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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承泰(三十)


    【陸纮】


    西風小了, 清晨漫起了大雾,神虎门的火在这片湿气中变得喑哑,我看见爨茶额角青筋鼓起, 隐隐有暴怒的趋势,双眸阴沉地盯着神虎门。


    “大人,石漆就要告罄, 是否还要继续強攻?”传令的斥候声音发颤,在距爨茶三步远的地儿请令。


    “哼!”


    爨茶‘欻’地将手中劍拔出,下一刻, 前来问话的斥候脖颈处便飙起猩红, 落在土里,让今岁建康的土煨得更軟。


    转眼,血腥气扑鼻而来, 长劍搭在我的肩上, 劍尖上残留的鲜血还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寒風中烫着我的肌肤。


    劍刃轻轻没入我脖颈,有点疼。


    “姑父不是说,神虎门久攻必破么?”


    我垂下眼睑,轻蔑地看着架在我肩头的剑,眼前人吃硬不吃軟,若是低头认下, 谁晓得这疯孩儿会做甚么?


    毫不犹疑地,我扬起手, 给了眼前人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不大不小,举座皆惊。


    掌心还带着点点麻意, 爨茶捂着脸,不可置信。


    “蠢货。”我不退返进, “你待下如此残暴,进攻不順,反咎谋师,浑身上下哪有半点成大事者的样子?”


    她拿着剑的手腕子一软,踉跄几步,目光颓唐而迷茫。


    “姑父……”


    她吐出两个字,目光几经变换,倏尔,她将手中的剑柄往我手中一塞,带着她体温的剑柄灼得我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她却強硬地逼着我握住那柄剑。


    “晚辈无知,做了错事,还请姑父见谅。”


    她钳住我的手,带着如出一辙的偏执与癫狂,凑得很近,在我耳边,“姑父,这麾下一大半人,本就是姑父的人,就连我爨茶,也是姑父养出来的一條狗,不如今日,侄儿低个头,这手上所有人,悉数交还给姑父,姑父带着底下人,攻入建康,取了梁皇狗命,何如?!”


    宰了梁皇……


    殺了梁皇……含光不会不高兴的,甚至,甚至我还能身居高位,施加仁义,可以不对太子赶盡殺绝,没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


    我盯着手上沾染了鲜血的剑刃出神,脑中又闪出含光临别时的絮语,她要我回来,回到她身边。


    可我若是大权在握,难道便不能让她束在我身边么?


    不,不会的,含光那么好,我怎能害她一次次落空願望。


    那我的执念呢?我的执念就該随风散去么?


    我犯了那么多事,殺了那么多人,我怎么回头?我回头,那此前那么多年的谋算算什么?


    若不回头,含光待我的这般长的日子又算什么?


    不拿起这柄剑,我就是个笑话,可拿起这柄剑,含光便是个更大的笑话。


    都是笑话!


    “呵哈哈哈哈……笑话,都是笑话,”我放肆笑出声来,风吹在我面上,凉而湿,我知晓我现下必然是万分狼狈,我挣出唯一一点理智,试图逃避,“你身为一军主帅,临了将剑交到别人手中,你难道不怕我第一个宰了你么?!”


    “造反之时不同我说,现下到想起我了?”


    “不是姑父要造反的么?!”


    右手腕子闪过一阵剧痛,我几乎要晕厥过去——这人折了我的腕子,重新将剑夺了回去。


    不是我要造反的么?


    我看着眼前怒火冲冲、赤红着眼滿面偏执的人,忽然笑了。


    我想起了许多事,初至江夏那日,天气晴朗,我拄着竹杖,阿娘扶着我下车,道旁有一條不知名的小溪,溪水清清,飘了许多荇菜,开着一朵朵黄花,有几只蜻蜓低飞,阿耶信手捉了一只,弯下身笑着把蜻蜓递给我看,蜻蜓的翅膀在日头下折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在我低头看着蜻蜓时,他抬起头,对着阿娘背起《关雎》,他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想起含光初来我家那日,她穿红色真的很好看,她的手一直攥着裙摆边上,眉眼铮铮,像是山野里的杜鹃花。


    想起那年上元节,她射下来的那颗蜓珠,这世上本没有蜓珠,蜻蜓却是存在过的,他们也是。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我想求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身边,什么时候,变成了那般令人厌恶,需要耗费那么多无辜的血,和我人生数十年光景徒留徒攀的幻象呢?


    她的剑尖指着我,带着无盡的殺意。


    可我知道,我得救了。


    我好想哭,我是笑的,或许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本該泪流滿面的时候,却露出不合时宜的笑。


    “爨茶。”我听见我呼唤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想我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蠢人,却在这一点上还算明智,即便说出口,她也不会明白,就像那时的我不明白一样。


    死并不可怕,无爱之人,比死更可悲。


    “你若真的疑心我,就动手吧。”


    我没什么可矫饰的了。


    抱歉,含光,我这一次当真不是寻死,有些话我可能再也无法亲口对你说出,我并不接受神佛创造的世界,我鄙夷所谓的万物有序,纲常伦理,我不畏死,却不可能不活下去的,我从始至终不知道你普渡众生之举有何意义。


    可我仍会珍爱许多事物,比如晨光,比如蜻蜓,比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上的人。


    这对我已经够了,这对你够不够?


    我还会祈祷上天有神佛,能替我传达这些念想,让你听见,如果你願意,便将它们,当作是我的告白。


    她挥剑刺向我的动作很慢,我没有躲,等着尖利刺破柔软。


    【爨茶】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以为她是谁?山鬼妖孽、疯狐成精,说她是亡国祸水都不为过!她装出什么普渡众生的模样,她有什么脸面学姑母!?


    她凭什么要和姑母一个样?!


    我呢?我才是最像他的人?凭什么离我而去?!


    不能順我心意,要挡我的道,你就去死吧!


    “爨茶!”


    剑锋本该顺利地插进她的心脏,狠狠地扎进去,冥冥之中或许是天意,远处出现一道身影,怒吼震天,一骑绝尘,铁马银枪,一连将四五个人挑飞了去,显然是杀红了眼。


    我被这吼声吓得手中剑偏了向,常年杀人的我,一下便知道,偏了。


    姑父像一尾白蝶倒在地上垂死。


    “后撤。”


    我知道姑母现在杀红了眼,众将士一夜不休,强行阻拦,十有八九能杀到我面上来,反正姑父是个身子骨弱的,经此一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一具尸体而已,姑母想要,拿去就是。


    大军有条不紊地往后撤去,我看见她的心口冒出的血蘑菇将领口的大氅染得一片殷红。


    心口的铁剑被一把折断,她被她的爱人抱起。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都已经成尸体了,值得么?單枪匹马,就为夺一个死人?


    我看着一红一白两个人策马而去,有人问我要不要放箭射杀。


    我不知道。


    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挫败过。


    【邓烛】


    她的血不是冷的。


    湿漉漉,温热的,顺着我扶着她的指尖滑落下来,粘腻,和她人一样。


    “柿奴,柿奴……”


    我抱着她,耳边全是风声,佛家不许人自戕,大乘佛法告诉我要心怀苍生。


    可我的心在此刻满满当当全是自私的愿景——我祈求上苍,来一支冷箭,也射在我的心口,全了我同生共死的念想,全了我,全了我妄图用自己的死替她赎下罪孽的奢望。


    我终究是怕看见她的死的。


    我非帅才,更非圣人,妄谈慧根!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以为用这样的方法便能求得她的魂魄弥留在我身侧,我罪孽滔天,私欲甚重,我离不开,离不开这个天打雷劈罪孽深重的狐狸。


    “含光……”


    她微弱的呼声在嘈杂中分外震耳欲聋。


    “我在。”我尽可能稳住声线,“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徐医倌。”


    她轻轻笑了,和江南四月的春风一样。


    “含光……”她说得很慢,很吃力,“日头要出来了,今天是个好天气。”


    “别说了。”


    我的心慌得更甚。


    “含光……”


    “别说了!”


    都让她闭嘴了,我都让她闭嘴了!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听话!


    我真是疯了,我为什么要想着普渡这只狐狸,到头来我都不像是我了。


    “好含光……”她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每每这个时候,下一刻通常就该撒谎了,“……多谢你。”


    “多谢你,救了我。”


    我救了她。


    心神在这一瞬全乱了去。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我單枪匹马要把她带回去,不是,可是陸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晚?!


    “不要睡,我不许你睡!”


    眼见着她要在我怀中合眼,我焦急地在她耳边咆哮,“不许死!你说好了,只有我能杀了你,你答应我了,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她慢慢悠悠地抽着冷气,对我说道。


    “我不管!”


    她似乎是被我吓到了,愣怔了一会儿,吃力地抬起手,捂抓在我覆盖在她心口上的手掌后。


    掌心又冷又湿。


    陆纮,我求求你,也救我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时:


    黑心柿子:自白ing


    树莓:嗷嗷哭嗷嗷哭


    第132章 承泰(三十一)


    【鄧烛】


    我恨她。


    冥顽不灵又總让人心软的蠢狐狸, 把周圍人都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蠢狐狸。


    折断的剑尖从她体内拔出,带起一阵血肉和骨骼被划破的声音,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铁片被扔到一旁的铜盆里, 清水中开出了血花。


    ……混账!


    佛家要不造口业,戒骄戒躁,可我忍不住。


    我眼睁睁看着烧红的银针穿透她的皮肉, 周遭蔓延着淡淡的皮肉烤熟的香味,伤口一层层密缝,像是山中爬虫, 长在她的心口, 她的右手垂在榻前,手腕全然變了形。


    这得多疼?


    “含光,军中还有旁的事, 亟待你决断。”荔奴递来一张帕子, 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现下才发觉自己的面上全是泪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军中还有许多事,我不該儿女情长,我不該困在她榻前,眼前人是个恶人,她倘若今日命中注定要魂归西去, 甚至是理所当然。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破执,一遍遍叩问自己的心, 自己是否当真下不去手?


    而后悲哀地发觉,我竟只能接受自己在她面前死去, 并妄图以此来惩罚这没有良心的恶人。


    黄泉路太难走,我一个人是不怕的, 可是柿奴……她連夜路都曾胆怯。


    我亦不甘心,不甘心她这般离去,不甘心她弥留之际最后一个见到的人不是我,我知道这极其荒诞可笑,分明,分明我那么想驯服她,那么想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我不畅快。


    “……好。”


    我逼着自己应承下来,脚底却好似灌了铅,半天也只能挪动半步,榻上的她面色惨白,總让人想起山上将融的薄冰,就要碎了,就要化了,我甚至知道倘使注定要离去,她唯一的奢望是什么。


    秋后抄斩的死囚尚且能吃一顿饱饭,她却連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我剥夺。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她身前,伏下身,她的唇瓣就在下方不到一寸处,我甚至能察觉那上面飘来的丝丝凉意。


    泪水比我先吻住她,我却不敢再俯下身去触碰她的唇,因为我知晓,一旦我俯下身吻她,我便走不了了,我不能再负我底下的将士一次。


    她的债没有还完,她的债由我来还。


    我心甘情愿。


    “柿奴……”


    不管有无来世,又轮回何道,下一世,愿你与我还有姻缘。


    我与她眉心相抵,渴盼她听见我的所盼,倘使注定要走,若是怕的话,且在黄泉路上多等等我,慢点,再慢点,你我总会相逢。


    【陆纮】


    将死之人会看见什么?是神佛在等着审判我,还是一切本就虚无,譬如烛焰、光影、流星、哀弦。


    我不知道,我贪嗔痴不戒,爱恨难平。


    含光身上的气息一直在我的鼻尖,她的气息比神佛像前的香火更加养人,我只知道,我在她怀中,在她怀中停留,再多停留哪怕一刻的诱惑实在太大。


    可后来她远了,气息也淡了。


    我这是被抛下了么?


    我有些想哭,却没有泪水可以流,若一世缘分已尽,我又有什么理由再与她生生世世纠缠呢?此生本就是我拖累了她,她不肯恨我杀我,还要渡我爱我,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只是我坏到骨子里,烂到骨子里,还想同她纠缠。


    爱和不甘比剑伤还要折磨人。


    好在她的气息又出现了,我能听见她隐忍的哭泣,压抑的絮語,我听不清她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说什么,我都觉得心疼。


    我不是恶人么?何必为我哭呢?你不該为我伤心流泪的。


    我这种人真不配活着,抑或是说根本不該存于人间,活着死了,都叫人伤心,合该是千刀万剐!


    我还是贪,还是坏。


    还存着无限的担忧和一不想她哭的心。


    有光和热爬到我的身上,我不记得我究竟睡了多久,悠悠转醒的时候,暖融融的日头就爬在我半敞开的衣襟上。


    含光呢?


    环顾四周,没有瞧见人影,不远处的火塘上,荔奴在煎藥。


    疼……心口好疼……


    怨怼丛生,她竟然不在。


    那边煎藥的人却好似有所感,从胡凳上起身,提着闻起来就发酸发苦的藥,朝我走来。


    “你醒了。”


    我又闭上眼,“你当真是……比寻常人还要心明。”


    “含光去见陈挺了,兜兜转转,你算计的,十有八九也成了,不是么?”


    我抬眼望帐外好日光望去,依稀还能听见雀鸟的呼鸣,唯一闻见的血腥味,来自于自己。


    “……我倘使真有野心,算无遗策,便好了。”我看着鸡首壶中倾泻下的药汤,摸到自己的袖袋中的药瓶——那是若那法师留下的,据说可以续命的药。


    含光将我自爨茶那儿抢出的时候,我原想着告诉她,留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然而转念一想,我若真说了,她定会将这药用到我身上,故而忍耐半晌,终究还是权当自己不曾得过这个药的好。


    今番好容易醒过来,倒不如将此事给交代了。


    “荔奴,取纸笔来,好不好?”


    【蕭约】


    潼州,沿泗水北眺,便是徐州彭城。


    人常言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现如今建康岌岌可危,淮北却也是風声不宁,我数度劝谏阿耶,招兵南下,解建康之圍,或北上驻兵,以免齊国劫掠,他却整日悠哉,数度将我的劝谏之語挡了回来。


    开口必是我一介女流,不该管军要政务。


    胸中困惑愈盛,除开二位太子阿兄和鄧娘子,余下所有人,都从未信任过我的话语。


    莫不是事理是以男女论对错,却不以对错本身而论?


    痛苦和惶然淹没了我,偶尔当真想学阮籍穷途嚎哭,可就连泪水,女儿家的泪水都不该是哀切至恸的。


    建康的消息越来越少,我整日难以下咽,偶尔瞧着桌案上的饭蔬,心中暗自笃定了主意,倘若建康当真倾颓,我便绝食随了他们去。


    直到有朝一日,城外传来信讯,黄尘接天,人马滚滚,山摇地动。


    齊国,南下了。


    “哈,南面岛夷,龟缩不出,可识得朕?!”


    齐国的皇帝穿着五彩杂衣,袒胸露乳,粗野异常,身提一杆花枪,策马在潼州城门下大肆羞辱,“蕭……萧……萧佑,对吧?”


    他指着城头上的阿耶,放声叫骂,“梁国,江夏王,朕看你该换个名号,你来我齐国,朕赐你做守户犬王,好不好啊!”


    曹操当年曾以守户之犬讽刺刘璋无能,只知守成,而今竟是落到我阿耶头上了。


    “士可杀,不可辱。”他胡须颤动,却不知该如何解这潼州之围。


    士可杀,不可辱。


    “杀出去。”我求他,“阿耶,让胡伦将军带人,杀出去,往南兖州方向请援!”


    “住嘴!”他双目赤红,“这不是你一介女流该待着的地方,胡伦将军一走,我们哪还有人力守城?!”


    “可是——”


    “下去!”我从未见过阿耶这个模样,“弄云!把她架下去!”


    “不必,我自己会走!”


    “那城楼之上,可是你女儿?”


    临下城楼,却听见身后传来肆意的狂言,“朕听说,江夏王有个女儿,博学多才,少有文名,极擅琴藝,有从前昭文太子風范,不日克下潼州,朕要纳了她,而后拿她脊骨做琴码!”


    “就是不知道你女儿骨头硬不硬,是不是和你们南地吴儿一样,软得很,连琴弦都撑不起来!”


    好、好、好,我竟成了如此笑料,叫他辱我!


    总之我言语无人听,倒不如叫他看看,这南地,可有没有骨头!


    “郡主!”


    我几不作它想,攀上城头——


    旋即被一股大力拉回跌到了地上!


    “你疯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阿耶揪着我的领子,老泪纵横,“你要是出事了,你让阿耶如何向你皇伯母、你阿娘交代?!”


    “莫不是我阿娘泉下有知,愿见女儿被一索虏羞辱至此?!”


    进不得,退不得,死不得,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苟活于世呢?


    “孩儿恨,恨此生为女子,却学不得邓娘子一身武藝,空废了这文采笔墨,恨此身空有报国之志,半分不得舒展!”


    “儿更恨,恨你们这一帮男子,空坐了明堂!”


    我从未如此失态地喊出这些话,恨声匝地:“……苍天不公!”


    我和阿耶对视愣怔,我看见淮北的风吹散了他的白头,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来,立在我面前,而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阿耶?!”


    “郡王!”


    他抬起头,满目祈求,将我束缚在孝道之上,受天下指摘,“阿耶求你了,勿要多言,勿要伤己。”


    ……


    我再喘不过气。


    周遭将士们的眼眸中透着各色各异的光,我想我真成了罪人,真做错了事,能叫万人侧目,至亲伤心。


    从父、从夫、从子,有什么不好?


    便是真成了齐国皇帝的人,也是我该有的命罷了。


    胸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小了,埋下去,祈求它,不要再出现。


    “阿耶,折杀孩儿了。”


    “儿知错了。”


    便就这样罷,就这样罢。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承泰(三十二)


    【邓烛】


    我捏着齐軍南下淮北告急的书信和蕭镝派人冒死出城送来的信进帐时, 就瞧见那才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坏狐狸,身上披着干净的素裳,右手才接好的骨, 使不上劲,拿小臂垫着木盒,不晓得悉悉索索在做甚么。


    总觉着不是好事。


    实在是怕惊着这人, 免得她伤口裂了,索性放下帘帐的时候用上几分力道,她听见我来, 耳朵动了动, 动作却没有什么失态。


    坦坦蕩蕩,都不像她了。


    “你见陈挺回来了?”


    她顺手将小木匣子往木架上一放,回身看我。


    太憔悴了。


    雪肤鸦睫、凤眼皓齿, 自然是天生的漂亮胚子, 偏生太瘦,削下了脸,再带上病色,总觉着还是鬼气飘渺,但依旧漂亮。


    “你不好好躺榻上,折騰自己干什么。”


    “我若不瞎折騰,我便不是我了。”她带着几分柔气, 虚虚地朝我怀中送来,我怕伤到她, 只能接住,叫她尋个不会磕伤的姿势安分窩着。


    “……很疼吧?”


    她缩在怀中, 偶尔飘出带有气音的笑,手掌往我掌心钻, “应该做的罢了。”


    “想……回家了。”


    她现在浑似在外头风流浪荡够了的人,开始贪求起尋常日子了,“你要殺我,带我去益州也好,你要是舍不得,咱们就回南海郡,别管陈挺,他手底下十有八九有世家大族开始找上门了。”


    “他不做提线木偶,也会有下一个提线木偶。”


    她带着些许困倦,声音细微,“陈挺要捏死爨茶和老皇帝不難,難的是梁国颓圮,多事之秋,齐国会打秋风。”


    我心念一动,读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不想去?”


    “我不想你受伤,”她叹了口气,“我就是很自私,不想天下苍生分你半分好。”


    “可你做不到。”


    她絮絮叨叨,从前竟没发觉这人嘴碎成这样。


    “我不想做虞姬,你何苦偏要是霸王?”


    我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只得拍拍她的背,哄她去榻上歇息,“伤这么重,哪来那么多话。”


    孰料听了这话,怀中人拿那点本不是力气的力气要挣开,我拗不过这从来不拿自己命当命的人,只得轉抱为扶。


    “……南地羸弱,非一朝一夕,多的是没皮没脸、脑满肠肥、毒计中藏的士大夫,你做的好了,是巩固他们的铁桶江山,你做的差了,是丧了自己的命,我自私,可他们難道配你无私么?”


    “我知晓,你定是会说为了天下百姓,不忍淮水两岸百姓受苦。”她红着眼,蓄满了泪水,“可你好狠的心,让我的心上人受苦。”


    “偏生我还毫无办法。”


    帘帐外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


    “柿奴……”


    我忽得有些挫败,陪着她一起看外头的雀儿,竟此生,我是家国两難。


    良久,身前人垂下头,一甩衣袖,丢下句话:


    “好啊,你想做霸王,我陪你就是了。”她轉过身来,笑得飘渺,我心头一痛,扪心自问,我何尝不是同她一样,宁可将自己摔个粉碎,却不想她沾染上风霜。


    “你要打定主意,要去淮北,一定记得,要带上我。”


    “妾为将軍,挡刀。”


    “日日说胡话,没个定性。”她欠了命,却不该为我挡刀,我舍不得。虚扶着她往榻上走去,天气热起来了,日头照了榻上许久,我试了下温,到底烫人得过分,唤来人将这榻离着帘帐漏光的地儿搬远了些,才敢叫这人躺下去,“淮北之事……需得从长计议。”


    太子派人冒死出来求援,皇帝诚然不做好,太子和皇后却未有负我,不言請援,只求托孤,若是不应允,岂非太薄情寡义?


    这事我心中有决断,却不能太同柿奴相商。


    毕竟让她放蕭家后人一条生路已是登天之难,太子要托孤,却不愿大张旗鼓,便是要央我暗中留一支血脉,好自养着。


    这要是叫她知晓了,非把那孩子折腾得不得安生。


    也不能叫其余人知晓,否则若来日遭他人忌惮,便是两头不保,由此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救……


    “你还再想淮北的事?”


    她的声音将我自纷繁的思绪中扯出,只见怀中人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大伤未愈,倒劳心操神起这些来。


    “先歇下罢,不想这些。江山风雨,由它去吧。”


    我实在难以分辨我自己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我拥着她,她今日身上暖融融的,飘着药的清苦味,从来惯会养着自己的人一沾榻上,就奔着最舒服的位置窩着,呼吸清浅,眼睫丛密。


    她不会知道的,拥着她时,我当真想与她就这样,躺在榻上,一生一世不分离,哪怕就这样,双双亡于榻上,做一对蝶,也心甘情愿,她亦不会知晓的,我每每存了这个心,只要一闭眼,眼前便是尸山血海和益州无数将士的眼眸。


    柿奴……


    我实在是舍不得你偿债。


    【陆纮】


    ‘江山风雨,由它去罢。’我知这话落在含光口中,未必能信,偏是含光所言,我又不得不信。


    兜兜转转,我竟觉着有几分可笑,似是又回到了益州的那段日子,求她疼宠,贪她温存,只不过在益州是我为刀俎,今朝却是我为鱼肉。


    自打伤了以后便困倦得愈发频了,窝在她怀中更睡得沉实。


    再醒来时,夜里的枭鸟在不远处的林中鬼号,犹如婴儿啼哭,一声又一声,饶是含光治軍之严,也时不时听见传来一两句在夜里嘀咕的‘晦气’。


    战场早就陷入死寂。


    下意识地往身旁人靠去,不防落了空——


    我昏昏睁眼,身旁有的只是空荡荡的被褥,上面还残着含光的余温。


    夜色四合,周遭寂静,分明没有战事。


    她去哪儿了?


    我算着时辰,愈发心焦。


    她会去作甚?谁要见她?为何要背着我?


    我回忆着早间含光的一举一动,她想去淮北,但不可能会是今日动身,陈挺不至一日寻她几回,军中又无动静……


    今日到的军报,当真只淮北遭难这一条么?


    莫不是……


    我心下一惊,腾坐起身子,望向建康皇宮的方向。


    她难不成是与建康宮中有约?!


    爨茶纵使而今孤危,也是重兵把守,她竟然想着獨自一人前往建康皇宮?!她想做甚?她要做甚!


    我匆忙自榻上爬起了身,然方一坐起,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摔在榻上,木打的雕花磕得我生痛。


    身子骨如此,我什么也做不了。


    向善皈依,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邓烛】


    应约来到建康宮时,从前的亭台楼阁、宫阙森森而今全然蔓延着一股腐臭味,硕鼠毫无顾忌地在宫中大行其道,有宫人眼红着捉鼠,却不是怕有碍觀瞻,而是为了鼠血里的那点盐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他们祈求我,祈求我为他们带来一个好消息,祈求我应允发兵的承诺。


    含章殿内,老菩萨不成人样,还拈着手里的佛珠,口中含混不清说着些什么。


    我看了他许久,没有下拜,只是看向太子。


    他抬抬手,向我行礼,“夫人——”


    话刚起了个头,台上的老菩萨忽得口中含混,双目浑浊在火光中跳荡,喉咙嘶哑,“……为何,见佛不拜?”


    我看不真切他白冠下的表情,光影之下,一半像恶蛟,一半像怪佛,獨独不觉得像人。


    “镝儿——镝儿——”


    他的喉咙像是破了个洞的布袋,黑黄枯瘦的手指指向我,“她要造反!她要造反!你不要信!不要信她!”


    “不要信……”


    “觀世音菩萨能观世间一切,你不要信她!”


    太子面露尴尬,殿上人早就被谴出,思忖再三,他下令,要将老菩萨抬下去。


    我到底不算皈依完全,心底的愤恨,难平难解,“慢着!”


    几个来抬人的小黄门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我见君不拜便算了,还出言否了太子宪令。


    “呵。”


    我踏步上前,周遭人许是怵我,竟无人拦。


    走近看他,身上的素袍挂在枯瘦黑黄的骨架上,眼窝深陷,说不清明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还是这个宫内最整洁的人。


    他也是这个宫内最龌龊的人。


    菩萨皇帝,不过如此。


    “佛观一贯水,八万四千虫。”我有殺他的心,有杀他的力,可面对矫饰的人,杀他都算是便宜他,他这种人,死到临头也只惯会说些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的鬼话,怎么会去想自己究竟对不住了谁呢?


    他谁都对不住,包括那个以身驱魏的自己。


    “千手观音千人千面,蕭泽,你自己当初,怎么没料到自己有失之这一日呢?怎么没想过,自己不是菩萨呢?”


    “邓娘子,”太子在我身后唤道,语气中带着明显地讨好和祈求,对子骂父,被骂的还是一国之君,确实无礼,“今日来,是我有事,只能托付娘子。”


    “殿下請讲。”


    老菩萨终于被抬了下去,太子请我入席说话,我没有动,他也不强求,“两件事,我的幼女,想请邓娘子,带出去。”


    “她阿娘……太子妃,前些日子去了,孤照应不过来,”此时的萧镝不是一国的太子,而是一个寻常人父,“宫里……她活不下去的。”


    “孤身为太子,注定是要殉国的,我和我的孩儿,不能走。”他摇摇头,抚摸着含章殿上的柱子,蓦地,他笑了一下,眼里有与建康宫格格不入的温情和怀恋,“稚子无辜,她是个女郎,身上还留着她身上一半的血……我不忍心。”


    “孤知道柿奴恨萧家,孤知道,萧家,不值得邓娘子你这样好的人效忠。”他看向我,笑意浅淡,“孤不求生路,只求邓娘子给这个幼女一条生路,求娘子护这个孩子,往后,她不必姓萧。”


    “好不好?”


    一国储君,卑微至此。


    “好。”


    “多谢。”他笑意更大了些,“还有一事,求娘子去淮水旁,勿要让齐军渡淮。”


    “孤不日会和爨茶请降,往后必是死路一条,无甚可惜,”他的手指在柱子上抓得泛白,“然邓娘子知晓,淮水对南地,有多重要。”


    “别斗了,斗来斗去,莫是让胡虏坐了江山。”他长叹一声,“贞卿还在淮北……于国于家,孤以淮北百姓的名,求将军……”


    “救救他们。”


    他双膝一软,跪出了梁国最后的骨气,求我,救人。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是520放番外,还是521放?(虽然现在也没写完)


    番外我放杂记,所有人物都有点ooc,纯自嗨,不收钱钱,你们也别怨我写得像个小学生,OK么


    第134章 承泰(三十三)


    【陸纮】


    我在营门口站僵了身子, 终于盼到了她回。


    黑马漆鞍,在夜里见不到身影,跑得近了, 才看清她的人,一袭黑衣,懷中的包裹里不知道包着个什么东西, 看起来臃肿滑稽。


    然而当营中的松枝火把照在她面上时,我为她一人望风披靡。


    我垂下眼眸,仍是幽怨, 她去见太子, 却不说与我。


    马镫不慎碰到鞍上铜片,叮咚清脆。


    “你……伤都还没好,又出来了?”


    我竟然从她的话語中听出了心虚?她为什么要心虚?为什么?


    “……我的心上人夤夜冒着生死之险, 瞒着我去见别的男子, 这个味我都吃不得么?”


    话临出口,我还是将这件事往荒诞的风月上扯,只因她盼着我装傻充愣。


    可惜,大家都是聪明人,我装不像,她也听得懂。


    “……老皇帝不行了。”她作势要来拉我的手,我很想一把甩开, 然而被牵住的时候,干燥且溫烫的掌心太让人流连。


    我有些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做了我的菩萨, 还要欺负我呢?


    “他不行是早晚的事,是他活该。”我轉过身子, 背对着她,左手仍在她手上握着,赌气一般,“我不行了,也是我活该。”


    身后之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松开牵着我的手,移到我的腰间,哄求的话語溫热地徘徊在我耳边,“柿奴……”


    語罢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用注定只有我和她才能听见的声儿,在我耳边呢喃,“此事是妾身错了,柿奴要如何罚我都使得。”


    我打了个颤,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轉身看她,她的双眸在夜中明亮而温柔,手掌在我腰间细细摩挲。


    我知她在对我用美人计,我知道她在拙劣地哄我,不要计较这一次不告而别。


    我终于体会到当年面对她时,她的苦楚。


    明知是计,却逼着掂量眼前人究竟在自己心上几斤几两。


    罢罢罢,此生毕竟是我先负了她。


    方要开口,她懷中臃肿的布包裹却蠕动了几下,探头去看,竟是抱了个孩儿?


    “这是……”我声音刚扬起,又害怕为她招致祸患,弱了下去,心中万分憋屈,“太子的孩儿?”


    “……是。”


    好一个皈依佛门不打诳语,她连骗都不骗我?!


    “你莫不是还要将她抱回来,好自躬養?”我拍开她放在我腰间的手,“那是你的仇家,我的仇家!”


    我可以当这些年蝇营狗苟都是一场空,可以看破浮华,当那些金粉玉盘都是镜花水月,但让我養太子的孩子?!


    “兵燹之下,稚子无辜。”


    “她无辜?建康百姓家的孩儿不比她更无辜?我陸纮,还有含光你自己,不比她更无辜?!”


    我知道她庇护了不少建康在爨茶造反以后双亲尽失的孤儿,仍是忍不住刺她。


    “陸纮。”


    她话语中没了哄人的语气,我不敢多言了。


    “若论仇家……”她盯了我一眼,没有说完。


    我知道她没有说完那半句话:若论仇家,我陆纮何尝不是她的仇家。


    “太子要降爨茶了。”她拍着我的背,像是在给狗儿顺毛,“都要结束了。”


    “之后听你的,咱们回南海郡,前尘舊事,一笔勾销。”她抱着那个‘孽障’,同我十指緊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还要为我做糯米釀鱼。”


    我倏地落下泪来。


    我还是忿忿,胸中长恨掀洪波,奈何,奈何她说的那些话的诱惑,太大了。


    “好。”


    【邓烛】


    萧镝降爨茶后不久,建康周遭震动,原本疲于勤王的人们忽得来了劲头,你方唱罢我登场。


    柿奴的伤终于不再叫她发热,右手也总算能握笔了。


    不过她自小左右手都能书写,这些日子教流儿写字都是左手,已经将这孩子教偏了去。


    我出于安抚,请她给太子的孩儿换个名字,掩人耳目。


    这人随手翻开案上文书,信手一指,是个‘流’字。


    “陆流儿?”


    “什么陆流儿,不要和我姓,我陆家断子绝孙了也不收这破玩意儿!”


    她那时气得很,我亦得承认,让她给这孩子起名,多有让她借着起名出气的心思,也希望这孩儿同她的羁绊更深一层。


    “你不要,那我要,往后她跟着我姓好了。”


    她明显叫这话噎了一下,张张嘴,以极小的声音嗫喏:“也不许和你姓。”


    “有名无姓,这不成天生地养的了。”


    她冷笑,瞥了一眼被牵着的流儿,嘟囔道:“太子和太子妃的孩儿,怎么不是天生地养呢?”


    末了,又别开眼,“和你姓也好。”


    “忠臣铮骨的后人,听起来比我强。”


    在往后的许多日子,我都能瞧见这人拿着石笔,身旁围着一堆天生地养的孩儿,教他们识字,同他们戏耍,浑不似那个从前目下无尘的陆家郎君。


    血气未熄的江边日头下,是难得的温情。


    我遠遠地看着她,有时候也会跌入一瞬的恍惚,倘使我与她真的身逢安康盛世,倘使我与她真的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是否真的能应了那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会洗手做羹汤,記得我爱吃的糯米釀鱼?


    淮北的局势愈发不明朗,建康的宫阙里飘出沦为阶下囚的太子的只言片语。


    我不通文墨,却記得了一句:


    “终无千月命,安用九丹金。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


    苍天空照心。


    我忘不了,忘不了他膝下一跪,他跪的并不卑微。


    一个本可以祈活之人坦然赴死,一个本可求我之人在为民请命。


    萧老皇帝当真不是个东西,偏生有这世上顶好的妻儿,还得拉着这些人连带着整个王朝殉他,真真是讽刺。


    我蜷了下手指,远处的柿奴朝我笑着,难得天真。


    皈依佛门,不打诳语,我终是破了戒了。


    我做不到将一个将离苦海之人拉去淮北,我亦放不下从前舊事,我还有从前旧部,在等着我,为天下苍生摔个粉碎。


    我愿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云野鹤,高卧加餐。


    糯米酿鱼,盼是年年做我祭品。


    关河满目泪沾衣,金陵王气到几时?不见只今瓜洲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陆纮】


    “去净手。”


    流儿不像她亲阿耶也不像她亲阿娘,太子和太子妃都是端方人物,这孩子却生得皮,整日里爬树掏鸟,哄軍营里的人带她骑马儿玩。


    好似梁国国殇,与她无关。


    无关也好,能不记仇恨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我看不得她满是泥的手,也不想替她洗,闭着眼把她往盆边推。


    环顾案上,美酒佳馔,倒像是在庆功。


    “我不记得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了。”我盯着案上酒壶,倏地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日子,便不能同你一起用些吃食?”含光今日未有着甲,天气太热,只在外披了件素纱外裳,分外柔和。


    “平素将軍可待我凶得很,怎么今儿个转性了?”


    我扯住她的腰带,往她怀中贴,得见她双眸飘忽,拍开我的手,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碍事的,低声道,“流儿在呢。”


    我不依不挠,贴近她,肩抵着肩,在她耳边,“流儿在,我闻着这酒,味道可暖。”


    天热饮暖酒,除了夜里暖情,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种用途。


    “心思歪。”


    她白我一眼,推开我,去给流儿净手了。


    我攥緊了袖口中的藥粉,在指尖沾了沾,趁着她转身,涂在杯口。


    含光,我祸心包藏,阴私勾当干了多少,卫鹤边的书我过目不忘,论用毒用藥,你怎么比得过我?


    别逼我饮下这杯酒。


    她拉着我同案而坐,夹了一箸新鲜的蕨菜,“你尝尝?”


    “挺鲜的。”药不在这盘菜,我也就乐得应下她待我的这些好,“我听荔奴说,咱们准备回南海郡了?”


    我轻易地就能察觉她听完我说的这些话时,身躯紧绷的那一瞬,胸中钝痛不已,却仍然佯做不知:


    “可惜,南海郡吃不到糟鸭信和鹅掌了。”


    她的身子松下,带着几分哄劝,“我喊底下人去寻点酒糟,带回南海郡,届时请人给你做,好不好?”


    ……


    “好啊。”


    要是不是哄我的话,就更好了。


    欺人者人恒欺之,我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报应呢?


    我埋在她的胸口,蹭了蹭,“想喝酒。”


    “好。”


    她应承得很快,酒水带着米色,注入杯中,浮沫泛绿,醴酿甜香。


    “夫人今宵,是要与我同席共枕么?”


    “……我有几日不是与你同床共枕的?”


    我抬眼看她,她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后一片殷红,可爱极了,总让我忍不住多逗逗她,“夫人……分明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身子骨才好了几日?也不怕伤口裂了,还得我照料你,专偏找我不痛快。”


    我端起酒杯,鼻尖轻嗅,“是啊,普天之下,也只有含光这样好的人,才耐得住我这天不收地不管的人。”


    对不住了含光,我又要做恶人了,又要找你不痛快了,又要贻误军机了。


    这黄泉路我可以一个人走,可你要是先走,那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含光。”我又窝回了她的怀中,在她怀中多贪恋一刻温存。


    想,再多看看她。


    她的眼睛,真漂亮啊。


    我欢喜你。


    我在心中轻轻地说,祈祷不要惊动任何神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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