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63页
    军帐中,晏殊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气息微弱,自那日后,他便一病不起,汤药不进,眼见着形销骨立,油尽灯枯。


    裴子尚守在榻边,看着师兄灰败的面容,心如刀绞。


    他托起晏殊,问:“师兄,你是不是在恨我?“


    在他怀里的晏殊轻微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各为其主罢了,子尚,我不怪你。”


    “既然不怪,那跟我做齐国之人,就这么让你痛不欲生吗?”


    晏殊无奈的笑了笑,“你我本是无国之人,天地之间,哪里是真的国?”


    “我曾有过一国,我夫君是大越的英雄,我又如何做得了齐国之人?”


    裴子尚偷偷抹了把泪,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晏殊叫宇文护夫君,他虽无法理解,但从晏殊如今的状态,也知道他是哀莫大于心死。


    “师兄,你再等等吧…”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晏殊轻笑,早已释怀,又或者说,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师兄,我求你,你再坚持坚持,我已经通知了千弦和温师兄,你不想再见见他们吗?”


    他等了一会儿,晏殊却没有给回应,裴子尚心中一惊,晃了晃怀中薄弱的身躯,气息已是十分微弱,晏殊奇迹般再度睁开了眼,却是十分虚弱。


    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晏殊说话了,但他并不是在回答裴子尚的问题,他看着远方,握着自己手里的玉扳指,望着军帐里能看见的那一方天地…


    他望着天空一闪一闪的文曲星,试图去寻找破军星的位置,可视线所及之处太小了,他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那颗破军星了。


    晏殊又闭上眼,尾音转瞬即逝,他说:“破军陨,文曲殁,曲有误,周郎顾…”


    “子尚…”晏殊忽然睁开眼,清明一瞬。


    “师兄,我在。”


    “他的头颅…”晏殊艰难地喘息着,“真的,送给…越王了吗?”


    裴子尚握住他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师兄,你放心。


    我我偷偷换下来了,他的头颅……我收好了。”


    晏殊怔了怔,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竟微微上扬:“那就好…那就好…”


    “子尚,我要去陪他了,我终于,能去殉他了…”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师兄?“他轻轻晃动他的身子,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有回应了。


    怀里的人安静的像睡着了,除了毫无起伏的胸膛,他和活着的人没什么两样,可是直到这一刻,裴子尚才恍然惊醒,他活着时,已经死了。


    侍奉一生的越国不是他的国,宇文护才是,如果没有宇文护临了那一句“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强行留下了晏殊,也许在宇文护死去的同一刻,他就会追随宇文护而去。


    十年同窗之谊,他最终亲手葬送了他的生路,自此,麒麟八子,又陨一人。


    后来,裴子尚将晏殊葬在齐越边境一座荒芜的山坡上,这里远离战场,可以望见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原野,墓碑很简单,只刻了“晏殊之墓”四字,没有生平,没有称谓。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临走时,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座更不起眼的土坟,那坟前甚至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上面是他亲手刻下的三个字…


    宇文护……


    裴子尚走到那座坟前,沉默良久。


    “可惜…”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随风飘散,“你我是敌人,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个骄傲的身影,那双宁折不弯的眼睛。


    “那日,我希望你能降…


    但若你真的,弃越降齐,我反而,没那么敬佩你了。”


    他抬手,轻轻拂去石上尘埃,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两座孤坟相对,在这荒山野岭间,唯二人作伴…


    宇文护一死,越军再无斗志。


    半年后,越都琅琊陷落,越王自焚于王宫,


    立国二百二十七载的越国,亡。


    天下格局,逐鹿之争,自此彻底改写。


    荒山上两座无言的孤坟,都随着越国的灭亡,渐渐湮没在青史的烟尘中。


    只剩野史杂谈里,偶尔还会提起——


    曾有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与麒麟才子晏殊,一生知己,生死相随。


    那一句“我乃越人,越在东方,我岂可面南而死”,成为青史中,属于越人的,最后的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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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先哭为敬[爆哭]


    倒计时“3”


    第167章 古来忠义两难全


    越国覆灭, 琅琊城头王旗变换,幸存的百姓瑟缩于断壁残垣之后,整整三月, 每日都有溃散的越军残部被收拢, 亦有原越国官吏战战兢兢前来请降, 更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聚在关外乞食。


    最棘手的, 是那五万越国降军。


    这些越武卒大多是在国都陷落、越王自焚后, 群龙无首之下,才被迫投降,其中不乏有宇文护旧部, 虽经大败,但骨子里仍存着越军最后的骄傲, 被缴械后集中押在阳关以西二十里的齐营。


    裴子尚曾亲自去视察过,五万人黑压压坐在开阔的荒原上, 无人喧哗, 他们眼中的东西让裴子尚心头沉重, 那不是驯服后的麻木, 而是被冰封的恨意, 他必须承认, 萧玄烨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枭雄,同样,他也很狡猾。


    灭越一战, 齐军损失远超于瀛,萧玄烨虽然让出了战后分利的主动权, 让出这一步,也等于将一应战后事宜让给了齐国,自然也包括了这五万降军。


    “每日耗粮多少?”裴子尚问身后的随军主簿。


    “回上将军, ”主簿翻开账册,眉头紧锁,“一人每日需米一升,菜半升,盐三钱,五万人,日耗米五百石,菜二百五十石…


    这还不算柴薪和药材,阳关粮仓存粮本有八万石,但咱们自己的八万大军每日也要消耗,加上还需拨粮赈济周边灾民,若照此下去,最多两个月,仓廪将空。”


    裴子尚沉默地望向远方连绵的营帐,两个月的粮,听起来不短,但九州多处战火已经熄灭,天下一统,只在最后一战,萧玄烨虽然让出一步,但此人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齐瀛之间,终有一战,齐国的军粮,不可能去供养这五万不肯归顺的降军……


    “上将军,”副将徐荣低声提醒,“这些降卒,终究是隐患,末将听闻,营中私下流传,有人想趁夜暴动,夺械东逃,回越国故土…”


    “越国已亡,何来故土?”裴子尚淡淡道,心中却是一沉,他何尝不知,养着五万心怀怨恨的战俘,是养虎为患。


    他独坐帐中,徐荣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是啊,当断不断,乃兵家大忌,可这“断”,是要斩断整整五万条人命…


    于是,他亲自起草奏章,陈明与齐王,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临瞿,见到这份奏章,齐王一样犯难。


    粮草问题,齐王不是不知,但若明诏杀降,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说齐王暴虐,坑降卒五万?


    这骂名,他背不起…


    韩渊瞧着齐王对一纸奏章犯难,不想也知上头写的是什么,于是躬身行礼,幽幽道:“禀我王,臣以为,我王乃齐国之君,有些事,我王不便说,更不能下诏…”


    “但为将者…”韩渊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道:“当为君分忧。


    如今战火未熄,粮秣金贵,岂能养虎为患?上将军熟读兵书,当知‘慈不掌兵’。”


    齐王执着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韩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仁德告诉他该如何做,法理也在告诉他该如何做,他不能对不起自己,那便只能对不起……


    七日后,王诏抵达。


    等待回音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存粮一天天减少,降军营中的骚动却一天天增多,这些事日日困扰着裴子尚,但所有的困扰在那份送来的王诏前,都不堪一击…


    那是一份空诏……


    一份诏书,一个字也没有,却被盖上了齐王的玺印,裴子尚盯着诏书上那方朱红玉玺印,忽然觉得那抹红色刺眼得厉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齐王要杀降,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污点,这骂名,得由他裴子尚来背。


    立在帐外,边关的风那样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望向荒原上那片黑压压的降军营区,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卷空无一字的王诏,只觉心寒。


    “大王啊大王…”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不该如此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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