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所以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情况下争论这件事啊!禅院甚尔眼神死。


    “行行行,大小姐,先让我下去行吗?”他下颌线紧绷,青筋绷起。


    他趁你不注意, 立马离开床铺。


    “诶!”你喊了他一声,下意识拽住他的浴巾一角。


    “咻——”微风吹过,你呆愣地与自己手里的浴袍面面相觑。


    再抬头,他完美且具有艺术感的屁股就这样水灵灵地暴露在你眼前。


    “噗,”你嘴角抽搐得厉害,终于忍不住捶床大笑, “哈哈哈哈哈抱、抱歉, 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禅院甚尔额头青筋狂跳, 感觉自己屁股凉嗖嗖的。


    他从你手里抢走浴袍,迅速在腰腹系了个死结, 眼睛狠狠一闭, 这个臭小鬼!


    你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起身下床, 问他:“你生气啦?”


    “我、没、有!”禅院甚尔深刻反思自己,他果然不该和你这个酒鬼起争论的。


    “好啦好啦,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做个事情。”


    楼下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似乎是有什么出名的人物在演出,声浪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隔着地板都能感受到那种沸腾的热度。


    但禅院甚尔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像两块冰凉的玉,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粗重。


    然后他听到了你带着酒气的声音,疑惑的语气里掺着点恶作剧般的调侃,“不会被楼下的声响吓萎。了吧?嗯……好像没有。”


    禅院甚尔猛地仰头, 喉结剧烈滚动,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一把抓住你作乱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触碰到你的瞬间下意识放轻,他侧过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喝醉了。”


    “还好啦,我的意识很清醒哦,”你挣脱他的束缚,绕到他身前,“我都十八岁了,甚尔就不能乖乖把自己当成生日礼物送给我吗?”


    禅院甚尔垂眸看着你。


    月光在你脸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薄纱,你的脖颈白皙,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语气艰涩,“你确定?”


    “你好磨蹭啊……嗯?你怎么这么慢?”


    他反扣住你的后脑勺,拨开你额头的碎发,吻了上去,舌尖撬开你的齿关,显得有些急躁,牙齿磕到你的嘴唇,你用力扯住他的黑发。


    “轻点,狗吃骨头吗!”


    他松开你的嘴唇,含住你的嘴唇,伸出舌头舔了舔,碧绿色的眸子垂着看向你,“这样?”


    你看着他还把舌头伸给你看的样子,忍不住脸红心跳,这个游戏尺度怎么这么大啊!


    他的吻从嘴唇到锁骨一路向下,禅院甚尔抽出湿漉漉的手指,撇了眼自己手指的长度。


    “这个长度……应该够。”


    你的后背撞上柔软的床垫,你们倒在床上,倒是苦了这张单人床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楼下的人群还在欢呼,歌演会的高潮一波接一波。


    ……


    你从游戏里猛地抬起头。


    系统空间的白光刺得你眯了眯眼,胸口还残留着余温——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月光,他压在耳边的喘息,以及最后他圈着你,下巴抵在你发顶时的低低哼笑。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Happy Ending[成年礼物]】


    【解锁CG:[养成的尽头是监守自盗] 】


    你盯着那行【监守自盗】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系统还真是会起名字。


    你看着屏幕上那张缩略图,画面里是月光下凌乱的单人床,和某个男人餍足后难得放松的侧脸,你忍不住又捂了捂脸——这个游戏的尺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你决定把这个档留着,先不覆盖了,之后再来品味吧。


    【正在返回上一个存档点……】


    【请选择——】


    【A. 拒绝回归。 】


    【B. 同意回归。 】


    你选择了B。


    “……好啊。”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秒。


    对面的长老明显愣了一下,那张原本准备好长篇大论说教的脸僵在那里,连后面几个“炳”的成员都面面相觑。


    长老反应还算快,立刻换上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让你立马抛弃禅院甚尔回归家族。


    你看着禅院甚尔的脸,那双绿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与上一个档捂着屁股和你吵架的禅院甚尔相比简直像两个人了。


    倒让你有点不熟悉了——


    禅院甚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脚像是自己有意识一样,不过,现在是他一个人了。


    他忽然想起禅院华子刚才说的话。


    她和长老讨价还价的时候,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语气:“还有一个要求,是你们放他走,撤下悬赏。”


    长老当时就笑了,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皱成一团:“别在这里上演什么苦命鸳鸯的戏码了,炳,给我拿下这个废物——”


    “废物?”她打断了长老的话。


    “禅院家妄想百年的十种影法术,现在在我身上。”她抬起眼,月光在她黑色的瞳孔里碎成细小的光点,“如果你们完成不了带我回去的任务——你知道我有能力躲开你们一辈子。”


    长老的脸色变了。


    于是禅院甚尔就这样被“放过”了。


    禅院甚尔盯着她,她脸上戴着面具,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觉得她跟上来了,她又突然停下;有时候他觉得她该放弃了,她又死皮赖脸地贴上来。


    她像个随心所欲的漩涡,把人卷进去就不管了,自己却永远站在漩涡中心,高高在上地、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被卷进来的人。


    为什么?


    “所以为什么。”


    等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衣领,指尖用力得发抖。


    长老的嘲讽声又响起来,尖利刺耳:“看来有些人并不领你的情啊,华子小姐。一个废物,也配——”


    “闭嘴!!!”


    禅院甚尔猛地转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戾气,像被踩中尾巴的野兽。


    “三个月也抓不住人的蠢货,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放屁!”


    长老的脸涨成猪肝色:“你!”


    禅院甚尔没再理他。


    原来逃出来也有三个月了,或许这些日子太宁静了,倒是让他产生一丝平和的错觉了。


    他低下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掐着她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疼吧?他下意识松开手,然后——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替她整理领子。


    把那被他掐皱的布料一点一点抚平,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的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月光照在上面,细腻得像上好的瓷。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垂眸看着她因为表情稀缺而显得默然不的脸,问:“所以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决定好了和他一起叛逃,最后又出尔反尔?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为什么她要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了,然后又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难道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


    这些问题像烧红的铁块,一块一块卡在他喉咙里,梗在喉咙发酸、发烂,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把我当狗吗?”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啊?禅院华子!”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大概是狰狞的吧。


    她没说话。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禅院甚尔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从天上掉下来,落进他怀里,说“干嘛要抛弃玩家嘛,我绝对会报复你的”。


    他当时笑了。


    现在他笑不出来。


    “说话啊。”他说。


    她倒是显得很奇异一般,“甚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满足?


    她向前迈了一步,动作像是做了一百次那样,抬起手想要安抚他。


    “你从来是一个擅长独居的人,在没有禅院的纠缠后……”


    禅院甚尔已经听不清她那张叭叭不停的嘴说的什么了。


    那些字句飘进耳朵里,却模糊得像是隔着层层玻璃。他只是盯着她,盯着那张藏在面具后面的脸,盯着那双黑色的瞳孔。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这是报复吗?报复他想要抛弃她三次?


    而她站在这里,用那种“你怎么还不满足”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告诉他“你一直想要自由,现在你有了”。


    她的手落在他背上轻柔地拍了拍。


    禅院甚尔僵在原地。


    那只手收了回去。


    她转身,走回那群人中间,然后那群人渐渐远去,消失在月色笼罩的树林深处。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他从来不怕冷的——


    三天后,有人传话出来:禅院华子决定回归家族,择日与禅院直哉订婚。禅院甚尔,除名。


    【12岁:你与禅院少家主禅院直哉订婚。 】


    一周后,是正式的订婚仪式,禅院家准备向咒术界广发请帖。


    第26章


    禅院家要有大事发生。


    四岁的真希不知道什么是大事。她只知道这两天院子里的下人跑来跑去,比过年还忙。母亲板着脸,一遍遍检查她的衣领,检查真依的衣领,检查完又把她们拉到水盆前洗手。


    “别乱跑。”母亲说, “今天来的都是贵人。”


    真依小声问:“什么是贵人?”


    母亲没回答,她把真依的手从水盆里捞出来擦干。


    真希站在旁边看, 她看见母亲的手上有茧子,洗不掉的那种,母亲的手和院子里那些干活的女人的手一样。


    她想起有一次问祖母:「为什么女人都要干活?」


    祖母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那是真希第一次知道, 有些问题是不用回答的。


    她们还是跑出去了。


    真希拉着真依,贴着墙根走,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不听话地偷偷钻到大人不让去的地方, 母亲和祖母的话她都记得,但越是记得, 此刻的脚步就越快,快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真依的手在她掌心出汗, 小小的, 有点抖, 真希捏了捏,意思是别怕,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贴着墙,矮着身子,真希感觉自己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这个念头让她更兴奋了:她从来没当过老鼠。


    风从耳边刮过,凉凉的, 真依的脚步磕磕绊绊,但她没有出声,真希忽然觉得妹妹今天特别勇敢。


    前面就是正厅侧面的小角门。


    真希认得这个门,平时锁着,今天因为人多,开了,门缝里透出光和人声,嗡嗡乱吵像一群蜜蜂。


    她们从门缝里看出去——


    全是人。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她们的眼睛一下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男的,老的,少的,穿黑羽织的,穿西装的,坐着的,站着的,长案以及案上的东西,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说话。正厅原来这么大,原来能装下这么多人。


    真希的呼吸慢慢顺了,心跳还在跳,但不再是那种要撞出来的跳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厅里满满当当的人群里没有女人。


    兴奋感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肚子里沉甸甸地坠着。


    然后她看见了直哉。


    直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绣着纹,他的头发梳得很光,脸很白,下巴微微抬着。


    所有人都看他。


    “那就是直哉少爷。”有人在她身后说。


    真希回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侍女,侍女也趴在门缝边往里看,眼神亮亮的。


    “今天是他订婚。”侍女说,“对面是那家的姑娘。”


    真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了你。


    你站在另一边,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


    面上的角隐(つのかくし)①额外长,被轻轻覆在你额前,沿着发际线压下,遮住了眉与眼,只露出挺翘的鼻梁与嘴唇。


    角隐垂落,将你精心梳起的发髻严严实实地笼在其中,只余下几缕被规矩拢好的碎发,贴在耳侧。


    真希看着你,忽然想起了她的母亲。


    「哦,就是她们。」


    「双胞胎,就是那两个废物?」


    「不是废物,是无能者。咒力被均分,两个都成不了术师,听我爸说,她们连咒灵都看不见。」


    「那不就是废物吗?」


    一群人哄笑起来。


    「走吧。」真希拉着真依往后退。


    他伸手推了真希一把。


    真希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真依身上,真依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被吓到的猫。


    「双生子……废物……」


    「不该活在世界上的东西」


    另外的人一个扯真依的袖子,一个推真希的肩膀。


    「别碰她!」真希喊,把真依护在身后。


    「妈妈——!」真希喊。


    她看见母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真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张嘴想喊,但还没喊出来,就看见母亲停住了。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几位少爷,孩子不懂事……不该来前院,对不起……」


    真希愣住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母亲佝偻着腰,一动不动。


    「啊!好痛!」真依在身后叫了一声,有人扯了她的头发。


    真希猛地转身,把真依护在怀里。


    真依的脸埋在她胸口,热热的眼泪渗进她的衣服里。


    周围的人都在笑。


    直哉也在笑,他笑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


    真希忽然有点难受。


    真依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那个人……”


    “嘘。”真希按住她。


    仪式在继续。


    有人端来两杯酒。直哉拿过一杯,一口喝完了,你拿过另一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喝了。


    真希看见你喝的时候呛了一下,但没有咳出声。


    旁边的侍女说:“小孩子不会喝酒,正常的。”


    真希想:她和我一样大吗?


    然后直哉走到你身后,拿起一枚钗往你头上插,这应该是什么特殊的仪式②。


    第一次,没插进去。


    第二次,歪了。


    第三次,他用力——


    你抬起手,握住直哉的手,带着他把那枚钗插进头发里。


    直哉站在原地,愣住,向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侍女说:“这姑娘脾气真好。”


    真希没说话。


    她看见你的手放下来之后,垂在袖子里,袖子很宽,看不见你的手。但她忽然想:你的手上会不会也有茧子?会不会和母亲的手一样?


    仪式经过一个下午结束了。


    人群开始动起来,直哉被几个老头围住,不停点头,你被几个女人围住,往后院走。


    真希觉得你走得太慢,不像她一样跨着大步子,可能是你的衣服太长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很稳,步子像是被什么丈量过一样标准。


    真依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她要去哪?”


    “后院。”真希说。


    “后院是哪里?”


    “就是……”真希想了想,“女人待的地方。”


    她看着你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拦住你问:你以后会变得和我妈妈一样吗?


    侍女已经走了,真希拉着真依,贴着墙根,慢慢往回走。


    真依问:“姐姐,我们以后也会那样吗?”


    真希不知道怎么回答——


    记忆逊色于时间。


    在光阴无声的流逝中,真希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脸。她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一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衣服,垂落的角隐,还有那双被遮住的眼睛。


    但她耳边时常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藤蔓一样,缠在禅院家每一道回廊的阴影里:仆人们压低声音传,女眷们咬着耳朵说,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们,也会在酒过三巡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个字。


    狐狸精。


    不守规矩的女人。


    恐怖的阴影。


    她总是听到禅院长辈们在背后悄悄骂“混蛋!她怎么敢蛊惑少主!?”


    黑发黑瞳、带着面纱、术式为十种影法术的——禅院华子。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真希忍不住想要和真依讨论。


    那天真依跑进来,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真依说,“女子部队!有人组织了女子部队!”


    说是女子部队也不准确,直属武装部队才算是它的名字,只不过里面只要女性罢了。


    真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以参加!只要通过测试就可以!”真依抓着她的袖子,指节用力得发白,“姐姐,我们去参加吧!如果通过了,就可以证明我们有用!就可以不被看不起了!”


    部队的训练场在禅院家最偏的一个院子里,据说那个人把这里要了过来,改成了现在这样。


    真希和真依挤进去。


    院子里有很多人,都是女的,大部分人是年轻人,她们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着。


    真希四处张望,她在找组织者。


    她很兴奋。这绝对是一个开创性的、天才的想法!如果能成,如果能真的训练出一支女子部队——那就可以证明女人不是只能一辈子待在后院!


    她忽然看见一个有点那个背影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笔直,黑色的长发垂落腰际,发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很眼熟。


    真希皱起眉,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这个影子站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她们,穿着一身很素净的衣服,正弯腰在看什么。


    “她也是来参加的吧,”真依小声说,“和我们一样。”


    真希点点头。


    她没再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站着的姿势有点奇怪——太直了,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然后这个人转过头。


    真希看见了你的脸。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那个人稳稳地站在原地,五官精致得像一个玩偶,每一个弧度都像是被最苛刻的雕刻家反复打磨过,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定格得十分完美,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诠释禅院家最出色的主母该是什么样子。


    但是面纱之下的那双眼睛——


    真希想:那种眼神又出现了。


    当年她从门缝里看到的眼神,你握住直哉的手、带着他把钗插进头发里时的眼神。


    真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出了脚步。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穿过了人群。她竭尽全力地奔跑着,把那些惊讶的目光和低声的议论都甩在身后,她跑到那个人面前,直直地站住,挡住了你的去路。


    你是!真希张了张嘴。


    组织女子部队的就是当年订婚的那个人——禅院华子!


    那个人微微侧头,看向她。


    “嗯?”你说,“何事?”


    那双眼睛看着她,安静的,等待的,像一潭深水,把她所有的冲动都吸了进去。


    “姐、姐姐!”


    真依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真希的袖子,力气大得把她整个人都往后拉了一步。真依的脸红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声音又急又结巴:


    “我、我们想问怎么报名!”


    真希听不见真依在说什么了。


    她只看见这个人笑着站在那里,你身上没有那件小山一样的衣服了,你穿着很素净的衣服,站在训练场中央,身后是一群正在拉伸的女人。


    你的脚边放着几把训练用的木刀。


    你的身后,有人正在练习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


    你站在这一切前面,微微笑着,问她们:何事?


    真希想问你那年是不是故意的,想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到底怎么样才能变得和你一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直愣愣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请让我们加入。”真希说。


    真依着急地看了一眼姐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她一狠心也跟着跪下去。


    真希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你的脸,只看见你的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土。


    你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真希数着你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和当年一样稳。


    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把你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光晕投下来,一点一点笼罩住跪在地上的真希。


    她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太快了,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用力呼吸,甚至想要用尽全力扯住这些阴影不让自己倒下去。


    那个人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


    “抬头。”你说——


    作者有话说:


    ①角隐(つのかくし) 是一块宽幅白绢布,专门配新娘的文金高岛田(高耸发髻),主要遮额头+发髻,不遮全脸。


    ②仪式,按照中国古代订婚仪式:纳吉/定聘→受函仪→宴请宾客→准新人的亮相→簪花/插钗进行


    第27章


    至于为什么订婚时间不早一些?那自然是禅院直哉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不要!凭什么!她一个庶女凭什么!”


    禅院直哉的惨叫从正厅传到回廊,再从回廊传到偏院。他抱着廊柱死活不撒手,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眼泪糊了满脸,把那张精心保养的小脸哭得乱七八糟。


    “我死也不娶那个母老虎!”


    他的哥哥们站在一旁看戏,父亲禅院直毗人拎着酒葫芦,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说完了?”


    “说完——”


    “砰。”


    禅院直哉被一脚踹进了花丛里。


    当然, 他没有闹到你跟前。


    这一点他至少还算清醒——要是让那个女人知道自己这么嫌弃她,指不定会被怎么收拾。他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蔫头耷脑地躲着所有人。


    最开始那段时间, 他怕得不敢见你。


    每次听说你要来, 他就找借口开溜——肚子疼、头疼、腿抽筋、咒力紊乱、被召唤要去训练、忽然想起来今天要给祖父上香……能用的理由全用了个遍。


    经过几年“家主夫人教育”,你的脾气似乎温和了许多, 至少表面如此:说话轻声细语, 行礼一丝不苟,连走路的速度都比以前慢了半拍。


    禅院长老们很满意,禅院直哉被逼着和你相处。


    最开始他像只惊弓之鸟,你走近三步他就后退五步, 你说话他就低头, 你看他一眼他就浑身僵硬。


    后来他发现你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他能和同处一室时不再随时准备逃跑,再到偶尔能在你旁边吃饭而不觉得胃疼。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坐在你旁边,甚至能在你看向他的时候,硬撑着不把视线移开。


    他像一只银黑色的短毛猫,尾巴渐渐翘了起来。


    “华子,你今天的发簪挺好看的。”


    “华子,这道题你会不会?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虽然你肯定不如我就是了。”


    “华子,我今天在训练场打赢了三个,怎么样,厉害吧?”


    洋洋得意,尾巴翘得老高。


    只是偶尔,比如你忽然转头看他,或者你抬手整理袖口,或者你无意间朝他迈出一步,他会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一下,肩膀耸起来,脸上的表情僵住那么一瞬。


    然后发现你什么都没做,他又硬撑着把脖子挺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笑他:“怂货。”


    他在你面前不敢说什么,等你一走就在背后破口大骂——


    你会和禅院直哉到学堂里一起去上课,男孩们最开始十分抗拒不解。


    后来因为你见一个打一个,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了。


    期末,学堂老师站在台上,展开成绩单。


    “咒力运转理解第一名——禅院华子。”


    “咒术界历史第一名——禅院华子。”


    “武力考核第一名——禅院华子。”


    第一,第一……所有第一全都是你。


    “综合评定第一——禅院华子。”


    学堂里彻底炸了锅,准确来说是那些还没被你打过的人炸开了锅。


    老师平静无波,继续念:“第二名,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坐在你旁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成绩单,那张纸被他攥得皱了起来,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可能!”一个男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她一个女的,她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禅院直哉阴沉着脸,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突然动作撞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推了那个男生一把,力气大得把对方推得后退两步,撞在后面的桌子上。


    “滚开!”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学堂。


    那个被推开的男生愣在原地,用力甩了甩被推疼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禅院直哉离开的方向。


    “胆小鬼!”他啐了一口。


    他叫嚣着想挑战你,开始满院子找你,下课堵,午休堵,放学堵,但每次都扑空。


    侍女小单被他问及也只能无奈回答:“华子小姐的日程安排得很满,可能没有时间接受少爷您的挑战。”


    “呵,她能有多忙?”男生冷笑,松开仆人的衣领。


    小单站直了身子,然后用念经一样的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开始念:


    “早上六点起床,学习家主夫人课程:礼仪、茶道、插花、政务处理,一直到十点,十点准时到学堂上课。


    下午课后,直接去咒灵室研究咒灵特性,实战训练直到深夜,凌晨回房处理文书,预习第二天的课程。 ”


    循环往复,简直是像把睡觉和吃饭进化掉了。


    男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怪、怪物吧?”他喃喃。


    你递交自主学习申请的那天,长老们看着你,眼神复杂。


    不是因为你不够格——你的成绩单就摆在桌上,所有科目第一,而是因为太快了。


    太快了。


    从觉醒术式到现在,不过两年,你从一个没人管的庶女,变成了学堂里所有学生的噩梦。


    长老们批准了你的申请。


    没什么好拦的,学堂里确实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那丫头,”一个长老在你走后叹了口气,“可惜是个女的。”


    你唯一保留的基础课程,是辅助禅院直哉学习家主课业。


    起初长老们并不同意。


    “一个庶女,凭什么参与少主的家主教育?”大长老皱起眉头,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站在下首,垂着眼,姿态恭敬得像一株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盆栽。


    “大人说得是。”你轻声细语,“华子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有此妄想。”


    你顿了顿,“只是——”


    你抬起眼,目光从睫毛下小心翼翼地透出来,像一只怯生生的幼兽。


    “辅佐少主熟悉政务,难道不是未来家主夫人的分内之事吗?”


    长老们的眉毛动了动。


    你继续说,语气更柔了,柔得像三月里的柳絮:“华子听闻,当年先代家主夫人也是如此——日日夜夜陪在先代家主身侧,为他研墨,为他整理文书以及为他记下那些繁琐的家族往来,夫人曾说,‘夫妻本是一体,夫君的事便是我的事’。”


    你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华子不才,不敢与先代夫人相比。但华子也想……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能在少主身边,哪怕只是为他研墨、为他整理文书, 也是华子的福分。”


    你抬起头,眼神真挚得像一汪清水。


    “这一切,都是为了直哉少爷好。”


    你看见他们的眼神从戒备变成了考量,从考量变成了默许。


    “倒也是……你身为未来家主夫人,确实该懂些政务,日后也好辅佐直哉。”


    “说得在理,夫妻本是一体,你用心辅助直哉,也是分内之事。”


    “难得你有这份心,那便……准了吧。”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你垂着眼,姿态依旧恭敬。


    ——成了。


    你在心里默默地数:戒备、考量、默许、欣慰。


    四个步骤,三句话,两分钟。


    这些老头子的心思,比你想的还要好猜。


    你保持着低头恭顺的姿势,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地叮嘱你“要好好辅助直哉”“莫要辜负家族的期望”“日后当了家主夫人更要谨守本分”……每一句话都像一粒石子,投进你心底那片止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涟漪在扩散,在翻涌,在变成——


    笑。


    你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不行,你用力抿住。


    肩膀开始抖。


    不行,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但没用。


    那股笑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顺着血液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最后全部堵在嘴角,拼了命地要往外冲。


    你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


    在他们眼里,你是在害羞和感激涕零。


    是在为能得到这个机会而激动得浑身颤抖。


    多好的孩子啊,他们想,多懂事的未来家主夫人啊。


    你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憋住。憋住——


    “好了,你下去吧。”长老挥了挥手,“明日便开始。”


    你深深行了一礼,声音软得像棉花:“是,华子告退。”


    你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外走。


    然后——


    你扶住墙,“噗。”


    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你捂住嘴,把那声笑闷在掌心里,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水流。


    “哈哈哈……”


    你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生育工具?辅助工具?


    他们以为你是在往他们挖好的坑里跳?


    他们以为那些“夫妻本是一体”“辅佐夫君是分内之事”之类的话,是你真心实意说出来的?


    天啊,你笑得直不起腰。


    这些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居然真的相信了——相信你是一个被规训得服服帖帖的、满脑子只有“辅佐夫君”的、合格的未来家主夫人。


    他们以为你是在往他们设好的笼子里钻,殊不知,是你亲手把他们请进了你挖好的坑,还顺手帮他们把土填上了。


    你抬起头,望向正厅的方向,嘴角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


    在他们眼里,你从一个“能生下下一个十种影法术的生育工具”,变成了一个“可以帮少主更好地成长为家主的辅助工具”。


    多好。


    多完美的身份转换,多有趣的游戏体验。只要一想到等哪天这些老头子发现,他们亲手培养出来的“辅助工具”,已经把整个禅院家都“辅助”进自己手里的时候——


    你就忍不住想要狂笑。


    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稳,姿态依旧恭敬。


    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系统提示:禅院长老团对您的信任值+20】


    【系统提示:您已成功获得[参与家主教育]的权限】


    【系统提示:您的声望值增加了。 】——


    作者有话说:成功混入家主教育课,为以后暗线家主做铺垫  我感觉满分容貌还是太炒馍了,一放出来不得了,全线都要崩盘  但是后面一条明线家主会完全释放你的容貌,那条线是真·肆无忌惮,在你17岁会真正意义上成为禅院家主呜呜呜呜呜这应该不算是文案诈骗吧  现在你还是弱弱的,没有上一条线的咒灵女王强,所以迂回走暗线,因为上一条线全年打怪升级根本不需要勾心斗角,还有小葵帮你打怪,所以升级地比较快,


    这条线根本没有什么咒灵打,禅院的那些被你打败的小子也提供不了多少经验,而且禅院也不会把你这个十种影法术放到外面去升级,所以你升级得比较慢


    第28章


    禅院直哉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你开始出现在他的家主课业上,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听那些枯燥的政务处理和家族历史,他最开始浑身不自在,坐得离你老远,写字的时候用胳膊把纸张挡得严严实实,生怕你看见他写错了什么。


    但很快, 他发现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你学得太快了。


    老师发现,只要讲一遍你就能完全掌握,既然你掌握了,老师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禅院直哉也掌握了——毕竟你是来“辅助”的,你都学会了,少主怎么可能不会?


    “难得有如此聪慧的学生。”他看着你,眼睛里全是欣赏,然后转向禅院直哉,“直哉少爷,你若有华子小姐一半的用心,老夫就心满意足了。”


    禅院直哉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没懂,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说出这样的话,老师已经在讲下一个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课程进度越来越快,快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晚上回去熬夜复习,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课。


    第二天看到你精神抖擞地回答问题,他黑着脸咬牙切齿,凭什么你学得这么轻松!


    他拼了命地熬夜,点灯熬油地啃那些晦涩的典籍, 在课堂上不停的记笔记,记到手指都酸了才追上你的步伐。


    终于有一天下课的时候,老师单独喊住禅院直哉,语气委婉地讲道:“直哉少爷,您可以多向华子小姐学习。”


    “哈?”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禅院直哉的耳朵里,他低下头,盯着卷轴上那些扭曲的字迹,牙齿开始轻轻颤抖。


    “老匹夫,你在说什么呢?”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刃。


    “我是比不过那个疯子,但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老师下意识往后退。


    “永远达不到一级的废物咒术师,”禅院直哉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恐怕只能在教导我身上找到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优越感吧?”


    老师语气里自以为是的善意被戳破,脸色一僵。


    “直哉少爷,你!”


    “蠢猪,脑子被粪浸了?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好好地当个教学工具然后乖乖被我打败啊,你居然还敢说我?”


    老师慌了,他的膝盖弯下去,“少爷,不,少主大人,我不是有意的,我这是为您好啊?我——”


    “不知卑贱的家伙,”禅院直哉没有看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身侧痉挛的手指。


    “看来你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明日你便被解雇了,去饲养室喂咒灵吧。”


    笔从他手里滑落。


    “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刚刚洒出的墨迹里。


    他转身离开大门。


    “多向你学习”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打转,他埋着头快步离开学堂,他莫名自己眼眶在发酸,鼻子在发酸,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禅院直哉猛的奔跑起来,步伐凌乱狼狈,丝毫没有二级咒术师该有的姿态,他越跑越快,忽的噗通一下摔倒在地面上,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凭什么啊!他都这么努力了还是被你甩在身后,连、连个废物都看不起他哇呜呜……


    你在训练场练习术式,早早地听到系统提示【NPC[禅院直哉]进入视野】。


    然后你就看见他摔了个狗吃屎,边哭边骂骂咧咧,骂的好像有“臭地面为什么要绊倒他”之类的。


    然后他就一挪一挪的把自己挪到灌木丛里躲着了,虽然人是看不到了,但你还是听到了他呜呜咽咽的哭声。


    “噗嗤。”


    禅院直哉听到了很熟悉的笑声,咬着牙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你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好笑地看着那丛瑟瑟发抖的灌木。


    “我在这里哦,你干嘛对着空气说话。”你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禅院直哉的背影僵了一瞬,动作很大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已经强行把表情调整成了“本少爷什么事都没有”的状态。


    “关你什么事!”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气势全无。


    他被你看得浑身不自在,用力擦了擦脸。


    你前进一步,“嗯?你哭了?”


    “我没哭!”


    禅院直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脚刚动就僵住了,大概是想起之前的事,他硬生生把那只脚收了回来,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副“你来啊本少爷不怕你”的样子。


    你忍不住想笑,“哭什么?怎么这样脆弱啊?”


    “我根本没哭!”


    近距离看,他确实哭得很惨,加上他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向后跳了一下,你觉得怎么这么……娇俏啊?


    你想出这个形容词的时候都忍不住捂脸。


    禅院直哉炸毛,“你这是什么表情?不准可怜我!”


    这个人一直虚张声势地瞪着你,眼眶里那点没干的泪又晃了晃,但他死死忍着,忍着忍着,嘴瘪了一下,又赶紧抿紧了。


    果然还是小孩啊,你确信禅院直哉还是这副样子更顺眼一点,至少你拳头没那么痒了。


    禅院直哉见你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在忍着什么笑。


    禅院直哉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你的脸。


    以前他看见你,只觉得厌恶,但现在发现你长得好像……还行?虽然只看得到下半张脸。


    禅院直哉的耳朵忽然烫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想走又觉得走了显得自己怂,不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刚才为什么笑!”


    “因为你摔得太好笑了。”


    他看你很温顺地回答问题,心中的劣性因子又被激发了,开始试探性地提高对你要求。


    “喂,华子你以后……”


    一周前,禅院直毗人私下找过你。


    老头子把你召进去,靠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枯山水:


    “那个臭小子,你多担待些。”


    “不是让你真对他多好,面子上过得去就行。那些老头子成天盯着,你对他好点,他们也就少念叨几句。”


    你记得那股味道。


    老龄木,陈年榻榻米,熏香燃尽后的灰烬——禅院家正厅的味道。腐朽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禅院直毗人说,“知道该怎么做。”


    好麻烦,你想。好想更快一点,好想爬到更高的地方,好想让所有人都听你的话,而不是你听他们的话——


    记忆中腐朽封建的味道连同着禅院直哉此时的话传进你的耳朵里。


    “喂。”


    “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的意味。


    你忽然伸出手,禅院直哉还没反应过来,你的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嘴。


    他的嘴被捏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只被掐住腮的鱼,他瞪大眼睛,发出“唔唔”的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看着他,微笑起来。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的恭顺温柔,标准的“家主夫人该有的样子”,你的眼睛微微弯着,眼睫垂下来,遮住里面的光。


    然后你凑近了一点。


    “嫡子,”你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禅院直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你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你的手还捏着他的嘴,但一点也不疼。


    “你还想要多好?”你问。


    “说、说好了,”他的脸忽然更红了,挣脱你的手指,结巴了一下,“你以后要对我更好!”


    说完这句话,他也像是被自己给羞耻到了一样,转身撒丫子跑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脚步凌乱,踩得草叶沙沙作响,很快就跑远了,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你站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捏他嘴的姿势。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


    “……嗯?”你眨了眨眼睛。


    “嗯!?”


    你刚才说什么了?你说“你还想要多好”,那是反问句,不是承诺吧?


    你什么时候答应他了! ?你们的理解系统是否有哪里不太对吧! ?


    你表情有些呆滞:这果然是傻子克高手吧?


    【系统提示:您的数据持续增长中。 】


    [玩家:禅院华子


    咒术:6→6.8(蓝条中等,耗蓝较快)


    幸运:5(基本上不会中大奖的幸运,话说出生在禅院就算不幸了吧)


    智力:5→7.1(高三生)


    魅力:10(-0.5)(你展现了人类顶峰的美丽)]


    一样是系统欠揍的评语,什么时候可以取消啊,你根本不需要这种嘲讽吧?


    你继续翻看。


    【等级: 69 ? (稳定二级咒术师,不过好像不止如此,似乎有什么其他因子作祟)


    学识:1→7(政务处理精通)


    声望:5→6.8(在禅院家年轻一代中无人不知)】


    禅院直哉越来越依赖你,你也会向他撒娇,具体体现在你们上家主课程上。


    你的头发因为运动散掉了,你转头看向旁边正襟危坐、假装认真看书的禅院直哉。


    你喊了他一声。


    他肩膀一抖,慢慢转过头:“……干嘛?”


    你把手里的簪子递给他:“帮我扎头发。”


    他接过簪子,自信满满地走到你身后。手指触上你的发丝时,明显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动手,十五分钟后。


    你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沉默了。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发型。发髻歪向一边,碎发四处乱翘,簪子斜插着,像根快要掉下来的筷子,整体效果堪比被台风袭击过的鸟窝。


    你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脑袋抱怨:“啊——!你扎得好差,比甚尔还不如!”


    “哈?!”


    禅院直哉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绕到你面前,脸涨得通红:“我还比不上什尔?!”


    你无辜地眨眨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很差地瞪着你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大步冲出门去。


    你听见他在走廊里怒吼:“来人!给我拿头绳来!要最细的那种!还有发簪!把库房里所有的发簪都拿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禅院家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氛围中。


    仆人们私下传言,少主大人最近迷上了扎头发,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一个假人头模型猛猛练习。地上散落着无数被扯断的头绳、折断的发簪、还有被扎得乱七八糟的假发。


    “不能比甚尔差……”


    “可恶的女人……”


    “压榨我……”


    路过他房间的仆人,总能听见里面传来这样的念念有词。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要求身边的每个人都要会扎头发。


    “你,扎一个给我看看。”他指着侍卫。


    侍卫颤抖着接过假发,扎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禅院直哉的脸黑了。


    “不合格!给我练习八百遍!我要检查!”


    “少主饶命——!”


    禅院家差点都产生【必须会扎头发不会扎就去死咒灵】了。


    仆人们苦不堪言,有几个人实在受不了,差点告到你这边来。


    幸好,在悲剧发生之前,禅院直哉终于出关了——


    这天傍晚,他捧着一个托盘,神色庄严地走进你的房间。


    “华子,”他声音发紧,“让我再试一次。”


    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难得没有拒绝。


    他走到你身后,手指触上你的发丝。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手指穿梭在发间,一缕一缕地梳理、盘绕、固定。你从镜子里看见他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全神贯注得像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


    半个时辰后。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好了。”


    你看向镜子。


    那是一个极其繁复的发型:发髻高耸,层层叠叠,点缀着七八支各式各样的发簪——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每一缕头发都被精心安排,每一支发簪都插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整体效果华丽得像要参加宫廷宴会。


    你试着动了一下脖子。


    叮铃咣啷。


    你僵住了。


    再动一下。


    叮铃咣啷咣当,你突然头皮幻痛,这个发型简直是一步三响,两步六晃。


    你慢慢转头,看向他,“我梳着这个发型到底要怎么上课?”


    他莫名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问:“你就说这个发型好不好看!”


    “……好看。”你艰难地承认。


    禅院直哉眼神一亮。


    一天因为课业,禅院直哉和家族老头子闹了个不小的矛盾,连你家的猫都知道了。


    禅院直哉突然跑到你的房间非要拉着你还在喂猫的手说:“我们私奔吧!”


    你挑眉,问他:“有什么计划。”


    他响当当地哼了一声,下巴抬起,眼睛里闪着某种中二的光芒:


    “当然有计划!首先,我们出去之后就把头发染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29章


    他响当当地哼了一声, 说:“肯定先出去把头发染了,禅院那些老头子的头发全都是黑的银的,太死气沉沉了, 我当然要与他们不一样, 我是不同的!”


    还没等你反应,他忽然一惊, 目光飘到你黑色的长发上,连忙改口:“没有说你头发的意思。”


    你们分头行动,你还没走到集合点, 就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央,禅院直哉大大咧咧地站着。


    他穿着那身最正式的纹付羽织袴,黑的底,银的纹,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脚上是全新的木屐,下巴微抬,嘴角下撇,眼神从半阖的眼睑里斜出来,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这是在拍古装剧吗?”


    “和服好精致啊, 一定是剧组请的专业裁缝做的吧?”


    “那个演员是谁?有点帅啊,但表情好臭。”


    禅院直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演员?什么剧组?这群贱民在说什么?


    他正想发作, 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你时眼神一亮。


    他拨开人群,兴奋地朝你走来,你发现他好像穿了他最贵的那套和服,而你穿着运动服饰。


    “你穿的什么?”他走过来就是指责。


    “这样穿很方便,是你穿得太高调了,”你说,“你不会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穿的吧?”


    他冷哼一声:“我才不穿这些贫民服装。”


    旁边传来窃窃私语:


    “是情侣吗?”


    “不太像吧,应该是姐弟?”


    禅院直哉的表情变得很不好惹,“你们都给我滚开。”


    围观的人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纷纷散开,边走边骂:“神经病吧?”“装什么装?”“肯定是个十八线小演员,演不上戏疯了。”


    你:……


    染发店。


    他端着架子,迈步进去。


    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迎上来:“欢迎光临,客人是来洗发、剪发还是——”


    “看不出来吗?我是来染发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染发师找来。”


    他伸手一指:“还有你,你离我远一点,至少三米。”


    店长的微笑僵了一秒,然后非常专业地向后退了三步。


    “好的,客人。”


    狂什么狂。她在心里吐槽。


    她目光转向你:“那这位——应该是您的女朋友吧?也是来染发的?”


    禅院直哉的表情忽然好了起来,赏了店员一个你不懂的眼神:“没眼见,我们自然是未婚夫妻。”


    你在一旁吃可可饼,懒得理他。


    不得不说,他对这个身份倒是适应得很快——谁知道他几个月前还避你不及?


    “不用管我,”你嚼着饼,“你染发快一点啦。”


    禅院直哉靠近你,皱着眉给你拍掉衣服上沾住的碎渣,嫌弃道:“这个有这么好吃吗?吃的一点都不优雅。”


    你不在意他的动作,抱怨道:“知道了知道了,家族里的都吃腻了,出来尝点新的,还有家族那些人也都腻了,一点都没有挑战性啊。”


    禅院直哉:“那些都是废物。”


    你:“我要去外面打会怪!”


    你的等级在70级的瓶颈,刚好可以出来升级一下。


    店长嘴角一抽,你们俩的对话真是各说各的,还这么和谐真不容易。


    “喂,听到没有?”


    店长连忙回神:“好的好的!请问你想要染什么颜色呢?”


    禅院直哉挑了许久,终于在店员推销“金色最能体现您的尊贵”的话术下选择了染金发。


    结果染发师女的来,他挑剔:“女的怎么有能力做好事?”


    店长连忙安抚怒气冲冲的女店员。


    染发师男的来,他又说:“有男人在我头上用刀,我会忍不住杀了他们。”


    店长保持微笑裂开,内心想:吹什么牛皮呢,法治社会还想杀人,好气,老子要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皮球踢!


    “你搞得好慢啊,我要去外面玩了。”你说。


    禅院直哉指使你:“你来帮我染!”


    你指自己:“啊?我?”


    禅院直哉本来有点心虚,但是看你不是很凶他,他又理直气壮了:“对,就你来!”


    店长的表情经历了从“你们小情侣是来玩我的吧”到“呃哇好多钱”到“你们请继续就当我不存在”的一系列复杂变化。


    你拿起染发工具。


    “你不怕我拧断你的头啊?”


    “我可是你的丈夫,我死了你守活寡啊——嗷!”


    他这个人还真会对他的身份升咖啊,你头顶冒出井号,手指一不小心用力过猛。


    “轻点!我的头皮要被撕下来了!”


    “呵呵,受着!”


    “颜料、颜料进眼睛里了啊!”


    “哦哦。”你连忙拿水冲。


    “呜咳咳咳,鼻子!”


    你用手去捂他的鼻子,结果忘记(?)手上的颜料了,捂了他一嘴染发颜料。


    “唔唔禅院华子!”


    你手动闭麦,世界终于清净了,你可以安静开始你的工作了。


    店长在一旁惨不忍睹,你看过去。


    她干巴巴笑了一下:“哈、哈,客人们感情真好呢。”


    终于禅院直哉在你魔爪的磋磨下,获得了一头崭新的金发!


    店长自发地鼓掌!为这为英勇小白鼠热烈鼓掌!


    经此一役,禅院直哉再也不敢使唤你做服务人的工作了。


    禅院直哉从理发椅上站起来,那头新染的金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尽管有一些颜料沾在他的脸上,不过无伤大雅。


    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挑起嘴角。


    “还行。”他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然后——


    禅院家的人找上门了。


    为首的长老看见他那头金发,差点当场晕过去。


    “少、少主!您这是——”


    禅院直哉斜眼看他:“怎么?有意见?”


    长老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缺氧的鱼。


    最终,在一番“拉下老脸千求万求”的苦情戏之后,禅院直哉傲娇地表示愿意回家了。


    其实他逃出来,也只是想看看这些老头子到底有多在意他罢了。


    禅院长老们:少主啊!你带着十种影法术在外面乱逛是想把我们气到提前退休吗!——


    你陪他出去染发,所以他亲自做了可以遮住半张脸的面纱。


    “不知道你为什么戴那个丑面具,”他单手拿着面纱,眼睛却看向旁边,“但你还算……嗯,遵守妇道,知道真容只有丈夫能看。”


    他一顿,大概觉得“遵守妇道”这个词用在你身上有点古怪,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所以我做了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方纯白的面纱,质地轻薄如蝉翼,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纹,纹样是禅院家的云纹,但又不太一样——被改得柔和了些,秀气了些。


    【道具[禅院直哉手做的面纱]★★:通透性好但无特殊功能,不过凝聚了禅院直哉三个月的心意。 】


    禅院直哉耳尖有点红,“你订婚的时候戴个面具丢我的脸,这个面纱有通透性……对了,你脸上没有被捂出痦子吧?”


    你看着他。


    他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头发是刚染过的金发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发尾还微微湿润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染膏气味。


    他手里捧着那方白纱,神情是故作的不在意,但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往你这边飘一下,又飞快地移开,飘一下,又移开,像两只偷吃的鸟雀。


    禅院直哉侧着眼去瞥她,她的表情变得很奇异,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一条小狗终于懂得反哺主人了一般……


    禅院直哉甩了甩脑袋,把这种幻想甩出脑袋,嘴唇微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接不接受啊!?”


    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递面纱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握住。禅院直哉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身体已经向前靠过来,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把那些微微湿润的金色发丝扣进了她的怀里。


    禅院直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拉得往前一倾。


    “呃——”


    他的额头差点撞上她的肩膀,最后停在离她衣襟只有一拳的地方,禅院直哉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陷在他的发丝里,力道很紧,像是下意识怕他逃跑。


    随即力道变得轻柔,她的手指开始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发丝,从发顶到后颈,再从后颈回到发顶。


    禅院直哉被扶过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种麻从被抚摸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脊椎往下,一直蔓延到后背。他的耳朵贴在她的方向,能听见她的呼吸,平稳的,轻轻的。


    耳尖听到她的细语,如同那些他曾看不起的狗卷家的言灵一般:“很好,为我着想吧,只想着我,只听我的话。”


    “把我奉为你的■■!”


    “……乖孩子。”


    乖孩子?禅院直哉的意识像是一滴水轻轻深入大海,眼珠子看着尽在咫尺的海藻般的乌发,那些发丝在他眼前招摇着,像是活的植物把他裹住缠住。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发丝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那些光晕晃啊晃,晃得他眼皮发沉。


    一根细线垂下来,细细的,银白的。


    他奋力地抓住这根蛛丝,如同急切升入天堂的强盗,“乖孩子……”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海水一样缠着他,拖着他。


    有人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


    好温暖……


    他像是被蛛丝包裹的猎物,或者……


    他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妈妈——


    你回到院子,把面纱拿起来,举到眼前。


    纯白的,轻薄的,绣着银纹的,手工确实不错,针脚匀称,纹样雅致,你把它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


    你想:没有味道。像是禅院直哉一样——一朵没有香味的花,美丽但无用。


    “华子小姐。”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你偏过头,看见一个侍女站在不远处,垂着头,姿态恭顺。


    你点头。


    她向你靠近,确保自己的忠诚与无害,这是你亲自挑选出来的人。


    她走到你身前三步处停下,向你传递她所得知的情报。


    ……


    “伏黑……惠?”你问——


    作者有话说:直哉只是一时兴起想逃跑,反正他是不可能真正叛逃禅院家的,想借此证明他在禅院家很重要  也想证明他在你心里很重要


    遭了!你出去光染发了,连咒灵都还没打


    你:染发的话再禅院家里不能做吗?


    直哉:我不管


    第30章


    你伸出手。


    小单低着头上前,双手接过那方纯白的面纱,她的指尖不敢碰到你的手,只敢捏着面纱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为我戴上面纱,”你说, “面具先放下吧。”


    “是。”


    她捧着面纱,恭敬地走到你身后。


    少主夫人的脊背挺得很直,这是禅院家的女人们都会的姿势——坐姿要端正, 腰背要挺直, 肩膀要放松, 下巴要微收。


    你早在家主夫人的课程上练过无数次,练到肌肉都有了记忆, 练到即使是最挑剔的长老也挑不出毛病。


    阳光从廊下照进来, 落在你的发上。


    你的头发披散着,小单站在你身后,伸手轻轻拢起那些发丝,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扯痛了你。


    那些发丝从她的指间滑过, 凉凉的, 滑滑的,像水一样。


    她总是听到有长老夸奖禅院华子身为少家主夫人的合格,连她的堂妹也很羡慕她的主人前途无量, 脾气温和,比当哪些老头子的情人好多了。


    堂妹略带羡艳地对着她说:自从你不给那个老头子当情人后过得好多了吧?也给我介绍介绍点清闲的工作 呗?


    她的声音僵硬得像块石头,她拒绝地毫不留情面。


    堂妹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然后变成委屈和不解,带了一丝隐隐的恼怒。她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走了。


    堂妹不懂,这是为了堂妹好! ——


    在小单经受长老指使来到禅院华子这里做卧底的时候,不过按照长老的说法其实是怜悯她失去了生育功能,给她找个清闲点的工作。


    她仍然能够记得当时长老高高在上地说法。


    “可怜啊。”


    长老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长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念经:“又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也腻了。”


    佛珠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你暂且先去禅院华子的院子工作吧。”


    “至于你堂妹——”


    “看你传回来的情报好坏,”长老的声音传来,“再决定你堂妹的去处吧!”


    她跪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禅院单是禅院家地位最底层的人,她没有术式,没有咒力,脸长得也普通,连成为一个侧室都做不到。


    她靠着身子和脑子,在长老们之间辗转养活她自己和她的堂妹,她想要爬得越来越高,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全部踩在脚底下。


    然后——


    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孩子,连这个孩子是谁的,她也不知道。


    “奴婢……遵命。”


    她只能跪拜听令,恭敬垂眸,齿间咬紧,这倒是皆大欢喜!


    她离开长老室,走在廊下,步伐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样,走向那个传说中的女人。


    禅院华子,少家主未来的夫人。


    多好的命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她的!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凭什么有些人拼了命地爬,爬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她禅院华子凭什么!


    禅院单在华子院子里相安无事地工作了一段时间,传回去的也是一些无伤大雅地小事。


    长老传信愈加逼迫她,信里怒骂她的无用,如果她再传不回一些有用的信息,她堂妹就等着生死不如吧!


    禅院单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她咬着牙,用尽浑身解数接近你,换班、挤压、贿赂、拉团体你身边的人,一寸一寸,像一只蜘蛛,小心翼翼地往网的中心爬,走到你身边的位置。


    你也看见了她,然后她忽然就被你发现她的身份了。


    被发现那天是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昏黄。


    她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发现她的身份的,她明明那么小心。


    “华子小姐……”她开口,声音发颤。


    你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那红色从眼尾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眶,眼珠子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


    “我绝对没有,”她的嘴唇在抖,“没有想要背叛您的意思!”


    “演技挺好,”你说,“脑子也还行。”


    你啧了一声。


    “怪不得。”


    “我不懂小姐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极度的真挚,“我愿意对天发誓!我绝无二心!”


    她说着就要举手起誓。


    “诶——”


    你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你看着她,嘴角弯起来一点弧度。


    “算了,引来天雷怎么办?”


    你把信件递给她,“看着是什么?”


    她颤抖地接过,迅速扫了一眼,证据确凿。


    禅院单的身体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虫子,软在地上,卧底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她早该知道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又一滴。


    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水渍洇开来,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你问:“你还有一个堂妹?”


    禅院单的脑子在极度崩溃下飞快地转起来,她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你和长老,谁更狠?


    她见过太多被长老“处理掉”的人了,那你呢?


    赶出去?杀了她们?还是——


    禅院单的脑子还在转,但她的神经已经先一步决堤了,心一狠,她动了起来。


    你看她动作,心里好奇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禅院单将你按倒在沙发,你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她用尽了她的全力,眼泪决堤,一滴一滴砸在你的脸上,湿热。


    “你——”


    她着急地用她的身体蹭你。


    她把自己的胸往你身上贴,把自己的腰往你身上靠,把自己整个人都往你怀里塞。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也红着,整张脸的妆面都被哭花了。


    “我、我的身体很丰韵,胸、胸大、屁股也大,求求……您。”


    她语无伦次:“他们都很喜欢,虽、虽然我是女人,但是您也一定会喜欢的。”


    “如果您嫌弃我的身体脏的话,我每天都会洗澡,洗的很干净的!求求您……放过我的堂妹……求求……”


    她说着要去去舔你脸上被她眼泪砸湿的地方。


    你按住她的脑袋。


    “不……”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可以把您伺候得很高兴!”她的手开始胡乱地解自己的衣带,然后向下低头,“我不恳求什么,我、我可以给你k——”


    你从她的胸口抬起头来,大喘一口气,迅速捂住她的嘴。


    “唔呜呜……”她挣扎得哭出来。


    你深吸一口气,一脚把她踢开。


    她摔在榻边,滚了两滚,撞上桌子的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从榻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她扯乱的衣服,看着她蜷在地上的样子,忍不住——


    “哇。”


    你发出一声感叹。


    “你力气还真够大的。”


    她还真是十足地震惊你了啊。


    禅院单愣在那里。


    她看着你,看着这个刚刚被她压在身下的女人,看着这个刚刚发现她是卧底的女人,禅院单本以为会杀了她的女人——


    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一边笑一边捶榻边的垫子,捶得那些软垫陷下去又弹起来,陷下去又弹起来。


    “哈哈哈哈哈——”


    这个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檐下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在远处的树上,歪着头往这边看。


    这个人乐得不行了,就随意坐在地板上,侧着眼睑看她说:“看好了!你到底应该怎么做!”


    暗室里,烛火如豆。


    禅院单穿过长廊,脚步声被两侧高耸的墙壁吞没,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你让她快点过来,说有个大大大大惊喜要给她。


    她跨过门槛。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清顶,只有大片大片的阴影从高处垂落,像黑色的帷幔,光从上方某个看不见的窗口倾泻下来。


    她看见一个少女。


    少女坐在光柱的边缘,一半的身子浸在光里,一半隐在暗中。少女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姿态从容,神情平静,像一尊供奉在庙里的神像,让人想跪下去。


    光柱的另一边,蜷缩着一个老人。长老。


    他蜷在那里,像一摊烂肉,眼睛被蒙住,嘴里塞着布团,手脚被绑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只待宰的牲畜。


    光柱笼罩着圣洁的少女与垂暮的老人。


    少女的视线转过来。


    那双眼睛落在禅院单身上,像两簇鬼火,烧穿她的皮肉,烧进她的骨头,烧到她灵魂最深处。


    少女像是一只邪恶的山羊,诱导着她:“现在你该怎么做?”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黑沉的深渊。


    “杀了他。”少女不知何时走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像蛇信子轻轻舔过。


    禅院单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杀了他! ! !


    她紧绷了十九年的神经崩溃,她尖叫着哭出来,用餐刀一下一下地剁碎老人的□□。


    “啊啊啊啊啊!”


    血溅在她脸上,热热的,腥腥的,但她已经看不清了。


    “——我要你死!”


    暗室里回荡着她的尖叫,和餐刀剁进肉里的闷响,和老人早已发不出声的抽搐。


    光在两位少女脸上跳动,在少女眼睛里跳动,把那两簇鬼火烧得更旺。


    自从杀掉长老后,她被你亲手提拔,无人纠责,只传来讯息:长老心脏病不幸复发暴毙——


    银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禅院单完美戴好了面纱,既可以让你看清地面,又不让你呼吸受限,她安静退下她垂着手站在一旁,姿态恭顺。


    她开始汇报情报。


    “咒术高专……星浆体死亡……”


    “五条悟……咒灵操使……”


    “伏黑甚尔死亡,留下独子伏黑惠,似乎有咒术天赋。”


    镜子里的你,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甚尔死了啊?五条悟杀的?”


    “是。”


    “那也不奇怪了,可惜。”


    你忽然站起来,“走吧,我想去看看伏黑惠。”


    幼稚园放学的时间,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你和禅院单站在对面的树荫下,看着那群小萝卜头一个个被领走。


    最后剩下一个。


    黑发,刺刺的,垂着眼睛,背着小书包,安安静静地往外走。


    你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你这个带着面纱的怪人以及你身边的禅院单,黑色的眼睛带着这个年纪少见的警惕。


    “大姐姐,”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请让开,你们挡住我回家的路了。”


    你弯腰,左看看,右看看,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半天。


    “嗯……”你摸着下巴,“长得真像啊。”


    伏黑惠皱起小眉头:“像谁?”


    “甚尔!”你笑起来,“话说我应该算是你的姑姑哦!来,叫一声姑、姑。”


    伏黑惠:?


    “……那是谁?”


    你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甚尔真是没用呢,连他儿子都不记得他了哈哈哈哈——”


    伏黑惠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着你和身后那个表情僵硬的禅院单,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样真的很像人贩子。”


    你惊讶,这小子一点都不像一个幼稚园的小孩。


    伏黑惠见你不说话,侧身想从你旁边绕过去:“请让让,我的姐姐还在等我。”


    “其实,”你忽然开口,“你已经被你爸爸卖到我们家来了哦。”


    他脚步一顿。


    “卖了……嗯,十亿!”


    伏黑惠猛地回头,眼睛瞪大:“十亿?!”


    那张小脸上清晰地写着:我的人生要完蛋了吗?


    你看着他惊呆的样子,忍不住“嗤”地笑出声。


    “别慌啦,”你伸手,按住他那颗刺刺的脑袋,“只是来看看你,不过——”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NPC[伏黑惠] 】


    【术式觉醒:十种影法术(确认)】


    【血缘关联:禅院家(父系)】


    你眼睛弯起来。


    “哇哦,触发大保底了吗?”


    伏黑惠莫名其妙地捂住被你按过的脑袋,看着你笑得鬼精鬼精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拍拍手,站直身子。


    “好了,”你对禅院单说,“好好准备一下吧,这下我不得不和那些老头子扯皮了。”


    你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伏黑惠还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你。


    你冲他挥挥手:“下次见。”


    他抿着嘴唇,没说话。


    等你们走远了,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怪人。”


    回到禅院家后,禅院直哉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你去见了伏黑惠。


    他恼怒地找到你,你有点奇怪,屏退了禅院单。


    “华子!”


    禅院直哉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他大步跨进来,金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刺眼得过分,那张脸上的表情很难堪。


    禅院华子蹙眉:“你怎么——”


    “你去找伏黑惠了?”禅院直哉打断她,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个野种?甚尔的儿子?”


    禅院华子的眉头拧起来。


    “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他的声音更大,“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所以呢?”她站起来,与他对视,“我去看他怎么了?”


    “怎么了?”禅院直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扭曲的愤怒在翻涌,“你问我怎么了?你是我未婚妻,你出去看那个废物的儿子——你问我怎么了?”


    “他是什尔的儿子。”她的声音冷下来,“我去看看,有什么问题?”


    “甚尔。”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的讽刺几乎溢出来,“那个叛逃的废物,那个无咒力的垃圾——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你和他逃出去那么多年,你和他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你现在去看他的儿子——你说我该想什么?”


    禅院华子的胸口开始起伏。


    “禅院直哉,”她一字一顿,“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他冷笑,但那笑容在脸上撑不住,很快扭曲起来,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狰狞,“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被他睡过的破鞋,说你和他早就不清不楚,说你回来不过是因为玩腻了——”


    “啪!”


    禅院华子的手落在他脸上。


    很响,响得整个房间都静了一瞬。


    他的脸偏过去,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慢慢转回头。


    他脸上有一个红红的掌印,眼眶也红了,但他还是开口:


    “我说错了吗?你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


    “那是我四岁到十几岁!”她吼出来,声音劈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四岁!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他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她的眼眶红了,睫毛开始颤,“你知不知道逃出去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没有咒力、没有钱、没有人在乎你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了,眼泪糊了满脸,和他那张精致的脸完全不搭,狼狈得可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你每天坐在那里,笑着,说着,看起来什么都好,但我不知道你——”


    “你不知道!”她打断他,眼泪终于滚下来,“你在禅院家当你的大少爷,有人伺候有人保护有人捧着,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养了我近五年。”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五年。我吃的每一顿饭是他挣的,我穿的每一件衣服是他买的,我生病的时候是他照顾的,我睡不着的时候是他守着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


    他的眼眶更红了,泪珠滚下来,一颗接一颗。


    “那你为什么回来?”他的声音沙哑,“你既然和他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睛。


    眼泪糊了满脸。


    “因为你。”她说。


    禅院直哉愣住了。


    “因为你在这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因为你说我是你未婚妻,因为你说我们要成婚,因为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长老那里受了什么委屈!”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华子……”


    “你别叫我。”她后退一步,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得眼泪和妆都糊在一起,“你派人跟踪我,你听信外面那些话,你跑过来质问我——禅院直哉,你凭什么?”


    “我没有派人跟踪你!”他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她的手腕,“我只是、我只是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啊!”她用力甩开禅院直哉的手,“听说了我去看一个幼稚园的小孩?听说了我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听说了你的未婚妻给你戴绿帽子?”


    “我没有那么说!”


    “你就是那么想的!”她吼出来,“你如果不是那么想的,你不会跑过来质问我!你如果不是那么想的,你不会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你如果不是那么想的——”


    她顿住了,喘着气,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泪滚下来,顺着下巴滴落。


    “我害怕。”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认罪,“我怕你去找别人,我怕你不在乎我。我怕你一转身就走了,像当初和甚尔一样——”


    “所以你就来骂我?”


    “我没有骂你——”


    “你骂我是破鞋!”她的声音又尖起来,“你说我和甚尔不清不楚!你说我回来是因为玩腻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禅院直哉,”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你让我很失望。”


    他慌了。


    “华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真的不是——”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被她躲开。


    “别碰我!”


    禅院直哉的手僵在半空。


    禅院华子看着他,看着他狼狈的脸,看着他哭花的脸,看着他那头刚染的金发乱糟糟地垂下来。


    “我需要静一静,”她说,声音很轻,“你先走吧。”


    “华子——”


    “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华子!”他的声音喊破音,“你别走!”


    她没停。


    “华子——!”


    禅院华子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面前合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还在抖。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走在廊下,脚步很快,脊背绷得很直。


    穿过回廊,转过拐角,走进自己的院子。


    禅院单迎上来,看见你的脸,愣住了。


    “小姐……”


    你没说话,走进屋里,在镜子前坐下。


    镜子里,禅院华子的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着,洁白的面纱被甩在一边,整张脸都哭花了。


    然后,你的表情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是被迅速抹去的面皮一样。


    眼眶的红慢慢淡了,睫毛上的泪痕干了,脸颊上那一点委屈的痕迹也消失殆尽。


    镜子里只剩下一张平静的脸,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把帕子放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你转头看着一旁如坐针毡的禅院单,神情沉静,丝毫看不出一刻钟之前撕心裂肺的模样。


    “有卧底呢,你知道是谁吗?”


    禅院单深深弯下腰,恭敬十足,“奴婢不知。”


    “说了多少遍,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自称奴婢。”


    “是。”她的腰弯得更深了,“属下不知。”——


    作者有话说:“因为禅院直哉重新回到禅院家”此乃谎言  只是你想要增加禅院直哉的愧疚心罢了,


    有小天使看出主控为什么要演这一出戏了吗


    想要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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