——那是元婴修士被激怒至极时才会显露的“玄冥瞳煞”,一瞬可冻毙金丹。
可南宫灵不退。
她站在原地,脚尖微微踮起,右手还捏着半块啃了一半的辟谷丹,糖霜沾在指尖,亮晶晶的。方才那句“挖你祖坟”出口时,她甚至把丹药往嘴里又塞了半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仓鼠。
“哎哟——”
她忽然哎哟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左耳垂,眨眨眼:“峰主耳朵怎么红啦?是不是刚才我喊太响,震得您气血上头?要不我给您吹吹?”说着还真往前凑半步,张嘴作势要吹。
沈浮玉喉结猛地一滚,硬生生把冲到舌尖的雷霆咒掐断。
他不能动她。
不是不敢,是不能。
舟山道君还在天上看着。
苍镜真人更已悄然落在广场边缘,袖中三枚传音玉简正泛着微光——一枚通刑律堂主徐万重,一枚通掌门洛青鸢,第三枚……直连中州凌霄宗山门禁制。若他今日真对南宫灵出手,哪怕只是一缕威压未散尽,凌霄宗护道令便会在半炷香内撕裂紫阳派护山大阵,届时非但浮玉峰保不住,整个紫阳派都要被押去中州听审。
可这小畜生——
沈浮玉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又蒸腾成雾。他活了八百二十年,见过无数天骄:有剑骨天生者,有佛心初照者,有吞日炼火者……却从未见过一个能把“无赖”二字炼成大道真意的。
她不怕他。
不是强装镇定,不是仰仗师门,是真真正正,从骨子里觉得他不配让她怕。
就像野狗见了老虎,龇牙不是因为要咬死对方,而是觉得对方身上跳蚤太多,得抖一抖才干净。
“南宫灵。”他声音陡然沉静下来,连冰晶都缓缓融化,“你可知,浮玉峰主座下七十二名亲传弟子,皆以‘浮’字为号,取‘浮生若梦,玉质冰心’之意。”
南宫灵咽下最后一口辟谷丹,舔了舔嘴角糖霜:“哦?那您座下第七十三个,是不是该叫‘浮云’?”
沈浮玉瞳孔骤缩。
——她竟知浮云峰旧事。
三百年前,浮玉峰曾有一支旁系分支,名为浮云峰,专司宗门典籍抄录与灵脉勘测。后因一场地火暴动,整座浮云峰塌陷,七十九名弟子尽数殉职。宗门为避讳,自此再不提“浮云”二字,连藏经阁《紫阳志异》中相关记载都被抹去三页,只余残本存于禁地“烬阁”。
“你怎会……”他话未说完,忽觉颈后一凉。
南宫灵不知何时绕到他侧后方,踮脚凑近他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辟谷丹的甜香:“我捡垃圾时翻过烬阁后墙的废墟呀。那儿埋着三十七块残碑,其中一块刻着‘浮云子,癸亥年秋,殉于地脉’——您猜怎么着?碑底下还压着半截断剑,剑穗上绣的‘浮’字,跟您腰间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呢。”
沈浮玉浑身僵硬。
那截断剑,是他幼时师父赠予的启蒙之器,剑穗早已朽烂,唯余半缕金丝缠在剑柄。此事除师父与他之外,再无人知晓。
“您说,”南宫灵退开两步,歪头一笑,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在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影,“要是我把这事写成话本,印个三千册,摆在山门外卖,每册卖十块灵石……您猜浮玉峰今年的灵石拨款,还能剩几成?”
风停了。
连悬浮的碎石都落回地面,发出轻响。
上方云层里,舟山道君忽然笑出声:“苍镜师兄,贵派这小女修……倒比你们刑律堂的《律令详解》有趣多了。”
苍镜真人眼皮狂跳,袖中玉简嗡嗡震颤——徐万重刚传讯:浮云峰旧档确有缺失,烬阁后墙三日前遭雷劈塌,塌处发现疑似古碑残片,已命人封锁。
“南宫灵!”沈浮玉一字一顿,“你到底想如何?”
“我想啊……”她掰着手指数,“第一,您赔我三颗辟谷丹——刚才那瓶被您灵压震碎了;第二,您把抢走我储物袋里那块‘浮云石’还回来,就是碑上拓下来的那块;第三嘛……”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您得在这份《浮玉峰公共区域卫生责任书》上按个手印。”
沈浮玉盯着那张纸——纸角还沾着泥点,墨迹晕染,分明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旧符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
【甲方:南宫灵(代表全体甲班同学及部分乙班友善人士)
乙方:沈浮玉(浮玉峰主)
约定事项:
1. 甲方有权在浮玉峰山脚溪边拾取遗弃灵植、碎玉、断符等无主之物;
2. 乙方不得以“妨害峰主威仪”为由驱逐甲方;
3. 若乙方发现甲方拾取之物实为乙方私藏,请于三日内主动归还,并附赠灵石五十块作为精神损失费;
4. 本协议自乙方按印即生效,有效期至甲方筑基为止。】
“……你当我是什么?”沈浮玉声音嘶哑,“市井牙行?”
“您可是峰主呀!”南宫灵理直气壮,“峰主不就该管山管水管卫生?上次我见溪边漂着三枚用过的聚灵符,符纸上还画着小猪佩奇——这多影响宗门形象!您说是不是?”
远处甲班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立刻被同门捂住嘴拖走。
沈浮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明白为何洛青鸢总把这丫头带在身边——不是宠溺,是防备。这丫头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她是活体蛊虫,专噬宗门陈规旧矩,所过之处,连千年铁律都能蛀出蜂窝。
“好。”他忽然抬手,掌心凝出一滴幽蓝血珠,“我以元婴精血为契,签。”
南宫灵眼睛一亮,迅速掏出早备好的朱砂笔——笔杆上还缠着半圈褪色红绳,正是昨日从扶云长老报废的拂尘上拆下来的。
就在她伸手欲接血珠时,一道清越剑鸣划破长空。
“且慢。”
洛青鸢踏剑而至,青衫猎猎,发间木簪未晃分毫。她身后跟着两个灰袍执事,一人捧玉匣,一人托锦盘。匣中盛着三枚温润玉珏,盘上叠着九张崭新符纸,最上一张赫然印着“紫阳宗·浮玉峰”朱砂大印。
“师父?”南宫灵收笔,乖乖站直。
洛青鸢看也未看沈浮玉,径直走到南宫灵身侧,从锦盘取过一张符纸,指尖划过,金光流转间,一行小字浮现其上:“浮玉峰公共区域卫生协约(修订版)”。
她将符纸递向沈浮玉:“沈峰主,此乃宗门新颁《峰域共治条例》配套文书。按条例第十七条,各峰主须与辖下弟子签署卫生责任书,以彰‘天地有灵,万物皆可载道’之旨。你若不愿签——”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广场边缘:“徐堂主方才传讯,浮云峰旧址地质勘探图已绘毕。若峰主执意拒签,明日晨钟一响,刑律堂便会携图赴烬阁,请诸位长老共议‘浮玉峰主是否具备统筹峰域资源之能’。”
沈浮玉手指一颤。
那张勘探图里,必定标着当年地火暴动的异常灵脉走向——而如今,浮玉峰七成灵田正建在那条灵脉之上。
签,是低头认怂;不签,是自曝根基不稳。
他沉默良久,终将那滴精血抹在符纸上。血珠渗入墨字,化作一道流光隐没。
“多谢峰主。”洛青鸢颔首,转向南宫灵时眸色骤暖,“灵儿,过来。”
南宫灵小跑过去,仰头问:“师父,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闹事?”
“你昨日偷换我案头的松烟墨。”洛青鸢指尖轻点她鼻尖,“换成掺了荧光粉的劣质墨——我批阅公文时,烛光下字迹会泛绿光。今晨我见‘浮玉峰’三字绿得格外欢实,便知你要去那儿撒野。”
南宫灵吐舌。
洛青鸢却忽然压低声音:“浮云石的事,我已着人去烬阁取来。但灵儿……”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浮玉苍白的侧脸,“有些坑,师父替你填了;有些坑,得你自己跳下去再爬出来。”
南宫灵怔住。
洛青鸢转身,衣袖拂过沈浮玉肩头:“沈峰主,另有一事相告。今早掌门传谕,即日起,浮玉峰溪畔百丈之地划为‘甲班实践区’,由南宫灵任首任巡查使。每月朔望日,她将携《卫生日志》向刑律堂备案——若记录详实,宗门予灵石补贴;若敷衍塞责……”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便罚你浮玉峰供奉三月。”
沈浮玉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任峰主时,也曾被前任掌门逼着在洗剑池边种过十年莲。那时莲叶初绽,他以为屈辱;后来莲蓬满塘,才懂那是护持一峰灵气的根基。
“……遵命。”他躬身,姿态竟无半分勉强。
南宫灵却已蹦跳着往溪边去了。她蹲在浅水处,捞起半截断枝,凑近嗅了嗅:“咦?这槐枝居然还带着百年槐香……”指尖灵力微吐,断枝上竟浮出淡金色纹路——竟是失传已久的《槐安引》残谱!
她抬头冲沈浮玉咧嘴一笑:“峰主,您这儿垃圾真多啊!”
沈浮玉望着她被水光映亮的侧脸,喉头微动,最终只道:“……随你捡。”
上方云层倏然裂开一道缝隙,舟山道君负手而立,指尖捻着一粒微光:“苍镜师兄,这丫头身上……有星轨偏移的痕迹。”
苍镜真人神色一凛:“您是说……”
“紫微星动,非为降世,乃为锚定。”舟山道君遥望南宫灵手中断枝,“她不是来修仙的——她是来给这方天地,打补丁的。”
风过溪岸,槐枝上金纹流转,如星河倾泻。
南宫灵浑然不觉,正把断枝往储物袋里塞,嘟囔着:“明天得去趟药峰,听说他们扔的废丹渣里,有能养出灵芝的菌种……”
她弯腰时,发间木簪滑落半寸,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形如北斗,却缺了天权一星。
而此刻,紫阳派最高处的观星台,青铜罗盘无声转动,指针剧烈震颤,最终稳稳指向溪畔少女背影。
无人看见,罗盘底座刻着一行小字:
【补天者,不修大道,只拾残缺。】</p>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