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等你放弃
二十七小时前, 也就是周五晚上放学后。
方帘雨正拉着裴寒舟去试新的游戏设备,连带着顾竹一起,说是要直接战到天明。
结果还没等他们开始, 纪星宸的电话打了进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当时方帘雨还调侃他:“未来大舅子的电话,快接吧~”
裴寒舟睨他一眼, 并不反驳,兀自接起放到耳边,刚听了两句, 脸色瞬变。
来不及解释,裴寒舟直接掏了方帘雨的爱车, 急得他在后面大喊:“裴家破产了你要偷我车?!”
裴寒舟匆匆忙忙地查导航换衣服,还要抽空应付方帘雨:“明天还你辆新的。”
方帘雨看出他有急事要忙,嘟嘟囔囔道:“这还差不多。”
裴寒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冷静。
甚至心跳一度飙升到一百二, 信息素控制不住地在腺体内乱窜, 亟待一个出口。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自己开车,失控的情绪可能会导致更大的灾祸。
但他今天没带司机, 那边多等一秒都有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悲剧。
好在方帘雨家距离抢救苏眠的医院并不远, 他卡着超速的界限冲到了医院。
车都来不及停稳, 差点让方帘雨的爱车命殒当场。
抢救室外——
救护人员正在接手, 但情况显然极不乐观。
监护仪的屏幕上是一条近乎平直的线,只有极其微弱的波动。
年轻Omega的胸膛在按压下起伏,却没有任何自主呼吸的迹象,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肾上腺素1mg, 静脉推注!”
“准备除颤!能量200J!”
“气道!清理气道!给氧!”
专业的急救指令在嘈杂中响起,却无法驱散那笼罩在苏眠身上的、浓重的死亡阴影。
他太瘦弱了,静静躺在那里, 从胸腔到腰腹都只有薄薄一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
这种时候了,裴寒舟没有废话,直接让人带自己去抽血,然后做信息素提取液。
他倒是比纪星宸更冷静,也更从容。
只是进入抽血室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放在一旁的碘伏瓶。
“抱歉。”裴寒舟愣了愣,立刻扶起,却还是撒了大半。
护士见他面容极为年轻,免不了要问一句是否成年。
裴寒舟出示了自己的电子身份证和信息素匹配报告,直接让护士抽600cc。
因为信息素提纯技术现在还不算完备,他必须抽足够的血量来未雨绸缪。
何况苏眠天生腺体残缺,需要的信息素只多不少。
溺水导致的短暂休克被抢救回来的几率很大,但苏眠情况特殊,他的心脏和腺体都经不起太大波折。
很小的一个坎,就能要了他的命。
好在这家医院是纪家注资,信息素提纯速度很快,一针下去,濒临罢工的心脏终于活了过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严重的排异反应,大片的红疹出现在Omega纤细瓷白的脖颈上,连带着腺体的部位也出现了明显的肿胀。
说到底裴寒舟是用了自己的信息素来给苏眠充当临时救急,但这东西终归是外来的。
就像一把钥匙和锁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八,很高,但终究不是百分之百。
稍有不慎,这把钥匙就会导致锁芯再也无法打开。
谢溪中途进来看过一次,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给医护人员添乱,又出去了。
等到苏眠情况稳定,天早已蒙蒙亮。
裴寒舟揉着刺痛的额角,看向一旁沉默的纪星宸:“到底发生了什么?”
Alpha手臂上那片因大量抽血和能量急剧输出而形成的淤青触目惊心。
这种时候了,纪星宸也不能给他脸色看,人家手臂还青着,600cc的失血量对于一个刚成年的Alpha也绝不是小数目。
“我发现了他的……日记,”纪星宸的声音低了下去,自责和愧疚令他几乎站立不住,“我不知道他会有这么大反应。”
裴寒舟心中一跳,疲惫的眉眼慢慢蹙起:“你偷看了他的日记?”
纪星宸摇摇头,又点点头:“严格来说,那应该是个账本。”
“东西呢?”
“他当时抱在怀里,掉进泳池后扯烂了,现在就剩下一团浆糊。”
裴寒舟眉头皱得更紧了,迟疑一会儿,还是问了:“里面写了什么?”
纪星宸下意识转头看向病房里的人,看到他的胸口有所起伏,这才转过脸继续道:“记了一些东西的价格,还有每学期的书本费……”
“这些不重要,”裴寒舟打断他,“重要的是后面有没有写什么话,写了什么?”
他显然没想从纪星宸这里得到准确答案,转而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大概在我七岁的时候,想买一台游戏机,那个时候全息游戏刚出不久,价格很贵,我妈虽然买了,但是说让我长大后挣钱还给她,我不知道她在开玩笑,很认真地记了这些年花掉的钱,结果我爸看见了嘲笑了我好久,我才知道那句话是玩笑。”
随着他的阐述,纪星宸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酸痛漫上心头。
他突然明白了弟弟写在最后的那句【为什么】。
先前纪星宸并不懂得这三个字的含义,现在回想,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心疼。
裴寒舟看他脸色一下子暗沉下去,心知这件事对苏眠来说可能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坎儿。
“事已至此,”裴寒舟淡声开口,故意在这种时候旧事重提,“我要他搬来和我住,你还要考虑吗?”
纪星宸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人,内心摇摆的天平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其实没有资格决定苏眠的去留。
不配,也不能。
后面苏眠情况稳定,裴寒舟把他带回了家,守在他旁边等他醒来。
他知道苏眠不喜欢医院。
————
时间回到现在。
苏眠愣愣地看着Alpha手臂上的大片淤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是温热的,柔软的。
不是梦。
混沌的记忆朝他的大脑奔涌而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死成。
不仅被抢救了一通,还劳师动众地麻烦了不少人。
矫揉造作,丑态百出,苏眠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词。
他伸手指了指裴寒舟手臂上的淤青,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这个,是因为我吗?】
裴寒舟读懂了他的意思,轻快道:“抽血的护士是实习生,有点紧张,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
苏眠收回手,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上,不动了。
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感觉更瘦了,从裴寒舟的角度望过去,那双灰瞳大且无神,空落落的没有锚点。
裴寒舟见他没有主动喝水的动作,只能把水杯放回去,踩着拖鞋去了厨房。
苏眠的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眼见着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消失又出现。
在定睛一看,这人手里拿了个……奶瓶?
裴寒舟把温水倒进吸管杯,还加了一勺葡萄糖,递到苏眠嘴边:“吸吧。”
苏眠:“……”
他不动,只睁着一双眼睛看,双眸写满了无语。
裴寒舟照例给他演示了一下,将杯子到转过来摇了摇,滴水不漏,语气里还带着点鼓励的意思:“试试嘛,不会洒的。”
那吸管杯是透明的,透明的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水波纹。
他的喉咙确实要冒火了。
苏眠仰起脸,伸手接过那个略显幼稚的吸管杯,干涩的唇瓣含住吸管口,浅浅嘬一下。
躺在床上喝水是很新奇的体验,这杯子也很神奇,竟然不会有空气跟着水一起进来。
水微微甜,苏眠只觉得从食道到胃部都暖了起来,身上的不适稍稍减轻了几分。
眼看着他把一杯水都嘬完,裴寒舟的脸上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夸赞道:“好棒。”
喂,你好像没把我 当同龄人啊。
苏眠忍不住腹诽。
喝个水有什么好夸的……
裴寒舟尤嫌不够,又问道:“要吃点东西吗?我端过来喂你。”
但凡苏眠不是刚刚醒来,都要用白眼回敬。
他只是没力气,又不是手脚残废。
苏眠转动视线,愤愤开口:“不要。”
声线嘶哑嘲哳,活像是刚被人割完喉。
裴寒舟坐在床边,闻言眼睫下压,唇角微敛,是个有些可怜的表情:“陪我吃点吧,我要饿扁了。”
……这人说话的方式什么时候这么恶心了?
苏眠不清楚这里是哪,本能作祟,不能跟裴寒舟撕破脸。
吃饭也是在床上进行的,苏眠抽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不知道裴寒舟从哪弄来的这么一桌饭菜。
老实讲,跟一个对自己有所图谋的Alpha共处一室,苏眠理应感到紧张。
毕竟两人力量悬殊,想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裴寒舟在密闭空间里独处,除了点微妙的不自在,他很难生出“恐惧”的念头。
苏眠回想了一下,觉得是第一印象在作祟。
裴寒舟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虽然人长得不错,但满眼呆滞,说话颠三倒四,和智障人士如出一辙。
苏眠盯着裴寒舟出神,眼神专注且微妙,看得人心里发毛。
“真的喜欢我吗?”
这句嘟囔声很轻,以裴寒舟的耳力都只听清了前两个字,Alpha侧了侧头,耐心地问:“什么?”
苏眠慢吞吞地摇头,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了,裴寒舟却有事要问:“为什么要故意掉进游泳池?那游泳池两米多深,不会水掉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刚落,苏眠一直捏在手里的勺子就掉了,撞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苏眠眼睫微颤,下意识瞟向两旁,身体后仰。
“不用紧张,这种事儿我以前也没少干,”裴寒舟一脸轻松,完全没有戳穿他人心事的自觉,“只是没你这么果断。”
苏眠一愣,张口追问:“什么意思?”
裴寒舟耸耸肩,对自己的黑历史毫不掩饰:“小时候为了把练琴时间变成打游戏的时间,我故意让方帘雨把狗带来,弄坏了琴和谱子,结果被我妈查监控发现了。”
苏眠睁大了眼:“然后呢?”
“没有然后,”裴寒舟像是随口提起又放下,“私教课很贵,我妈说正好省钱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苏眠不可置信,甚至连刚刚的惊惧都忘了:“就这样?”
“就这样。”
无数画面闪过苏眠的脑海,唇瓣蠕动几下,万千话语挤到嘴边,就剩下一句:“噢。”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生生按下。
裴寒舟看他一会儿,还是觉得要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
“这次其实很凶险,”他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宝宝,以后可以不要伤害自己吗?”
两句话的功夫,苏眠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你好像误会了,”苏眠掀起眼皮,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我会掉进泳池,只是因为没有站稳。”
裴寒舟不太赞同地看着他,眉心隐隐蹙起。
苏眠猛地一推碗筷,“当啷”两声,连裴寒舟都没反应过来,他掀开了被子作势要下床,脚掌已经挨到了地面。
裴寒舟连忙半跪在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胯骨:“你膝盖还伤着,别用力,伤口会崩开。”
苏眠自然争不过他,被他的两只手一握,整个人都只能定在原地,一时间又气又急:“我要回家,放开我。”
裴寒舟有些后悔,他应该等苏眠好一点再提这件事的。
“我错了,对不起,是我恶意揣测你,今天太晚了,您赏脸在这儿睡一觉,行吗?”裴寒舟仰起脸,竭力让自己显得真诚无害。
苏眠盯着他看了会儿,撇开头:“不好,我要回家,在这我睡不着。”
裴寒舟不敢放手,他看出来了,苏眠对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爱惜的意思,要多狠有多狠。
要是他现在放手,苏眠真能立刻走回家去。
裴寒舟第一次觉得语言匮乏词不达意,苏眠远比他预想中的更加敏感。
“这样吧,你提一个要求,如果我能做到,你今天就先将就一晚,如果我做不到,我马上把你送回去。”裴寒舟斟酌着词句,试探性地松了一分力气,“怎么样?”
苏眠眉尾上移两个像素点,故作不满道:“你说真的?不会又在骗我的吧。”
裴寒舟一看有戏,立刻发誓:“如果我说谎,那就罚我这辈子考不上大学。”
哦豁,这真是毒誓了。
苏眠转了转眼珠,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我周一不想去上学,你帮我请假。”
“……”
裴寒舟眨了眨眼,英俊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错愕:“就这样?”
这下反倒是苏眠开始不解:“这么简单都做不到?”
“不,没问题,小事情,我来解决。”裴寒舟垂下头看了看他的腿,又想起医嘱上的静养一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脑海中突然划过苏眠和他撞车时的表现,裴寒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眠似乎很不喜欢去学校。
以至于连医院都要排在学校后面。
因为去医院检查可以晚到校,所以他选择答应自己的建议,而不是真的觉得需要检查。
苏眠满意了,动了动被他压住的腿,很倦怠地躺了回去,闭上眼,宣布道:“我要睡了。”
裴寒舟盯着他蜷起来的背影,一阵无言。
比他想象中好哄。
但未免有些太好哄了。
裴寒舟又想起纪星宸提到的那本册子。
记了一些东西的价格,包括但不限于书本费、生活费。
如果是大人写的,那尚且能当做账本看待,小孩子记这些还能是做什么?
纪星宸也是个傻子,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必然是有人对他说过要还钱,要报恩,他才能记这样久。
都说顽疾是一座迈不过的大山,可穷苦亦是。
这样的山,他的宝贝有两座。
夜深了,裴寒舟关掉卧室的灯,只留下了门口的一盏,方便起夜的人看路。
但他还是不放心,私心里想跟苏眠一起睡,这样有个什么动静他都能听到。
咳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梦想总是要有的。
床上的人还没睡着,呼吸声起起伏伏,裴寒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了想,开门见山道:“我能睡这里吗?”
苏眠在黑暗中睁开眼,无波无澜地回答:“我说不行你就会走吗?”
裴寒舟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那里也能睡人的。”
“……”
“……”
半响过去,苏眠好像终于说服了自己,仍旧背对着他,轻轻道:“上来吧,总不能让你在自己家还睡沙发。”
这一刻说不惊喜是假的。
他已经做好睡沙发的准备了。
但喜悦过去后,又是不可避免的担忧。
这样容易就答应Alpha的请求,苏眠的心未免太软了一些。
裴寒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轻手轻脚地去冲澡、打抑制剂,最后才上床。
苏眠一直没睡着,他确实有点认床,但今天不一样。
周围全都是裴寒舟的信息素,后颈干涸的腺体无时无刻不浸泡其中,竟也尝到了几分甜头。
可对于这种舒适,苏眠只觉得惶恐。
这种时候,他再次想起了王子与乞丐的故事,乞丐变成了王子,总是会惶恐再次变成一无所有的乞讨者,王子却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王子,终究要回到王宫,贫穷只是一时的。
他不可能永远拥有裴寒舟的信息素,这种舒适也是一时的。
假若他习惯了这种感觉,裴寒舟却不愿再供给,岂不是要整夜整夜的失眠?
思及此,苏眠缩了缩肩膀,低声道:“你的信息素,能不能收一收?”
谁知对方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是睡着了,一点反应没有。
苏眠:“……”他身边是躺了一头猪吗?
算了,只是一个晚上,应该不至于上瘾。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苏眠将自己团成一小只,静静地抱着膝盖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空气中的信息素好像又高了一个浓度,活像是搬了一盆柠檬树进来。
一夜无梦。
苏眠再次准时在七点钟醒来,一转头,裴寒舟竟然还没醒。
虽然同床,可他俩中间至少还能睡下两个人,说是隔了道银河也不为过。
柔软的被子被苏眠抱在胸前,他藏在层层叠叠的被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打量。
Alpha睡着的时候显得格外无害,纤长的眼睫根根分明,跟他的发色眉色一样,黑如鸦羽。
窗帘拉得很严实,屋里昏暗无光,是个很静谧安适的氛围。
苏眠看着看着,忍不住朝他靠近了一点。
周围的信息素浓度无形中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对Omega的吸引力不亚于一整瓶倾倒的猫薄荷,苏眠罕见地产生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这很不对劲,但苏眠选择放任。
这一决定直接导致裴寒舟醒来后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结果往下一瞥,看到苏眠挨着他的小臂,睡得正香。
说是挨着,其实还有一点距离才会碰到。
像是想摸狗,却又怕狗咬人。
裴寒舟脑袋里想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这个语境里狗是他自己,微妙地顿了顿。
怕他落枕,裴寒舟拿了软枕团了团,小心地托着苏眠的后颈塞进去。
谁知就这么轻微的一点动静,苏眠眉眼微动,挣扎着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这诡异的气氛下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还是裴寒舟理亏,讪讪道:“吵醒你了?抱歉。”
苏眠虽然睁着眼,却好像根本没醒,浅色的瞳中带着点迷茫,直愣愣的目光打在眼前人的身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裴寒舟不动声色地扯过一旁的毛毯挡住自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且无害。
“膝盖还疼么?”他转移话题的手段堪称生硬,但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看看。”
苏眠还是不出声,裴寒舟不敢大意,小心地挽起他的裤腿。
苏眠身上穿的睡衣是在医院换的,这已经是纪星宸打碎牙齿混血吞的结果,再三警告裴寒舟不要太过分。
哪怕苏眠需要他,法律仍旧会制裁他的犯罪行为。
苏眠垂下眼,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了自己惨不忍睹的膝盖。
原本愈合的伤口因为他的举动再次崩裂开来,皮肉外翻,边缘被水泡的发白。
疼吗?其实还好。
苏眠试着动了动腿,脚腕上的力道一松,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踹在对方小腹上。
苏眠:“……”
裴寒舟的手明明能圈住他整个脚踝,为什么只是稍微动一动就松了?
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
Alpha的体温本就偏高,隔着薄薄一层睡衣也像极了尚未熄灭的暖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苏眠的错觉,他脚下的肌肉原本是软的,踩上去以后……
苏眠头皮发麻,再一次对两人的性别差异有了实感。
“正好,往下踩一点,我给你换药。”裴寒舟兀自伸手去拿床头的药箱,进行简单的清创工作。
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自然得过分。
苏眠沉默下来,思考自己是不是把他想得过于龌龊了。
可是他一醒来就在裴家,明显是裴寒舟运作的手笔。
得不到就直接抢回家,这能是什么好人吗?
苏眠对裴寒舟的认知只停留在表面,可对方却好像已经跳过了所有试探和磨合的阶段,直接进入了监护或伴侣的角色。
甚至现在苏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裴寒舟一手安排的。
他们才认识一周不到!
这种跳跃式的相处模式令苏眠感到深重的不安,就好像踩在看似结实的冰面上,不知底下是深是浅,何时会碎。
而且有另一件事让苏眠格外在意。
纪家……竟然会允许裴寒舟这样乱来。
还是说,他的去留其实并不重要?
苏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造成他烦恼的主人公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换敷料,顺便检查他手掌上的擦伤,信息素供给也要维持在一个合适的浓度,确认无碍,这才合上医药箱。
“好乖,”Alpha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苏眠尖俏的下巴,“饿了吧,去吃饭?”
这人喜欢用陈述式的语气说疑问句,苏眠已经习惯了。
只是——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苏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跑进来的轮椅,嘴角抽搐。
裴寒舟将遥控器放在苏眠掌心:“家里有电梯,上下楼都能用。”
苏眠竭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看我像残废吗?”
“这有什么,之前方帘雨还专门租了电动轮椅去游乐园,不少人都看他,最后还有人问他在哪能租到。”裴寒舟觉得有必要纠正苏眠的观点,“工具是服务于人的,只要你感觉舒服就好。”
苏眠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反问道:“可是别人都能自己走,坐轮椅不会显得很特立独行吗?”
别人都能做到,为什么就你不行?
裴寒舟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人人都一样,那还起什么名字分什么三六九等,干脆都叫‘人’,花一样的钱上一样的学校。”
苏眠艰难道:“你在强词夺理。”
裴寒舟笑笑,不再争辩,催促苏眠坐上去,饭凉了不好吃。
苏眠拗不过他,不情不愿地又坐了一次轮椅。
出了卧室门才知道,这套房子大得离谱,苏眠一眼过去望不到头,可看屋内布局,又不像是正常别墅。
裴寒舟向他介绍道:“这套楼买的很早了,只是最近才装修完毕,楼上送了个阁楼,所以加起来一共三层,算是学区房,步行就能到学校。”
苏眠点点头,并不是很想听到学校这两个字,从而显得兴致缺缺。
其实二楼也有个小餐厅,但裴寒舟觉得不能让苏眠总窝在一个地方,所以还是带他下来了。
谁知两人还没坐稳,门口倏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裴寒舟有些无奈,知道他这个住处的人不多,方帘雨算一个。
能在这个时间过来,多半是听说了他把人带回家,想要一探究竟。
偏偏苏眠还歪了歪脑袋,问:“是谁?”
“你见过的,方帘雨,”裴寒舟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见他吗?”
苏眠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低下头,继续吃饭:“随便你,这是你家。”
这是不太感冒的意思。
裴寒舟心领神会,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方帘雨好像那个过年要宰的家猪,一门心思往里拱,裴寒舟冷着脸将他怼进了电梯门。
“哎哎哎,你干什么。”眼看电梯门关上,方帘雨一阵哀嚎,“昨天用我车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紧接着,他又抽了抽鼻子,眼神瞬间复杂起来:“你这信息素浓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易感期来了。”
裴寒舟单手抵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进门。
嚯,这时候领地意识又起来了?早干嘛去了。
方帘雨不满地轻哼两声。
这边的楼都是一梯一户,刷卡乘坐电梯,方帘雨之所以能上来,还是因为裴寒舟给过他门卡。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方帘雨之前买了一整套游戏设备扔在这里,楼下还是毛坯的时候三楼就已经被改装成了游戏房。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方帘雨的门卡眼看要被无情收回。
“我说老裴,见色忘义算是让你演明白了,”方帘雨吊儿郎当地靠在门口,不太走心地打趣,“就这么喜欢他啊?”
他的目光从裴寒舟裸露的小臂上划过,正色道:“就算你是顶A,600cc的抽血量也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认识一周而已,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话不像是方帘雨本人能说出来的。
“我妈找你了,”裴寒舟敏锐地戳破,“她说了什么?”
方帘雨也不遮掩,反正瞒不过:“还能说什么,让我问问你想好没有,如果只是玩玩,那就不要做这种……”
“不是玩玩,”裴寒舟立刻打断,“我要跟他结婚的。”
“……”谁问你了?
谁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方帘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大哥,你们才认识一周,人家甚至还没过十八岁生日。”
裴寒舟面无表情地抬起脸,波澜不惊道:“Omega的性同意年龄是十四岁,法定结婚年龄是十八岁,我大可以现在标记他,然后等到他生日那天去领证。”
方帘雨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剩下一片凝重:“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强行对Omega做最终标记的Alpha视情况而量刑,十年起步最高死刑,我看你真是昏了头。”
裴寒舟不以为意:“他会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那样。”
方帘雨的语言系统濒临崩溃,指着这个衣冠禽兽想痛斥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任何秘密。
他知道裴寒舟骨子里刻有Alpha的掠夺基因,对自己的领地和物品有着非同一般的占有欲。
但纪星眠不是物品,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甚至已经把人拐到家里来了,那下一步要做什么呢?好难猜啊。
“听兄弟一句劝,”方帘雨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寒舟的肩膀,“天涯何处无芳草,如果人家真的不喜欢你,咱要学会放手。”
这话很不中听,甚至带着点质疑的意味。
裴寒舟勾了勾唇角,露出个完美的假笑:“你见过我失败吗?”
方帘雨一噎,裴寒舟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谈吐得体,就连打游戏也鲜有败绩。
除了小时候差点被恐怖分子抓走,前十八年堪称开挂人生,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人自信爆棚点好像也没什么说过不过去的。
只是兄弟啊,爱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方帘雨故作忧愁地摇头叹息:“我预感你这次会摔得很惨。”
裴寒舟耸耸肩:“拭目以待。”
————
苏眠很享受一个人的吃饭时间。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不喜欢的菜竟然一道都没出现。
餐厅的椅子有点高,苏眠坐在上面只有脚尖能点地,他忍不住轻轻晃动小腿,没两下,膝盖便传来阵痛。
可他并不在意,还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左顾右盼。
直到裴寒舟回来。
苏眠眼角余光瞟到他从楼上下来,下意识停住动作,见到只有他一个人,又好奇道:“你朋友呢?”
他其实没记住方帘雨的名字,所以用了“你朋友”这种代称,却无意间满足了Alpha那点卑劣的小心思。
“他来取车,现在走了。”裴寒舟看着他面前的餐盘,温声问,“今天的饭合胃口吗?”
苏眠点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谢谢。”
裴寒舟失笑:“客气什么。”
苏眠指了指面前的餐桌,淡声道:“能记住我全部的忌口,真的费心了。”
他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若非刻意关注,根本注意不到这种细节。
也是直到这时,苏眠才有点“被追求”的实感。
与此同时,他不禁有点迷茫。
每个追求者都能像裴寒舟这样缜密吗?
还是说对方本性如此,并不单单是因为喜欢他才处处关注。
至少相处到现在,除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违和感,苏眠并不讨厌Alpha事事周到的安排。
如果他们一直维持这样的相处模式,苏眠也不是不能接受。
说到底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讨生活,无论是纪家还是裴家,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就是不知道等裴寒舟腻味了以后,纪家还能不能让他回去。
如果不让他回去的话,他要去找养父母吗?
可行性不高……
等等!
苏眠突然想到,他马上要过十八岁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一过,他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打工也好兼职也罢,总归是能有一些的谋生手段。
苏眠之前在河城二中认识不少同学都是成年后辍学去打工,他当时还羡慕了好一阵。
想着想着,嘴边突然递来一勺泛着热气的鱼汤,鲜香四溢,苏眠下意识张嘴喝掉。
没等他疑惑,下一勺又喂了过来。
苏眠呜呜两声表示抗议,裴寒舟却充耳不闻,专注于投喂工作。
抗议无果,苏眠忍不住腹诽,这人怎么还伺候上瘾呢。
也是在十七岁这年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
苏眠最擅长走神,经常从一件小事发散到别的地方。
他想到网上科普Alpha是三种性别里最适合当领导者的一种,因为Alpha大多功利心强、精力旺盛,不仅在工作岗位中能够事半功倍,在人类繁育事业上也是绝佳的贡献者。
结合裴寒舟的表现,或许他正处在所谓的……求偶期?
既然如此,那肯定有个具体的时效性。
苏眠终于安下心来。
他只要等就好了,裴寒舟总会有放弃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同居生活ing
另外解释一下纪家为什么这么放心,这个点我后面其实会解释,但是很多人好像都等不及了,攻手臂上的淤血不只是因为抽血,他自愿植入了某个重要检测装置,而且两家也有交流,不然裴青瓷不会通方帘雨的嘴来问自己儿子,要不要做到这一步,因为在妈妈的视角里裴寒舟这次实在有点过火了,不仅危害了自己的身体还让纪家人心惶惶,这些后面都会讲到,既然大家这么担心我就剧透了吧,追过我上一本的应该知道,很多东西我放到后面解释,只是因为当下主人公不在意,或者不关心,在眠眠的视角来看,他在哪都一样,无所谓,甚至在攻这里还更自在一点,因为他们是同龄人,很多事情在家人面前没法做但是在攻面前就无所谓了,我不用上帝视角去写,是为了增强沉浸感和氛围感,但是不代表这个东西不会在后期有所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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