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承泰(二十)
番禺城物阜人熙, 船只商货往来络绎,佷水穿城而过,黎民百姓惯将这条河称作‘海’, 江边称作‘海皮’。
海皮两岸大小木屋连着津渡,船只的桅杆耸立如林,水鸟乌泱泱, 南来北往在上头做窝。
陆纮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瞧见那些商贾、纤夫。
绸缎、经卷、器皿、粮食。
烟火人间冲淡了南国的水汽,甚至看不出七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含光会是个好官。
“官邸中事那么多, 你在这躲闲?”
绛红色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 话虽如此,双手却搭在了城墙垛口上,陪她一齐看这番禺城景。
“你不也来这儿么?”
陆纮轻声细语, 她知道, 这人怕是特地来寻她的。
“我只看过兵书,一州之地,不止兵戈,李维良手底下剩下的人我信不过,奈何军中少有能统筹之人,你幫我盯着些,若有欺上瞒下, 趁着李维良身死而钻空子的,也好拉出来, 杀杀威风。”
她眺望着脚下千家万户,眉眼悲悯, 极肖菩萨。
陆纮凝着她的侧颜,好一会儿, 才挪开眼。
“怎么了?”邓烛何等耳聪目明,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我此生悔怕看观音。”
二人目光纠葛成了胡吹的南风,陆纮是先躲开的人,“……我回官邸便是。”
她披着绛红色的斗篷,逃也似的往楼头觅去。
“陆纮──”
风伴着她的呼声,爱人口中的名姓是蛊似咒,她几乎未曾多想就顿住脚步,转头──
“观世音菩萨观世间一切。”
“你躲不开的。”
你为何要躲?
─
若那法师进建康时,建康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让铜铎生起青锈,让屋檐长出苔痕。
蕭約隔着牛车、人群,看着四洒花瓣为其开道的僧眾,以及坐在车驾上,双手合十的红衣沙门,心中莫名其妙地开始擂起鼓来。
“郡主在瞧什么?”弄云见她出神,不由问道。
“你信佛么?”
蕭約放下牛车的帘子,昏暗中,兀地问她。
“自是信的。”
南地而今有几家是不信佛陀的?
“你何曾见过这般僧人?”
倒不是蕭約陷入表象,不过是红衣邪眸,让她联想不上任何佛家,倒浑似荧惑星君下凡间。
不祥之人。
这些话,偏谁都不能说。
皇伯父身子骨越发差了,听内廷风声,好几次念佛之时晕厥无状。他笃信佛教,惯以为自己功德不够,听聞若那法师携释迦牟尼舍利来建康,面上不言,同泰寺的舍利塔却已建好了。
蕭镝逆来顺受,也只敢私下抱怨几句国庫开销。
萧約实在是不明白,若礼佛已然到于民眾百姓有损,那佛塔又如何能守得功德?
……
罢了。
萧约想管,却总顾及着自家阿耶、三兄,只不过碍于萧泽而今已然偶有昏聩态势,太子三兄已经很難了,她不想再添乱。
“先回宮中罢……听聞昨日三兄家中新添了个女郎?”
“回郡主,是。”
“去备些礼,前往东宮道贺。”
“諾。”
萧约至东宫时,正遇见廷尉卿家的仆役正将一树有二人高的赤色宝珠珊瑚搬入东宫。
小黄门见她来,遠遠迎上,“郡主永膺多福。”
细密的雨丝将他的发丝都给沾湿了,还顾着来讨萧约的欢心。
不过是寻常,萧约却觉着哪哪都别扭。
明知故问:“廷尉送给小郡主的贺礼?”
“是。”小黄门讪笑,见萧约盯着那树珊瑚,以为是她心生比较,“郡主,前些日子您賜婚的诏书下来,府上光景可非这番可比得。”
萧约眉头更拧了一分。
的确,賜婚诏书一下来,莫说前来道贺的王公贵族,便是萧泽自个儿府庫一开,朱批一挥,金银绫罗乃至珍玩书画,知道的是赐婚颁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宫入主。
萧镝当初册封太子时都未见得这般阵仗。
她当然知道皇伯父、皇伯母待她好,萧泽思索再三,竟终还是未将她变成联姻的物什。
陈郡谢氏听着名头响,却是在梁国江河日下,给她选的人也是终日舞文弄墨的清雅郎君,品行样貌才学,无一不是与她相配,只求她顺心如愿。
看起来无甚不好,寻常女儿有她三分福分,早该日日叩首,烧香谢佛。
萧约却是说不出的别扭。
她想豁出去劝谏她的皇伯父,都显得不近人情了。
“什么光景,不过陛下错爱,金银满谷,战战兢兢罢了。”
萧约摇头,“劳烦引路,我也是来为太子殿下道贺的。”
“諾。”
东宫同此前萧钧在时并无多大改变,除开帝子阁永闭、燕雀湖易名,金粉犹在,莺歌犹啭。
萧约跟着小黄门,至内院后宅,陪着方生养完的太子妃说了好一会儿话,就听闻萧镝带着明显沉意的步子自外头走来。
“见过太子殿下。”
萧镝点点头,有些潦草,眼眶青黑,明显心事重重,但还是碍着妻子和萧约的面,软语几句,云自己公务繁忙,又匆匆要走。
卧榻上抱着女儿的太子妃给了萧约个眼神,萧约会意,跟着萧镝出了门:“三兄。”
萧镝步子一顿。
“貞儿妹妹还有什么事么?”
萧约凑近他,“我观三兄眼眸青黑,可是未休息好?是否要唤太医瞧瞧?”
萧镝苦笑,要唤太医的何止是他。
“三兄,除了阿兄,貞儿便只与三兄最亲,三兄有烦難,便是贞儿不能幫三兄分担,听听三兄苦水也是可以的。”
自打萧钧去后,萧镝和萧约便成了最亲近的兄妹,萧镝试图从这个太子阿兄最喜爱的堂妹身上寻得他的七分文气,萧约也试图从这位三兄身上寻得萧钧的几分正气。
萧镝环顾四周,挥手令周遭众人退远,才满脸无奈,“还是……财政之事。”
“父皇现在正在同泰寺与若那讲经,甫一见面,未得几句话,就要替他新建寺庙。”
“国家一年赋税就这点錢,前几年废除典签监察,底下王公各个拥兵自重,捞得风生水起,赋税却收不上来。”
“临了要我筹錢,我是太子,又不是点石成金的道人……”
他笑得勉强,自嘲不已:“你是不是觉得三兄而今身上,一股子铜臭味。”
兄妹二人,相顾无言,苦笑而已。
“待孤……一定要将柿奴请回建康,要她帮孤,改革法度!”
大逆不道,沉郁顿挫。
萧约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小臂,“小妹届时,也会助阿兄。”
若真有那日,他定要拜小妹为上卿。
奈何这话,他不能说,只能重重地点点头,似是在许诺什么。
“贞儿有一计,不知阿兄可愿听?”
“洗耳恭听。”
“既然是要为天竺来的高僧兴建庙宇,又是迎释迦牟尼舍利,为的是我梁国风调雨顺,由国库出钱,不妥吧?”
萧约意有所指,又将声音压得更低,“皇伯父舍身同泰寺,让诸位大臣赎身,今兴建佛寺,为何不能让众王公筹钱?”
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王公大臣的财帛都是出自百姓手中,但眼下国库的钱还要留着以备灾年。
“小妹府上出二十万贯,以助三兄。”
由她牵头,能将朝中党争压至最小。
“三兄在此谢过小妹了。”
萧镝终于喜笑颜开,有些法子他并非想不到,但亲自请萧约帮这个忙,多少有些难为情,哪有兄长趁着小妹才得赏赐就去打秋风的?
“过几日孤要在青溪设宴,小妹定要前来。”萧镝半开玩笑地朝她欠身行礼,“以谢小妹──”
“三兄折煞人。”
萧约笑着回礼。
─
同泰寺正在做一场法事。
萧泽身披袈裟,同若那站在大殿两侧,念诵佛经,钟磬铙钹、三鼓木鱼,叮叮当当,余音袅袅绕伽蓝。
待最后一个经文落下,若那和萧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二人睁眼,萧泽颇有种觅得知音之感。
此前达摩来访,佛法理念相悖,不欢而散,他还疑心过自己并无佛缘,而后魏国隳灭,洛阳伽蓝焚尽,他愈发笃定自己所觅,即是世间真理。
“高僧此来梁国,一路辛苦。”
“陛下说笑,弘扬佛法,是贫僧毕生之志,闻陛下兴建浮屠、广开寺庙,推行儒释道一体,只觉钦佩。”
“梁国地广物博,佛法能在此弘扬,有赖陛下英明。”
萧泽开怀而笑。
“贫僧见识浅薄,今次来建康,路上遇上不少奇闻,天竺与梁国风俗有殊,不知陛下能否,为小僧解惑?”
若那说得十分诚恳,这诚然不过是底下人为了讨好他,而放低姿态‘请教’,好让萧泽展示自己的国家繁盛、博学多才的机会罢了。
萧泽看得出来,但他很是受用。
若那开始不过说着些无伤大雅的闲事,譬如僧众不食荤腥、譬如他将字给认错而闹出的笑话。
“我北上至荆州时,遇到了一件奇事。”
他同他边行边谈,至菩提树下顿步,“那时我从荆州渡船,荆州刺史陈大人来送小僧,船随水东流,忽见一道紫光而降,落在那陈大人身上。”
远远瞧去,人影光斑,混在一起,倒像是见了──
“见了佛光一般。”
第122章 承泰(二十一)
她似乎总被日光逼得无处遁形。
“弃我戟, 捐我矛,盗贼尽,吏皆休。”
榕樹下, 几个孩童唱着关于吏治承平的童谣,截停了陸纮的脚步。
光影斑驳,照在总角之年的孩子身上, 旁邊还有几个妇人坐在樹荫底下剥菱角。
李維良之死,竟未给番禺城造成什么动乱,相反, 鄧烛一手逼着那些贪官污吏开府库, 又勒着当地豪右让田地,一番动作下来,百姓日子反倒是好过了。
“陸娘子, 瞧什么呢?”
身后传来女音, 陸纮一惊,来人红衫外甲,一瞧就是鄧烛手下亲兵装扮,她认了一会儿,才想起似是姓黎。
黎三娘一手搭在环首刀的刀柄上,日光粲粲,和鄧烛一般, 麦色的肌骨结实又匀称,朝陸纮笑时, 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怎么在这路上发呆?”
她身后还跟着一队女卒,皆是同样打扮, 想来是在巡街。
太明媚,太耀眼。
蛰得她良心发痛。
“我就, 路过此处,回官邸,替她……看看公文。”
黎三娘颔首,陆纮正心不在焉,肩头又被她拍回了神,“陆娘子这话说的不对,不是替鄧娘子看公文。”
“是为这治下百姓看公文。”
陆纮身躯一颤,怔忡地抬起头,没看清黎三娘的表情,来人拍了拍她肩头,带着手下众人齐步向前,昂首阔步而去。
从前那个灵气隽秀的江夏太守公子确乎是死了,死得不干不净,死不瞑目,她的爱人一直擎着她从前的志向,在为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日复一日地招魂!
咚──
钟磬捶在陆纮心上,惶惶然抬头,不遠处耸着一座寺庙。
足下似乎不受自己的控制,一步一顿,踉跄着闯进山门,临了还险些叫台阶给绊了一跤,得亏几个比丘尼搀扶住了她。
“施主这是要祈福,还是来还愿?”
比丘尼好意让陆纮两只手搭在自己小臂上,眼前人却越攥越緊,弄得她小臂生疼,眸中痴嗔,哪似有佛缘?
“施主……”比丘尼被掐疼,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纮浑身发颤,止不住地抖,牙关中挤出字句:
“我来忏悔。”
“我来悔罪的。”
话音刚落,陆纮就后悔了,毕竟她做的那些事,造的那些孽,哪里是悔得过来、赎得干净的?!
浑浑噩噩跪在蒲團上,脱力之余又觉得荒诞。
她根本不信这劳什子的佛陀。
邓烛跟在她身后一路,从她遇见黎三娘后的所有行径都给料到了。
蠢狐狸,蠢透了。
跪在蒲團上的陆纮像是一截沉在泥潭里的枯木,不晓得的,还以为她是泥塑的,神像是活的。
她特意加重了脚步,蒲团上的人却置若罔闻。
拿她没办法。
“不是说好要去官府帮我处理公务的么,怎么跑着跑着来寺里了。”
邓烛径直走到她身后,跪在她旁,膝盖在寺中石砖上发出輕响,叩在蠢狐狸心上,硬生生叩回了神,合十祈愿,“你来寺里,不怕被菩萨收啊?”
这人当真是怪骨头,被刺了反而活了,反而舒坦了。
“收了才好呢,收了就一了百了了。”
哪还用得着这般磋磨?
佛前香油灯,忽明忽灭,邓烛看不真切,凑近了一瞧,才发现陆纮眼眶下湿了一片。
“该。”
数落的话溫声细语,陆纮怔怔地看着她,邓烛嫌她呆气,伸手擦她泪水,溫热的指腹带着好闻的皂角香,陆纮忍不住去追、去蹭,连声应和:
“我是活该。”
身前给她拭泪的人动作不停,话却不再说了。
含光不说话,她就心慌。
胡乱在她掌心里蹭一把,婆娑泪眼,睁着想瞧她。
外头的天光顺着窗牗,穿过云母片,就投在含光的身后。
她垂眸看着陆纮,她比菩萨还像菩萨。
悲悯而温柔地,给陆纮拭泪。
她觉着自己似乎要化开了,淌成水,流到她怀中。
邓烛接住了哽咽着扑过来的人。
不出意外地,双手緊紧地扣在她的腰身上,一如往昔。
“忏悔的话,到此为止。”
“悔过的话,我不消听。”
温柔有力的手指掐起了陆纮的下巴,逼着她昂头,看向自己,“从现下、此刻,回头是岸。”
“好么?”
陆纮指尖循着她的指缝插入,与之相扣,权作回应。
紧密相扣的手将心里缺掉的那一块填得满满当当,她也不催她,只顾着拥住她,同她静这一刻的心,任由尘世间的灰落满了她们。
“我和你回去,回官府。”
“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陆纮哭干了最后一滴泪,再抬头,鼻头红彤彤的,看着似树上早熟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邓烛这样想的,也这样做的。
在佛前,她倾下身,同她鼻间相触。
“……你好大的胆子,在佛前这般无礼。”
明明心里欢喜得紧,还在装着不好意思。
邓烛揉揉她的头:
“是啊,我们都好大的胆子。”
─
广州一带,天热得忒快,外头的蝉已经噪起来了,陆纮盘坐在竹席上,热困交加,没甚坐相,一手打着半面,一手核对着李維良留下来的烂账。
“一堆乱账。”蝇头小楷邊落,嘴里还带着话,“这么多苛捐杂税,打着王法的旗号如此盘剥,也真是为难死他了,他直接去明抢不好么?”
批完眼眸一抬,扫到一旁带着困意揉眼睛的小吏。
“这就困了?”
底下做事的小吏被她唬了一跳,抬起头恰撞见案前人眼中射出两束寒光。陆纮为了便于做事,特梳了个男子的头冠,青丝微散,在额前眉眼处晃荡,从前上位者的气势霎时间就镇住了他。
“陆、陆娘子,您这算看了三个时辰了……”
“累了你就下去,换个能顶的上来。”
陆纮再度低下了头,兢兢业业之态,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什么明臣在世。
这本是寻常话,担心这小吏昏困误事,但话说的太急太利,反倒将人给吓着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顾右盼,悻悻坐下,复又拿起了竹笔,继续核算。
邓烛甫一进来时瞧得便是满堂的‘肃杀’之气。
案后的人没发现她到来,口中还在念着些‘剥皮抽筋’的骇人话。
满腔狠劲,这是打算将这嶺南的豪族大戶拿来磨刀泄愤了?
“他算哪门子士族,迁到嶺南的破落戶,也学起琅琊王氏围山封林?也配……”
陆纮随手翻了一页,骂得久了,口中泛干,手去碰案上的清水,陶盏举到嘴边,才发现饮干了。
影身下压,遮了大半的书案,陆纮忍不住皱眉,手中杯盏被夺去,抬头见来人,眉头霎时间松开了。
脾气也好了,声音也软了:“你忙完了?”
这脸呐,比益州的天变的还快。
鸡首壶嘴吐出一根水柱,落在盏中,递到她手中:
“不过是些軍营中的糙事。”
南岭一带,天高皇帝遠,加之邓烛有兵,杀了李维良后又有太子背书,兵、权一体,軍中杀几个出头鸟,以儆效尤,余下的分而治之,成不了气候。
听她说完,陆纮含笑不语,按着案上的案卷,“我这,也不过是一样的。”
陆纮支着脑袋,挑眉指着这一道道名姓,“他们想攀附士族,不就是想日后为官么,可惜认字、文法,他们都一窍不通。”
陆纮是实实在在的世家出身,她太清楚那些门阀鸿勋是如何夺取权力的。不少世家大族都世授文法、教授如何为官为吏。
譬如陆纮,打小跟着陆泾身旁,耳濡目染,自然拾掇起公务不过是寻常事一般。
但对于那些好容易凭着一点运气,钻尽空子攀附门户的,哪里会懂这些。
“他们不是自诩门荫士族么,含光不妨打着校考的名号,令这些个籍贯有问题的门户派人出来试一试。”
纤细的手指在名册上点着,“有问题的,直接除籍。”
“他们肯定会着急,咱们不妨这时候又抛出组建学堂的事,亲授文法,择优异者举荐入仕,并复籍贯。”
反正李维良的同党一除,整个广州空出来不少位置,给萧镝上书请他派人来,结果石沉大海,可见建康出了问题。
朝野混乱,那天高皇帝远,含光做了这霸王又有何不可?
“这学堂,咱们在军中、周边良家,选些儿女,同这些个人一道授业。”陆纮挑着半边眉,这模样乖巧又可爱,邓烛没忍住,挠了挠她的下巴。
她舒服得輕哼,“我就不信,那些个庸才蠢货,真能学过你手底下带出的人。”
“先礼后兵,违命者──”
陆纮下意识‘杀’字将出口,待看见邓烛那一刻,又偃旗息鼓。
“……听凭含光决断。”
乖的不像话。
外头传来几声鹰隼短促的叫唤,隼子将窗扑腾得‘砰砰’作响,屋中的人目光全被引了过去,二人对视了一眼,邓烛起身,径自开了窗,寻出肉干喂饱了隼子,才从它脚环上取出信。
轻薄的纸笺在烛光下显得很透,陆纮由着她展开,是陈挺送来的,他装病在家,老菩萨非要他前往建康,问计陆纮。
陆纮明亮的眸子一点点暗淡下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金盆洗手,浪子回头,谈何容易?
第123章 承泰(二十二)
含光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魇, 总挤她。
偌大一张榻,恨不得把她挤到墙根子里头去。
若是睡着了觉,陸纮也就由着她了, 身后人分明是清醒的,故意挤她,她往里缩, 她就往她身后贴,大有种‘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绥靖感。
割到陸纮鼻尖怼上了墙, 闻见砖墙上花椒泥和青砖自帶的水腥土泥味, 她终于遭不住,在她怀中艰難地翻了个身,对上‘蓄谋已久’的目光。
心虚得緊:“抱那么緊, 你不嫌热么?”
“这不是怕你着凉, 想给你挡风么。”邓烛单手支头,知道她今日公文账目算看了有些时候,寻思着她脖子可能会僵,索性伸出一只手替她揉拧着脖颈。
合眼假寐,绝口不提陈挺的那张信笺。
她在等驯好的狐子自己表现。
二人贴得很近,太久的同床共枕,连呼吸都是熟稔的。
陸纮手无意识地抚上她的衣襟, 和她衣襟上探出的线头寻不痛快,拔掐了许久, 才截断了那根线头:
“说来来南海这么久,我还未问过, 孟老夫人,如何了?”
想想也觉得自己个儿荒谬与混账, 这么久了,连含光的阿娘,她都没有过问。
“阿娘在寺中潜修。”
“不理俗务了。”
这些年的漂泊,孟老夫人也倦了、累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无甚不好。
陸纮低头缄默,半晌,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阿娘也在寺中。”
她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么多,邓烛便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亏你想的出来。”
陆芸怎么会是青灯古佛的性子?不过是为了女儿的那点野望,去荆州作为巩固联盟的筹码。
“你阿娘,”邓烛险些要骂出些脏话,又觉得怀中人可悲可悯,“待你那般好,你──”
“我混账,我知道,”陆纮垂下眼睑,“我想杀蕭澤,想得发疯。”
“哪怕代价是将自己家拆的七零八落?”
邓烛话冲出了口,又觉着无力,这个家本就是会七零八落的,不是陆纮自己拆,也会被蕭澤拆,飛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邓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纮感觉到自己脑后被人托住,而后压向她的颈窝,发顶上传来点点细密的吻。
南国的烟雨太厚,她们都被困住,没得选。
怀中又传来濡湿和热气。
陆纮委屈,很委屈。
“不哭了,不哭了,”邓烛没察觉自己的哄劝也帶上了鼻音,“哭毁了眼睛怎么办”
头顶的哄劝似是拉开了陆纮心上的闸口,眼泪不受意志夺眶而出:
“是,我后悔了,我混账,不是从益州开始后悔的,是从江夏开始,我就后悔了!”
“我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多野心,我就该安安稳稳在江夏养老一辈子,让阿耶不要去掺和什么土断,不要写那本《六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郎君”
她哽咽着,否定了自己此生十數年的所作所为,嘶吼呜鸣,抱着邓烛,“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娘,对不起陈抟,对不起益州死不瞑目的人”
“我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笑话!一等一的混账!一等一的烂人!”
“你为什么要爱我啊──”
她啜泣得不成样子,积年的委屈全反了上来,她确是这世上不幸者的一份子,可她又是幸运的,哪怕是这滔天罪业,也有她的娘子陪着她。
不离不弃。
“你喜欢谁。”
邓烛理着她头顶的发丝,在她哭成大花狸奴的时候兀地问出这么句话。
她喜欢谁?她还能喜欢谁?
陆纮顶着哭到红肿的眼,傻愣愣地看着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白里透红,脆弱又漂亮,邓烛在她抬头的一瞬,眸子就被她的唇给吸了过去,发了魇一般。
见邓烛不说话,她更慌了,“我待你的心是真的!”
急声辩白,身前人忽得压了下来,衔住了她的唇,一手掐了陆纮的下巴,逼着她揚起,承受这似惩罚又似褒奖的吻。
含光好凶。
她爱惨了。
她被她吻得身子发软,腿却似藤蔓,奔着光去纠缠,潮湿的水汽助长了藤蔓的生长,越缠越紧,像红线,像命运。
她任由她的手被含光抓住,揚过头顶,钉在榻头,任由她衔住自己的耳朵,敏感到颤抖,也不想推开。
潮气在她耳畔蔓延,“我还在你身边,我会和你同生,共死,一辈子。”
“你答应我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你还欠我的,一条命,不要忘了。”
“不要再失信了。”
“好。”
她紧紧抱着身上的人,疯嗅她身上的气味,“好。”
─
陆纮这一个‘好’,险些叫陈挺气得眉毛都掉了。
建康的老菩萨疑心他,派了一堆使者来他家中名为探查病情,实为监视,他纵是先得了消息,寒天冻雨将自己淋了个透彻,好容易真染上了病,建康来的使者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还说什么要带他去建康叫太医看看。
他好歹是军中出身,这点伤风捱到半路上怕就是能好,他不好,他得半死不活让老菩萨放下点戒心。
飛隼请陆纮出主意,结果这人要请自己阿娘去南海郡?
怎么呢,造反断头的事做到一半还想走不成?
他折在老菩萨手里,她陆纮想讨上好?!
陆纮也是真敢讨还起价,扯了几个来回,陈挺实在没了办法,令陆纮率人北上,他派人护送陆老夫人南下,陆纮的药至建康城外由飞隼交接。
─
昏风苦雨建康城。
“皇伯父,益州骚乱不止,不该下令伐木运石来建康!”蕭约实在是不明白,蕭澤近些年岁为何会这般昏聩。
朝中大臣缄口不言,唯有她还算没什么顾虑,壮着胆子敢跑到萧泽面前铮言一回。
“此前为修若那法师的精舍,不过是让建康王公们出钱出力,而今兴修建康新宮,侄女实在不知,如何对得起益州子民!”
萧泽手腕子上盘着佛珠,一言不发。
“皇伯父!”
萧约归在同泰寺殿中,叩首凿地。
“非朕对不起益州子民,益州骚乱,乃益州子民对不起朕。”
这是什么道理!
从来只有国君对不起民众的,何曾见过民众对不起国君的?!
萧约只觉得不可理喻。
“貞儿,你同伯父这般说话,伯父不怪你,”萧泽阴翳中透着吊诡的慈爱,手掌搭在萧约的肩上,萧约瞧见他浑浊的眸子透着哀光,似是在恳求萧约:
“你信伯父一回,好不好?”
“伯父已经修筑了那么多寺庙、佛像,可佛祖还是不肯降下福祉。”
“伯父真的,没办法了”
─
承泰四年不是个好年份。
數人合围的大树自蜀地沿大江涉水而来,再由数以万计的民众拉入建康。
秋雨绵绵,大江的水道上全是烂泥,拉木料的人肩膀上磨穿了口子,血肉模糊,脚踝常日里泡在水里,上面已经生了蛆。
只为赶工新宮。
新宫落成,摆起了筵席,来来往往,觥筹交错,椒花生出的香似乎能在天上结出云。
往来文人,应制写赋。
“不要把这篇赋给你皇伯父看了。”新制的宣纸上,墨迹未干,萧约清秀的字迹句句藏锋,没有一句话不是在将建康新宫比阿房宫。
这篇文赋一出,就是在文武百官面前打萧泽的脸。
“難道皇伯母要我视而不见么?”
“他已经很宽纵你了,貞儿,他是皇帝,你不能总是和他对着干,”王楚華无奈,揉着萧约的头:
“你这样做,外面那些谄媚的小人,只会抨击你,说你不体恤你皇伯父,说我们对你这般好,你却不近人情。”
“那些言官铮臣都做不到的事,你何苦用自己去填呢?”
王楚華轻轻将瘦削的人儿拥在怀中,“皇伯母知道,这让你很难受,可是贞儿,皇伯母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天塌不了,贞儿,塌不了。”
说着,素手轻撕,萧约书就好的文赋裂成数片,掷于火中,火舌吞没了字迹,白纸灰飞烟灭。
灼灼热浪拍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皮肤很痛,很痛。
写辞藻华美的骈文对她而言是什么难事呢?
萧约饮了许多酒,醉眼朦胧,逼自己沉溺在这浮华当中,当着满堂臣子亲眷,唤来纸笔,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天阙赋》
她是南兰陵萧家的女儿、是天潢贵胄、是整个梁国最受宠的郡主,她周围是无数仰慕夸赞她的文人,她上面是梁国最有权势的帝王,她身旁是建康新宫飞扬的檐角。
饮的是金陵春,用的是象牙箸。
她可以短暂地,逼自己忘却那些背负着巨木料石的民众、逼自己忘却那些宗亲贵胄府中的腌臜臭事。
笔尖在宣纸上洋洋灑灑,洋洋洒洒,夸耀着本不属于这个帝王的功绩。
一纸天阙,天下传名。
第124章 承泰(二十三)
陸纮万万没成想, 会在学堂里碰见何止忧。
学堂中大多都是鄧烛麾下点来的亲兵,是以女子占据了多数。
庐江何氏历来多擔任尚书、中书一系的高阶文官、东宫辅导、国子学官,以儒术见长, 而今何止忧也算是误打误撞,重操家学了。
她眼虽盲,心却不瞎, 陸纮临近草庐门槛时,她便已经察觉,口中不停, 抬眼朝她看去。
陸纮安静地杵在门后, 时不时瞥一眼这些‘学子’手上用以习字的沙盘。
许多人都是头一遭拿树枝练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曲曲,七拐八绕, 还不如陸纮十岁时候拿左手写的好。
但他们看向何止忧的眸子清亮又崇敬, 蛰人得很。
陆纮别开眼,安静地靠在草庐中的柱子旁,等着何止忧讲完今天的课业。
不少学子还簇拥上去,缠着她解惑。
记不得等了多久,一身裙裳的何止忧才来到陆纮面前,显然是知道这人在等她。
“有时我都疑心你这眼究竟是真盲还是假盲。”
陆纮她甚至都没出声儿,就瞧见何止忧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
“是真是假, 柿奴心里没数么?”何止忧笑笑,“今日来这儿, 是为了寻我?”
“是为了授业。”
陆纮手上拿着一卷先祖陆机的《辨亡论》,“含光要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来此授业, 替你分擔些。”
“原想着,这种论述讲起来怕是无甚意趣, 都是些老调重弹的玩意,但今日看你授业……倒显得我不合时宜了。”
讓字都歪歪扭扭的人来学议论,当真是为难人了。
何止忧看不见陆纮手中的书名,问了一嘴,陆纮告知后,嫣然一笑:“柿奴多虑了。”
“这些人里,孩童或许听不明白,跟着含光出来的亲兵,未见得不明白。”
不论是敢挣开束缚入含光麾下的女子,还是跟着含光刀口上舔血的人,或许大字不识,却不可能是个傻的。
“你不妨将这文意思说得直白些。”
陆纮颔首:“好。”
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样子讓何止忧不由侧耳。
乖的不像话。
“听说,陆老夫人,你打算接回来了?”
时近午时,何止忧相约她一旁用些饭蔬,陆纮没有拒绝。
何止忧每日用的很清淡,一盏葵菜羹,一碟蒸海鱼,和陆纮各小半碗粟米饭罢了。
“嗯。”陆纮挑起几丝鱼肉,埋在粟米饭中,最平静闲适的态度,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梁国,日子不长了。”
且不说她早些年和陈挺的謀划,就凭着萧澤这份折腾的架势,也是奔着亡国去的。
“听说他为了建新宫,发动了二十万民众,益州群情激奋,叛乱四起。”
陆纮把弄着桌案上的杯盏碗筷,给何止忧摆时局图,浑然忘了眼前人是个盲人:
“北面,齊国新君即位,听说厉兵秣马,想攻梁国,至于为何……想来是国内鲜卑同汉人之间的矛盾,无法弥合。”
何止忧颔首,“虽未见过那位齊国新君,不过凭他那些风言风语,便知他武功彪炳却不是个文治之君。”
“所以,他许会南下,梁益、淮北,二者欲得其一。”
陆纮将两个杯盏一左一右,搁在案上,“比起梁国灭不灭,我更担心齊国。”
从前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加之北伐夺回梁州也算是好事一件,陆纮满心满眼扑在将萧澤拉下马的事上。
如今冷静了,齐国一统北方了,梁国内忧外患空虚了。
“你在意?”
“我畏惧。”
陆纮很坦诚,她需得承认自己身为江南士族骨子里的偏见,北地胡虏,蛮夷也。
有这想法也并不奇怪。
魏国覆灭,连帶着鲜卑人‘装模作样’的皮囊也一齐撕碎了,就连何止忧都听到过许多北地胡虏吃人肉的浑话。
齐国手下的那些胡人将士,可不是从前魏国那般,被孝文帝逼着移风易俗,尽力褪去野蛮模样的人。
萧家该死,不代表陆纮觉着胡虏是好人。
“一旦建康乱了,”陆纮望着被她摆的意有所指的桌案,“最起码,失梁不失益,守水定守淮。”
“你不给人做謀臣可惜了。”何止忧调笑道。
“这不是在给人做么?”
陆纮夹了一箸葵菜,摇头似自嘲,“江南不长久,陈挺也不会长久,但倘若躲在这儿,能帮她护着这一方百姓安宁……也挺好的。”
江南积弊太重,太沉,倘若说野蛮和血腥是利刃的话,尚可安慰自己,文明总是需要野蛮开道的。
但迂腐和守旧,则是藏在文明下的蛀虫,花费三百年,一点一点,吞没了南地所有。
─
“回来了?”
“嗯。”
邓烛的新宅子同刺史府约莫不过百丈远,也就隔了条街巷的距离。
依旧是不大的院子,院中栽了些瓜果,鄧烛今日回的早,正捉了只在井里镇好的甜瓜,抽了腰间配的短刀,在案上片瓜吃。
旁边还有几个新收养的孩儿,一个个眼睛乌悠悠、贼溜溜,盯着甜瓜直咽口水。
她将甜瓜切好了等份的大小,按人头分给这些小娃儿。
见陆纮凑近,极其吝啬地切了片拇指宽厚的瓜,递给她。
她手上这片四五片抵不过人小崽子手上的一片。
厚此薄彼!
陆纮接过甜瓜,眼生幽怨。
“你身体这几日吃不得凉的。”鄧烛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人心里又在胡生哀怨,不由得提醒她,正视自己个儿的身子。
她自己没动那案上甜瓜,拿着帕子擦拭自己剛剛用来切瓜的短刀,“我喊芽奴拿红枣生姜煨了点羊肉,你晚上记得多用些。”
话音刚落,嘴唇边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刚刚片好的瓜又回到了嘴边。
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唇缝,淌进牙关。
“反正我来月信了,疼了还要你照顾,”口不称心的毛病当真是这辈子好不得了,见不得她鄧烛薄待自己,“你吃吧。”
邓烛咬了一小口,不吃了,连手帶瓜给她推了回去。
一旁的孩子童言无忌,嘴边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瓜汁儿:“陆娘子和邓娘子好像夫妻哦。”
哪来的小破孩子,胡言乱语!
陆纮狠狠扫了她一眼,小孩子被吓得直缩头,不敢吱嘴。
邓烛不轻不重地往她瘸着的那条腿上踹了一下,“同小孩子耍什么横?回屋去。”
挨了踹的人说不好是哀怨还是暗喜,听话地啃着甜瓜往屋里头去了。
央着芽奴带着这些个孩子去吃些东西后,邓烛才慢悠悠地踏进屋子里来,便见着这人在盯着手上写有名姓的册子发呆。
“你很喜欢那些孩子?”
才踏屋进来,就听见这人压低了嗓子,像是拿不准主人心意的狗儿,睁着乌玉似的眼,生怕自己的主子生气。
“喜欢。”
陆纮一听就拧了眉头,想鬧小性子,又不敢鬧,“哦。”
邓烛见不得她这脾气,走近桌案,拧她耳朵,“德行。”
“此前李维良治下是个什么样子,陆大人,陆公子,你没心见么?”
她一这样唤她,就是在讥讽她了。
“我──”
没心见的。
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坏人,也不反驳,知道错了,低头受着。
“都是些没爷娘的孤儿,容易么?你还同人耍横?”
“我知错了,我不耍了。”陆纮低垂着眉眼,心不甘情不愿:“我明日给她赔罪去,成不成?”
“这可是你说的。”
陆纮怔抬起头,真要她给这一天不收地不養的小乞儿赔罪?
“你不乐意?”
“……不敢。”
她是不敢,不是乐意,再乖顺,也还是会时不时露出些积年的坏毛病,不过是被她压着,行善积德,学人装样。
邓烛也不想同她计较,恰时芽奴端了羊肉上来,邓烛信手欲给她盛,蠢狐狸倒是先一步抢过分汤的碗盏,给她盛送。
“我同她耍横,不是因为瞧不起她,是她乱说话。”想了半晌,她还是答道。
乱说话?
邓烛无语凝噎,该做的不该做的,天打雷劈悖逆**的事情,她们哪样没有沾,现在怪人小孩子说她倆关系?
“怎么,被人编排你我如夫妻一般,你还不乐意上了?”邓烛一手端着羊汤,看也不看身旁这人,“说鬼话是臉不红气不喘。”
“他们该敬你,畏你……不该,损你威严。”
邓烛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喝你的汤吧。”
陆纮不再多嘴了,腮帮子圆鼓鼓,咀嚼羊肉,当真是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学堂里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陆纮喝干净最后一口羊汤,浑身上下暖呼呼的,才开口说话,“不会识字,字写的和螃蟹爬似的,人倒是不笨。”
“然后我同何小娘子聊了下当今局势,萧泽死不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担心北面齐国,会趁乱发兵。”
“谁知道呢,”她端得是有些无所谓,“说不准,今晚上飞下一只雪隼,就是告知咱们,萧老皇帝驾崩建康,陈挺大军逼近六合,齐国刀兵饮马淮河。”
说完嘴唇子就被邓烛拍了一掌,“造口业。”
正说着,雪隼当真拍响了窗棂。
邓烛瞪了她一眼,行至窗前,解开了雪隼足上信哨,展开信后,看向陆纮的眼神登时有些微妙:
“萧闻彰和萧观,反了。”
─
“是么。”这倆蠢货的造反,陆纮是最不意外的人,她比较在意的是,“有说是怎么造的反么?”
“信上没写。”纸笺上就一句话,告知这俩人造反,连个署名都不曾有。
邓烛拈着纸笺悬到陆纮鼻尖,睥睨打量这只坏狐狸,“和你有关么?”
陆纮扫了一眼,见纸笺上字迹,便大致猜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因,是我起的,果,不是我催的。”
她从邓烛手心里扯过这方纸笺,压到案上喝空了的碗盏下头,薄唇嗫喏,“这字迹,是你那个便宜侄女的。”
爨茶?
“你仔细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能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她当年将在益州培養的心腹,与陈挺多方运作,有些的,就投入了萧观、萧闻彰麾下。
“杀皇帝的名声不好听,平叛的名声就不一样了,唆使这俩蠢货先谋反,而后咱们大军平叛,随后在皇室里头随便抓个几岁的倒霉孩子拥立而后杀之。”
“最后让陈挺权倾朝野,登基称帝?”邓烛盯着眼前看都不敢看她,把阴谋诡计说的头头是道又说得无比心虚的人,冷嗤一声,“你会这么大度?”
“我不会。”
陆纮扬起下巴,漂亮的面孔乖顺而温柔,偏生带上股阴气:“他知道我是女子知道我心悦女子,他们这些男人都太自大,萧泽不会对我下死手,萧镝将我以为心腹,就连陈挺,也不会因为我毒计中藏就轻易地狡兔死走狗烹。”
“因为在这世道里,女人的权力不能存续绵延,我要再多的权力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所以他们总会在我算半个‘盟友’时,掉以轻心。”
“我原想着,届时想办法一点点再搞垮陈挺,把持朝政,行王谢故事。”
陆纮支着自己的脑袋,说的做的全是毫不顾及国家兴亡的糟心事,也不知道哪来的臉流露‘哀怨’,还有臉朝邓烛撒娇:“这不是,你要我老实点么?”
“……所以,这是爨茶自作主张?”
彼时她培养心腹时,给了爨茶不小的权力,她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陆纮挑了挑眉,算是应答。
益州闹得天翻地覆,爨人部众定会受影响,爨茶此举,或许是想让建康无暇他顾,好与现在的益州刺史萧铎扯皮。
“极大可能是,不过我只担心一件事。”
“你担心萧观和萧闻彰,两个人起兵不成被抓,你安插的人顺藤摸瓜就能落到你头上?”
“是。”
陆纮不否认,但紧接着的话更让邓烛心底发寒气,“那俩人本就不是什么成器的东西,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指望他俩成事,而是我的心腹,会胁迫他们。”
“希望他们能把建康城闹个天翻地覆吧,也好让陈挺,少吃些药。”
邓烛强忍下往她那张俊俏脸蛋上掼上几拳的冲动,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于她。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陆纮鼻间,她睁着有些惶恐的眼,怕她恼,又莫名极为受用她这一掐。
邓烛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往她脸上抽两巴掌,还能将这人给抽高兴了。
“我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脸被她轻轻丢开,陆纮还忍不住揉摸了下被掐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从之后到完结,将会全篇换不同人物视角的第一人称写就,算是一个预警吧。
另外插一个之前忘了分享的东西
陆纮和含光的那首: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其实这是云南德钦地区的藏族民歌,由当时支教的老师兼诗人马骅翻译,我很冒昧地给改成了文言文。
这位支教老师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最后不幸有一年澜沧江大雨,所坐的车子跌入江中,终年32岁。
第125章 承泰(二十四)
海浪拍岸声声碎。
后世需要何等天才的想象与刀笔, 才能篆刻王朝的末路。
不论輕重,那是无數人不可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之事。
─
【陆纮】
建康遭围,板桥起火, 老菩萨咎由自取,这天下,本就是欠了我的!
我背对着她, 身后人的呼吸匀称又绵长,她的胸膛抵在我的后心口,同曾经无數个日日夜夜一般模样, 暖着我烫着我。
我想我丧尽天良、昏悖无常, 前些时候才在她面前声泪俱下,诉自己悔恨,今日萧观萧闻彰造反的传信一至, 便只想笑, 压在心底的東西在疯长,一步之遥,一步之遥,我就可以闯入建康宫亲手用匕首割开老菩萨的喉管!我要亲眼看着他丧權失国!
这种念头一起来,呼吸都快了几瞬,今岁新涂的墙上挂着随之而来的水珠。
还有声音,还有声音, 这夜里一点都不静!
我想起那个夜晚我哭诉自己的悔恨,我说的是真话啊, 为什么还在心虚呢?我在心虚什么呢?
放任自己的额头磕贴在被自己呼出来的水汽上,我怕, 怕这些念头讓她知晓。
凉夜冷椒墙,寒气顺着眉心冷到骨子里, 冷到血里,它们会化作那些亡魂怨鬼的刀兵,一点点割开我。
诚然我知晓,只消软和下来,和盘托出,就可以埋入她收拢的怀抱,听她并非真心的夸赞。
她当然得夸赞我,我这种恶鬼,不拴住拴牢,随时都会去伤人。
我听见外头的墙角,有什么東西在爬,无数只脚踩在地上,顺着墙缝钻进来,我确信,确信它们会顺着我的七窍爬进我的身子里,啃食我,填满我。
它们当然只会啃食我,因为只有我的内里是一堆烂肉。
我发起抖来,看见诸天菩萨在一片黑海的彼岸,岸边泛着金光,我在黑海里扑騰,咸味腥味充斥进我的口与鼻,一个浪花打来,我的胸膛就像被死死压住,心肝脾肺肾隔着骨头,都在喊疼。
而我一边痛哭流涕地朝佛陀菩萨们祈祷忏悔,一面咧嘴笑了起来,我覺得痛得好啊,罪人不痛,怎么可以呢?内心还帶着骨子里的輕蔑——他们也只能拿我这样了。
溺殺我,溺殺我啊。
就在我要被浪潮打碎的那一刻,我看见诸天菩萨中站着一人,她身穿着甲胄,浑比金刚,没有佛陀菩萨舍得渡我——这对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实在是不公。
你不要跳啊,你不要跳啊。
悔罪的话语彻底变成祈求,可她还是下去了,她还是下去了!
一头扎入黑海里。
我没了命地找她,我找不到,我不会水啊,我連我自己都救不起来!
一个巨浪打来,好多東西顺着灌在我的胃里,黑海也没有了,金光也没有了,她也不见了。
含光,含光。
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唤她,可笑的是我自己都听不见这些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总覺得需得有几个千年,黑海才一点点消散,我又重新感知到了热意,她和烛光一起来到我的眼前。
“梦魇了?”
她待我一如既往的柔和,帶着薄茧的手摩挲过我的脸颊,还有她对我这罪人的无限怜惜。
一刹那有些恍惚,好似黑海从不存在。
不,还是存在的。
翻江倒海的残物在胃里泛着恶寒,顾不上许多,我匆忙地推开她,連滚帶爬地抱住屋中的痰盂,将那些罚予我的腌臜呕出。
狼狈极了。
当我吐出最后点酸水,我难以自已地抱着痰盂嚎啕大哭,可笑的是我连哭都无法一心一意,司马绍尚能还为先祖之事哭国祚安得长,我连哭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做戏,我其实本不配哭。
瞧,我甚至能察觉她的靠近。
她热气騰腾,挺拔得如同春日里抽长枝條的杨柳。
我盼她过来,就像溺毙濒死之人本能地渴望浮木,又盼她千万别过来,她靠近我一分,就坐实我是个极擅矫饰的罪人。
……
她还是来了。
就和在黑海中一样。
……
“张嘴。”
她似乎笃定我不会听她好声好气地说话,用近乎发号施令的语气命令道。
这世上没有人能对我如此说话,除了她。
我如她所愿地张开嘴,清冽的井水顺着被烧疼的喉管落到胃中。
含光从来是最仔细的人,我不敢想我现在有多狼狈,她对我的关爱讓我感到恐慌——这和她无关,这和我的卑劣有关。
我不敢去想方才在黑海中她听见了多少,我又说了多少,
我只知道我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
跌在地上,像一条南海郡渔户们挂在绳子上晾晒,被風吹在木舟上的死鱼。
她的手臂很结实,轻而易举地就把我从地上捞起,我垂着手,耷拉在她身的两侧。
她一言不发地将我放回榻上,转身出门去。
她背影瘦削,赭红色的中衣起了皱,我没敢开口问她去哪儿。
夜凉无風柳疏影,银盘跌宕小池东。
我忍不住从小榻上爬起来,本想着直接倚在门口等她——我实在是怕这夜里起什么鬼蜮阴风,带走了她——临了却还是拿起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我受冻受罪实在活该,但我怕她还要分出精力照顾我。
刚在屋门口站定,就瞧见她提着桶水从外走来。
这种事交给下人做不好吗?何必亲力亲为?
喉头滚动,到底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
她是顶好顶好的人,哪能和我这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一样?
“怎么还出来了?”她提着水到了我面前,手很稳,那么沉的木桶也没溅出水来,水上头还冒着热气,长眉微敛,催促道:“快进去。”
我爱惨了她这副模样,她对我颐指气使,对我发号施令,用她平等慈悲的目光羞辱我。
载满了温汤的木桶在屏风后置下,她将帕子在桶里摞了几圈,帕子拧干后搁在木桶边缘,上面冒着氤氲的湿气。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她转过身,清明的眼中杂染了因我而起的困惑。但她没有问什么,而是扯过我的衣领。我不是她的对手,也不想做她的对手,我被她一把拉过,三两下被剥去了衣物。
带着热气的帕子灼烫每落一下都能够把我蛰疼。
每落一下,都在告诉我,我辜负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又哭了。”她给我擦拭干爽,坐在胡凳上,万分无奈,“才给你把身上的汗拭干净,又想哄我去给你寻净脸的来不是?”
我被她这话吓得站立难安,好似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错事。
她叹了口气,去寻了新帕子,清拭泪水。
我查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眼角停留了一下,那是我的泪痣,风中交杂着她的叹息,“真真叫这痣给咒准了,生得这般爱哭。”
我终是在她怀中安眠而度。
大军定在一个月后开拔。
彼时能将阿娘接至番禺,粮草也将筹措完毕。
堂前的含光总是英姿勃发,向下属吩咐一條一条的军令,光彩夺目,烨烨若神人。
心下的不安却没有因此减少一分一毫。
建康会乱,建康一定会乱,整个江东都是群雄逐鹿,就连北边的齐国都想来撕下一口肉。
江东,江东,谁是霸王,谁是虞姬啊?
我不敢想。
我尽可能的压住,压住那些或许属于我又或许不属于我的思绪,只盼别做了她的绊脚石。
我又不解,不解极了——
为什么含光执意要带着这些人去奔赴建康,为權、为名?
毫无道理。
冼娘子较她能叫人明晰得多,带着人盘在南嶺,对当朝陛下衷心不二,但至于谁是当朝陛下,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南嶺以南百姓和乐,汉俚合一。
含光,你不为权,你不为名,我连亲手杀了老菩萨的心都可以放下,你我二人在这岭南瘟瘴地安乐一辈子,不好么?
她坐在堂前,窗外的蜀葵和木棉鲜红灿烈,花影斑驳,投在她织金描绣的甲胄裙边,可饶是修补数次,我仍然能瞧见它上面细微的斫痕。
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你今天,分神了好多次。”
她突然出声,手腕叫她吓得一抖,墨点落在纸上,“……我怕。”
不知怎得,心里的话就这般冲出了口,“我不想出征。”
是,我怕,我懦弱,我卑微,我心知肚明含光不会是为了权和名发兵向北,她心里有大义、有百姓,她是真霸王,我是假虞姬!
皂靴在我案前半尺,她自打习武以后身量就高我不少,乌压压的,骇得人眼睫直颤。
下巴被她掐抬起,我难以自已地发起抖来,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对她愤怒的恐惧还是源于骨子里期待被她如此对待的震颤。
我想我的眼里一定闪着让她讨厌又不得不面对的光。
“缘由?”她力道大了些,掐着下巴的那条手臂上青筋微乍。
“你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不是为了我鸣鼓,”我向她袒露心声,暗自祈求,她能看在我好容易说一次真话时,站在我这品行卑劣的伪君子这一边,“你是为了别人。”
“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便是整个梁国尸山血海,也抵不上你的泪水。”
她微微地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平静无波,倒不像是被这话吓到了,更像是被气到了。
“不去建康,我便不会流泪?”她拍了我脸颊两下,有点重,似是在提醒我,这世上害她流泪最多的人是我。
“你没得选。”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承泰(二十五)
【邓烛】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
偏生这世上可称知己者, 是眼前这个混球。我看见她在听完‘你没得选’这话以后垂下那颗漂亮的头颅,我知她知,未盡之語, 未盡之志。
我以指腹輕輕摩挲过她的面颊,无意识地,脑海里过着许多事, 被我这般无礼对待之人,是世上唯一知我爱我敬我,却总不肯同道的人。
有时都不知晓, 这究竟是幸事还是劫难。
倏地意识到自己掐着她的下巴似乎太久, 她也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受着,也不怕真被掐折了脖子。
我拿她向来不是有特别多的办法, 也不想再在这些小事上为难欺负她, 我只想她听话些,不要再去做些天打雷劈的害人之事。
她的眼角已经又挂上了红,还有点点晶莹。
终究是松开了她的下巴。
没有被迫昂起头的人果然低下头,耷拉下脑袋,看起来委屈极了,单手捏起自己僵硬的脖颈子。
南海郡的日头不似蜀郡,蜀郡还有天狗作孽阴风不开的时候, 南海郡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二百六十日都有毒烈的日头, 谁家白净的人儿来到这儿都高低得叫天上的金乌剥下一层皮来。
偏生这人,总白得和白玉桥似的, 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稍稍使劲一掐, 就落得一处红印子。
她的下颌和后脖颈都因为方才的掐劲儿和自己胡揉自己的脖颈早就红了一片,忍不住想替她揉揉,又硬生生止住自己抬起的手。
“你若是心不在这里,便回后院歇着去。”
驯这人可当真不易,她不情不愿,谁能担保她不会使坏?有时真恨不得寻根链子,将这人赶到屋中,日日将她拴绑在榻边。
……
真是疯了,我怎也学着这人尽想些天打雷劈的混账事了。
恰时她抬起眼,许是出于泄愤,我狠狠刮了她一眼。挨了刮的‘杀千刀’玩意儿眼神顿时慌乱起来,案上握着笔的爪子都不晓得該怎么放。
看到白面狐子这个模样,我心口莫名多出些许畅快。
一面又讷罕,究竟是圣贤书误人,容易教出些吃硬不吃软的骨头,还是造化弄人,偏让我摊上这么个冤家。
罢了,大不了我盯紧着些,若驯不了她,便是去佛前謝罪都显得枉然。
我执笔,再度翻阅起粮草调度的军令。
她的眼眸一直在往我这儿瞟,我察覺到了,但我要装作没察覺,以冷然的面孔对待她。
只因这人,待她好了也不行,待她差了也得有度。
折腾极了。
不出所料,落笔没多久,那人蹑手蹑脚地自案后走来,輕轻在我身旁跪坐下身子,爪子在空中摆荡,踟蹰再三,轻轻挽上了我的臂弯。
我知道这是她讨好人的惯用伎俩。
“青天白日,你要作甚?我帐下不养闲人。”手上笔尖不停,“你若不愿,便和芽奴去学些旁的活計,省得整日无所事事。”
我知这话是踩了这狐狸的尾巴,这人目下无尘,自负仰知天文、俯察地理,莫说是府中伺候的侍者,就是放到含章殿里、兰台阁内,入得了这人眼的都屈指可数。说她不如去学些伺候人的活計,可想而知心里得有多不痛快。
果不其然,握着我臂弯的手抖了一瞬。
“我听你的话,你带我走,好不好?”她淚眼汪汪,拿鼻尖蹭我的臂弯,“我跟着你。”
我别开眼,生怕从这人嘴里听见什么‘妾与将军死生长随’之类的浑话来。
有些粗暴地将这人给推搡开,她的肋骨不轻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闷响。我心下一紧朝她看去,这人委屈巴巴地揉着不小心撞到的地方,眼皮子抬了几下,似是想控诉我的‘施暴’又不可得。
这人惯会装样,我不想助长这风气,又担心是自己没个轻重,“……当真磕疼了?”
我盯着她,下定决心要是这人有一丝一毫地装模作样,都万不可助长这歪风邪气。
“……没有,不算疼。”
她整了整衣裳,也不揉那块磕着了的地儿了。
还算是乖。
“那就好好看文书去,歪歪缠缠,不像话。”
说这话时,这人低低地呜咽了几下,又开始蹭我的臂膀,当真是拿自己当山中狐子转世了不成?
春夏之交,衣裳本也穿得薄,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鼻尖和嘴唇隔着布料在我手臂上划过,痒痒的,带着这人一贯湿润的鼻息。
“别闹。”我依然在命令她,嗓子却好像是有点喑哑了。
这不是件好事,这人是个顺杆爬的,给点甜头就要割蜜糖的主儿。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心下稍松,只要这人老实了,万事好说。
她直起身,我以为她要回她书案后去,孰料她并未急着走,而是转头往我身上一歪,两条手臂如蛇般滑环着我的脖颈,微涼,属于她的气息直往我衣领子里扑。
我欲呵斥她,这儿是刺史官邸,屋门大开,她这般样态,叫人瞧去怎么办?!
“好含光,让我抱抱,好不好?”
“……松开。”
“求你。”这么傲的人,怎么总在我这儿求来求去?
“你别生气,”我都不消偏头,都知道她此时是个如何模样,定是两眼汪汪,湿漉漉,漂亮得只想让人欺负她,“我就是,怕……”
“我想你与我的好日子长些。”
……
我不知該如何答她。
柿奴啊柿奴,我何尝不想你我之间的好日子长些?
可这一切是你造下的孽,总得有人偿。
我何尝不想狠下心来,拿你的头去祭奠逝去的同袍、黎庶?
何尝不想?
“我同你一道,我什么话都听你的,你答应我,杀了蕭泽以后,咱们就回南海郡,好不好?”
“什么权势,什么王謝故事,便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若你还是过不了心底的那道坎,你便亲自绑了我,去益州,去给昔年旧部谢罪。”
她话語说得好快,我听了心里唯有五味杂陈。
从前苦求的人,求起寻常事了。
悲涼骤起,我原該落下淚的,奈何积年累月,我竟是那个没有泪的人。
想来上天认我与她夫妻礼成,乃为一体,这人连带着我的那份泪都淌干了。
佛语有言,不打诳语。
“……好。”
便是心动幡动,而今我却叫风给迷了眼。
许是心生愧怍,故而我没能推开她,又许是我亦知晓此行凶多吉少,纵是心中万般往事磋磨,在眼下,也不想多计较了。
皇后的鸿信被我攥在贴身的袖袋里,有时我竟是懂了拥着的这人的矛盾,从前之恩,該不该报?建康黎庶,身陷兵燹,该不该救?
倘使去救,蕭泽做下的冤孽又该有谁偿?
怀中人是个该拿头颅谢罪的主儿,萧泽欠下的,不会比她更少。
可倘使不救不报,背上‘不忠不义’的恶名,我倒是不怕这个,只是他萧泽一人做下的孽,凭什么让更多无辜的人陪葬?
慈悲心和杀心扰得我混沌,也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生怕叫柿奴察觉了端倪,她嗅到我心智不坚,定会将我引上一条不伦不类的路。
她休想得逞。
五月初五,端陽节。
建康形势愈发扑朔,粮草先行,又派了一队人马护送陸老夫人入番禺,老夫人来时,恰是端陽。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迎她,不论是出于从前的恩义,抑或是因为柿奴的恐惧。
她对陸老夫人来到番禺,丝毫没有母女相见的热忱,反倒是怯意更甚。
这人本就少眠,积年的阴谋诡计早已败坏了她的三魂六魄,时常梦魇,总消人从旁照应,也是活该。自打知晓陆老夫人不日便至以后,梦魇愈重,夜里哭得愈发凶了。
我一面在心里唾骂她报应,又总舍不得她哭伤了身子。
我亦然知晓她的怯懦从何而来,家中耶娘唯一的孩儿,倾注了无可计数的心血,便真是穷奢极欲、貪图享乐做个膏粱子弟也就还则罢了,偏生成了一副奸邪皮相,骨子里却算不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陆老夫人会疼惜怜爱她,到底她是她唯一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自己却无法接受自己这有悖于从前教导的腌臜模样。
端阳节那天日头很大,这人衣裳穿得却不算薄,她发着抖,让人疑心西岭雪栽倒在她一人身上,牙关紧咬,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我与她共乘一骑,她这般战栗,我无法专心挽缰执辔。
“冷?”
我知晓她不是真的冷。
“……”她不敢答我,我瞧出来了。
她想顺应自己内心诉说寒凉,又怕让我想起从前的事情,可倘若说不冷,她知道我看得出来这是一句谎话,她怕我因她的谎言生气。
我空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她又瘦了。
“……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我心念一动,在她耳边诵念起佛家的《大忏悔文》,“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她握住我的手掌,她的掌心有点湿,全是冷汗。
她的声音很细,跟着我一字一句,忏悔着自己的罪业,但我很清楚,她也很清楚,她不敬爱塑像,也不皈依佛法,叫她断绝贪嗔痴更是犹如登天之难。
她只是求我渡她,如求佛。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承泰(二十六)
【蕭约】
黄竹歌, 动地哀。
身处的牛车竟比穆王的八骏要快,车驾连带着一城山水半池夏花将建康城遠遠甩在身后,栖身山寺, 远眺建康,它淹在光华中。
我心底隐约總覺着不安。
阿耶在我长跪于宫门前为民请愿后,上书请求外任淮北, 言語当中是对我的呵护——恐我那些举措惹恼了皇伯父,再长留于他面前,忧心我有杀身之祸。
且不说皇伯父待我總是宽纵, 他确是日益昏悖不假, 国事愈发不上心也是真,他却不是个残暴之人,相反, 皇伯父待一些高官贵胄, 过于优厚了。
倘使他真能狠下心来铲除朝中一些人,便是连带着抵上我这条薄命,也是不足惜的。
我不信阿耶瞧不出这一点,更何况,若是君主多疑,为免猜忌,更該在他身边勤恳侍奉, 外任为官,反倒会增添疑虑, 不是么?
更讓我不解的是阿耶的急躁,近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携家眷出城, 皇伯母同他说起我与谢家小郎的婚事将近,留在建康备嫁才好,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他却罕见地有些强硬,直言淮北一带动荡,齐国虎视眈眈,需得早行才是,我的婚期可以再往后推些日子。
皇伯母知曉我醉心风物,出嫁后难免受制,反劝起我来。
纵使心中疑虑重重,我却拿皇伯母是没有法子的,几度拜别,终还是隨着阿耶出了建康。
很快,我便知曉那些不安从何而来了。
车驾行驶出建康不到三日,传来急报,蕭观和萧闻彰反了。
这是对号称‘仁义’‘慈悲’的君主莫大的讽刺。他施以仁德、施以慈悲,他的孙儿和从前的养子却挥戈相向,究竟是仁义错了、慈悲错了,还是他错了,抑或是身为君主便不該有仁德?我不知道。
更讓我心底泛寒的是,阿耶对此事,究竟知晓多少?
皇伯父纵使昏乱,却不是比肩桀纣的暴君,待江夏王府上下更是恩遇有加,商纣王尚能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江夏王府若是明知叛乱而避祸,岂非小人行径?!
我需得问个清白!
建康的乱讯走得很快,已然有淮北一带的州郡筹措军饷,官道上到处都是车辙轧过的痕迹,乱糟糟,斩割青壤。
恰至淮水舟上,我终是寻着了隙,问向我阿耶。
待我问毕,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面容,皆说君子无欲则刚,我却是在那一刻有些惧了——萬一他说出的话,是我萬不能接受的词句,我该如何自处?
舟泊水上,沧浪横流,总讓人想起屈子。
“……阿耶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你眼里,阿耶莫不是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虫豸不成!”
他沉声怒喝,天光投过窗上云母,面色胀得赤红,好似受了莫大的羞辱,“我是为了淮北!”
“高家索虏早有异动,陛下年事已高,故派我为他分忧?!“说道急处,阿耶怒拍书案,”你是在质疑圣意不成?”
“……孩儿不敢。”
“只苦于,无可解建康之难。”
“要解建康之难,也得待在州郡安定下,才好从长计议,而今无兵无权,不插手建康之事,便是最大地帮了你皇伯父。”
阿耶望着拍岸江潮,“你可别忘了,咱们也姓萧。”
【陆纮】
我不信神佛,不信万物有序,非说我相信什么,无非是誰掌握着粮食与良心,誰便能统治人们。
不幸中的万幸抑或是万幸中的不幸,我的整颗心都奉送给了含光一人。
这是唯一能讓我安定些許的念头。
我在心底祈求阿娘不要将她充满慈爱的目光落在我这个卑劣的孩儿身上,就像祈求含光粗暴地对待我,愤恨地诉说着我的罪过,笃定地要砍下我的头颅给他们祭祀一般。
这会让我好受許多。
我又覺着自己万般可笑,一个畜牲,竟还奢求着要人按照自己的妄念做事,可见便是将《大忏悔文》念得嘴皮子破了,也丝毫没有忏罪悔罪。
我又不敢不隨着她念,谁让她是我唯一信奉的菩萨。
我抓握着她的手,像沙门虔诚地捧着经书。
阿娘的车队渐行渐近,我抓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但彼时的我毫无察觉,直至晚间才在她的手指之间看见被我掐出的细小伤痕。
我总想护着她,可似乎总是伤着她。
阿娘的牛车停了下来,照理说,身为女儿,我才是该迎她的。
临到头来,倒还是含光操持了这一切。
她挡在我身前,替我担起本该属于我的事,而我龟缩在她身后,纯是一团活王八!
我不敢看我的阿娘。
也最终看不见我的阿娘。
周遭的人群在我眼中一个个消失,偌大的番禺城正是白日熙攘之时,他们好似在这人世间腾飞成灰了般,空荡荡、空荡荡,我在这一刹那陷入茫然,怎会这般?
阡陌通衢,被日头烤得发白,我的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这是人世还是地狱?我分不清。头顶的金乌愈发朝我逼近,万千针刺往我的发肤上蛰戳,痛,痛不欲生,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我想我太卑劣,不配发出一点呻吟,又为自己能忍受住这种莫大的痛苦而感到欢忭。
不要来救我,忏悔根本没有用。
随便地獄第几层,让我下了便是。
……
再度醒来,却是躺在官邸榻上,含光一手捧着公文,另一只手拿着蒲扇,我枕在她的怀中,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送来含有草木味的清风。
瞧,忏悔根本没有用,我的罪业已经多到神佛都不会满足我下地獄的愿景。
我倏地有些想笑,又怕这笑招来更大的祸患。
“你笑什么?”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百般确认,自己方才绝无发笑之举。
她怎会知晓我心中所想?
“我——”
“柿奴,”她将手中的公文放在床头,而后搂紧了我,耳边传来她有些疲惫且沙哑的声音,“……慢慢说,想好了,再说。”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谎言被塞在了喉管,她亲了亲我的耳廓,唇瓣很软,和她人一样温柔,这种温柔让我战栗。
纤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衣袖覆上我的手背,顺着肌骨,插入指缝,薄茧摩得人有些疼。
我脑子昏昏沉沉,委屈又愤懑,凭什么她可以看穿我的所思所想?
凭什么,被她看穿以后除了恼羞成怒,还要发自内心地想向她稽首叩拜?
“柿奴,你知道么?”她語调幽幽,我想她一定现在用那双眼眸幽暗地看着我的侧颜,此种念头让我升腾起异样的欢欣,期待着她的谆谆教诲。
“倘使一人,满口皆是对自己的谎言,双耳皆闻自己的谎言,在此种人自身抑或是周遭,将再也不知何为‘真’,最终落得个既不尊重旁人,亦不自重的下场。”
“她对谁都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地狱呢,你看穿我的卑劣,看穿我的所思所想,还要逼着我面对它们。
“我笑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我讨好地将自己的脖颈交付予她的唇瓣,也不算渴望知晓答语地问她,“佛语有云,人有八苦,人行于世间人人皆是身陷苦海,人人都在受难,佛陀可曾想过,深陷苦海的人,竟会拿着自己的苦楚取乐?”
“拿着苦楚取乐……这似乎也是我苦楚的缘由吧。”
她许久没有答话,我想我果真无可救药。
倏地她开始吻我的脖颈,呼吸很乱,很急,带着一股子狠厉,似是要将我吞吃入腹。
我并不怕她的这种狠厉,我怕她的温柔。
我回身抱她,如此前无数个缠绵的夜晚一般,在心底祷告祈求,她不要在床笫之间说什么普渡我的话语。
不要对我温柔,不要公正地对待我。
我的双手被她擒住,高高地往头顶锢举起来,我被迫仰面看她,我渴望,不光是渴望奉送自己,更渴望,渴望看到她愤怒的面容。
可是没有。
心疼的目光比白日里的日光更灼人。
苍天神佛在上!你自说不自重便没了爱,为何让这世上最好的娘子爱我?!
“我不想辜负你,含光,我不想再辜负你,”我抱着她,嚎啕大哭,“你为何要信我、驯我、救我、爱我!”
哪怕是出于悲悯我同情我,也好过要爱我啊。
我想那晚我又是哭昏了过去,梦里很黑,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双眼,除了她。
再往后许多日子里,我都再不犯魇,也不怕见我的阿娘了。
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大军亟待开拔。
雪隼几乎日日飞来,萧镝、皇后、爨茶、陈挺……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建康一带,周天苍黄,风噪马吼,甚至让我想起从前的念头——
我似乎真成了执子人。
我不是,也做不了。
在番禺的日子一日日流过,有一日我望着她自官邸外归来,身骑高头大马,和从前一样威风。
“这个时候,不去陪阿娘用饭,等我作甚?”
她身上热气腾腾,自始至终不厌其烦地暖着我。
我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裳下摆,她察觉到了也由着我,我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马儿,倏地升起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瘸子,能骑马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心血来潮,花五个小时手搓了七千多字的短篇小说,放在专栏里的短篇小说集里,供各位看个乐呵儿。
你问我番外?
im sorry~
第128章 承泰(二十七)
【邓烛】
阿娘同我说, 只有经历过大悲苦,才能在悲苦中悟到福泽。
爱她是我一生至苦之事,却也是我无法掐截之事。
小瘸子想要骑馬, 今日无事,哄着她同阿娘用完饭,帶着她跑两圈也无妨。
“三日后大军开拔, 还有心思胡来。”
最是花繁盛夏,日头西垂,周遭泛着好闻的香气, 这人这些夜里睡得实了, 我也不必夜里常常醒。
好韶光,难得共赏。
我看她在馬上摇摇晃晃,身形不稳, 她腿疾这辈子是好不了了, 有恙的那条腿永远气力不如另一条足,夹馬腹都费劲,寻匹驯好了的马儿驮着缓行已是不易。
她本就是自马上跌坏了的腿,从前都没起这心思,也不知道今日又犯了什么魇。
“含光。”
她没有理会我裝出来的‘冷言冷语’,憔悴的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笑意,扯了扯我和她一起牵执的绳缰, “能不能,鬆一鬆啊。”
“怎么, 陆郎君又不惜命了?”
她实是个不叫人放心的人,只得继续刺她, “莫不是想跌坏了另一条腿,不从我走了?”
“……没有。”不管是裝腔还是做实, 这人惯会一种委屈表情,然而这次却没有委屈,“从,卿在何处,我在何处。”
她是在说真话。
我松开了缰绳。
她果然没有什么不顾自身安危的莽撞之舉,抓握缰绳的手很紧,“輕一点,别把马儿拉疼了。”
“含光。”
她今天唤我,总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饶是从前最浓情蜜意之时,我也不曾听过她这般声音。
“……说。”
她輕轻昂起头,晚风将她并未细致梳理的发冠吹得松乱,“这天,真好。”
她是个很漂亮的人,我从来知道,玉雕雪堆,可怜可爱,天大的错事看了这皮相也会减去一份火气。
做了天大错事的人偏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苍天不公。
“含光,这好日子,若是能长些,该多好。”
我腦中又浮现出她拥着我,嚎啕大哭,说要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默不作声,陪着她在跑马的校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何尝不想只做你一人的菩薩。
“是啊,多好。”
【蕭镝】
蕭观、蕭闻彰謀反,他们拿什么謀的反?!
事发突然,兵起建康,朝中公卿贵胄携家眷外逃,又被杀了回来,听说青溪已经被杀得变了赤,逃不出去的一股腦往台城里湧,孤有时真佩服这些身着华服的肉食者,便是在乱中,倒也不忘了把家中丝帛金银米粟一股脑地拉进台城。
我站在台城城墙上,望着外头乌泱泱的叛军,脊背发寒。
蕭观、萧闻彰有反心,我知道,父皇也知道。他铁了心要让这俩人成为他仁政的‘牌坊’,即便自己的皇孙和养子公然说要谋反,他也不过是贬斥、责骂,让朝中所有人知晓,他,不想同室操戈。
而今这俩人闹出这般大事,兵围台城,终究是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
底下人传来话,他还在同泰寺念经。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不晓得是哪里生来的胆气,我终究做不成菩薩,终究做不了他心中完美无瑕的太子!
不,不是太子,他只是渴望自己的意志长存,永远统治着这个国家,我,他的儿子,不过是延续他这一念头的法器罷了。
太子阿兄,我该怎么办?
同泰寺顶上金光普照,同台城外的血与土衬托得极为讽刺。
“儿臣,拜见父皇。”他在佛塔前,身边跟着那名天竺来的法师,我叩拜时,他恰抬起头,往我身上瞥了一眼,凤眼轻佻,激得人心底发毛。
我如前几日一般,将今日叛军的行径同他说了,等着他答复。
“……是否要请各州郡刺史发兵,以解建康之围?”
头戴白冠的帝王停下了手里的念珠,转过身,话像是从骨子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他们来了,便不会害朕和你了吗?”
“他们来了,就有救了吗?”
他从蒲团上爬下来,像病掉的老龙,我被他逼着后退,心底一阵悲凉。
抚剑长歌含章殿,开卷曾书兰台谒。
到如今这个国度的君主竟成了兽!
“回答朕,他们难道不会害朕吗?!”
“不,当然,他们当然不会害朕。”他又从兽变成了人,跪在蒲团上,佛塔前,双手合十,“朕有那么多福泽,他们当然能解建康的围。”
“传令,传令……”
他的旨意断在口中,转眼双眸无神地在佛前念经。
天菩萨!眼下梁国根本不需要一只蒲团前的病兽!要兵马,要有人杀出城外!
我想造了他的反!
我做不到。
大逆不道的念头刚从脑子里钻出来一瞬,我自己就已偃旗息鼓,错误的君父也是君父,荒谬的菩萨也是菩萨。
我以为顺从着他,迟早有一日能够摆脱他的束缚,我错了,跪着,跪久了,只会让人再也站不起来。
罷罢罢,身为一国太子,而今父皇昏聩,我总得做些什么。
东宫臣僚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最终竟是苦笑而已——这些南地的文人墨客,簪缨贵胄,玄学清谈颇有建树,舞文弄墨亦是文采斐然,但若论带兵那是一个也用不成,能固守台城已然是烧香拜佛的了。
父皇的头道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请州郡刺史解建康之围,若解不得,是同室操戈,亡于乱党,若是解了,这天下,还姓萧么!?
颓然长叹,湖风将同泰寺上的铜铎吹得‘铛铛’作响,直叫人心慌。
至晚膳,宫中众人呈上餐饭,我早已无心用膳,即便粮草充盈,台城被围的恐慌还是在宫中暗湧。
我心中也一直惶恐。
很快我便知道这惶恐是从何而来了。
子时三刻,徐漓求见。
这本不合规矩,但事态紧急,哪里还在乎这些虚礼?!
烛焰映照在他斑驳的银发上,他坐到我身旁,带来了一个绝不能声張也同时会真正激起台城内乱象的消息,“遁入台城的文武官员,公卿贵胄,固然备足了米粟,却没备盐。”
缺盐。
我听闻这个消息以后,手肘一抖,险些打翻了案上烛台。
缺盐,闹到日后,定是要饮兽血才能缓解的。宫中马匹才多少,支撑得了几个人饮?
不能拖下去了!
意识到事态比设想的还严峻,脑海中终是浮现出陆纮和邓烛的身影。
几年前,她女扮男装之事被捅出,我曾私下找过她,要以东宫的身份,纳她入后宅,一则可以将她女扮男装的‘丑事’遮盖为世人能够接受的‘爱慕之舉’,二来,我是当真可惜她一身的才华,纵使此举到底折辱了她,也好过她被彻底埋没。
牢中的她身形瘦削,如兽如鬼,我说完这些话,都忧心她是否会同一張薄纸,风一吹直接碎去。
我也从未见过她哀求。
“太子殿下之恩,柿奴,此身没齿难忘,在此,拜谢殿下。”她朝我叩拜稽首,纤弱的身躯在我面前伏下,伏下,最后弯曲成薄薄一张弓,“太子殿下,可以为柿奴是个忠贞之人?”
忠贞之人?
“是。”我实想不出她有何对不住我之事。
“那太子殿下,便不该说纳我入宫的事,”她撑起身子的手很吃力,我想扶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念起她是女儿身,只得收回,看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满目哀求,“太子殿下,饶是假凤虚凰,柿奴最对不起的人,便是含光,求,太子殿下垂怜,让柿奴去寻她,为奴为婢侍奉她一生,可好?”
“我知道她在南海郡,太子殿下……”
“将柿奴流放了罢。”
她的眼中涌动着我看不明的情愫,我被震在原处,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直到她咳嗽起来,忽然‘哇’得一声,在我面前呕出一口血来。
“孤答应你,孤答应你。”我终是不忍她这般磋磨,“你疗养好,孤一定派人将你送到南海郡。”
她终是笑了,我没见过这种笑,很美,带着说不清的冷和无限的愁索。
“太子殿下恩德,柿奴定结草衔环以报。”她主动攥着我的衣摆,信誓旦旦:“愿为太子殿下前驱,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手书一封,请柿奴与邓夫人前来建康解围,何如?”
徐漓听完我的话,一阵默然,四周只闻烛火星子的噼啪声。
宫里的铜漏一点一滴地砸在我的心上,在这分沉默中,我终于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试探地问向徐漓:“太傅,是……不赞同孤此举?”
徐漓不赞同,然而孤实在不知为何,“柿奴与邓夫人均是女流,总不至于如宗亲诸侯、州郡刺史那般野心勃勃,莫不是太傅疑心此二人还能解了建康之围以后……节制帝祚,行王谢故事罢?”
这无疑是来自世道的不公,可也正是这分不公,能让梁国有一线生机。
“……殿下,萧观、萧闻彰为何能谋反?”徐漓倏地抬头,问出孤不敢深想的话,“他二人的兵权,他二人的势力,不是一直被您盯着的吗?”
萧观和萧闻彰哪来的魄力,能够让那些人为他们卖命?!
那些人,可有一半都是柿奴举荐的。
寒气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徐漓颤巍巍地开口,“……还要请陆纮解围么?”
第129章 承泰(二十八)
【陆纮】
隔水远眺, 建康城一片乱象,含光捏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发白,她在忧心——我的旧部能是什么善茬, 烧杀掳掠的东西,配上蕭观和蕭聞彰两个王孙公子,只会闹得建康不得安生。
我想起多年前洛阳传来信讯, 尔朱荣将朝中的公卿士族赶入河中,浮起的尸体险些堵塞了河道。
世人皆骂他凶残,以至最后死在了元子攸手里后, 洛阳百姓奔走相告, 拍手称快。
我若投河,有多少知道我是始作俑者,多少百姓会拍手称快呢?
江邊连营, 其实已有许多援兵, 可只消看一眼,軍貌軍风,不及含光这一路自广州奔袭带来的人。
“六国伐秦,各生鬼胎罢了。”
我忍不住在含光耳畔悄声说道。
她面容坚毅,嘴唇微张开一条缝,压着语句,“那这蘇秦, 你做是不做?”
“我可不知这蘇秦該如何做。含光,你是看不下他们行事暴虐, 还是看不下蕭梁皇室落得如此下场?”
江邊来的人,看似气势汹汹, 却不足为谋,这苏秦谁愛做谁做, 我不可能做这蠢人。
我只在乎含光想如何。
“皇后、太子待我有恩,建康百姓,更是无辜。”
不出意料。
我不屑天真的慈悲,只因这两者在眼下情形是相悖的——建康百姓无辜,便是要拿自己的人去撕个口子,携民渡江,各路诸侯虎视眈眈,如此‘善举’之后,己消彼长,谁能担保其他人不会生出坏心,要吞了咱们?
皇后、太子有恩,可救了他们,这陛下,杀是不杀?
不杀,岂不是给自己寻了个活菩萨?杀?那这恩,是恩,还是高位者的施舍?
我又愛惨了她的慈悲。
她雙眸如炬,凝望那一城烽烟,我忽然懂了她的下属,为何会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不消威逼利诱。
她身上有我此生再难捡拾回的东西,名为:‘光明’。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蕭镝】
“殿下,东宮失守!”
“让将士们尽快回撤宮城內,堵死四方宮门,将那几座偏殿拆了,拆下来的木石料子用以抵御反贼。”
我到底还是写了请各路援兵的书信,心中依然惴惴不安,石头城的守军在听聞萧观萧闻彰攻入內城之时,心里便已经有了不祥之感——石头城守军尚且首鼠两端,那些前来相助的人,又有几人是盼着我们魂归九霄的?
听闻他们攻入外宮后,劫掠宫中,将宫中原有的宫婢赏赐给麾下将士。
行事凶残、却又收买人心,当真是这二人能做得出来的么?
我对陆纮的疑心愈盛,可写出去的信,收不回来了。
是夜,宫中萧索,少有灯蜡。
着实难眠,我一圈圈围着宫苑内的楼阁胡走,东宫的东偏殿有火光,在夜里烧得人心焦。
太子阿兄的藏书、孤的藏书,大多放在东偏殿,我还记得我是晋安王时,太子阿兄常把我和贞卿叫去,拿着新抄的书卷,一人一卷,笑语我不要被她给比过了去。
阿兄……
我无数次想阿兄若是能活过来該多好,哪怕是活过来,要杀要剐,骂我是个软弱无刚、毫无主见的人,该多好,又无数次地想,算了,阿兄身子骨生前就不大好,国家倾颓才想起要他挑大梁,未免太自私,太非人也。
唯一叫人心下稍安的不过是贞儿不在这建康城中……
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贞儿是最不该被困住的人,她那么喜爱山水,若是被囚至死,那真真是连死都憋屈。
“殿下,城外乱贼射来一信。”
我慌忙掩去泪水,转身去接,思忖再三,还是同往常那般,召集臣下,前往父皇跟前议事。
信中均是胡话,萧观萧闻彰言造反之因是与宋蕴将军有争执,不满宋蕴耻笑他二人,故有此悖逆之举,但使陛下下诏处死宋蕴,必将退兵。
宫中零星的火烛围在父皇身侧,他身后的若那法师嘴角还勾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人一阵心头火。
“……啊……那就,听他的罢。”
若那身上的僧袍似乎又鲜亮了几分。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目中惊惶,谁都知曉,这不过是萧观等叛贼的托词,今日斩一人明日斩十人,这如以地侍秦有何分别?届时宫中大乱,不攻自破!
太子阿兄的面容不知怎得,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些不满的、忧虑的目光。
“万万不可!”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去他的劳什子太子之位,“宋蕴讥讽皇亲,固然有错在先,却不是他二人谋反之理!更何况,若因这二逆党一面之词惩戒宋蕴,如何让诸位忠心之士安心?!”
膝盖在青砖上磕的生疼,“求,父皇,勿要听信谗言!”
我的头压得很低,宫中地砖的潮气混着土腥味扑鼻而来,我从未觉得跪拜是一件如此屈辱的事情,我感受得到,他的目光,辗转而下,落在我的脊梁,他还想压垮我。
父皇,父皇……
我与太子阿兄从来最想要的都不是皇位。
“萧——”
“父皇!”我知道他在唤我,我不想再跪了,危急存亡之秋,我不能再做下违心之事!“陛下若执意要杀宋蕴以安人心,儿臣今日,便以身殉国!”
“儿立身行道,始终如一,今日此语,说到做到!”
我的雙腿在发抖,这是我第一次违抗他。
“你这是要抗旨。”低哑的嗓音像是要把宫阙的房梁都给震塌,浑浊的双眸犹如死鱼,令人不寒而栗。
他是我的父皇,此刻我的所思所为,均是大逆不道。
“……是。”眼角余光全是大臣们惊异的目光,还有窃窃私语,天空疑似有闷雷,我希望待会儿能降下一场雨水,浇灭东宫偏殿的大火,救下太子阿兄和贞儿的藏书,“是,儿臣今日就是抗旨,就是大逆不道。”
“宋蕴不能杀,逆党不可降。”我攥紧了拳,用尽了浑身气力,“儿臣绝不媾和,倘使父皇不允,今日殿上,孩儿定效刘谌!”
我忐忑地听候着他的宣判,已是我仅有的勇气。
许久,高位上传来一声叹息,“……准。”
“宫中诸事,均交予太子决断。”
我愕然抬首,却只看见他被若那扶起离开的背影,和消失在牆角的红袍。
“传孤令,开府库,孤要亲上宫牆,犒赏将士!”
孤是太子,是太子阿兄一母同胞的手足,是梁国的脊梁。
【爨茶】
姑母和姑父走后,益州出了个疯婆娘,没过多久,建康又来了个皇子充当益州刺史,我见过那疯婆娘,却没见过这个皇子,只知道在传闻中,这俩人如胶似漆的。
日子不好过,族中分成了两派,一派要西迁,一派则想着归顺朝廷。
归顺朝廷?朝廷顶天了也就给个虚职,在边境这个破落地儿,让我当个山大王。
我不想当山大王。
人往高,水往低,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那一身软裘、面目如玉的好姑父,在知曉她是女儿身的时候,我确乎是惊异了一瞬,旋即便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催长,犹如草木生发。
我为何不能同她一般,去建康,谋个功名爵禄,那些世家大族的命,就真比我贵么?
不,不……不够。
我脑海里还是我的姑父,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颐指气使,我爱疯了她对下目下无尘的模样。
建康估计还有许多这样的人,我要去,我要去把他们统统踩在脚下,像我姑父那样的,我要驯服他们,让他们供我赏玩,不像我姑父的,不能为我所用的,就通通丢他们去海里见龙王!
姑父留下的人不少都是我在管,建康……
这个想法在心底冒了个尖尖就一发不可收拾,我知晓,我知晓姑父在南海郡,要我按兵不动,还不是时候……
可当萧铎那狗脚玩意儿抢我爨人地盘时,我再也忍不了了!
我偏要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要让这些人通通拜服在我脚下,让这些汉人、这些簪缨世家的公子王孙,再也不能狗眼看人低。
我收拢部众,一路向东。
梁国承平日久,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更是被我一把剑架在脖子上就两股战战,说反便反了。
身着绮罗的王公贵胄作鸟兽散,园中珍玩摆在我面前时,我不由得啧啧称奇,感慨这些人,好雅兴。
也不知道那释迦牟尼的舍利究竟是何模样?
我眺望着血迹斑斑的皇城宫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周围还有许多露出和我一样表情的人。
还是不够。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我的人杀了老皇帝以后,好在江边振臂一呼,平我的叛。我怎会让他们得逞?
我偏要拉扯着皇城内的人,让他们覺得可以谈,让他们覺得有一丝希冀,直到最初慷慨赴死的意志再也不见,他们便会求和请降。
届时,高官厚禄,均为我囊中之物,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我想着,毫不犹疑地下令,泼油纵火,焚烧东宫偏殿。
那两个蠢货在我身后瑟瑟发抖,萧观似乎想开口劝我什么,又给咽了下去。
我掐起他的喉咙,“皇孙有话,不妨直说呀。”
“我、我……”
支支吾吾,就这还成天嚷嚷着要造反,怪不得从底下官员到皇帝,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东宫偏殿,藏书颇多,有不少都是……”
“不过是书而已,你们国都保不住,还在乎书呢?”
我万分轻蔑,“都烧了。”
我不明白他们二人对书的诚惶诚恐,也不明白几本破书有什么可惜。
“诸位大人,板桥处来了一人,身穿白狐裘,手执持节,说要见二位。”
姑父?!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承泰(二十九)
【陸纮】
无论多久, 对于这战场惨象,我当真是反胃得紧。
尤其是建康正值夏,天湿且热, 又近水,尸臭、鱼臭、腐草臭,混在一起, 臭不可闻。
在这热天捂上狐裘,我当真是疯得不轻。
我提着一只燈笼,踏着浮橋, 走得很慢, 水波在月光下粼粼,遠處的建康城里零星火光,天上偶有星坠下, 宮阙和城墙升起巨大的影, 在火光中明灭,火光点起天上的云,有惊雷响过,落下零星的雨水。
雄浑壮阔的亡国美景,可惜是臭的。
咻——
冷箭嗖得一声钉在我足履前三寸地。
好射术,可惜,若是含光来射这箭, 怕是能擦着我的足履。
我拢紧了身上的白狐裘,伸出一只手, 握住箭杆,往身后一仰, 将它拔了出来。
“来者何人?”
“……吴郡陸氏,陆纮。那个惡名满天下的人妖。”我朗声道, 对面那人显然未料到会是这么个答复,即便看不见听不见,我也能感受到他被我噎了一下,我莫名有些畅快,“求见——你们的主帥。”
我知晓,我也在赌,赌从前余威能够让自己与这些人周旋。他们都是我养出来的狼崽子,追名逐利,若是喂不饱,十有八九会变成白眼狼。
我无甚可惧的。
不由抬头看向空中一轮明月清辉,我这种腌臜,横死江滩也没什么可惜的,我只担心含光,我若走了,倘使她算不过那些心肠比我还坏的人,可如何是好?
我在浮橋头等了许久,腿都有些酸痛了,不得不倚在橋头断掉的石麒麟上,对面才走出几个打着燈笼的士卒,“主帥有请。”
我果然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从前被安插到萧观、萧闻彰麾下的人,还有零零星星的爨人。
爨人。
爨茶只在信中说她挑动底下人造反,并未言她已然到了建康,但观此情形,倒像是……她也在建康。
这軍中主帅,莫不是她?
麻烦。
含光的这个便宜侄女可不是什么善茬,不惜将建康挑动得天翻地覆的人,怎么还可能像以前那样,做个爨人的领头便甘心?
我可不是那个能喂饱豺狼的右卫将軍了。
中軍帐前,几个将軍对我讪笑,拉开了营帐,请我进去。
我低头进入帐中,顿觉闷湿,上首位置坐着萧观、萧闻彰二人,在见到我以后目光躲閃,半晌才开口,“……陆娘子遠道而来,是为哪位将军傳话,又有何见教?”
“这帐中这般闷沉,你二人,也不晓得将帘子支开些。”
对这两人,我可没打算多见礼,这二人,不做叛臣,我都瞧不上,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倒是便宜了你们,能在这上头坐着。”
他们脸色微变,显然是被戳穿的难堪。
“别躲了,出来吧,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作甚?”
话音甫落,屏風后转出一人,“姑父。”
“你果然在建康。”
“姑父是知道爨茶在建康是以来的建康,还是……姑父是为着姑母,来的建康呢?”爨茶的话不阴不阳,明摆着是在问,我来建康,是为了霸业,还是为了含光。
倏尔一柄寒剑架在我脖颈上,凉飕飕,剑刃划破了我的肌肤,淡淡的血腥味直往我鼻子底下飘。
“她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晓么?”我笑着看她,两根手指拈住剑锋,挡开,“你何必试我?”
“不是我试姑父,”她收了剑,拢住我的肩膀,凑得有点近。
我不喜欢除含光以外的人同我靠得太近。
拍开她的手,“那大司马门里头灌了铜水,你拿火烧,得烧到什么时候?”
她装腔作势朝我躬身行礼,“那……姑父有什么妙计?”
举目四顾,目落到一旁的沙盘上,信手拿起一旁的竹杖,往西處的宮城城门一指,“神虎门。”
我言之凿凿,云从前阿耶在太子宫中时曾带我路过神虎门,台城四面宫城,只有此门之內,无有浇灌铜水。
“你带重兵,垒铸高墙,向內倾泻箭矢,再派人浇油引火,此门必破。”
爨茶的眼中登时粲出光来,将手中长剑一甩,大步上前,剑身拍在那两人脸上,挂着一如既往天真的笑,手上剑的杀意和人极不相衬,“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你们的好日子要到了,你们谁想做皇帝呀?”
“……”
叔侄二人被吓得抱作一团,相互打量,俄而萧闻彰将萧观一推,跪在爨茶面前,“我,我能做皇帝,我一定,一定听话。”
我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暗笑,又有些悲凉。
瞧瞧,瞧瞧,整个帐里都是一群腌臜玩意儿,这天上的流火就该落在帐里,把我们给烧成灰!
“还迟疑什么呢?”我将有些收不住疯劲的人往后拉了拉,“现在,不是好时候么?闷雷几声云开,西風直往宫门吹……”
可怜那东宫火,今夜怕是消不下去了。
“来人!”
她振臂一招,几个裨将推帘而入,“号令三军,于神虎门外垒起高台,将石漆拉来,尽数泼洒至神虎门上。”
“诺!”
“姑父。”她近身上前,扯住我的衣袖,眼瞳中閃着晦暗不明的冷光,“您应该,愿意同我一齐去神武门旁,看台城隳破罢?”
她心思太浅,几乎是一望而知,无非是忧心我心有二心,今日是来算计她的,要将我放在身边,剑一挥就能碰到的地方。
“好啊。”
我看着她腰间收入剑鞘的白刃,一时有些出神,我并不畏死,倘使计策失算,叫这小狼崽子捅了刀子,那便捅了,我这种人还能落得个血洒热土死在群狼环伺中的壮烈,都不知该说是老天长眼还是不长眼。
我又忽得想到拜别含光,她替我系上狐裘上的系带时的眼神。
傻,傻透了,何必对我这种人心疼呢?
不必渡我,不要渡我。
我想说什么,最终作罢,只是心生贪念,万般难改,还是依着心底那一点祸心,忍不住上前牵住她的手,无理取闹还带着几分蛮横地把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中。
又害怕自己这般儿女情长会惹她生恼,即刻抽回自己的手。
沾了一点她的温度,够了。
真的够了。
我强迫自己离去,走得决绝干脆些,告诉她我是一个惡人,我自己去闯龙潭虎穴,生死有命,是我该认下的罪。
我拾起灯笼,踏进被血水污过的青泥里。
“柿奴。”
风中傳来短促的呼声,转身,我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旋即她温软的唇压了下来,我顺从地闭上眼。
耳畔是风声,周遭是光明。
唇畔有咸味和涩味,末了,她说,“要回来。”
还是惜命些吧,含光不该为我这种恶人哭的。
—
【邓烛】
我爱的人,当真是个疯子。
马蹄在青泥地里胡刨,远处城郭晦暗,烽火数点,几只乌鹊在我耳畔,噪叫得我心焦。
我不知道这是否做对了。
她在益州坑害了那么多人,她该是千刀万剐,亦该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然而真当她孤身一人点起灯火朝浮橋上走去时,我的心也随着她去了一大半。
她不爱天下苍生,也不怜惜建康百姓,更不是会觉着自个儿明哲保身有多错的人。
她十有八九是为了我。
她将萧观和萧闻彰的主力引向神虎门,以便我率人携民渡江。
神虎门,因从前有僧侣在萧泽面前进言,特以灌了更多的铜水,最难攻破。
在她眼里,怕是她的命不重要,萧家的命更不重要!
而我只能同意,别无他法。
罪者忏罪,立地成佛,这不是好事么?
可我心慌。
“传令三军,衔枚噤声,搭建浮桥,待渡江后,寻访城中百姓。骁骑营与盾卫营守住后航桥、青溪中桥、青溪大桥。”
军令由领头之人传讯各营,各营耳语传令后,往嘴中衔上一枚铜钱。
寅时一刻,江面刮起了大风,水浪湍急,铁索和浮桥上的木板在夜里发出碰鸣。
西面的天空逐渐燃红,火光自神虎门方向冲天而起!
渡江!
不少叛军均被调离至神虎门一侧,此次也无意与他们早起冲突,建康城内的百姓大多躲在被踏破的房屋中瑟瑟发抖,在一片短暂地沉默中,踏上浮桥,暂时离去。
他们大多老弱,眸子在夜里闪着微弱的光,惊疑不定,几乎每个人踏上浮桥时,都会望向我,我知道他们想问我,要将他们如何。
但是连日的烽火和叛军的烧杀掳掠已经让他们不敢开口、不敢违抗了。
就算我告知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远离建康的叛军,让他们免于受戮,他们十之八九也是不信的。
就连我自己细想,也知晓,这看起来傻透了。
这乱世中,人命是至轻至贱之物,野草一般,割了又长,烧了又生,今日救一人一城,明日这些人兴许就死于饥寒、刀兵、天灾。
谁会去救人?
还搭上自己麾下将士的命?
我非帅才,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远处喊杀声震天,我没来由地心口骤然一疼,盛着火光的天空在我眼中几番跳荡。
我非帅才,就连对上那只该扒皮抽筋的狐狸,我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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