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62页
    晏殊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抚上宇文护染血的脸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这个骗子…”


    “你骗我一次不够,你次次都在骗我…”晏殊泣不成声,“你说,你是我的国,你要我去哪?我能去哪…”


    宇文护被绳索束缚,无法拥抱他,只能深深看着他泪水涟涟的双眼,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腔,最终只化作重复的低喃:“对不起,阿殊,对不起…”


    晏殊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可他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注定失去他的地方。


    裴子尚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心底柔软被触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挥刀…


    寒光一闪,捆缚宇文护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宇文护双臂一松,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将晏殊紧紧拥入怀中,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晏殊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阿殊,对不起…我对你太残忍了…”


    在晏殊还未反应过来前,宇文护说:“别让他动手,好吗?”


    晏殊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宇文护的未尽之言…


    宇文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裴子尚刀下,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那对裴子尚将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你要我…”晏殊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宇文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我…亲手……”


    “是。”宇文护深深看进他眼底,目光中有哀求,有痛楚,却温柔地威胁,“只有你…只有你,能让我甘心赴死…


    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好吗?”


    晏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破碎的容颜,良久,他闭上眼,泪水滚落,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松开宇文护,缓缓站起身,转向裴子尚。


    “子尚。”晏殊的声音出乎异常的平静,“借你弓箭一用。”


    裴子尚怔住了,他看着晏殊仍红肿却异常坚定的双眼,看着这个一向温雅清贵的师兄,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师兄,你……”


    “能让他甘愿赴死的,”晏殊打断他,一字一句,“唯我晏殊一人。”


    裴子尚的呼吸滞住了,他看向宇文护,后者闭着眼,面向东方跪得笔直,仿佛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又看向晏殊,那双眼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痛楚,还强撑着决绝。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最终,裴子尚缓缓将斩刀归鞘,侧头对侍从低声道:“取我的弓来。”


    “子尚!”齐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裴子尚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大王,宇文护既已选择面向故国而死,便全他最后的气节吧,以弓矢送行,亦是武人之礼,请大王……成全。”


    齐王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未再言语。


    一张漆黑的重弓被送到晏殊手中,晏殊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弓身,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英武的人握着他的手,在竹林间教他拉弓。


    “阿殊,手腕要稳,眼要准,箭出无悔。”


    “我又不上阵杀人,学你这个做什么?”


    “防身,若是有一天,要用到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晏殊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他动作生疏,却稳定异常,随后,他看向宇文护,那人依旧跪着,背对着他,脊梁挺直如松。


    “宇文护。”晏殊轻轻唤了一声。


    宇文护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弓如满月。


    箭尖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微微颤抖,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晏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看见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曾为他擂战鼓、为他守边疆、为他许下无数诺言、又为他一次次踏上死地的心脏…


    箭,离弦。


    “嗤——”


    箭镞精准地没入宇文护的后心,从胸前透出寸许,他浑身一震,却没有倒下,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头缓缓垂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殊手中的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着扑过去,在宇文护身体向前倾倒的瞬间,接住了他。


    宇文护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努力抬起手,想要触摸晏殊的脸,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做得很好…”最后的话语湮没在喉间。


    那双总是风流又盛满温柔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晏殊紧紧抱着他渐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他的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骗子…”晏殊失声呢喃。


    “来人,将他头颅割下,送给越王。”


    齐王冰冷的声音将晏殊从无边的黑暗与麻木中拽回,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行!”


    他死死抱住宇文护的尸体,嘶声道:“他已死!你们还要如何?”


    “他是英雄,不能…”


    齐王神色漠然:“若不如此,如何让越王知难而退,主动献降?莫非晏子以为,战争是儿戏?”


    “大王!”裴子尚再次跪地,“宇文护既已伏诛,又何须……”


    “上将军今日,话太多了。”韩渊再次出声,语气平淡,算作好意的提醒。


    裴子尚哑口无言,他看向晏殊绝望的眼神,又看向齐王不容置疑的态度,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晏殊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无可挽回,他轻轻放下宇文护的尸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他伸出手,“匕首。”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他,晏殊眼中的星光尽数熄灭,像是彻底死去了…


    裴子尚有点害怕这样的晏殊,他颤抖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贴身匕首,放入晏殊冰冷的手中。


    “师兄……”


    晏殊没有回应,他握着匕首,走回宇文护身边,跪下。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平静的容颜,和手中这把即将斩断一切的凶器。


    他俯身,最后一次细细端详宇文护,血污被晏殊用衣袖轻轻拭去,露出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这些地方,他抚过无数次,也吻过无数次…


    然后,他俯身,在宇文护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别怕…”他轻声安慰,“我送你最后一程。”


    为了不让宇文护死后还要受辱,为了那颗骄傲的头颅不被高悬于敌国的城楼,为了他最后的尊严…


    匕首缓缓举起。


    刃口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晃进晏殊眼中,刺得他眼眶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托起宇文护的后颈,右手持匕,找准了位置。


    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晏殊浑身剧烈一颤。


    原来…匕首触到皮肉,是这样的感觉。


    宇文护说,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兵器入肉的感觉,会记住一辈子…


    那时他笑着摇头:“我又不杀人。”


    宇文护深深看他:“但愿永远不必。”


    晏殊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咬紧牙关,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宇文护…”他极轻地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再痛最后一次…”


    刀锋压下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原来人的皮肉、骨骼,是这样坚韧地守护着一个生命的完整,每深入一分,都像是用在锯他自己的心。


    他不敢看刀口,不敢看涌出的血,他只是死死盯着宇文护那紧闭的双眼,仿佛能从那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过往种种,都随着刀锋的推进,一寸寸碎裂…


    刀锋遇到骨头,晏殊的手猛地一顿,他几乎要松手,几乎要崩溃地扔开这把该死的匕首,扑在宇文护身上嚎啕大哭,但他没有。


    他只是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滚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滴在宇文护冰冷的脸颊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一沉。


    “喀。”


    结束了……


    晏殊僵在原地,久久不动,匕首还握在手中,刃口已染成暗红,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刀,他不敢看别处。


    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温热黏腻,那是宇文护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


    他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额头上,嘴唇翕动,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史书便无从记载…


    但裴子尚看见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在狂风肆虐的寒夜,终于,彻底,归于永暗。


    史记,冬十一月乙丑,大越武安君,宇文护,卒。


    越王看见宇文护的头颅时,吓得花容失色,但越国大势已去,十日后,齐军已深入越境百余里,扎营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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