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魔物歪了下脑袋,防毒面具有点重,他抬起手去扶了一扶。


    他并不理解人类的苦楚,也不会共情:“哦,那你带时屿白来这里干什么?”


    回忆过往的思绪被打断,周述言脸上复杂的神色甚至都来不及收起:“你不是想让他死吗?”


    “是啊!”史莱姆回答得很干脆,“但这和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不冲突吧?”


    周述言定定地看着他,还把史莱姆看到不耐烦了:“你回答啊,我可不想在这里和你干耗着。”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时屿白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完美的容器?”


    周述言复述了一遍他们选择容器的标准,时云木思索了下,好奇地问:“那时屿白是符合比较自私的那个标准咯?”


    “……不,检测系统评判他可以和灵体完美融合。”周述言深深看了眼时云木,说。


    时云木懂了:“哦,那他在哪里?和哪种灵体融合?实力如何?”


    周述言失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时云木默默抬手,黏液在手里聚集:“这样呢?”


    没成想,男人瞥向他手里的黏液,反而露出了引颈受戮的神情:“如果你想现在杀了我,也没有关系……本来温森特就没打算让我活着从这里出去。”


    黏液转动形成一个小球,时云木诧异地说:“你会出去啊。”


    原著里都写着呢,周述言和时屿白全须全尾下山了。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得让周述言都微微一怔。


    很讽刺,似乎一只魔物都比他的家人相信他会活下去,也更笃信他的实力。


    可他名义上的家人却想要他死。


    回过神,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不,我的价值已经结束了。”


    时云木更疑惑了:“你们人类的价值是这么评判的吗?根据什么评判?别人的评价吗?”


    青年瞥着他,面具下说话的声音有些失真:“真没意思。”


    “没意思吗?”周述言眉眼怔忪,笑了笑,“确实很没意思。”


    可他却被这样的价值体系评判套牢了一生。


    仰了仰下巴,时云木傲慢地说:“如果是我,我的价值只会由我自己来定,别人评价的算什么?他们真的懂我吗?”


    “喂,”时云木嗤笑,“周述言,你真觉得他们懂你吗?”


    周述言沉默,他没有说话。


    时云木也知道,两三句话可是说不通的:“行了,我们再来说一下那个容器……”


    “滴滴滴!”


    突然,尖锐的警报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是剧烈的玻璃碎裂声,中心区域的防护玻璃被人破开,几个人翻越了进来。


    时云木的话被这陡生的异变打断,他和周述言同时朝玻璃碎裂的地方看去。


    “交出人质!”


    先进来的人喊道,她喊完,才看清楚在场的人:“……人质呢?”


    她抬起枪,对准了在场的周述言和时云木。


    时云木往她身后看,果不其然,全是老熟人。


    ——特殊安全科的人赶到的还挺快。


    青年暗暗叫糟:他这次出门,忘记带绿头鱼头套了!


    头套还搁在家里枕头底下塞着呢,还好脸上有防护面具,身上也穿了防护服。


    全身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时云木放了心,又挺胸抬头地看向那边,假装不认识,不吭声。


    但他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一个知道他身份的周述言,立马朝那边看去。哪怕戴着防毒面具,那想要传达的意思也很明显:不许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周述言眉骨微微动了动,他并没有着急和特殊安全科的人对峙,只是不慌不忙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故意引你过来么?”


    时云木知道,对方这是在说为什么自己进入警报却没有响的事。


    他盯住周述言,揣测:“你总归是想要我做实验。”


    周述言笑了笑:“是。”他语气很低,说得也很迅速,“本来是想要绑你来做魔物和魔物的实验……不过现在看来,恐怕要落空了?”


    变数太多,他无法控制。


    时云木听懂了,心里对周述言的杀意开始翻涌。


    算计的部分也太疯狂,连融合实验也要算计到他头上。


    他瞥了眼特殊安全科,心里盘算自己在这里动手能有多少把握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并不是说他打不过特殊安全科,而是要一心二用:既要维持住自己的身份不被发现,又要在围攻中离开。


    至于时屿白?他到时候告诉盛景淮对方死翘翘不就行了?


    眼见两个嫌疑犯都没搭理自己,祁桃咬了咬牙,晃动了下手里的枪:“不要尝试反抗!配合特殊安全科工作!”


    青年绿色眼珠中的杀意因为这一句喊声有所停顿,他睨向特殊安全科人的方向,他们其他人已经在开始谨慎地四散开来,寻找攻击的点位。


    祁桃本想再喊分散两个“嫌疑犯”的注意力,可戴着防毒面具的“嫌疑犯”竟朝她看了过来,尽管目光里多少带着点不耐烦。


    接着,对方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


    防护服笼罩全身的家伙懒洋洋地举起了双手:“同志,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士。”


    他指向周述言,“这位才是你们要找的幕后黑手。”


    周述言料到了时云木会直接指出自己的身份:“你不怕我把你也供出来?”


    “你可以试试。”时云木压低了声音,“是我的黏液快,还是你说话快?”


    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残忍的本性:“你大可以试试——哦对,你不是想死吗?放心,我还会让你死得很痛苦,让你后悔选择死亡。”


    他有的是办法折磨人,就像当时杨志明死的那样,时云木可以让周述言的死法更上一层楼。


    “……”


    周述言选择了闭嘴。


    他看向周围围成一圈的特殊安全科队员,慢悠悠地说:“他没说准确,我并不是这个实验室主要负责人。”


    收回观察防护服的目光,陆确冷淡地问:“那你觉得,主要负责人是谁?”


    “亚历山大·D·霍华德。”周述言戏谑地勾起唇角,吐露了这个名字。


    他话音落下,周围异常调查小队的成员面具之下的表情皆是一变。


    明赫甚至脱口而出:“怎么是他?!”


    这个人不是世界著名的生物学家吗?甚至对方还在国内著名的大学做了客座教授,网上对他的风评都是“和蔼可亲,对所有生物都有怜悯心”。


    亚历山大·D·霍华德前几天还在C大做过讲座,演讲最末尾还呼吁做生物学动物实验时,也要心怀感激,感谢每一只动物的付出。


    可这里的实验场,却和对方口中的“怜悯心”、“心怀感激”完全不一样。


    最疯狂于这一场实验的,其实就是霍华德本人。


    周述言看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轻笑一声:“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这里残忍得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开什么玩笑,难道他就不能一边保持悲悯创世主的态度,一边亲手把人送上手术台吗?”


    周述言语气冷淡,可说出的话却令每一个人发冷,“霍华德也会感谢人类的付出的,如果人类能和魔物融合,他觉得这些实验者的付出都是有用的。”


    “……疯子。”陈方舒握枪的手有些发抖,她伸出手去努力按住。


    陆确表情没多少变化,他看着周述言:“那怎么只有你在这里?霍华德人呢?”


    “哦,”周述言语气轻飘飘的,“他应该在F5和他最心爱的实验品相亲相爱吧。”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几分嘲讽:“也有可能被一口吞掉了,这也说不定。”


    所有人:“?”


    这一点连时云木都没感应到,他预感不对:“什么实验品?”


    周述言看着他,笑容奇异,歪了歪头:“大概是,嗯,成功了一半的怪物之类的?”


    他才说完这句话,实验室整体突然出现了地动山摇的感觉。


    沈向榆脸色微变:“震动来源于地下,这个人应该没说错,这层楼之下还藏着实验品!”


    时云木深深看了眼周述言:“哦,那我要去看看。”


    人类能创造出什么好货色?真把自己当成创世主啦?


    周述言还没懂青年要怎么看,一根触手灵活地从防护服里面钻出,借着视野盲区,轻松地勾住了他的脚!


    青年脚一蹬,就冲向了另一块墙面!


    “小心,他们要走!”


    “喂,不是说是无关紧要的人士吗?!”


    异常调查小队很快反应过来,开枪朝他们射击,可都被莫名挡在了半路。


    能挡下子弹的自然是时云木的黏液,在恢复力量之前,时云木可能对子弹和枪心存顾虑,但眼下他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谁还管枪?


    “轰!!”


    墙体被史莱姆粗暴地弄出一个坍塌的洞来,他抓着措手不及的周述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越过去,摁开了电梯门。


    烟尘四起,异常调查小队赶过来时,只能看见那电梯门骤然合上。


    沈向榆骂了句脏话:“还没问到人质在哪里,Erol,我们是分一批找人质,还是一起去地底?”


    “分头寻找。”简单评判了严重级别,陆确沉声开口,“到时候F5集合,明赫和方舒,你们去找时屿白。”


    明赫和陈方舒点头:“没有问题。”


    他们很快离开了原地。


    祁桃出声:“如果我破获的地图没错,那边还有电梯!”


    “好,”沈向榆点头,“我们快走。”


    *


    时云木很顺利地来到了负五层。


    周述言被他卷到负五层禁制面前,脑袋都在发晕。他掀眼看向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的史莱姆覆面版,苦笑着问:“你触手这一招和谁学的?”


    透明的浅绿色触手嫌弃地松开他,时云木“啧”了声,不回答周述言的问题:“你管我?”


    其实这一招是和许弋学的。


    龙族都喜欢用长长的尾巴卷着猎物、或者朋友起飞,被这样卷着走了几次,时云木也举一反三,学会了用触手卷着别人跑。


    时云木阴森森地说:“你快点解锁。”


    周述言瞟他一眼,还是沉默地用虹膜解开了禁制。


    负五层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巨大的玻璃舱。


    玻璃舱内装着一个大块头,那是时云木没见过的魔物。


    可是,这个真的能称为魔物吗?


    它体型将近三层楼高,难怪实验台设置在了负五层;时云木目光搜寻来搜寻去,都没找到可以称作“眼睛”的地方——不是对方没有眼睛,对方软趴趴液体一般的身体上嵌着不少小小的眼球,覆盖在白色球体上的血丝和瞳孔,无声昭示这可能本属于人类。那液体一般的外表黏腻地缓慢下滑,时云木认识这种,本来也该属于史莱姆的特性。


    不过不是他这种外表可爱、盘靓条顺的史莱姆,准确来说,这种特性属于他的亲戚,那种黏糊糊的像肉泥一样的史莱姆。


    像Q弹果冻模样的史莱姆,通常生活在深渊森林那一带,它们是无性繁殖,可以靠分裂,也可以靠森林中满溢的魔力凝聚而生。它们是最原始的魔力亲和生命体,智商和构造都像单细胞生物一样简单。时云木纯粹是个变异体:吞噬的魔物太多,慢慢学会了如何操纵魔力,也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智慧。


    而肉泥特性的史莱姆生活在岩浆附近,或者是幽暗的地底,它们虽然都是史莱姆的构造,但是彼此之间并不亲近,也没有往来和本能上的合作。


    时云木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一大坨黑色的肉泥,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人类的手臂还有腿。


    “霍华德?”


    他正观察肉泥时,却听见周述言惊讶地喊了声。


    时云木的眼睛挪到了肉山的最下角:那里站着一个同样穿了白大褂的老人。


    老人面容慈祥,背部驼着,像极了那种友善和蔼的小老头。但这时候他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狂热,手里拿着的针管也在颤抖。


    从他的口型,可以看出他在不断重复和念叨:“只要一管……只要一管……我是否可以实现长生不老,获得无限的力量……


    “结合,药剂……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变强,变年轻……”


    “为了人类美好的未来……你们的牺牲,都是理所应当……”


    周述言紧紧盯着霍华德的方向,拢起了眉。


    可他身边的史莱姆却幽幽开了口:“翻译一下呗。”


    他英语不好。


    周述言:“……”


    扎着小揪的男人快速地给时云木进行了翻译,听完,时云木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玻璃舱内部:“呃,可能他要失望了。”


    “你们就没找到过一只有智慧的魔物问一下吗?连我们魔物自己都不可能长生不老啊,”时云木真诚地问,“万一他融合的基因里面,全部都是短生种魔物怎么办?”


    周述言:“。”


    男人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按了按眉心,他勉强道:“霍华德应该考虑过这种情况,而且,这个实验室成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男人语气沉静,“这是要追求更好的武器。”


    如果能有更好的武器,那么赫莱、乃至投资了这个实验室背后的势力,都可以获得他们想要的利益。


    时云木耸了耸肩,他重新看向玻璃舱内部,霍华德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将针管缓缓推入怪物体内——


    “砰——!”


    大门被人强行撞开,子弹上膛的声音响起,时云木回过头,扬眉:“来得好慢。”


    “不要抵抗。”声音冷沉的男人还是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


    笑了笑,时云木指了指玻璃舱内:“嗯……同志,解决我们之前,要不要先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目光下意识齐齐往下,看见了肉泥怪物,也看见了将针管刺进去的霍华德。


    “不能任由他继续采样,”陆确扫了一眼,看向周述言,“进玻璃舱的路怎么下去?”


    周述言抬起手,指向那边:“那扇门也许可以下去……不过警官,你会相信我的话吗?”


    说不定,那边的门通往更可怖的魔物呢?


    “我觉得同志你不需要听他的了。”时云木摇摇手指,看着玻璃舱没动,“这只怪物醒了。”


    他话音落下,整个浮台都开始晃动。


    “这是什么情况?”有点站不稳,大家的身形都有所出现晃动。


    时云木倒是站得很稳,他的目光短暂地从肉泥身上离开了,放在了陆确身上,略带惊讶:这个人类竟然也站得稳?定力真不错啊。


    “队长!”


    明赫和陈方舒出现,他们扶着昏迷不醒的时屿白:“这里是怎么回事?”


    陆确皱眉,没有回头:“照顾好人质,我找路进入玻璃舱。”


    但或许同样地,他也不需要这样进入玻璃舱内部了:肉泥怪物已经彻底苏醒,身上的人类部件簌簌往下掉,而它脚边的霍华德似乎并不在意,还在激动地挽起袖子,要往自己体内注射液体。


    大抵是提前注射了赫莱制造的药剂的原因,反应都慢了一拍。


    这慢半拍的反应也导致了他注定逃不出玻璃舱:缓慢流动起来的肉泥怪物缓缓抬起了也许可以称之为“手”的部分,然后重重砸下,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砸死了霍华德,等它再抬起“手”,地面就只剩下了一摊血迹。


    静默之中,众人听见时云木幽幽一声:“哇,没了。”


    他和霍华德才见上这么短短几分钟,这人就安息了,真是最快领盒饭的一次。


    其他人:“……”


    完全不会觉得恐惧是吗?


    唯有陆确看了几眼那穿着防护服的家伙,总感觉对方给人的感觉很熟悉。


    玻璃舱里,怪物开始疯狂膨胀。很快,一整个玻璃舱都被怪物挤压,肉泥紧紧贴在玻璃上,变成光滑的平面。


    它暂时出不了玻璃舱,于是肉泥涌动得更加狂躁。肉泥中间露出一个孔洞,像是在无声地喊叫。对于人类来说,他们听不见这种声音,可是对于史莱姆来说,却是一番折磨。时云木抬起手,想要捂住耳朵,又想起自己戴着防毒面具,只能忿忿地放下手。


    ……这种叫声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在这种尖啸下,无数的灵体突然蜂拥而至,它们围住玻璃舱,不断发起攻击。


    虽然攻击微弱,但魔多势众,也一点一点撞出了痕迹。


    时云木有了点兴致:这种半成品竟然还可以引导灵体魔物?有意思。


    很快,青年耳朵动了动,喊道:“小心,这个要爆了——”


    他不说,众人也知道,大家早就在纷纷四散躲避,玻璃一点一点碎裂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裂痕越来越多,最后玻璃舱顶不住压力和攻击,骤然迸裂开来!


    “噼里啪啦”的声响响彻整个实验室,肉泥怪物完全不在乎身上玻璃碎片所划出的痕迹,缓缓地涌动身躯,就想要冲出这个地方——


    “喂!”不知道什么时候,青年早就跳出了这个浮台,翻越蹲在了铁制的横杠上,出声吸引了肉泥怪物的注意力。


    跟捞鱼似的,这涌动着的无数灵体变成了时云木随手捞到的盘中餐,青年美滋滋地吃着,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魔力补给。


    面具之下的他弯眼笑了笑:“谢谢你送来的补给啊,很好吃。”


    肉泥怪物受不了在它眼里的一只小小蚂蚁的挑衅,登时怒了,挤着身体,化成一条“手”,就要朝时云木抓去!


    所有人都是一惊,沈向榆更是喊道:“我靠,这个人疯了吗?”


    陆确黑眸一沉,他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了。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竟然和那个绿头鱼侠很像。


    面对着快速攻来的“手”,时云木却完全不慌不忙。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肉泥怪物的“手”甚至没来得及碰到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至少从浮台的视角看去,是这样的。


    “手”似乎冲到半空,就卡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有时云木自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莹绿色黏液组成的屏障流动着,挡在了他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肉泥怪物的攻击。


    而肉泥怪物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这绿色的黏液不断腐蚀侵蚀,发出“滋滋”声响。


    怪物烦躁地发出尖啸,时云木不耐烦了,他晃动手指,奖励了那个怪物的“手”被直接腐蚀穿透:“叫什么叫?安静点。”


    他还特地嗅了嗅,确认空气中没有飘散着那种让魔物狂躁的药剂味道,才评价道:“原来你是真的脑子不好,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药剂被影响了呢。”


    看来是真的没智商,难怪是半成品。


    怪物听不懂时云木的评价,但能感觉出猎物的挑衅,它开始扭动,一股难闻的味道随着它的动静开始在室内蔓延。


    时云木没有闻到——他戴了防毒面具,按理论来说,他其实没闻到药剂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这个。


    怪物逐渐被时云木挑衅得失去理智,它尝试抓住其他灵体融入自己体内,形成更强大的自己;但在这样的混乱里,浮台自然也被影响。


    “铮”地一声,陆确抬起长刀抵挡了灵体的攻击,而特殊安全科的几位用特制材料的子弹清扫灵体。


    周述言本来是被时云木控制住的,但发现了更好玩的玩意儿,史莱姆便压根不记得有周述言这一号人,兴奋地去逗弄肉泥怪物了;好在沈向榆还记得有这个人,赶紧抓住机会上前用手铐铐住了周述言,将他送到了安全的区域:看这人也是学术分子的模样,沈向榆预估了下,就知道对方肯定不太会打架。


    陆确一边斩断肉泥怪物袭来的肉泥组织,一边余光观察着那穿了防护服还能轻松跳来跳去的家伙。


    他记得,对方明明刚才走路还一摇一摆,现在看来,其实只是在装傻。


    或许他也高估了对方——有些家伙只是才学会,如何穿着防护服也能轻松操控自己的身体。


    时云木从来不畏惧这些体型巨大的家伙:龙也很大,但还不是有一条是他手下败将?


    更别提这种半成品了。


    青年在和肉泥怪物斗智斗勇的同时,不忘不断吸收对方召唤而来的灵体。


    都是送上门的大补食材,时云木可不打算错过。


    但他也在观察着肉泥怪物:半成品果然是半成品,他能感觉到属于对方的魔力在逐渐消逝,可惜显然肉泥怪物并不想要他的这份力量消失,所以在拼命地抓取吞噬灵体魔物来维持自己的魔力。


    可这样的维持是有上限的,它的肉泥呈现透明化,说明体内的魔力要把它撑爆了。


    青年顿了顿,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侧身躲过肉泥怪物的攻击,迅速跑向了陆确他们所在的浮台,大声喊道:“当心,它快要自爆了——”


    “什么?”所有人都有些错愕,可时云木话音落下,肉泥怪物也应声爆裂开来!


    “轰!!”


    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力冲向众人,时云木“啧”了一声,快速返回到浮台上面,他抬起手,给浮台罩了他自己的屏障。


    但这样的屏障显然是不够的,大量魔力的冲击力还是太强,众人都被逼得后退,脊背狠狠撞上了浮台的墙壁。


    “喀拉!”


    有一定防御功效的面具也在这强烈的冲击中碎裂,但史莱姆的防毒面具还完好无损,全赖他自己给自己上了好几层屏障魔法。


    时云木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面具,看了眼周围掉落的、足以被打上马赛克的玩意儿,以及弥漫开来的硝烟,再去看众人的反应。


    可是这一看,他却呆住了。


    拿长刀支住地面的男人按了按碎裂的面具,沉默地摘下,他掀起浓密的鸦睫,对上了那看着有点傻不愣登的防毒面具男。


    陆确皱了皱眉,但眼下真容暴露了也没办法。


    他站起身,语气冷淡:“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其他人还在咳嗽,祁桃有气无力地靠着墙,背部隐隐作痛:“哎哟,好疼……”


    她眼镜也裂了,女孩看向陆确的位置,正好看见陆确在叫那个防毒面具男。


    可防毒面具男却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很沉默,戴着防毒面具,陆确他们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可对方很强,在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异常调查小队也只能做好对方变成新的敌人这个准备。


    他们都很谨慎,殊不知“新的敌人”时云木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竟然是陆确。


    倒也不是很意外。


    可为什么真的是陆确。


    莹绿的眼珠僵硬着,死死盯着陆确那张脸看,熟悉的、淡漠且出众的脸,为什么不能是新的面具呢?


    陆确又往前了一步,而时云木又往后了一步。


    “你别过来。”终于,时云木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抖。


    小喂明明说了那么多的猜想,他应该信的。


    还是小喂的直觉准,不像他,被人类哄得晕头转向,连特殊安全科的人就在自己身边,他都没发现。


    陆确并不明白对方声音里为什么含着强烈的情绪起伏:“我可以不过来,但我需要你和我们走一趟。”男人拿起长刀,寒芒在刀刃上闪过,“或者我们可以有别的办法。”


    时云木盯着那把刀看,半晌才说:“你们加起来都打不过我。”


    这句话很狂妄,但放在依靠一口一个灵体大幅度提升了魔力的史莱姆身上,这句话是完全成立的。


    防毒面具抬了抬,仿佛在这一刻,时云木和陆确对视了。


    青年平静地说:“我不会跟你过去,今天就这样吧。”


    他假装出轻松的语气:“那么,警官,有机会下次再见吧。”


    陆确拢起眉:“你……”


    他刚想问“你是不是那个绿鱼头套”,却听见身后有呻吟传来。


    是时屿白醒了。


    他注意力只是稍稍分神了一下,再看过去,浮台上竟然没有了青年的身影。


    还是那样,消失得非常快。


    “……”


    无言顷刻,陆确朝时屿白走来,居高临下地问:“时先生,还记得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吗?”


    “什么?”刚清醒过来的时屿白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卡车碾过,嗓子说话都是干涩的——显然有些史莱姆公报私仇,只给他安了一层薄薄的屏障,保证他能活着让特殊安全科找点线索就够了。


    时屿白瞳孔无法对焦,他有点恐慌:“为、为什么这里这么黑?”


    正靠着墙喘口气的明赫和祁桃对视了一眼:完蛋,人质眼睛瞎了。


    看样子,指不定身上的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


    “……先带走吧。”沉默一瞬,陆确看了眼同样吃痛的周述言,道。


    异常调查小队重新回到地面,天光已经大亮,日光刺眼得叫人眯了眯眼睛。


    陆确刚要拿出卫星电话联系更多的人手,却听见林地摩托的轰鸣由远及近。


    男人眸光沉下:“有人!”


    林地摩托很快逼近,对方显然很熟悉地势,直接越过旁边一块岩石,就朝监管周述言的明赫冲来!


    明赫看着巨大的摩托逼近,冷汗从额头上渗出,他刚要抬起枪,沈向榆动作比他还快,判断了下位置,沈向榆选择保住队友。


    国字脸的男人毫不犹豫扑上来,将明赫扑到在一边,林地摩托硬生生擦过他们两个,冲锋衣“撕拉”出口子的声音极为明显。


    骑着林地摩托的人目标很明确:带走周述言。


    对方也不管周述言身上有没有伤,一句话也没说,就将周述言扯上了车!


    陆确抽出手枪,对准射击,可其他林地摩托也围了上来,对着他们开枪!


    枪声不断,但没有一发子弹击中特殊安全科的人,似乎他们只是为了把异常调查小队逼退。


    陆确皱眉,这么多枪,饶是他也很难抢回嫌疑犯。


    林地摩托很快消失在森林深处,陆确先去看了眼明赫和沈向榆的状况。


    两个人虽然痛得龇牙咧嘴,但好在没什么事。


    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阴云,陆确道:“先叫更多的人手,还有本地特殊安全科的人一起过来,然后下去再搜查下别的线索,还有再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呃,”祁桃弱弱举手,“陆队,刚刚卫星电话接到本地特殊安全科的人来电了,对面的队长破口大骂你又单独带队出勤,问是不是要害死他……”


    陆确:“。”


    他按了按眉心,“不用管,按着我说的做就行。”


    “我必须先回去一趟。”陆确拿起自己的一些东西,道。


    史莱姆不知道跑哪去了,在实验室也没看见绿色的果冻,他得先去看一眼,对方有没有回之前扎营的地方。


    “好。”眼见沈向榆扶着腰“哎哟哎哟”地叫,陈方舒站出来主持大局,“这边交给我吧,我来负责。”


    陆确颔首,大步离开了原地。


    *


    他在想,或许史莱姆真的回了扎营地。


    可惜没有。


    他不知道时云木去了哪里,对方手上也没有卫星电话联系。等陆确从喀瓦梅朵山出来,打开一直关机的手机时,他发现时云木就没给他发过消息。


    这很少见,时云木属于每天都要发几百条消息的魔物,为什么不给他发了?


    握紧手机,男人的指关节有些泛了白。


    他有了不好的猜想。


    “——你看起来灰扑扑的了。”


    许家的直升机落在喀瓦镇的空地上,许弋拢了拢外套还有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看了看眼前沉默不语的朋友。


    他很少见到时云木会露出这么阴郁的表情。


    上次见,还得追溯到史莱姆不是很强的时候,被别的魔物吊打嘲讽,气得史莱姆变成深绿色果冻郁闷了好几天。


    不过后面就打回来了,史莱姆还把那只嘲讽的魔物丢下岩浆涮了几遍。


    时云木深吸口气,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说:“上去再说。”


    银龙不愿意,他双手抱臂拦在直升机面前:“到底出什么事了?”


    湛蓝的眼上上下下把史莱姆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太大问题,他甚至能感觉到史莱姆的力量回归了……


    那问题出在哪里?


    兜里手机振动,时云木拿出来看。


    L:【你在哪?】


    L:【……安全吗。】


    5分钟后。


    L:【小木,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当面聊聊。】


    也许这是对方第一次叫得那么亲昵,时云木却只觉得这条消息刺眼。


    他气势汹汹地打字:【不见。】


    【我需要冷静的时间。】


    陆确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才冒出新的消息:【好。】


    眼见时云木冷着张脸,手指摁键盘的力度几乎要把手机屏幕摁烂,许弋不由得挑了下眉。


    敢情是感情方面出问题了?


    许弋指了指直升飞机:“行吧行吧,我们先上飞机——等下去机场,我家的私人飞机在那里。”


    直升飞机噪音太大,并不适合谈事情。许弋是一直憋到机场才问的,这时候时云木的表情已然淡然,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毫不在意。


    坐上私人飞机,许弋难耐自己的好奇:“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时云木语气轻飘飘,“也就他在特殊安全科上班而已。”


    许弋:“……?”


    “而已”?真的是“而已”这么简单吗?!


    他不是很相信。


    第62章


    “所以,他是知道你是魔物的。”


    许弋看过手机上陆确和时云木最后几排的聊天记录,总结道。


    时云木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说:“一看也知道,他这个语气,肯定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就他一只史莱姆还蠢蠢地被蒙在鼓里。


    许弋把时云木的手机还给他,说:“那你要不先住我们家?反正我们家房子挺大的,再住一个你也绰绰有余。”


    这话纯谦虚,真正的许家房子大得再住五十只史莱姆都不成问题。


    私人飞机上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青年蹬开拖鞋,双手环住膝盖,白皙的脸枕在手臂上,湿漉漉的眼望着许弋。


    那还是许弋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里蒙上一层复杂又黯淡的水光,委委屈屈的。


    有点心疼的银龙默默决定如果能见到陆确,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一条龙也要把对方狠狠先揍一顿!


    时云木问:“许家都知道你是龙吗……?”


    许弋愣了下,没料到时云木会问这种问题。


    想了一想,他点了点脑袋:“是,他们都知道。”


    时云木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问:“他们不害怕?”


    “不会觉得害怕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问题扯到了自己身上,但许弋还是乖乖作答,“大概是有对比的原因?”


    原来的“许弋”性格本来就烂到了骨子里,自从许弋成了许家小少爷,还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因为“许弋”以前做过的事遭到报复,甚至有人怨恨“许弋”到朝他泼硫酸。还好他是一条银龙,那些伤害压根对他无效,但也可以见得,以前的那位“许弋”行事有多乖张,多遭人恨。


    还好许弋不是那么喜欢出门的性子,这才让外面对“许弋”的评价逐渐淡下去。


    这对于许家来说,也是乐见其成。


    许家本身追求的是人品一定要过关,做人要足够谦逊善良。可“许弋”完全没把许家父母的话当回事,这对夫妻反而被“许弋”折腾得绝望,他们大儿子许明舟更是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四处奔波道歉赔偿,偶尔还需要低声下气给人道歉。


    或许在许弋睁眼,成为许家小少爷的那一刻,他们是松了口气的,明知这样很卑劣,可那一刻的放松不似作假。


    许弋晃了晃食指:“他们完全清楚我不是以前的‘许弋’,以前的那位在墓园还有了个衣冠冢,不过许家很少去看。”


    大概是再看几眼,就会想起以前痛苦的日子。


    痛苦没能在记忆中淡化,反而如同一道结痂的伤疤被反反复复挖开,弄得许家人鲜血淋漓。


    伤口能被缝合,也靠的是许弋。虽然银龙自己没感觉,但其实许家人很感谢他的出现,让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能够重新凝聚起来。


    时云木“唔”了一声:“但他们一家给我的感觉和你那哥很像。”


    一说起许弋的哥,许弋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许,他郁闷地说:“你能不能别提他?”


    银龙理直气壮:“哪里像了?我觉得许家和他完全不像啊!”


    时云木默默盯着他,没说话。


    许弋张了张嘴,正要找证据辩驳,他的手机振动,是许明舟给他发了消息。


    许弋拿出来一看:【上私人飞机了吗?】


    许明舟:【我刚刚给直升飞机的负责人打了电话,他说你们已经离开了。】


    许弋赶紧回:【哥哥我已经接到人了!辛苦哥哥帮我调度私人飞机[小猫比心.jpg]】


    许明舟:【[摸摸小猫头.jpg]】


    许明舟:【接到了就好,如果你和小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许明舟:【哥哥会全部安排好的。】


    许弋:【谢谢哥哥!(*▽*)】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时云木:“……”


    他感觉许弋其实也是乐在其中啊。


    “所以你要住我们家吗?”收起手机,许弋问道。


    时云木迟疑一秒,还是点了点头。


    他确实需要一个新的空间来冷静情绪,许弋家可不就是一个好的选择?


    许弋:“那就直接去我家……?”


    “不,”时云木摇了摇头,“我得先回家一趟,收拾东西……呃,还有把小喂接过来。”


    总不能放任小喂一只尘魔面对特殊安全科的小队队长吧。


    “好。”许弋比了个“ok”的手势,“那就先这样说定吧。”


    私人飞机一到C市,许弋就安排了司机送时云木回老小区拿东西。


    时云木知道,陆确肯定不会回来得那么快,待他打开家门,也的确如此。


    家里静悄悄的,也空荡荡的。


    时云木握紧了门把手,他觉得自己也空荡荡的。


    一切假象都被戳破,他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陆确到底是什么时候就知道他是一只史莱姆的呢?对方看着他的时候,不会觉得在看小丑吗?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对他动手?何必……又何必对他太好。


    蜷缩了下手指,时云木闭了闭眼调整自己呼吸,才抬脚往自己卧室走去。


    哆米听到声响,睁开了电子眼睛,变成高兴的颜文字“(*U‘*)”:【小木,你回来啦!】


    时云木低头看向哆米,勉强露出个笑:“是啊,我回来了……不过等下还要出去。”


    哆米的表情变换成了“@-@”,它歪了歪白色的小脑袋:【小木,你要去哪里?】


    时云木没有回答,他只是无言地走回了卧室。


    他准备收拾离开的行李。


    同样听见响动,小喂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弹起:“大人,欢迎回来——我没在发呆!”


    它刚要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迎接而道歉,就对上了时云木冷淡的脸色。


    观察出它老大情绪不佳,小喂试探地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瞟了它一眼,时云木说:“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小喂大感疑惑:“是要出去旅游吗?”


    时云木顿了顿,他低着脑袋收拾自己的衣物:“不是。”


    不是?


    小喂更困惑了:“大人……难道我们要搬出去住?”


    时云木看它,没有说话。


    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说对了。


    小喂倒吸了口凉气,它有了不好的猜想:看这样子,不会是它老大和人类闹矛盾了吧?


    小喂试探地问:“大人,您的人类丈夫……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时云木拉背包拉链的手一停,他冷淡地说:“你提他做什么?”


    小喂闭嘴了,它恨不得给自己嘴巴上拉上一条拉链。


    它注视着青年继续收拾行李的动作,从那举手投足间看出了青年的焦躁。


    这是卷着一股火气在收拾。


    终于收拾好了,时云木看看自己收拾的东西,陷入沉默:来的时候,他只有一个黑色的背包;可走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得拖走一个超级大的行李箱才行。


    而且,行李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不自觉地让他回想起陆确。


    “啧,好烦。”抓了抓头发,时云木的呆毛在这烦躁的动作下晃来晃去。


    小喂不敢吭声:它看它老大这样,怎么看,怎么奇怪。


    时云木最后放弃了带行李:“不带了,带哪样都有够烦的。”


    反正他身上还有三百万的资金,不愁自己会缺衣少食。


    更何况,住在许家,想买什么还不容易吗?


    他捞上小喂,放在自己的衣兜里,转身就要离开这个家。


    【小木。】


    哆米天真又软绵绵的声音响起,【你不带我吗?】


    【我也想和你一起走QAQ】


    时云木的手僵在半空中没动,他没敢回头对上哆米期冀的目光,只犹豫一瞬,留下一句:“哆米,你好好看家。”


    他这才推开门,走出去,将白色的小机器人留在了这个家里。


    小喂探出脑袋,有点依依不舍地看着老房子防盗门的方向。


    在这样的相处之下,它已经和哆米产生了革命友谊,自然是很不舍的。


    注意到小喂不舍的情绪,时云木凉凉地说:“要不要我把你留在那?”


    小喂缩回去了:“不了不了,大人。”


    比起革命友谊,还是活命更加重要。


    他下楼,司机还停在单元门门口。


    青年上了车,合上眼睑,淡声说:“走吧。”


    车子发动,没一会儿时云木的手机振动,他立刻下意识地拿起来看,后知后觉肯定不会是陆确的消息。


    皱起眉,青年看消息时表情都有些不爽。


    消息是盛景淮发的:【我接到时屿白了,为什么他身上那么多伤?现在还只能在县上的医院先简单治疗,之后才能安排转院。】


    【什么叫周述言是反社会分子??】


    【你人又去哪了?】


    时云木凉凉地回复:【我跟着许弋回C市了。】


    看到“许弋”两个字,盛景淮立刻避开了这个话题:【难怪你们让向导赶我回去,敢情是知道周述言这个人很危险。】


    不像时屿白其实对可能职位不高的公务员心怀不屑,盛景淮似乎对陆确还怀有崇敬之情:【时屿白还是你老公送来的,你老公果然很厉害。】


    【他人身上还是七七八八的伤口呢,就一丝不苟地帮我们处理了很多事。】


    【一个字,牛。真男人!】


    时云木的目光落在了盛景淮发的“他人身上还是七七八八的伤口”,呼吸微窒。


    在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不受伤的。


    但是陆确伤得会有多重,其实时云木并不了解。


    手指尖略略发颤,时云木假装自己不在乎:【哦,知道了。】


    【你有事找他就行。】


    盛景淮:【行。】


    盛景淮:【但是你说话怎么这么奇怪?我今天也没惹你吧?怎么和吃枪药了一样?】


    时云木把他的话无视了。


    关上手机抬头,正好汽车也行驶到了许家的花园之中。


    许弋特地在门口接他,看了看时云木的样子,就知道他朋友根本没从这里面走出去。


    背着手,许弋安慰道:“没事,多大点事?不就是个人类嘛,咱们玩点别的,开心一点。”


    时云木幽幽盯着他,不说话。


    银龙默默回视,心想这还真是史莱姆少见的狼狈模样。


    “咱们还是去玩吧。”许弋宽慰道,“玩真有用。”


    嘴角扯出一个笑,青年咬牙切齿:“玩,当然要玩,要狠狠地玩!”


    时云木掰着手指算:“我想出国去玩!”


    “玩。”许弋点点脑袋。


    “我还要去把高档酒店高档餐厅全部体验一遍。”


    “随便体验。”银龙豪横地说。


    “我还要买最贵的游戏设备,玩24小时游戏!”


    “随你,都随你。”龙附和道。


    小喂从时云木衣兜里探出脑袋,看看自家老大绿眸里熊熊燃烧的明火,摇了摇脑袋。


    哎,这样真的能从“失恋状态”走出去吗?


    *


    “……”


    “陆确,陆确!”


    手中的册子卷成筒状,中年男人捏着这个用力地敲了敲桌子,才唤回陆确的注意力。


    陆确回神,看看恨铁不成钢的老严,垂下了眼睑:“……抱歉。”


    老严瞪了他一眼,继续向线上会议上其他人进行汇报。


    这算是一场几个省份联合举行的一次线上会议,各个省份、市的安全局特殊安全科科长,以及各市的异常调查小队队长,都参与了这次会议。


    陆确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报告。


    工作收尾得完美,虽然没能抓住周述言,但是别的证据收集了不少。


    按理来说,这足以让赫莱大受挫。


    可赫莱作为一个大型的生物科技公司,并不惧特殊安全局的指控。


    作为主要被指控的对象,温森特·赫莱更是应对自如。


    就在昨天,温森特才举行了一场公开演讲。五官深邃的西方男人站在演讲台上,声泪俱下,后悔不迭地表示自己对赫莱内部的研究没有重视,他愿意引咎辞去总裁这一职位,并勒令严查。当晚,温森特还特地去慰问了一些这场实验里受害者的家属,亲自为这些去世的受害者献上了白色的花束。


    不仅如此,温森特还连夜查出了这场实验的主导人,亲自交给了安全局处理。


    一切都处理得是那么完美,像是完美配合了安全局的调查和行动。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辞去职位只是借口,温森特只要仍有大部分的控股,整个赫莱还是听他的话行动。这一场实验,和温森特根本脱不了干系,但是只靠这一个实验室的结果,没有办法彻底地定他的罪。


    这也是这场线上会议开展的主要原因,上级不仅要求各个安全局提高对相关非法实验的查处和重视,在加大力度打击魔物的同时,也要注意是否有出现新的空间裂口。


    ——那将意味着人类世界和深渊会进一步地融合,后果无人知晓。


    线上会议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最后上级才宣布了结束。


    关上会议软件的那一刻,老严长舒口气,锤了锤自己的老腰:“哎……现在开个会可真累人。”


    他看向陆确,男人摩挲着黑色签字笔,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严吐出口气,喊他:“陆确。”


    这回陆确抬头了,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老严沉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在会议里走神,对吧?”


    陆确放下黑色签字笔,没有辩驳自己的错误:“抱歉。”


    老严深深看他一眼:“你怎么了?从喀瓦梅朵回来,状态就一直不对。”


    陆确沉默不语,像感情这种事,如果你和长辈聊起来,获得没用的建议概率比获得有用的建议概率大。


    见这孩子又闷着,老严气不打一处来:“哎哟,你整你这闷葫芦的样子给谁看?你要先说出来啊!”


    “严叔。”


    陆确很少管老严叫严叔,这个称呼得追溯到陆确小时候了。很久没听见陆确这么叫,老严本来还指着陆确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他看看捂住额头的男人,撇了撇嘴:“得了,不问就不问。但我要说啊,你与其在这儿失魂落魄,还不如去做实事,去尝试解决。”


    陆确看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工作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去解决?


    老严摸了摸鼻子,好像是这么一回事,陆确从喀瓦梅朵回来后,就还没机会回一趟家。


    这不,还得被拉过来开会。


    陆确打开手机,微微有些出神。


    其实没有回家,也可以通过电子通讯解决。


    只是陆确发过去的消息,全部喜提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时云木还是直接把他拉黑了,大概是为了留下互相冷静的时间。


    史莱姆还是很有礼貌,至少在拉黑前,他还是通知了陆确一声。


    老严还在苦口婆心:“……总之呢,有些路,需要自己试出来,而不是在这里呆坐,难道想就能想出路了?”


    陆确停顿半秒,正色点头:“严叔你说得对。”


    老严满意了:“嗯,去吧,我也给你放个假,需要吗?”


    “可以,我要两天。”


    要到了假,陆确去了办公室:他如果记得没错,明赫应该是有时云木的微信的。


    战火应该还没有蔓延到明赫身上,时云木不至于全部一道拉黑。


    明赫正在偷吃零食,就看见自己上司沉着张脸朝他走来,吓得他这零食袋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随便一擦嘴,默默端坐好:“陆哥。”


    陆确瞥了他一眼,“嗯”了声,俯身敲了敲桌子,神色凝着严肃:“明赫,把你手机微信打开一下。”


    明赫老实打开手机微信,心里纳闷:他微信怎么了吗?应该什么都没干吧。


    然后,他就眼见着自己上司,一脸严肃地打开了通讯人列表,找到了“时云木”。


    明赫:“?”


    为什么要用他的手机看嫂子的朋友圈?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看着上司这么做了。


    陆确翻着时云木的朋友圈,发觉至少在朋友圈里,时云木表现得一点也不伤心。


    各种旅游风景照,游戏截图,美食照片……时云木一股脑全部堆了朋友圈。


    明赫人缘好,还加上了时云木班上的班长,因此还能看见他们班班长的评论:【你怎么突然爆发式发朋友圈?】


    时云木哼哼地回:【你管我。[小猫傲娇.jpg]】


    班长:【……你记得交小组作业啊,考勤的事兄弟帮你做了,小组作业可不行。】


    时云木:【谢谢你放我一马[抱拳.jpg]】


    班长:【我已经放你十马了!】


    史莱姆还是嘻嘻哈哈的,像是已经一点都不生气。如果不是陆确那红色感叹号和“你被拒收了”的消息依然存在,他都要以为时云木不在意了。


    可看着朋友圈,陆确又有些失笑。所以为什么说史莱姆傻乎乎的呢,他报复的方式竟然不是报复社会,而是依靠玩乐这种形式发泄,顺便暗搓搓地表达对陆确的生气。


    看史莱姆过得好,陆确放了点心。但要怎么解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他还需要再多考虑。


    贸然去找时云木,时云木怕是连门都不会给他开。


    稳了稳心神,男人将手机还给战战兢兢的明赫:“好好工作,零食待会儿再吃。”


    正窃喜自己零食没被发现的明赫:“……哦。”


    陆确在傍晚回了家。


    家里黑漆漆的一片,没有开灯,一切都静悄悄。


    哆米被开门惊醒,它即刻看向玄关:【是小木吗?】


    正在换鞋的陆确微微一顿:“不是。”


    哆米立马摆出“QAQ”的表情:【小陆,小木不要我了!】


    男人趿着拖鞋,敛眸,走到哆米面前,指腹搓了搓小机器人圆溜溜的脑袋,嗓音艰涩:“不是不要你了,哆米。”


    “他是不要我了。”


    第63章


    玩够了闹够了,时云木瘫在时家真皮沙发上,精神还是很不佳。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了几秒钟:他也没和陆确坦白过自己是魔物啊,这么对陆确生气真的好吗?


    但转念一想,他可是史莱姆,是魔物,不和人类坦白,是为了保护相比于他来说更加弱小的人类;可人类不坦白,不就是对他存有戒心吗?


    他可是把信任交付在人类手中了的。


    这样思考过后,时云木瘪着嘴继续生气,耳根都绯红的。


    他抱着抱枕,烦到揍了抱枕好几下。


    许弋一推开卧室门,看到的是一只圆嘟嘟的果冻气咻咻地对一只抱枕发起攻击,不断地起跳落下,起跳落下。


    旁边还有一颗黑色的毛球在装死。


    看了眼装死的毛球,许弋咳了咳:“吃点下午茶吗?”


    史莱姆扭过Q弹的身体,气势汹汹:“吃!”


    佣人们将下午茶摆满了卧室的桌子,许弋坐在了桌子旁,敲了敲盘子:“今天有提拉米苏,你应该喜欢。”


    许家佣人都是知晓内情的,因此看着一只史莱姆在地上弹跳着,跳到椅子上,再跳到桌子上,已经完全不惊讶了。


    伸出触手,时云木拿起一块提拉米苏,塞进身体里。


    提拉米苏很快分解掉,他又拿起了一块。


    吃完,他还不忘记哼哼:“其实甜点和人类的菜有点吃烦了。”


    许弋挑眉:“你还点上菜了?”


    史莱姆挠了挠光滑的表面:“哎,偶尔也想吃点别的魔物……”


    许弋虚着眼:“你见过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凑上来和银龙正面刚?”


    时云木:“……”


    那也对,光是龙的威压,就足够让其他的魔物不敢靠近这里。


    不像时云木,喜欢收敛气息,守株待兔。


    许弋双腿交叠,斜睨着看他:“你还要这样继续消沉多久?”


    时云木正打算对勺子进行清理,听见许弋这句话,默默放下勺子,转过身,开始背对许弋。


    俗称“逃避”。


    许弋直接上手抱史莱姆,把果冻翻了个面:“你总是这样下去不好啊,和你说话说着说着你还要分一下神。”


    时云木望天望地不望许弋:“我觉得我还好啊。”


    “还好在哪里?”


    银龙微眯了下眼睛,本来湛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化成一条竖线,声音也阴恻恻的:“你再这样,我就不让我家大厨给你做甜点了。”


    时云木下意识想说“那我让陆确做”,后知后觉他现在在许家,没人给他做甜点。


    整只史莱姆布上了阴云密布的气息。


    许弋捧着脸看他:“如果他来找你了,你要怎么做?”


    史莱姆动了动身子,有点犹豫。


    陆确真的会找过来吗?对方像是那种会“贴心”地给予他思考空间的那种。


    说让独自冷静,真就不会过来的那种。


    “我不知道。”好一会儿,史莱姆才嘀咕出这一句话。


    “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史莱姆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对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一无所知。


    许弋静静凝视着时云木的背影,换成单手撑着下巴,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


    他挥了挥手,其他在房间门口待命的佣人会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时云木,我得和你说个很重要的事。”许弋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在这个节点和你说这些的,但是没有办法了。”


    时云木转过来,豆豆眼疑惑地看向许弋:“什么事?这么紧张。”


    许弋正色道:“我哥,他应该也来人类世界了。”


    随着空间裂缝的不断增多,龙族能够来到这个世界完全不成问题。


    而同样血脉的龙族之间都存在着共鸣感应,换句话来说,就是许弋能在同一个世界感应到他的哥哥,但同样地,他哥也能感应到他。


    血缘关系让许弋对他哥的存在非常敏感:“我能感应得到,我哥来过一趟。”


    他点了点桌面,声音发沉:“许家。”


    时云木惊异地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许弋歪头想了想:“大概是前天吧,我记得你跑去尝试游戏展览会了,不在家。”


    时云木沉默,才喊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和我说!”


    许弋面露尴尬:“我这不是太不爽他了吗?我都懒得搭理他,然后就忘记了……”


    时云木深呼吸了下,才说:“但你毕竟是你们那一条血脉家族里最小的孩子,雾徊最在乎你,他不可能只过来看一趟啊?按照他的性格,不把你直接拉回深渊吗?”


    雾徊,这是许弋哥哥的名字。其原身是一条巨大的黑龙,眼睛也是湛蓝色,色调比许弋还纯。雾徊性格极为强势,他对许弋就是管东管西,哪怕一点小细节,他也要控制。就是因为这一点,许弋才极度厌恶雾徊的掌控欲,在深渊里面就和雾徊大吵过,后面索性一直和时云木黏在一起,也不搭理雾徊。


    许弋瞪他:“难道你希望我被他拉回深渊?!”


    时云木:“这只是个假设!”


    许弋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假设,他这次都有点奇怪——雾徊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雾徊有强烈的掌控欲,理应上来说,他是不会放任许弋在一个人类的家庭不管的。


    “除非他有更大的计划要去完成,”时云木喃喃出声,“而且他觉得这个计划一定对你很有利。出于利益最大化,他会先去尝试完成那个计划。”


    银龙和史莱姆对视,两只魔物都猜测到了雾徊的想法:“难道他想要统治人类世界?!”


    许弋冷汗都下来了:“呃,据我对我哥的了解,他可能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时云木豆豆眼眨巴着:“是啊,他之前不是说想把整个深渊送给你当礼物?”


    许弋幽幽接话:“这回不会是想要把整个人类世界送给我当礼物吧?”


    雾徊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承不承受得起!


    “哎,”时云木摇摇头,“你哥就这样,有事没事都要尝试一下统一世界。”


    可惜,他在深渊里面遇见了史莱姆,导致了他一统深渊的计划失败。


    许弋吸了口柠檬气泡水,思索着:“不过这件事其实也不是重点……”


    “嗯?还有什么事?”


    雾徊的到来成功转移了时云木的注意力,他还需要更多关于雾徊的线索。


    皱着眉,许弋说:“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史莱姆不解。


    许弋竖起手指:“你看啊,其他的魔物都是以原本的身体穿越过来的,但我们两个却又不一样。”


    “我们两个是穿进了人类的身体。”


    “这是为什么?”


    他这么一问,时云木也愣住了: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和许弋是和人类的身体融合了?


    时云木陷入了沉思,他并不知道是自己在人类世界还是在深渊里干过什么,才导致了这一点。


    两只魔物的CPU都不足以支撑他们两个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他们想了半分钟,索性甩开不想了:两只魔物的原则都是不要内耗,再说了,肯定会有真相在后面等着他们的不是?


    把最后一点甜点吃完,许弋站起身,垂下眼帘看着吃饱喝足瘫在桌子上的时云木:“我会继续观察雾徊的动向,如果雾徊找上门,那打架的任务就交给你咯。”


    时云木摇了摇触手:“没问题,小意思。”


    “对了,还有一件事。”许弋说,“我刚刚不是问你,陆确如果找上门来了怎么办吗?”


    听着问题又回到了陆确身上,时云木僵住不动了。


    许弋却要慢悠悠地把话说完整:“我呢,最近发现有人老是来我们许家门口,说要找你,不过我都以‘你不在家’把他赶走了。”


    “但他今天又来了,你要去见见吗?”


    时云木沉默片刻,他还是有点郁闷,可又有点在意:“……还是把他赶走吧,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呢。”


    再允许他逃避一下,不好吗?


    许弋当然是尊重时云木的意见,说了句“好”,就出去了。


    佣人进来,依旧是恭恭敬敬地打扫完桌子和地面,这才重新合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时云木了……哦,还有一只长时间装死的小喂。


    小喂在看气氛上还是太机灵,它并不觉得这个时候讨要甜点或者参与讨论是好事,所以索性装死了。


    时云木变成人形,青年赤脚踩在地板上,慢慢走向阳台。


    天气很冷,他只穿了单薄的里衣,指尖冻得发白,但时云木没有回去。


    他抬眼远远眺去,这个房间是许弋精心给他挑的房间——看不见许家的大门,只能看见层叠的树林还有许家精心修建的花园。


    “唉。”


    良久,青年一声叹息落入风里,又随风而去。


    ……


    “你走吧。”


    白发蓝眼的男生双手抱臂,摆着傲慢的表情,站在铁门之后。


    陆确默然:“他现在在你家吗?”


    许弋摆手:“当然在啊,小木亲口说的要你走,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男人垂下眼帘,哑声应道。


    玻璃一样的眼珠盯着陆确看,许弋发现陆确精神气也差了很多。


    没吃过爱情的苦,银龙只觉得这一人一魔物简直叫他费解。


    陆确抬起眼看他:“那你能帮我给一样东西么?”


    许弋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按捺住问:“什么东西?”


    陆确拿出装好的“东西”,许弋定睛一看,这不是时云木给他炫耀过的小机器人吗!


    哆米睁着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的:【请不要赶我们父子俩走……】


    可怜可怜他们孤苦伶仃的父子俩吧!QAQ


    许弋无言,他犹豫了下,说:“这个我得问问小木收不收。”


    他赶紧背过身去打电话,时云木很快就接通了:“喂?”


    “小木小木,”许弋压低声音,“陆确来了一趟,但这次带了,呃,你的哆米。”


    “他把哆米带来干什么?”听筒里时云木声音拔高,“他是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对不对,携哆米以令我!”


    给时云木气得说话都差点说错。


    许弋小心地问:“那还接收哆米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能听见青年的呼吸声。


    良久,时云木认栽。他说:“你让哆米进来吧,某个男的不许进。”


    许弋严格遵守了时云木的要求:“好,我这就去说。”


    转过头来,银龙又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小木说了,哆米可以进,你不能进。”


    陆确颔首:“哆米进就行,我不进。”


    他伸手,将哆米交给了许弋。


    男人疲累地捏了捏眉心,“我先回去了……小木什么时候想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都可以。”


    他掀起眼帘,看向许家层叠的树木,像是单纯在欣赏树,又像是隔着树可以看见想见到的人:“我想和他聊聊。”


    许弋抓错重点:“小木是你能叫的?”


    陆确黑眸落在他身上,疲累的感觉收了收,多了几分镇定:“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许弋:“……”


    许弋气得都不想把哆米带进去了。


    但比起狡猾的人类,魔物还是比较老实,说到做到。


    憋着气,许弋把哆米带回了别墅。


    许家父母正在和下了楼等待的时云木聊天,看见许弋捧着一个小机器人进来,他们还有些惊讶:“哎呀,这不是上一季新发售的小机器人吗?小弋,这是你买的吗?”


    “不是,”许弋郁闷地说,“这是小木的。”


    时云木点点脑袋:“对对,我的。”


    见到时云木的那一刻,哆米举起了自己白色光滑的小机械臂,显示屏上颜文字也化作了“(^▽^)”:【小木,我好想你!】


    许母笑着打趣:“哎哟,这小机器人和小孩子一样,说话还带撒娇的。”


    时云木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这个好像是我老公调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从许弋手上接过哆米,“哆米的性能什么的都很不错。”


    许父背着手,点点头:“好,我干脆也给我们家找时间订购一个。”


    着急和哆米说话,时云木匆匆和许家父母还有许弋结束交流,趿着拖鞋上楼去了。


    关上房门,时云木将哆米放在柔软的床垫上,小喂“嗖”地就来了:“哎,机器人,你也过来啦!”


    它眼泪汪汪:这下承受老大怒火的,就可以多一个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哆米点点机器脑袋:【是的,小陆把我带过来的。】


    小喂惊讶:“他没有被许弋打死吗?”


    哆米:【没有吧0.0】


    “行了,你俩别叙旧了。”时云木不耐烦地把小喂推开,“哆米,是不是陆确让你带话?”


    哆米摇了摇脑袋:【小陆没有让我带话哦。】


    它眨巴着圆圆的电子眼:【但是哆米有问题想问小木——小木,你最近过得好吗?】


    时云木顿了顿,嘴硬道:“当然好啊,你看我这奢侈的生活,比在那个小房子里好多了吧。”


    哆米歪着脑袋:【小木,真的好吗?】


    双手抱臂的青年抿紧了唇,他和哆米对视。


    半晌,青年绷紧的肩膀耷拉下来,他别开眼,低声说:“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好,可就只有一点点。”


    哆米小声说:【那小木肯定还在生气。】


    时云木扭过脸来,竖着眉毛:“哆米,是不是你另一个爹让你来问的?”


    小机器人努力挪动身体,尽量在软绵绵的床铺上挪移到时云木腿边:【不是小陆要我问的。】


    【是哆米担心你。】哆米顿了顿。


    【但是哆米想问小木——小木有没有一点点地……喜欢小陆?】


    【哪怕,就一点点?】


    第64章


    【但是哆米想问问小木——小木,你有没有一点点地……喜欢小陆?】


    喜欢?


    时云木抿起唇,唇线绷成一条线。


    直觉来讲,他觉得哆米这里想问的“喜欢”和他自己想要理解的“喜欢”完全是两个意思。


    张了张嘴,时云木避开哆米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电子眼睛,故作镇定:“如果你要说喜欢的话,在这之前肯定是喜欢的啊。不喜欢怎么可能住在一起?”


    哆米抬起圆乎的机械臂:【小木,请你停一停。哆米再问问,你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哆米眼睛圆溜溜的,【需要哆米给你解释一遍吗?人类对“喜欢”的定义太多样了啦。】


    时云木咳了咳,眼神飘忽:“唉,喜欢,这意思嘛……不就是和他相处得很舒服……”


    【小木,】哆米一本正经,【哆米这里说的喜欢指的是恋人之间的情感哦。】


    时云木“唰”地回过头,眯起眼瞪着哆米。他回过味来了:“你果然就是陆确派过来的间谍!”


    哆米滑跪,低眉顺眼认错认得干净利落:【对不起嘛小木QAQ】


    小机器人眨巴眨巴眼睛,卖萌求饶,【哆米只是希望你们能和好。】


    和好吗?


    犹如忽然被定在原地一瞬,时云木垂下眼睑,和哆米对视。


    “哆米……抱歉。”时云木拍了拍小机器人的脑袋,哑声说,“我不觉得现在是见他的好时候。”


    不是对方没准备好,而是他没准备好。


    时云木坦然地说道,“我……确实不想向他低头。”


    史莱姆是自负的——他承认这一点。


    相互道歉的事,时云木需要一个更好的时间。


    在前几个月他力量没完全恢复的时候,对时云木来说,特殊安全科就是一个极大的威胁。陆确没有告诉他自己是特殊安全科的人……对于一只以前在深渊摸爬滚打过的史莱姆来说,这跟自己的天敌一直待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而且陆确为什么不对他动手?看陆确刚从喀瓦梅朵山出来时,那给他发的消息,分明就是知道他是史莱姆,更是猜到了时云木已经知道他在特殊安全科工作的事实。


    那陆确对他的好是真的吗?还是一种温柔之下冷漠的审视?


    在这段关系里,陆确是全知视角,而时云木却成了暴露在审视下的无知者。这种不对等,会让时云木感到被无端观察和评估的冒犯。


    这完全击碎了时云木的安全感:一半在叫嚣那些好会不会是假的,另一半在低语,你看陆确的眼神,就该知道他会是真心的。


    这让他脑袋很乱,鼓胀着疼。


    又拍了拍哆米,时云木把哆米往小喂那边推:“得了,你们先玩一会儿吧。”


    他躺倒在床上,打开手机,发现叶实给他发了消息。


    这厮还不知道他哥和嫂子闹掰了,只要实验室一放假,他就开始求爷爷告奶奶求时云木带他打游戏。


    算了,看叶实撒泼打滚这劲儿,时云木还是决定勉为其难带他打一下。


    见时云木上号,叶实很是激动:【哇,嫂子,你人太好了。】


    时云木装高冷:【嗯,开吧。】


    一人一魔物双排进游戏,叶实才开了麦:“嫂子,我哥和你在一起不?”


    时云木挑选角色的手指顿了顿,状似无意:“不在,怎么了?”


    叶实语气理所当然:“也对,他这个工作狂肯定忙工作去了。我悄悄和你说啊,我哥前些天竟然主动来找我!他可没几次主动给我发消息的。”


    时云木“嗯”了声:“他给你发了什么?”


    叶实挠了挠下巴,说:“呃,他竟然问我,圣诞节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叶实灵机一动,“难道我哥终于想起来他还有我这么一个贴心的弟弟,要送我礼物了?”


    时云木:“……”


    想想都不太可能。


    心里有了个想法,时云木面上不显,只说:“哦,那挺好的。”


    叶实嘿嘿一笑:“到时候嫂子你别吃醋啊。”


    “我能吃什么醋?”时云木语气淡淡,“你再聊这些有的没的,我不带你了。”


    叶实缩了缩脖子,赶紧专注自己的游戏界面:“没问题没问题,不聊不聊。”


    哪怕时云木有刻意地收敛自己不爽的情绪,但还是有泄露几分。叶实表面大大咧咧,实际上在实验室泡久了,对人说话的起伏捕捉格外敏锐。


    镜片下眸光微闪,叶实觉察到了这其中的不对:难道时云木和他哥闹矛盾了?


    那他该帮谁?


    正思索间,某个心情不佳的家伙就在峡谷里飞来飞去,拿下四杀。


    同队的路人发消息:【哇塞哥哥好棒哦,这局完了可以加我好友带带我吗?】


    【我可以给哥哥看妹妹我的黑丝哦~】


    叶实:“……”


    局内,没有这种欲望的时云木淡定打字回复。


    【Jellocloud:不看,滚。】


    路人:【哥哥好凶QWQ】


    路人:【但我也好喜欢哦】


    时云木不搭理了,这回轮到叶实迅速打字维护他哥的爱情。


    【椰泥莓柿啊:不好意思啊,打野他名草有主了。】


    【椰泥莓柿啊:还有男装女装得像一点吧!】


    【椰泥莓柿啊:你怎么看出我男扮女装的呢!】


    路人:【……】


    路人:【早说啊,白演了】


    这局结束,叶实反手就给这位男扮女的路人玩家贴心地点了个举报。


    完事,他返回到和时云木的微信界面,犹豫半天,还是没问。


    像这种事情,还是他们两个自己处理吧。他加进去当军师,万一两头不讨好可怎么办?


    *


    平安夜,对于商家来说,是打折吸引消费的好日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可以出去玩的好由头;对谈恋爱的人来说,槲寄生下告白则是独一份的浪漫。


    但对于特殊安全科来说,是加班的好日子。


    对天气来说,也是下雨的好日子。


    “轰!!”


    巨大的鱼尾翻出水面,愤怒地拍打着,飞溅出无数水花。


    岸上的人通通变成落汤鸡,配合着雨,更是没一个人能逃脱湿漉漉的结局。明赫打了个哆嗦,“呸呸”两声:“我靠,这水好腥!什么味儿啊!”


    祁桃默默眨了眨眼睛,这里没有路人,所以他们都没有戴面具。雨水和池水顺着眼镜往下落,现在她戴不戴眼镜都看不清前方。


    她幽幽回应明赫:“这可能是这头‘鲶鱼’洗澡水的味道。”


    明赫:“。”


    说得好对,他无力反驳。


    鲶鱼一样的魔物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发着光,警惕地盯着岸上的人们。


    “枪对它有用。”沈向榆重新瞄准这只“鲶鱼”,“咱们继续。”


    “鲶鱼”被射击得极为愤怒,刚要继续拍水,却见有人直接脚一蹬,跳跃到它的背上,手上闪着寒芒的长刃直直刺了下去!


    沈向榆瞠目结舌,吓得脏话脱口而出:“陆确,你特么不要命啦!”


    男人没有解释,神色冷漠。


    这样的处理方式对他来说是最高效的,根本没必要一直拿枪和“鲶鱼”干耗。


    果不其然,“鲶鱼”挣扎了好几下,水塘里逐渐冒出深色的血染红水面,“鲶鱼”逐渐不动了。


    男人翻身下鱼,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边,衬衫亦是紧贴着身体,勾勒出那流畅结实的身体线条。


    他擦了下脸上的血,还有雨水,淡然地走向单位配备的越野车:“行了,收尸,检查这附近有没有空间裂口。”


    “哦哦,好。”


    队员们开始努力收拾残局,男人打开越野车车门,找到两把伞,先丢给了队里的姑娘。


    好不容易搞定,沈向榆抹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哎,快开车回去吧,受不了这雨了。”


    冬天又冷,厚衣服黏在背上,冻得人直哆嗦。


    他看了看站在树下等特殊安全科其他人员到的陆确,苦笑喊道:“陆确,你在树底下装什么深沉,还是赶紧过来,在越野车里躲躲雨吧。”


    陆确抬头,“嗯”了一声。


    男人朝着越野车走来,抬起手臂,摁了摁额头。


    这一动作幅度很小,却落在了沈向榆眼里。


    作为已经结婚十载的三旬男子,沈向榆觉察出了陆确这一动作里的不对劲。


    他表情登时严肃,推了推坐在副驾驶上休息的明赫:“明赫,你去后排和方舒她们坐,我看看你陆哥。”


    明赫本来还在打盹,听见这话立刻跳起来:“啊?啊,哦。”


    他老老实实去后排了。


    陆确看见明赫出来又钻进后排,顿了顿:“不用这样。”


    “要的要的。”沈向榆招招手,“赶紧过来,给我看看。”


    陆确沉默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水珠滴滴答答而落,在车座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抑或是那水塘里的“洗澡水”。


    雨连成一条条细线布满了车窗,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整个越野车仿佛都浸泡在了水里。车子内部都好似染上了这湿润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确坐着,瞥向沈向榆,漆黑的眼睛无声无息。


    沈向榆挑眉:“不是我说,小陆,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男人蹙眉:“你这是什么形容词。”


    闷闷的汽车内,陆确的嗓音也显得沉闷,还有几分沙哑不清。


    他抬起手捋了捋长发,修长的手上全是水珠。


    沈向榆从主驾驶座旁边掏出他的姜茶:“来,先喝茶。”


    陆确湛黑色的眼瞳动了动,目光落在那保温杯上。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不用。”


    “嘿,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沈向榆气笑了,直接把保温杯塞在陆确手里,“快喝快喝。”


    男人只好接过保温杯,扭开勉强喝了一口。


    陈方舒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她扒着车座靠背,凑近了陆确。


    长发的男人下意识闪躲。


    陈方舒:“……”


    这是什么意思?


    要不要给他立个“只有老婆能靠近”的牌子?


    女人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抬起手去靠陆确的额头。


    不知为何男人这次躲闪慢了半拍,被陈方舒的手贴了个结结实实。


    女人无言,收回了手。


    祁桃探出脑袋:“方舒姐,陆哥他怎么了啊?”


    陈方舒和沈向榆对视一眼,女人答道:“简单来说,就是你陆哥他……”


    “发烧了。”沈向榆接话,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拧眉喝姜茶的男人身上。


    陆确后知后觉所有人都在看他,掀眼问:“做什么?其他同事来了?”


    “不是不是。”明赫收回自己如同发现新大陆的眼神,说。


    哇塞,他进特殊安全科这么久,还是破天荒地第一次看见陆确生病!


    “陆哥,你多休息。”这是小心翼翼表达关心的祁桃。


    “沈哥,你要不先送陆确回去。”这是冷静下来提意见的陈方舒。


    “好,我也觉得。”沈向榆看了看手机,“哎,正好,其他同事过来了。”


    男人抬手,又捏了捏眉心。他只觉得耳膜鼓胀,甚至有些听不清身边的人说话,仿佛模模糊糊隔了一层:“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说,先送你回去。”沈向榆扬声道。


    “不……”


    陆确听清了,启唇要说话,却被陈方舒淡然地挡了回去:“你就好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女人瞥了眼其他两个小辈。


    明赫和祁桃接收到信号,忙不迭点头:“对对对,这儿有我们呢!”


    陆确看向沈向榆,沈向榆笑了笑:“这次我可要越过队长你做决定了,回去吧。”


    没能拗得过这么多人,陆确被强制安排了回去。


    不过沈向榆也是等特殊安全科其他同事到了才走的,临行前,明赫看了看倚着车座闭目休息的陆确,偷偷拍了一张,还配了陆确没休息时坚持工作的照片,再胆子贼大地发了朋友圈:


    【哇塞,我的领导好敬业,被吓哭[棒.jpg][棒.jpg][棒.jpg]】


    下面先来的永远是他家捧场的爸妈:【要向你领导学习,知道不?】


    【不愧是小赫的领导,好榜样!儿子,他有对象了吗?喜欢男的女的?妈妈可以给介绍啊】


    明赫:“……”


    他打字回复:【妈,领导已经结婚了!】


    他妈妈遗憾回道:【那家庭一定很和和美美吧!小赫,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对象?[玫瑰.jpg]】


    明赫:“?”


    催婚是怎么落在他头上的?


    但还不止催婚,等明赫再刷新朋友圈,竟然罕见地刷出了他嫂子在他朋友圈底下的回复:【他这是怎么了?】


    挠了挠头发,明赫本想回复,陈方舒却叫他下车。


    等他下车去迎接了其他同事们来帮忙,再看手机,时云木已经给他小窗发了消息:【陆确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回复?”


    五分钟都没等到回复的时云木皱了眉,他重新翻开明赫的朋友圈,先放大了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男人坐在副驾驶座,眼尾还有点沾水过后的微红,脸色难看,却要固执地捏着一份报告同别人分析。


    时云木的视线落在照片里那苍白的脸上,抿紧了唇。


    这么狼狈不堪,还要工作……


    是人吗?


    他突然觉得,如果陆确是他们这种不需要睡眠的魔物,可能会乐得连轴转。


    他再翻到第二张照片,男人额头抵着车窗,眉尖拢着,唇色很淡,可脸上却染了绯意。新增的擦伤,没有好的旧伤,都给那张脸添上了不完美的一笔。他身上的外套似乎是他唯一干燥的衣物,盖在他身上,以供保暖。


    时云木皱起眉,回到和明赫的聊天窗,刚要打字,明赫的回复就来了:【哎,嫂子,陆哥没给你发消息吗?】


    青年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方,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难道他要告诉明赫,他已经把陆确拉黑了?


    斟酌了片刻,时云木才回复:【没有。】


    明赫恍然大悟:【肯定是陆哥不想告诉你让你担心!】


    明赫:【嫂子,陆哥可累了,连轴转了快两个星期,是人都扛不住!】


    明赫:【其实就是陆哥生病了,沈哥马上送他回家。】


    明赫:【嫂子你可以给沈哥发消息,问问他们到哪里了!】


    看到这些话,时云木都要质疑明赫是不是也是间谍——这集他可感觉他看过。


    但他还是没有质问明赫,只是回了句“好”,也没有给沈向榆发消息。


    呵,再发消息,不就会显得他很担心陆确吗?


    怎么可能。


    “——小木,你要去干什么?”


    下雨的夜晚,许家人都围在私人影院里面看电影,却见青年突然起了身,要往外走。


    许弋疑惑地仰起脸看向时云木:“你是要出去拿吃的?”


    时云木摇头,漫不经心:“我出去一趟……回家拿个东西。”


    他没敢说自己还是想要去看一看陆确,确认一下情况。


    说完,他就匆匆往外走。


    “等等!”许弋又叫住了他。


    时云木扭头:“怎么了?”


    许弋幽幽看他:“许家这么大,你难道要用腿走出去吗?”顿了顿,他又说,“还有,这儿离市区很远,你怎么过去?打车都打不了。”


    时云木:“。”


    对哦。


    没戳破史莱姆的心思,许弋说:“我给你安排个司机,你去吧。”


    时云木点点头:“嗯,好,谢谢你。”


    许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喂喂,都是兄弟,这么说可就生分了啊。”


    时云木勉强冲他笑了笑,才走出了私人影院。


    *


    半夜雨停,寒冷依旧。


    青年下了车,呼出一口白雾,热气在空中迅速消散,消失不见。


    时云木抬起绿莹莹的眼睛,他往熟悉的单元楼上看,却看见六楼陆确的卧室似是还亮着灯。


    时云木:“……”


    为什么有人类生病了,还要坚持工作?


    青年唇边又缓缓溢出些许白雾,他闭了闭眼,企图让自己冷静。


    再睁开眼,绿眸里还是藏不住些许气恼。


    时云木气势汹汹地往楼上走,走到一半退回来,敲了敲车窗,和还没走的司机师傅道了声谢,这才继续气势汹汹地往楼上走。


    司机:“……”


    这一点要和许小少爷报备吗?


    时云木走到六楼,熟稔地输入密码。还好,陆确并没有把密码做更改。


    细微的解锁声响起,时云木推开家门,客厅没有开灯,黑灯瞎火。


    唯一一点暖黄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洒出,是从陆确卧室房间门缝里传来的。


    时云木脱掉羽绒服,随意丢在沙发上,才走向那间卧室。


    他步伐没停,不再犹豫不前,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觉察,应声抬头,四目相对。


    陆确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还可以看见发梢蕴着点水汽——有人给史莱姆吹头发的时候一丝不苟吹干了,遇到自己的时候,却吹得极为随意。


    深蓝色调的睡衣套在他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


    男人怔怔地盯着推开门的时云木,黑眸里写满了无措。


    生病的人一切感官都迟缓了,他甚至没有听见屋外解锁的声音,所以根本来不及反应。


    好一会儿,陆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说话小心翼翼的,像是害怕眼前面无表情的时云木只是生病时候的幻觉。


    时云木凉凉地说:“这不是来看看你死没死吗。”


    陆确没有接话,脑袋钝钝地疼,他无法分辨时云木是否是在说气话。


    时云木走过来,他俯下身,拿手背贴了一下陆确的额头,男人没躲开,任由青年冰冰凉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在楼下待了一会儿,时云木本来温度就低,此刻手的温度更低,更能感觉到陆确额头的滚烫。


    时云木吸了口气。


    如果是魔物,这可能是正常体温;但他面前是个人类。


    所以,这体温高得不正常。


    时云木收回手,垂下眼帘,无声地注视着男人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陆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可以清楚看见自己没关上的电脑。


    男人艰涩地低声开口:“只是在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


    时云木语气没有起伏:“既然是不重要的工作,你就不能明天好了再做?”


    陆确不说话了,他默默合上电脑,放在了床头柜上。


    乖得不像话。


    时云木这才满意,他直起身,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拿起来,才发觉连水都冷了。


    “你吃药了吗?”时云木问。


    陆确快速道:“吃了。”


    时云木看他。


    陆确改口:“应该没吃。”


    时云木冷笑了一声。


    位置调换,现在低眉顺眼不说话的变成了陆确。


    时云木转身去拿客厅茶几上摆放的药,再重新烧了壶热水,倒满水杯,给陆确端进去。


    看着陆确喝完之后,他才又去把毛巾打湿,给陆确擦一下脸,降降温。


    虽然史莱姆依旧没办法好好完成这些工作,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但他还是努力做好了,以免人类死掉。


    在时云木眼里,人类可比他们魔物脆弱多了。


    青年侧坐在床边,专心致志给陆确擦脸。


    毛巾蹭过男人的脸,这样近的距离下,时云木的手背被灼热的吐息扫过,泛起一阵痒意。


    青年抿了抿唇,还是没挪开手,一点一点擦干对方侧脸的汗,才忍无可忍地说:“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陆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怕你是假的。”


    也许是生病了脆弱的时候人才敢于讲真话,总之时云木相信,像这种话,陆确清醒的状态下肯定讲不出来。


    男人歪过头,脸轻轻蹭过时云木手上的毛巾,鸦睫微颤,在高烧下显得有点水润的黑眸仍旧专注地看着时云木。


    青年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明明他和陆确之间还隔着一张毛巾,他却有被对方的脸蹭过手心的感觉。


    这是在干嘛?!


    怎么生病后,竟然还无师自通了撒娇?


    时云木倏地收回手,心律不齐地说:“好了好了,先这样吧,你快躺下休息。”


    陆确眨了下眼:“嗯。”


    他安静地躺下,可眼睛还望着时云木。


    时云木:“……你眼睛不闭上你怎么休息?”


    陆确叹了口气,还是闭上了。


    时云木站起身拿着毛巾,一边要往外走,一边嘟哝:“我又不会走,你怕什么。”


    “就是怕你走。”陆确还有点低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时云木身形一顿,弧度圆润的眼里透露出些许不解。


    怎么生了病的人这么缺乏安全感?


    青年摆了摆手:“你快睡吧,我说不会走就是不会走。”


    陆确睁开眼,执着地说:“那你先把我从黑名单里面拉出来。”


    时云木:“。”


    发着烧还惦记这个?!


    但最后他还是把陆确从黑名单里面拉出来了——在把毛巾挂回去之后。


    确认了下,发消息不会出现令人“惊喜”的感叹号,陆确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了回去。


    时云木无奈,这人生病怎么和人类幼崽一样没区别?


    他还看见了,陆确那边密密麻麻全是绿色的消息,布满了整个聊天的窗口。


    “……”


    就算被拉黑,也要不停发消息吗?


    将台灯调暗,时云木回自己房间时不忘再给陆确量一下体温。


    39度5。


    要是刚刚不给喂药,恐怕是都要烧傻的程度。


    “难怪这么傻。”时云木嘀咕。


    青年叉着腰,偏过头去看呼吸逐渐均匀的陆确。


    即便是在睡梦中,陆确眉头依然紧皱。


    可时云木并不知道陆确在做怎么样的梦,他只能弯下身,伸出手去,指腹轻轻拂过那紧紧蹙着的眉间,像是这样可以抚平那拢起的褶皱。


    呼出口气,青年站起来,再给家里的保温杯倒了杯水,确认陆确醒来还能有水喝,这才回了房间。


    *


    陆确又做噩梦了。


    梦里是母亲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柔和的眼一直盯着他,平时总能说出温和话语的唇间却不断溢出了鲜血。


    本该红润的脸也苍白没有血色,像是和医院病床的床单颜色要融为一体。


    陆确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是他小学才会有的大小。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母亲去世的那个时候。


    鼻尖像是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可透过耳膜的不再是嗡鸣,而是心跳检测仪传来的、并不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医生护士的低语,以及长辈们焦虑的呼唤。


    弟弟的哭声也很近,他们都上小学了,也自然知道,这意味着离别。


    妈妈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哀伤。


    像是在说,陆确,该怎么办啊。


    你们还那么小,该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妈妈。陆确在想。


    陆成章是个很不负责任的男人,你不该嫁给他的。他在你去世后就没管过我和弟弟。


    陆成章也从来不会教他和弟弟,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仿佛在妻子死后,那个男人开始对爱情嗤之以鼻。


    可画面一转,陆确像是跌进了柴米油盐之中,烟火气环绕周身,朦胧的日光间,女人穿着围裙,执着地想教会他怎么做菜。


    “爸爸妈妈有时候很忙,”女人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小确要学会怎么做饭哦。”


    她想了想,灵机一动:“对了,如果好好学的话,将来还可以做给自己爱人吃,多幸福啊。作为男子汉,你一定要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


    女人摇了摇手指,还晃了晃脑袋,一副骄傲的模样。


    那时候还很和蔼的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呵呵笑,打趣道:“说得好像你会做饭一样,家里不都是我在做饭吗?”


    短发的女人嗔怪地用手肘撞了下男人,但没控制好力度,男人被她撞得倒退了几步。


    好幸福。


    陆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地想。


    母亲扭头看他,捏了捏儿子还很嫩的脸蛋:“小确在想什么呢?一声不吭的。”


    陆确仰起脸看着她,母亲的脸在梦里都模糊了,他动了动嘴唇,喊:“妈,这就是你所想的爱情吗?”


    女人愣了下,笑道:“当然是啊!”


    “如果未来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拿着锅铲的女人想了想,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但她还是选择了耐心回答小孩子的天马行空:“唔,可能我还是会好好过好当下吧。至少在这一秒,我爱你,也爱你的爸爸。”


    她弯起唇角笑:“不是吗?”


    说完,她还要点点陆确的脑袋:“你呀,就是嘴巴笨,脑袋不灵光。哎!以后要是你对象生气了,该怎么办?不论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或者,呃,儿子,你会谈沃尔玛塑料袋吗——万一你都哄不了怎么办啊?”


    女人越想越担心:“哎呦,那不得你妈妈我上场帮忙哄?”


    男人无语:“……老婆,你这都想哪儿去了?”


    他确实哄不了。


    陆确看着父母的闹热,想。


    说话间,女人转过了头,温柔地摸了摸陆确的脑袋:“不过,小确,如果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一定要让对方收到你的心意哦。”


    “……”


    收得到吗?


    对方会感觉到吗?


    可他喜欢上的是一只可能没心没肺的史莱姆啊。


    喀瓦梅朵山中没能得到时云木的回复时,陆确就意识到,对方一定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尽管不知道是谁告诉的史莱姆。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史莱姆自己钻进了实验室,看了个清楚,而陆确没有发现他的出现。


    是,时云木也瞒了他。但陆确清楚地知晓这两者的区别:时云木的隐瞒是为了保护,而他的隐瞒……是站在异常调查小队队长的位置上,看着史莱姆绞尽脑汁地掩饰。


    一开始隐瞒确实是职业习惯的观察,可当陆确发现,他之后每一次装作没看见,竟然并不是出于任务需要了。


    ——而是因为害怕时云木逃走。


    他隐瞒,是为了留住想要留住的那一只魔物。


    陆确闭了闭眼。


    眼前的视角陡然转变,厨房还是那个厨房,可是站在他面前的,成了背对着他、在哼着歌的青年。


    像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青年骤然回过脸来看他。


    在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似乎都变得清晰,每一样厨具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同理,青年那张脸他也看得很清楚。


    很漂亮的一张脸,陆确想。


    所以他看见对方第一面时,就怀疑过对方到底是不是人。


    青年澄澈到仿佛没有情绪的眼睛在接触陆确的一刻顿时鲜活起来,陆确能望见那眼底的心虚。


    青年背着手,像是为了遮挡自己手里捏着的筷子,底气不足,飘忽着说:“老公,我就是帮你看看韭菜盒子熟没熟,不是为了,呃,偷吃。”


    陆确叹了口气。


    好笨的史莱姆,一句话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了个干净。


    但是……


    陆确目不转睛盯着那越发心虚的昳丽脸蛋,果然,有的魔物连心虚都很可爱。


    “时云木。”他叫出青年的名字,涩着嗓子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告诉的,你会生气吗?”


    青年眼睛瞪圆,惊讶地看着他。


    他没有等到时云木的回答。


    因为梦境在这里断掉,男人陡然从梦境之中惊醒。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耳边声音也逐渐清晰。


    台灯没有被人关掉,柔和的光依旧洒满了房间。


    青年逆光坐着,手机屏幕明亮,像是在查询东西。


    陆确不想偷窥,但晃过去一眼,就看得个完全:“如何照顾生病的人?”


    “生病的人吃什么?”


    “半夜粥店没开门怎么办?”


    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自己,时云木回过脑袋去看,惊讶道:“你醒了?这么快?”


    陆确动了动僵硬的眼珠,没有喝水的嗓子说话都是干涩的:“……生病了容易睡不好。”


    时云木心虚地将手机翻了个面才放在了床铺上,他起身去拿水杯:“现在才五点,你再睡一会儿吧。”


    “嗯。”陆确直直看着他,抬起手接过水杯,慢慢坐起来,倚靠着床头。


    他还是这样一错不错地望着时云木。


    时云木底气不足得和梦里如出一辙:“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没走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陆确才轻声问。


    时云木纳闷:“你都没好,我走什么走?”他嫌弃地说,“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死在这儿吧。”


    陆确抓住关键词:“那你还是要走。”


    “……你现在几度,我测一下是不是还39度。”时云木转移话题,转身去拿温度计。


    他才不会和人类说,回房间中途听见了对方噩梦中压抑的喘息,他就调转了脚尖,回了陆确的卧室。


    更不会和人类说,因为他查了买退烧贴的药房过来要一个小时,担心陆确还要被梦境折磨一小时,他自己变回了冰冰凉凉的史莱姆,瘫成一长条贴在人类额头上,给人类降温。


    史莱姆的仁慈,他自己记得就好!做好事不需要留名!


    陆确看着他的动作,安静地任由时云木给自己测体温,狭长的黑眸紧紧黏在他身上:“所以你还是要走吗?”


    他放缓了语气,有些脆弱,“你能不能不走。”


    时云木没好气地说:“我还没想好走不走呢,你别给我下定义。”


    陆确眼睛亮了亮:“你不走了吗?”


    “……不确定!”时云木回答,将体温计抽走,看了看。


    还好,靠着他史莱姆还有布洛芬的威力,陆确现在的体温至少回到了37.9℃。


    虽然还是不太乐观,但总比刚才好了。


    放好体温计,时云木站起身,要往外面走。


    他的手腕蓦地被人攥住,男人咳着嗽问:“咳,你要去哪?”


    时云木只觉得手腕被握得有些发疼,他疑惑:人类生病了,到底这是哪儿来的力气?


    还有,为什么他走哪儿去,对方都很不放心?


    时云木一个头两个大,他这样照顾陆确下来,自己都快变成史莱姆一百问了。


    ——因为脑袋里全是问号。


    青年扭了下手腕,解释:“我想去给你做粥。”


    “……”


    陆确沉默不语几秒,开口道:“我还是自己做吧。”


    时云木:“?”


    时云木:“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陆确不说话,但他可能真是这个意思。


    “我好多了,”男人启唇,“我可以自己来。”


    时云木指出关键问题:“我刚刚才给你测的体温。”他提醒道,“一分钟都没到呢,37.9℃应该还在温度计上摆着,要不要我拿过来给你看看?”


    陆确不吭声,只攥着时云木的手腕。


    时云木慢慢扯开,小心翼翼,不敢用太多力气。


    他抽出自己手腕,可以看见包裹着纤细腕骨的莹白皮肤上,有了显眼的红痕。


    不是很在意这红痕,青年扯下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子挡住:“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煮粥。”


    现学现卖,不知道能做得怎么样。


    陆确想跟过去,但他在床上躺了有那么一会儿,身体也不可能几个小时就痊愈,刚踩上地,只觉得软绵绵的,眼前还浮现大片大片的黑,差点单膝跪下去。


    料到这一切的时云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比自己高上不少的男人,重新把他摁回床上,才无语道:“你都生病了,不折腾好好休息会死吗?”


    陆确看着他:“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五点了,应该有粥店已经开门。


    时云木:“。”


    他深刻怀疑,陆确就是不想面对他的厨艺。


    但确实,凌晨五点肯定有粥店开了门,时云木还是挑了一家,点上了外卖。


    可点完外卖,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和陆确面面相觑半个小时。


    对上陆确的眼神,时云木缓缓放下了本来可以解决尴尬的手机:“要不,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扯入了男人滚烫的怀抱。


    灼热的唇无意间蹭过青年的耳垂,时云木抖了一下,根本来不及躲开。


    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的病人将下巴搁在了时云木肩膀上,他闭了闭眼睛,声音放轻。


    “小木,我好想你。”


    第65章


    搭在青年腰间的那只手缓缓收紧:“我还有点——”


    时云木“噌”地坐直了,他抬起手去捂住了陆确的嘴:“不许往下说了!我先要听你的解释。”


    哪儿有人解释都不给,上来就开大的?


    青年绷紧了下颌,摆出极为严肃的表情。


    搂着他腰的手松开了,男人慢慢直起身,黑色的瞳孔静静凝视着时云木。


    距离很近,借着纵然有些黯淡,但还算有在给予光亮的台灯,时云木可以清晰看见那墨珠一般的眼睛上方,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扫落,在那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手心摁在男人唇间,灼热的吐息避无可避地洒过,带来一片潮意。


    手心更痒了。


    时云木分了一瞬的神,才重新抿紧了唇,面无表情地盯着陆确。


    史莱姆坚持己见——人类一定有什么不被他知道的魔法,不然他怎么还会这么心烦意乱?


    “快解释。”时云木催促道。


    男人眼睫颤了颤,他抬起手去把时云木交叠的手拿下来,认命地妥协,选择开始解释:“我现在说。”


    他咳嗽了一声,嗓子肿胀着疼,但陆确还是慢慢开口继续往下解释:“其实在遇见你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是一只史莱姆。”


    时云木瞳孔一缩:“这么早?为什么?”


    陆确偏头看他:“你在小区健身设施那边玩秋千。”


    他顿了顿,道,“我看见了。”


    时云木:“……”


    那时候他力量多少没有恢复,被陆确看见这一出,想一想,确实是情理之中。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搞懂人类社会,稀里糊涂的,而且是第一次看见太阳,史莱姆光顾着兴奋,哪有什么隐藏身份的想法。


    时云木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好吧,这个时候你就发现了——但是为什么你还选择瞒下?”


    “因为你没什么攻击力。”陆确这样说后,就挨了史莱姆的一记眼刀,“……还有,我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选择不主动出击,而是观察。”


    时云木下意识想说“我哪里没什么攻击力了”,但转念一想,既然陆确可以一直长时间瞒着他,他也可以瞒着陆确,不说自己的实力。


    对方知道他是个史莱姆就行,绿头鱼侠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呢。


    思索过后,时云木哼哼:“……所以你就瞒了我这么久?”


    陆确轻轻点了点头。


    时云木抓住重点:“你一开始还怀疑过我对你有坏心思——”


    他说话骤然止住,好像这一点来说,陆确没有说错。


    毕竟某只史莱姆半夜三更还尝试过搞刺杀,结果被当场抓包。


    像是早就把那一晚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陆确垂眼道:“我有我的职责,我不可能完全丢掉我的职责去做事。”


    那也是,特殊安全科肯定是要优先维护人类的利益的。


    但时云木还有别的想问,他闷闷地道:“那你之后看我,不就会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又或是一个傻子吗?”


    还不如直接戳穿他呢。


    “不是,”男人很快地接话,眸里漾着些许无措,“我后面是发觉你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所以开始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到后来,我会害怕你在身份暴露之后,选择离开我。”


    时云木想了想,陆确好像真的没有揣测错,他确实一度有了离开的念头,即便不强烈,但还是在心上留下过痕迹。


    男人凑近了点,那双黑眸一错不错地看着时云木,语气缓慢下来:“我还发现,史莱姆不仅不是我想的那样,而且远比我想的……更好。”


    “怎么办呢?”他嗓音慢慢低下来,“我好像沦陷了。”


    时云木被那直白的目光看得有点喘不过气,他避开陆确的眼睛,结结巴巴:“你、你疯了吧。”


    男人垂下眼帘,视线定在青年的耳廓——那里逐渐染上了绯红,一直往下蔓延着。


    好像史莱姆也被传染了发烧的毛病一样,要从绿色的史莱姆变成一只烧得通红的史莱姆了。


    陆确伸出手,他的手指捏住了时云木的。


    这像是一次邀请,又像是一次试探。


    时云木停顿了下,但还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男人的手指慢慢挤进了他的指缝,最后和他十指相扣。


    一声叹息从陆确唇间滚落,他道:“唔,那我可能真的是一个疯子。”


    男人凝视着时云木,说话间尽是压抑与克制:“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了一只史莱姆。”


    “你……”


    时云木张了张嘴,可陆确还在继续,“但他很厉害,作为一只魔物,也非常有原则……我会喜欢上,不是很正常吗?”


    自负的史莱姆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或者魔物夸他,这下青年整张脸都是红通通的,一时间还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发烧生病的那个。


    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时云木瘪瘪嘴说:“你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会彻底原谅你。”


    顿了顿,时云木补充,“也别以为我会同意你的,呃,告白!”


    “没关系,”陆确很淡定,“我至少还有名分。”


    如果有其他的人觊觎果冻,有道德的至少还要掂量一下陆确的这个身份才行。


    “……”


    时云木彻底没话说了,有点无语。


    陆确紧紧盯着他,问:“小木,你的想法呢?”


    时云木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我——”


    手机铃声在房间里炸响,打破了暧昧的氛围。史莱姆手忙脚乱地去接,外卖骑手的大嗓门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好,你的外卖到门口了,麻烦开下门吧。”


    时云木呼出口气,像是这样可以将脸上的热气一同呼出去。


    手机开的免提,陆确听得清清楚楚,眸里晃过一丝不悦。


    青年没看到那一抹不高兴,他还在和骑手通话:“好的,我马上过来拿!”


    说罢,时云木“唰”地从床上跳起来,去拿粥了。


    他给骑手开门时,头发乱蓬蓬的,眼神也飘忽,骑手把粥递过去,心里泛起嘀咕:这难道是空调温度开太高了?


    他就说吧,冬天空调温度还是不能开太高的,太高容易空气太干燥。


    好心的骑手还提醒了时云木一句:“帅哥,要是你们家有加湿器,一定要用上哈。”


    时云木:“?”


    他对骑手突如其来的建议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答道:“哦……好,谢谢。”


    门关上了。


    将自己买的便携小桌推到陆确房间,时云木再把粥放在上面,盖子揭开,氤氲的白雾升腾起来——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送来的粥还是热乎的。


    时云木挨个摆好,积极地帮陆确找来筷子和勺子,递给男人:“好了,你先吃点。”


    陆确接过,眼睛还是没从时云木身上离开:“小木,你是不想回答吗?”


    “不是,”时云木挠了下脖子,幽幽地说,“你刚刚说了那么一大堆,我有点害羞不行吗?”


    史莱姆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很嘴硬,但有的时候,又直白得过了分。


    陆确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没有,”时云木故作镇定地回复,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你夸我而已,这和陈述事实有什么区别?”


    他把粥往陆确的方向推了推:“你快点喝粥吧。”


    他还惦记着人类没有吃饭,万一等下饿死了怎么办?


    “好。”陆确轻声答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黏稠的粥。


    但男人也就吃了几口,便把勺子放下了。


    本来在关注陆确有没有胃口的时云木立刻问道:“怎么了?粥不合胃口吗?”


    陆确侧过头朝他看来,不知道为什么,时云木莫名觉得那看过来的目光有点像……


    有点像小狗。


    但面上史莱姆什么也不显,一派淡定:“还是生病了没什么胃口吃饭?”


    眉眼舒展开来,男人似是颇为无奈:“小木,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吃饭?”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也会害羞。”


    时云木沉默了,他慌乱地移开了眼睛:“哎……你快点吃啊。”


    他别过脑袋,拿起手机,开始无意义地刷来刷去,其实一个帖子都没能进入脑海。


    陆确不是生病吗?他怎么觉得这不是生病,而是打通了某人的任督二脉呢?


    “嗯。”陆确含笑的应答从背后传来,时云木挪了挪,又坐得远了些。


    终于,房间里面安静下来,陆确低头去慢慢喝粥,而时云木专心致志在玩手机上。


    许弋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来:【都早上六点了,你还回来吗?】


    切换到语音回复,时云木摁下录音键:“没想好……等下我还是过来一趟,把东西拿走吧。”


    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男人抬眸看向时云木的背影。


    “……”


    很难不觉察有强烈的目光凝在自己背上,时云木临时改口:“算了,小弋,我能拜托你帮我把我的东西送过来吗?”


    其实他根本就没带什么东西去许家,所以这样想来,在许家买的东西也不算多。


    顶多是一些旅游时候买的纪念品。


    许弋:【?】


    许弋揣摩了下意思,直觉这不太像是时云木的第一想法。


    史莱姆一般都更喜欢自己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藏起来,怎么会要他帮忙送过去?


    除非是因为某个人类。


    自认发现了真相,许弋叹了口气,回复:【那好吧。】


    放下手机,时云木听见陆确问他:“你……圣诞节打算怎么过?”


    “圣诞节?”


    时云木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才想起,原来今天是人类的圣诞节。


    昨晚还是平安夜,许家还互换了苹果,也给时云木准备了一份。


    青年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手机边沿,状似不经意地说:“嗯……我还没有想好吧。”


    陆确垂下眼睑:“我想和你一起过。”


    借着这生病的由头,男人坦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只想和你一起过。”


    时云木无言半晌:“我们在家里庆祝?”


    四目相对,男人摇了摇头:“不,我的计划是出去走走。”


    时云木:“……”


    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水杯和药:“陆确,你要不看看你现在的情况,再说话呢?”


    陆确也沉默了顷刻,才咳嗽着道:“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时云木:“。”


    “……还定了餐厅。”


    时云木再次:“……”


    还挺有诚意,能看得出来,陆确为了这次圣诞节下了功夫。


    万一他没同意和陆确出来呢?


    那陆确不是白折腾了。


    叹了口气,时云木摊开手:“但你这样,我们怎么去?”


    “咳咳,没事。”陆确低声说,“我这样也能去。”


    时云木一噎,深刻感觉到了陆确的身残志坚。


    瞥着陆确,时云木道:“你好好休养不行吗?”


    陆确看着他,唇抿成一条直线。


    时云木也回视他,叹口气还是选择了各退一步:“这样,我陪你去把你给我的礼物取了就回来,行吗?”


    陆确似是有点为难,但还是选择接受了这个提议:“好。”


    一人一魔物说好后,时云木翻出手机,给许弋发消息:【小喂和哆米先放在你那儿,等我今晚来取吧。】


    又惦记今天是圣诞节,许家多半也要过一过,【你们家要出去玩或者干什么吗?我明天来取也行。】


    许弋很快回了消息:【没什么事,不过小喂和哆米放我这里也ok。】


    他还贴心配了图过来,是许弋去时云木卧室,把一脸懵的小喂和眨巴眼的哆米捞回自己房间的照片:【喏,你看,本干爹会照顾好它们的,你不用担心。[骄傲.jpg]】


    时云木:【……】


    怎么就开始自称是干爹了?


    处理好小喂和哆米,时云木退出微信,歪着脑袋看向陆确:“都搞定了,你再睡一会儿?”


    反正礼物也不会长腿跑掉。


    陆确垂眼,“嗯”了一声。


    再示意陆确吃了一次药,时云木看着人躺下,这才回了自己的卧室。


    *


    等陆确再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


    大概是时云木对陆确投注了不少注意力,陆确房间刚有所响动,青年就探了脑袋进来:“醒啦?感觉怎么样?”


    头疼确实消减不少,陆确沉默地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慢慢啜了一口,才开口说话:“……好多了。”


    “真的吗?”时云木怀疑地凑过来,手背贴了下陆确的额头,嘟哝,“好像是退烧了。”


    陆确低眼,没看时云木。


    他状态好了不少,人也不在水深火热中翻腾后,就会不自觉回忆起昨晚的事。


    生病的时候,人总不由自主展露平时很难看见的那一面,陆确也是这样。


    可等清醒了再回想,还是会稍觉得有些不堪回首。


    按了按眉心,陆确低声道:“真给你添麻烦了。”


    时云木满不在乎:“照顾都照顾了,你还说这些?”


    青年抬起眼睫看他,见男人黑眸眸底一片清明,便知道对方确实好了不少。


    看这样子,难道陆确要收回自己的话吗?


    那必然不可能。


    毕竟这只是生病,又不是酩酊大醉,陆确还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


    只是昨晚太放肆——他以为的克制全是放肆。


    看了眼时间,陆确没忘自己给时云木准备的礼物:“收拾一下,现在过去拿吧。”


    他思索片刻,“我开车。”


    时云木盯着他。


    陆确叹气:“打车吧。”


    简单吃了点馒头配牛奶,一人一魔物收拾了下,才出了门。


    照顾和被照顾的位置彻底被扭转,这回轮到陆确被捂得严严实实,一板一眼照着网上“如何照顾病人”做的时云木还不忘让陆确戴好口罩,这才放心出门。


    车来得很快,陆确这个装扮让司机看了好几眼,还确认了下,两位乘客的目的地有没有弄错。


    刚上车,陆确就收到沈向榆的消息:【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给你带早餐?】


    【药吃了没?】


    轻咳一声,陆确打字回复:【不用。】


    【他来照顾我了。】


    沈向榆:【?】


    他好像记得,陆确似乎是和时云木闹矛盾了吧?


    陆确没头没尾来句“他来照顾我了”,这个句子里面的“他”……


    沈向榆揣摩了下,放了点心。


    应该是两孩子说开和好,弟夫回来照顾陆确了吧。


    不过沈向榆硬是从这平平淡淡的一句回复里看出了点微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恐怕陆确就是在炫耀。


    摇了摇头,沈向榆回复:【弟夫回来照顾你了就好,多休息,别操心,这边有我们。】


    陆确:【嗯。】


    他没和沈向榆说,其实他和时云木出门了。


    沈向榆真以为这人有在好好反思,老实休息,这才放下手机去好好工作。


    城里车很多,打车更是只能缓慢前行。


    时云木看看窗外,圣诞氛围很浓厚,不少商家都安排上了圣诞树,圣诞老人之类的,喜气洋洋。


    当然,打折或者优惠的活动海报也被无限放大,热切期盼着顾客能进来看一看。


    望了一会儿,青年就收回视线,缩在车座上开始刷手机。


    他翻了一会儿,翻到了B市一家主题乐园的安利帖。


    圣诞节的特别活动是这家主题乐园主打的热门活动,巨大的圣诞树点缀在人工湖旁边,彩灯熠熠闪亮。


    看着看着,时云木心念一动。


    他好像记得,自己身份证上的生日,就是12月26日来着……?


    史莱姆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日,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在深渊里面诞生的都不知道。


    毕竟他不像是龙或者人鱼那种,龙和人鱼或许还会记住自己族人、血亲到底是什么时候诞生,什么时候需要庆祝生日。


    但既然有了原主的这个生日,时云木便决意把这个时间当作了自己的生日。


    有个生日可以来吃点好吃的和玩点有趣的,好像也不错?


    盯着手机屏幕,时云木寻思,也许明年生日可以去这个主题乐园玩一下,至于今年,还是先算了吧。


    青年刚要退出这个帖子,却看见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了一条消息。


    【您已预订今日20:00飞B市的机票……】


    时云木:“?”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主题乐园酒店期待您的入住,您入住日期是……】


    时云木:“??”


    后面还跟着一条:【您已预订主题乐园12.25的门票……】


    时云木:“???”


    他默默看向陆确。


    男人眉梢挑起:“你不想去吗?我看你在那个页面停留了很久。”


    时云木沉默一瞬:“我就是单纯看一眼,没有说要立刻走!”


    虽然立刻走也行啦,但是陆确的身体显然不是能立刻走的状态吧。


    陆确轻叹口气:“如果现在退票,会亏很多钱。”


    男人瞥他,“如果去的话,正好给你过生日。”


    时云木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他有些呆愣住,没想到陆确竟然记得这个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过生日……?”青年眉毛拧成一团,小声问。


    陆确看他,看似很沉稳:“之前用你身份证买票时看到过。”


    时云木嘴巴半张:“……”


    他算是见识到了,有些人把工作热情放在谈恋爱上会是什么样。


    车直接到了餐厅门口,是一家注重东方美学的黑珍珠餐厅。


    在侍者的引导下进入餐厅,陆确定的是包间,一进去,时云木就看见了摆在桌子上的蛋糕。


    绿莹莹的巧克力外壳布满了蛋糕表面,组成了一个圆圆的球体;豆豆眼安在上面憨态可掬,时云木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不就是捏的他吗?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男人看了眼蛋糕,又是一声轻咳:“这是我自己做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时云木收回眼神,哼哼道:“那我得先尝一口,才知道喜欢不喜欢了。”


    他和陆确坐下,陆确才道:“其实本来打算用这个蛋糕坦白的……”


    如果按照陆确的计划行进,本来应该是拜托人帮忙把时云木带到这家餐厅,借着这个蛋糕,陆确可以解释,也可以缓和和时云木的关系。


    谁知道计划中道崩殂,死于生病。


    因为今天还没有到时云木的生日,所以陆确并没有准备蜡烛:“等你正式过生日,再补一个。”


    时云木盯着蛋糕看,馋虫被勾起来:“那先吃一点吧,我品鉴一下。”


    侍者帮忙把蛋糕切成一小块的样式,摆在了时云木面前。拿起刀叉,陆确的专属美食品鉴家时先生正式上线,他矜持地塞了口蛋糕进嘴里,嚼嚼嚼。


    嗯,是慕斯做的。


    香气在嘴巴里蔓延开,很甜,但并不腻。


    软乎乎的,简直和史莱姆一个样。


    里面还夹着奶冻,偶尔可以嚼到一些水果。


    口味带来的层次感很强,一看就是陆确用心做了的。


    青年边吃边看向窗外,包间外可以看见流过C市的江水,江水涛涛,翻涌向前。


    “还要吃吗?”陆确注视着他,问,“还是先上菜?”


    时云木放下叉子,淡定地说:“上菜吧,我可以同时吃。”


    不就是一堆美食摆在他面前,他肚子又不会吃撑。


    这时候时云木由衷感谢自己是一只魔物了,可以放心地品尝美食,还不需要担心长胖的问题。


    陆确抬手做了个手势,侍者上前,男人低语几句,侍者会意,转身去安排上菜。


    一道道做得和水墨画一样精致的菜被摆上了桌,时云木一边吃,一边分了点胃给另一边的史莱姆蛋糕。


    他吃着吃着叹了口气。


    戳了戳餐盘里面的菜叶子,时云木心想,自己真的是一只非常容易心软的史莱姆。


    像现在,其实他已经对陆确没多少生气的感觉了。


    再说了,他还有其他秘密瞒着呢,也算是抵消吧。


    瞄了眼陆确,男人脸色还是算不上好,但是比昨天见面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吃饭还是那般矜贵,腰背挺得很直,时云木很少见到有人类每一顿饭都保持了相同郑重的态度。


    觉察到时云木的目光,他微微掀眼,迟疑一瞬:“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时云木快速摇了摇脑袋:“没有没有,我就看看。”


    他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吃,顺便确认了下今晚什么时候去机场。


    “要带行李吗?”时云木问。


    陆确道:“我帮你收拾。”


    其实难度不大,毕竟某只史莱姆想要离家出走的时候,已经把家里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


    时云木说了句“好”,又拿起手机给许弋发消息。


    这回他承认了许弋做哆米干爹的身份:【哆米它干爹,能帮忙再照顾小喂和哆米几天吗?】


    十分钟后,许弋言简意赅丢来一个问号:【?】


    时云木怪不好意思:【我们要说走就走。】


    许弋:【去哪?】


    时云木:【B市的主题乐园。】


    许弋:【我也想去……】


    时云木:【……这不好吧】


    银龙被拒绝,一只龙独自生闷气去了。


    时云木想了想,还是发了几句安慰:【都是当哆米干爹年纪的龙了,照顾小喂和哆米是很重要的事,我拜托你来照顾,肯定是因为在意你才这样。】


    龙在五分钟之后上了钩:【……真的?】


    时云木打字的语气笃定:【真的。】


    银龙瞬间被哄好,保证完成任务。


    时云木以手支颐,有一搭没一搭回复被哄好的银龙,起了点兴趣,好奇地问陆确:“那你知道许弋是魔物吗?”


    “知道。”陆确淡淡地回复。


    时云木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的!”


    陆确无奈地看着他:“小木,我不瞎。”


    一个人的头发从正常发色突然跳转到银发,怎么看怎么不符合科学。


    时云木:“……”


    对哦。


    他干巴巴地说:“那你观察力很好了。”


    陆确很淡然,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许弋那骚包的豪车还有亮眼的头发导致的:“……嗯。”


    *


    晚上八点的飞机,等到B市,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办理入住后,时云木监督陆确吃了药。


    还好烧退后人的精神气也回了点,加上下午还有飞机上都在睡觉,现在的陆确确实看着状态好上不少。


    时云木满意地点点头:“怪不得人类都喜欢睡觉。”


    陆确遗憾地看了眼酒店安排的双床房:“睡觉的确有用。”


    十一点,主题乐园已经闭园,但从他们的双床房往外看,可以看见主题乐园宽敞的大道。


    时云木好奇地往下面看,还可以看见工作人员在辛勤地增加一些新的圣诞元素。


    “哇,”青年贴着窗户,窗户有点冰,他立马把脑袋缩回来,“我还没去过这种主题乐园。”


    陆确在翻看酒店的夜宵手册:“没关系,明天好好玩。”


    时云木点了点脑袋:“那我们快睡吧!”


    他“哧溜”一下冲进了厕所洗漱。


    时云木决意勉强休眠一下,这样一睁眼就可以是第二天早上六点。


    陆确在外面,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啦,慢条斯理地打开手机翻看消息。


    大家都在关心他的病情,有朋友的,也有同事的,更有政企合作时一些商人,明面是发了关心的消息,实则在打探消息。


    没人发现他和时云木一晚上飞到了B市,第二天还要去主题乐园游玩。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陆确熄灭了手机屏幕。


    这就当做是他和时云木共同的秘密吧。


    ……


    “人好多。”挤在汹涌的人潮里,时云木面无表情,第一句话就是抱怨人多。


    虽然今天是圣诞节的后一天,但主题乐园里面的活动没有结束,圣诞氛围感的装饰也没有被取下,游客的热情更是没有减退。


    看了眼VIP服务,陆确道:“我们还是定一个这个吧。”


    时云木深以为然:“我也觉得,还是定一个吧。”


    该花花该省省,这一天的钱还当不了他三百万的零头呢。


    但是——


    时云木怀疑地说:“你有这么多钱吗?”


    陆确平静地选择了联系VIP服务:“你不用担心。”


    时云木品了品,表情惊恐起来:难道这个的意思是他要担心?


    诚然,陆确在特殊安全科工作,但那不代表特殊安全科可以开出足够高的工资吧?万一工资不高怎么办?


    抬起手,时云木摁住陆确要付款的手腕,沉重地说:“还是我自己来付吧。”


    陆确愣了下,“哪有你过生日你付钱的道理。”


    “我就要付。”时云木坚决地说,“你不让我付我不高兴。”


    陆确:“……”


    他无奈地把付款的机会给了时云木。


    很快,就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过来接待,带他们先进入园区。


    园区很大,街道两旁挂了袜子、铃铛、小圣诞树等,当然,还有一串又一串的槲寄生。


    提前进来的游客都在往前冲,试图在最有趣的项目里排到一个好位置。


    负责接待的导游笑道:“两位,我们这里十点过会开放圣诞老人的合照,你们要试试吗?”


    时云木看了眼巨大的圣诞老人海报,摇了摇脑袋:“算了吧。”


    他不信神的存在。


    要是真的有什么天神邪神的,他一只想要统治深渊的史莱姆早就被捏死了。


    陆确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他同样不相信神的存在,如果有神的存在,那他求神告佛的时候母亲就不会还是去世了。


    但时云木还是拍了好几张圣诞老人的布景:好看,可以发朋友圈,表示自己打了卡。


    至于今天其实要上课怎么办?


    这当然是麻烦了班长帮忙签到——不过史莱姆还是讲义气的,回去就打算请班长吃饭,顺便把班长最喜欢的历史古籍全套拿下,送给班长。


    其实两个不信神的家伙在圣诞节的主题乐园园区里,稍显得有点扫兴。


    别人看见圣诞老人游街,都在欢呼尖叫,两个鹤立鸡群的反倒没什么反应;圣诞园区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拍照打卡,结果时云木全专注于拍风景照了,人像硬是一张没有。


    但他得承认,人类的游乐设施还是足够刺激的,虽然没有被许弋捞到天上飞刺激,不过也足够好玩。


    玩了一转下来,依靠着VIP通道和服务,时云木和陆确已经将园区玩了个七七八八。


    喝了点水,时云木站在一家商店门口:“歇一会儿吧。”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很好,竟然走了3万步,那他们真的很能走了。


    正好花车游街,陆确自然没意见,一人一魔物就站在商店门口,看着花车一车车经过,音乐震耳,和一波又一波尖叫喊声混在一起,但并不会让人心烦。


    人群中,陆确又低下眼看向了时云木。


    时云木在吨吨吨给自己补充水分,免得自己变成干瘪史莱姆。


    “嗯,那个,你好!”


    一个怯怯的女声响起,时云木闻声看去,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她手上拿着一台专业的摄像机,身后跟着拿着遮光板的朋友。


    女生有点害羞:“你好,就是我看你们两个帅哥都很帅,帅得太出众了,想问问愿不愿意免费当我的摄影模特?啊,这个是我的短视频账号,还有我的摄影作品,你们都可以看一下的!”


    她将平板递过去,期待地看着时云木。


    陆确对这些从来不发表意见,他看着时云木,如果时云木要拍,他当然是会同意的。


    捏着水瓶,时云木好奇地翻了翻女生的作品,作为一个业余摄影师来说,她的拍照功底绝对是过关的。


    犹豫了一秒,时云木看看女生还有她朋友都亮晶晶的眼神,还是点下了头:“行吧,在哪里拍?”


    女生高兴了,指了指这周围:“没事没事,就在这儿周围拍就好!我们会指导动作的!”


    时云木没拍过这种人像,老老实实听女生指挥,让站在路灯下就站在路灯下,让拿着魔法棒就拿着魔法棒。


    很听话,就是有点呆呆的。


    但再怎么呆,时云木也有一张昳丽到出色的脸,女生呆滞地看着她相机里的图:“……哇。”


    怎么连废片都做到那么好看的?


    时云木看了看她相机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嗯,不愧是我,真好看。”


    但他也没忘夸女生,“你果然很会拍,把我拍得特别帅。”


    女生笑了笑:“哎呀,这都全靠你的建模。”


    陆确自然也过来确认了下,定定看了几眼,男人便掀眼看向摄影的女生:“这些图不论修不修,能麻烦都发我一份吗?”


    女生愣了下,赶紧说:“可以的可以的,完全没问题!”


    时云木:“……你要这些照片做什么?”


    陆确淡定道:“私藏。”


    时云木:“?”


    演都不演了?


    女生好笑地看着他们对话,她左看看右看看,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二位是什么关系呀?毕竟现在婚姻开放了嘛,我怕认错,嘿嘿。”


    “已婚。”


    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个人都下意识答道。


    陆确看向时云木,时云木镇定地举起手。


    他手上的戒指就没摘下来过。


    哪怕再生气,史莱姆都没否认过陆确和他结了婚的关系。


    也没想过要去离婚。


    时云木笑了笑:“他是我丈夫。”


    女生惊讶:“原来是这样,我只以为你们是情侣,没想到都结婚啦!”她真挚地祝福,“祝你们长长久久!”


    “谢谢。”这回是陆确颔首应下。


    时云木白了他一眼。


    挠了挠脸,女生举起相机:“我也想给你们拍一些情侣照,既然两位是结婚了的关系,我也就不需要顾忌这个了!”她歪了歪脑袋,小心翼翼,“可以拍吗?”


    时云木看看陆确,寻思情侣照多半也不会很亲密——这儿还有这么多路人,拍得太亲密肯定也不太好。


    这样想着,他点头同意了:“可以,拍吧。”


    女生心满意足,她脸红扑扑地指挥:“对,你俩就站在这槲寄生下,对对,仰脸看向对方——就是这个角度!”


    时云木扬起下颌,莹绿的眼珠正好对上了陆确的视线。


    男人漆黑的眼瞳敛深,目光缓缓划过时云木这张脸,像是真的有触感扫过一般。


    青年抿了下唇,眼睫微颤,就要下意识挪开眼。


    他的下巴被人捏住了。


    明亮的路灯之下,槲寄生微微摇曳。


    男人眼眸沉下,俯身低头。


    仿佛是要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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