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头,双眼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思及种种,嘴里爆发出不甘的悲鸣。
“我让你…”他喘息着,语调陡然转恨,几乎是吼了出来:“做瀛国的王!”
“王”这一个字,在不甘下被拉得极长,殷闻礼抬起头,直视上首的萧寤生,发疯似地质问:“你呢!”
“你让我的女儿做妾!”他狠狠瞪着那人,恨不能吃其肉,饮其血,继续宣告着他对自己犯下的种种背叛之举,“你让她的儿子,成为竖子!”
“萧寤生,你是罪人!”
瀛王瞥过头,不愿再看,却还能听见殷氏在自己耳边的求情之语,那一刻,或是愧疚,他烦躁得罢了罢手,厉声道:“还不将这个逆贼带下去!”
纵使被强行带走,殷闻礼嘴中的愤恨还在继续,咒骂不休:“你噬兄夺位,为君不仁,为夫不义…”
“你的罪名会被青史永记!你必将遗臭万年,供后世唾骂!”
“萧寤生,你不得好死!”
声音在远去,喧嚣也在远去,萧寤生疲惫地叹了口气,目光再落到唐驹身上,自己的罪名,可会远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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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大肥章[星星眼][星星眼]
第84章 君临高台掷孤子
死寂重新笼罩着庸城, 高台之上,瀛王萧寤生冕旒下的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他紧攥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滚的巨浪和深重的疲惫。
弑兄夺位…
他望着仍在阶下凝视自己的唐驹,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残忍的烫在他心尖上, 他微微阖眼,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不堪的过往和当下的狼狈都被强行压下。
“父王!父王开恩啊!”太子萧玄璟此刻才像是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连滚爬带地扑到瀛王面前, 涕泪横流,“相邦他定是受了奸人蒙蔽, 一时糊涂!”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儿臣愿替他领罚,求父王念在母后, 念在儿臣的份上, 饶他性命吧!”
“大王!”新后殷氏也猛地扑上, 珠钗凌乱, 脸色惨白如纸, 父亲谋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全然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冲到萧玄璟身旁跪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对着瀛王道:“臣妾父亲辅佐大王向来忠心耿耿,求大王念在多年君臣情分, 念在臣妾侍奉,念在璟儿已是太子的份上,饶他一命, 将他终身囚禁吧!”
母子二人的哭求凄惶无助,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寤生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萧寤生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脚下跪伏的妻儿,那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殷闻礼不仅是背叛自己,更是仗着他三世元老的地位,仗着他有恩于自己数次藐视自己的地位,如今,他欲旧事重演,也是仗着他权势滔天,萧寤生想,可不是自己不念旧情,而是殷闻礼,他永远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相邦。
萧寤生疲惫的目光掠过远处太傅上官明瑞尚未收敛的尸身,又扫过广场上惊魂未定的官员,还有那些刚刚因“等爵制”而暂时安抚下去的世族勋贵,他沉默着,那无声的威压比雷霆更令人窒息,萧玄璟和殷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颤抖。
广场外围陡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和甲胄铿锵的轰鸣,一支庞大的军队冲破外围的混乱,出现在广场边缘,为首大将,须发微霜,甲胄染血,正是骊山大营主帅,太尉许庭辅!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分兵后直扑庸城正门的中军和右军校尉部精锐。
“臣许庭辅,率骊山大营将士,勤王护驾来迟,请大王恕罪!”许庭辅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他身后黑压压的将士如同磐石般矗立,带来令人心安的磅礴之力。
萧寤生看着这位老将和他身后浴血而来的大军,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暖意,无诏出营又能如何?此刻这还重要吗?
若非许庭辅果断出兵,阙京太极殿早已陷落,他此刻焉能安坐于此?
“卿快请起!”萧寤生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何罪之有?!卿等忠勇,力挽狂澜,解阙京宫禁之危,护寡人于庸城,此乃社稷之功!寡人当嘉奖三军!”
“臣,谢大王隆恩!”许庭辅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高台和广场,看到太傅上官明瑞的尸身时,眼神猛地一黯,但迅速被坚毅取代。
话音刚落,广场另一端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陆长泽与公子虞带着一小队精锐骑兵,护拥着一行车驾疾驰而来。
陆长泽与萧虞一同下马行礼:“臣等参见大王!阙京叛军已被击溃,残余逃窜,我军正全力清剿!”
“好!好!众卿辛苦了!”萧寤生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浴血奋战的臣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的目光在萧虞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萧虞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又补充一句:“启禀大王!臣等前来庸城途中,于京畿之外官道,正遇上一队人马…”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队伍中服制格格不入的人,“越使不远万里来到瀛国,恭贺大王封后大喜。”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虞身后的越国使臣身上,那一列车驾中,为首的那一辆,缓缓下来一个人。
高台上的萧寤生瞳孔猛地收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越使来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
“寡人今日这庸城广场,可真是宾朋满座啊。”
寒风卷起广场上破碎的旌旗和未散尽的硝烟,残阳如血,将高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了也好。”萧寤生冕旒下的笑意竟带着一丝解脱,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血腥清洗,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刻吗?
庸城这场戏,演给国人看,演给世族看,又何尝不是演给即将到来的越使看?
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国君的威仪,声音沉缓:“越使远道而来,辛苦,寡人庸城大典,惊扰贵使了。”
晏殊从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外臣斗胆,替我王恭贺瀛王封后大喜,国祚绵长,庸城之变,实乃意外,外臣惊闻,不胜唏嘘。”
他话语恭敬得体,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广场上的狼藉,身为太子的萧玄烨是如此狼狈的模样,而高台之上,瀛王的身旁站立的,却是另一位公子…
他与萧玄烨身旁的谢千弦对视一眼,二人面上俱是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谢千弦默默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晏殊…师兄…终究还是来了…
昔日同门,为了各自认定的道路,终于走到了这无法挽回的尽头,他看着晏殊看似平静的脸,还有那个至今让自己琢磨不透的唐驹,心中百感交集,苦涩难言。
晏殊直起身,从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以赤色丝帛装裱,盖有越国大玺的国书,双手高举,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外臣此次前来,乃是奉我王之命,与瀛国永固盟好。”
“此乃我王亲笔国书,外臣奉诏呈递瀛王,我王言道,瀛越两国,自献公起便情谊深厚,为固两国兄弟之盟,我王特恳请瀛王…”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所谓的国书究竟写得是什么,高台之上,萧寤生渐渐眯起眼,垂下的冕旒模糊了他眼中的杀气。
晏殊却拔高音量,字字清晰,一字一顿道:“请瀛王允准瀛太子殿下,赴越国琅琊为质,与我王朝夕相伴,以增情谊,共襄两国万世太平!”
“入质?!”
“让太子去越国为质?!”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方才还惊魂未定的官员无不哗然变色,让一国的太子去他国为质,这无异于将未来的国君置于敌国掌控之下,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要挟!
越王所谓的“恳请”,不过是仗着越国强大的国势趁火打劫!
许多人默默以探究的神色转向萧玄烨,又猛然醒悟,此时瀛国的太子,是萧玄璟!
“不…父王!儿臣不去!儿臣不去越国!”萧玄璟此刻更是如遭五雷轰顶,原本失去了殷闻礼在朝中的势力,他即使成为太子,也是如屡薄冰,更难说不被牵,遑论要去越国为质?
这世上,迄今为止,可只有安煜怀那样的狗,才会被自己的家国以储君之位送入他国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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