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裴见夏换了身衣服,将买来的花放在露台被遮住的地方,避免了阳光直晒。
然后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阮听雪。
许久没有得到阮听雪的回信,裴见夏倒也觉得寻常。
她那么忙,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她却忍不住地一直去看聊天框,看着阮听雪发来的那条消息,“那里是你的家。”
很简单的六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落进眼睛里,然后一路沉到心底最深处。
她想:这里是我的家吗?
她曾经是有过家的,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们的小房子是家。
虽然小,虽然旧,但每天晚上放学回去,就能听到妈妈喊她的名字。
后来那间房子卖了,妈妈也走了。
再后来她住进季家,住在那间储物室隔壁的小隔间里。
季禾安从来没说过那是她的房间,她也从来不敢把那当成自己的家。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这里是她的家。
裴见夏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份婚约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只是想:如果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一旁的铃兰花还没有完全开,从花店到家的这一段路像是被晃得有些蔫,花瓣微微垂着,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干净柔和的白。
裴见夏伸了个懒腰,下了楼。
楼下刘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见她下来,笑着说:“夫人这几天辛苦,该好好补补。”
裴见夏不觉得这份实习有多么的辛苦,她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这份工作是她在这个假期里唯二能够与外界建立起联系的渠道。
另一个是阮听雪。
这么算起来,就连这份工作,也是阮听雪给她的。
那也就是说……阮听雪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见夏突然有些茫然。
她原来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
一桌精美的饭菜悄然无味,她对着刘姨说了声谢谢,低头沉闷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风一吹就会响。
吃过饭回到楼上,看到手机亮起的屏幕,她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急切地跑到床头拿起手机。
【X:很漂亮。】
方才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被填满,她把自己铺在床上,抱着手机滚了几圈,然后矜持地回了句嗯。
阮听雪夸花漂亮,那就相当于变相地夸她的审美好,约等于在夸她。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露台,蹲在那盆铃兰花旁边,轻声说,“要好好开花。”
等到阮听雪回来的那天,你要开得最漂亮。
那天晚上,因为这份期待,裴见夏难得适应了阮听雪不在的夜晚,很快便沉入梦镜。
只是大概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了阮听雪。
一片开满铃兰的山坡。
白色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像是能发出声音一样。
阮听雪就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长裙,回头看她。
风掀起她的长发,拂过肩头,也拂过那身热烈的红,落在一片纯白的铃兰里,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连脚步都忘了挪动。
阮听雪就那样看着她,然后朝她轻轻伸出手。
“过来。”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铃兰轻轻碰撞的声响,直直钻进裴见夏的心底。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近,踩在铺满落花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直到站定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微微抬头,撞进对方如水眼眸里。
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清冽香气,混着铃兰的甜,缠缠绕绕。
“阮听雪……”裴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阮听雪抬起手,轻轻抚上裴见夏的脸侧,看着她的眼睛,说:“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
花吗?
可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明明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只是那只手从她脸侧滑落,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拉着她,往花海深处走去。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裙摆在白色的花丛间轻轻扫过,看着那些被惊动的铃兰微微晃动,洒落几片花瓣。
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道走了多久,阮听雪停下脚步。
裴见夏抬头,发现她们站在一片花海最深处。
四周全是铃兰,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是被整个世界包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红色的吊带裙,墨色的长发,冷白的皮肤,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
然后阮听雪转过身,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她在问什么?
花还是人?
花好看,可人更胜之。
裴见夏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好看。”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见夏的耳尖都烧了起来。
阮听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肩头。
那根细细的红色带子在肩头随意系着,就落在她指尖下方,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见夏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掌心下的皮肤微凉,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想我吗?”阮听雪问。
想。
想得快要疯了。
这个城市还有这个家都太大了。
大到她一个人待在里面,会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落下去就没有声音。
大到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下意识往身边摸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大到一盆花根本不够,她需要买很多很多的花,把它们放在每一个角落,才能让自己心里没有那么空。
大到她开始害怕——
害怕阮听雪走了就不回来了,害怕这场婚约结束的那一天,自己又要变成一个人。
阮听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雾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溢出来。
然后她握着裴见夏的手,轻轻一拉。
那个蝴蝶结散开了。
红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裴见夏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拉着裴见夏,一起倒进花海里。
白色的铃兰被压弯了腰,花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发间,带着淡淡的香气。
阮听雪躺在花海里,红色的长裙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长发散落在花瓣间,墨色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裴见夏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风从她们身上吹过。那些白色的小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起伏的弧度上,微微晃动,然后滑落。
裴见夏的唇追着那些花瓣,落下去。
花瓣很软,她也是,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吻什么。
是花,还是人。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朵花。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唇边的轻吟。
那声音很浅,像是铃兰轻曳。
裴见夏从梦里醒来。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停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铃兰花海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答案就自己冒出来了。
因为她想阮听雪。
想得睡不着觉,想得会对着花说话,想得收到一条消息就能开心半天。
想得连梦里都是她。
裴见夏觉得这样不行,她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直到淡淡的香气袭来,她才意识到这是阮听雪的枕头。
她好像离开了很久,枕头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呼吸间只有若有若无的余韵,像是雪后初晴的早晨,阳光把最后一点残雪晒化了,只剩下潮湿的空气里那一丝凉意。
淡得快要散了,却偏偏勾得她心口发紧。
梦里那片仿佛无边际的铃兰花海,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让她从耳根一路烧到心底。
裴见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满腔愁绪无处安放,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拿出了床头的手机。
然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就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和阮听雪聊天框。
然而她该说些什么呢?
总不能说我做春。梦了,对象是你。
这未免有些太过不要脸。
她想起前段时间网络流行的一个词——性压抑。
她这是禁欲二十年,然后一朝纵情,就连梦里也不肯放过她吗?
可现实是一回事,梦里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里的亲近是你情我愿,彼此默许,可梦里这般不受控制地沉溺,反倒让裴见夏生出莫大的自厌。
好像自己偷偷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因为人不在,便在梦境里肆无忌惮。
裴见夏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蹲在那一盆铃兰花旁,将自己和它一起种在那里,大有在此地种蘑菇的架势。
然而天不遂人愿,房门传来两声轻叩。
“夫人,您醒了吗?”
裴见夏下意识便应和:“醒了。”
“小姐派人送了东西,在楼下。”
裴见夏愣了愣,本就乱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一乱。
她站起身,把种蘑菇的想法一并抛掷脑后。
客厅里安静整洁,刘姨站在一旁,身旁放着一排手提袋。
裴见夏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上面,一时有些怔住。
“都是小姐让人送来的,说是送给您的。”刘姨解释着。
裴见夏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放在最边缘的袋子。
阮听雪在千里之外,仍把她放在心上。
而她,却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对她心生妄念。
裴见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第32章
“夫人,需要我为您提到楼上吗?”
刘姨在一旁轻声问。
“……麻烦您了。”裴见夏压下声音里的涩意,和刘姨一起,将那些袋子拎上楼。
楼上有专门的衣帽间,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里。
她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带多少衣服,占不了多少地方,直接放进了房间里自带的衣柜中。
裴见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抬脚走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整面墙的柜体分成两列,左边是阮听雪的衣服,右边空着一大半,像是特意为她留出来的。
刘姨把袋子放在中间的岛台上,轻声问:“夫人,需要我帮您整理吗?”
裴见夏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刘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衣帽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裴见夏站在那里,有些恍惚。
这里到处都是阮听雪的气息,混着高级面料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雪松木的味道。
所有味道都融化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却无处不在。
就像阮听雪这个人一样,明明不在身边,却随时随地能牵动住自己的心绪。
左边一整排都是阮听雪的衣服,裴见夏走过去,目光从那些衣服上一件件滑过。
阮听雪的衣品很好,各种款式的衣服都有,最多的是休闲款的西服。
裴见夏几乎能想象出阮听雪穿着它们工作的样子,清冷、疏离、不容侵犯。
裙子很少,只有寥寥几件,每一件都用防尘袋仔细地罩着。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挂在最末尾的红色长裙。
——天台初遇时,阮听雪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不怪她特意去看,只是在一堆冷色系衣服中,这一件实在太过突兀。
像雪地里燃烧的一簇火。
裴见夏走过去,在那条裙子面前停下。
裙子很明显已经不能穿了,当时被她揉皱又扯破,肩带断裂、裙摆也有被撕开的口子。
她以为这条裙子会随着那夜的酒,消散在回忆里。
但现在它被仔细清洗过,重新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裴见夏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裙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阮听雪留着它。
即便它承载着那一夜的混乱和荒唐,已经坏的不能再穿第二次,但她还是把它带回来挂在这里。
为什么?
裴见夏不知道答案。
裴见夏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条裙子。
她转身走向岛台,蹲下身,开始拆那些袋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衬衫、连衣裙、外套、还有几套睡衣……大都是浅色系,和她平时穿的风格很像。
且都没有吊牌,阮听雪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留退回的余地。
裴见夏看着这些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听雪想来周到,周到到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裴见夏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谢谢你的衣服。】
【R:喜欢吗?】
【Summer:嗯。】
【R:穿给我看看。】
裴见夏还没明白最后这句话的意思,阮听雪的视频通话申请就打了过来。
裴见夏手忙脚乱,手机差点脱手。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慌乱地扫了一圈衣帽间,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
但铃声一直没有停,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接听键。
屏幕一闪,阮听雪的脸出现在眼前。
背景像是在酒店房间,明明是清晨,阮听雪那边的光线却有些昏暗。
她应该是拉着窗帘,镜头里阮听雪靠着椅子,长发有些扰乱地铺在肩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的皮肤。
整个人透着一种柔软的慵懒。
视线与她对上的那一刻,昨夜的梦便毫无预兆地涌了回来。
铃兰花海、红色裙摆、跑散开的结,花瓣与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吻……
……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想起来,指尖都还在发麻。
还有阮听雪的声音,带着颤,叫着她的名字。
“裴见夏……”
“裴见夏。”
视频里的人悄然开口,现实与梦境倏尔重合在一起。
现实中的人声音偏低,与梦中的软媚叠在一块,狠狠地撞在裴见夏的心头。
裴见夏整个人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她慌乱地移开视线,闪躲着不敢再看屏幕。
“怎么不说话?”
阮听雪撑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
“……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裴见夏的声音心虚得发飘。
阮听雪看着她通红的耳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是有些突然了。”
“所以为什么不敢看我?”
阮听雪声音不高,透过听筒缓缓传过来,带着清晨独有的低哑,轻轻搔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她怎么敢说。
她怎么能说。
她连抬头和阮听雪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
裴见夏小声开口。
阮听雪:“嗯?”
怎么突然道歉。
裴见夏却不敢再解释,只是生硬地错开了话题,“谢谢你的衣服,让你破费了。”
又是谢谢。
阮听雪真的很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
总得让她知道点什么。
“裴见夏,看着我。”
阮听雪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机放在她面前,却好像烫手山芋。
看,
不敢看。
不看,
又想看。
阮听雪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等着她。
裴见夏在心里给自己找足了勇气,才终于慢慢抬起头。
再次对上了那双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睛。
昏黄的光线里,阮听雪的双眸很深,像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海。
“看着我,”阮听雪又强调了一遍,“不要躲。”
裴见夏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最不缺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讨厌因为这些从我的妻子口中听到一句没有实质性的谢谢,以后你说一次……”
阮听雪顿了顿,补充道,“我就惩罚你一次。”
裴见夏一怔,下意识问:“什么惩罚?”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屏幕里,阮听雪的唇角弯了起来。
“想知道?”
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裴见夏想摇头,可她的头好像不听使唤。
阮听雪靠在椅子上,那双眼睛隔着屏幕,把裴见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轻声笑了一下。
裴见夏看着她无声说了句什么,整个人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她没听到,但是她看懂了。
阮听雪问:“知道了吗?”
裴见夏磕磕绊绊:“知、知道了。”
阮听雪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托着腮,目光透过屏幕,看向裴见夏心底:“所以现在,衣服可以穿给我看了吗?”
她的表情表情如此平静,仿佛让裴见夏如此窘迫的人不是她一样。
裴见夏这才恍然想起,这通视频通话的最初目的。
但现在在这里隔着视频换衣服给她看?
这算什么?裸聊吗?
可阮听雪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仿佛只是想看看衣服合不合适。
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她昨晚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只是当着她的面换一下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裴见夏咬了下唇,把手机放好,背对着镜头,抬手去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
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明明阮听雪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可那道视线仿佛有实质,落在她的肩胛骨上,顺着脊柱一路向下。
衣服从肩头滑落,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细细的肩带勒在肩胛骨上。
裴见夏微微侧身去拿岛台上的衣服,余光瞥见屏幕里阮听雪的神情。
那个人自然慵懒地靠在椅子里,可目光却沉了几分,像是深不见底的海面上起了雾。
裴见夏慌忙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拆开最近的袋子。
是一件米色的衬衫。
她抖开,套上。
真丝触感划过皮肤,凉凉的,却没能降下她脸上的温度。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地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阮听雪的声音响起来。
“转过来。”
裴见夏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浅色的衣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真丝软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她没敢抬头,睫毛低低地垂着,轻轻颤动。
阮听雪没有说话,那几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然后裴见夏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衣服还是人?
“还有别的,也穿给我看。”
还要再穿?
方才哪一件就已经让她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背过身换衣服时故意都不敢太重。
明明只是看一件衣服合不合身,可被阮听雪那样的目光盯着,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发烫。
“还、还要吗?”她声音发颤,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视频那端,阮听雪支着脸,咬了下舌尖。
这个人太乖了,整个人温顺又无措,像是一只被人逮住想挣扎却连哈气又不敢的家养猫。
让她想要再多欺负一点。
阮听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喑哑:“我送你的,一件都不能少。”
裴见夏认命地想要转过身,却被阮听雪制止,“不要转过去。”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眼,对上屏幕里人的目光。
“就这样换。”
裴见夏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当着阮听雪的面换衣服吗?
“不可以吗?”阮听雪平静反问。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点头。
“你是我妻子,看自己的妻子换衣服,不是天经地义吗?”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脸颊烫得能滴出血。
妻子二字从阮听雪嘴里说出来,平静又笃定。
是,看自己的妻子换衣服确实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裴见夏长了长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还是说,你想等我回去,亲自帮你换?”
第33章
视频里换,还是让阮听雪帮她换。
这是一道致命的选择题。
但哪一个更可怕,裴见夏还是很清楚的。
她久久没有出声,阮听雪挑了下眉,“不选?那需要我帮你选吗?”
“等等——”裴见夏脱口而出。
阮听雪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着。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我自己换。”
阮听雪笑了下,看着她没再说话。
大概是因为已经在阮听雪面前换过衣服,裴见夏此刻已经有些心如止水。
刚穿上几分钟的衣服又被脱下,裴见夏从旁边的袋子上随便抽出来一件就准备往身上套。
拿出来抖开衣服后她这才发现,这件衣服根本不是日常的款式。
轻薄的布料,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吊带,前面领口还好只是偏低,主要是背面。
背部几乎什么都没有。
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开到腰际,只有几根细细的袋子交叉着,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
穿上去,整个后背就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裴见夏拎着那件衣服,整个人僵在原地。
阮听雪为什么要给她买这样的衣服?
她怎么随手一拿就拿到这个?
“怎么了?”阮听雪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裴见夏拎着那件睡裙,只觉得烫手。
“我……我换一件。”她的声音发颤,想要把手里的睡裙放回去,换一件正常的。
“不行。”阮听雪说。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裴见夏的动作生生顿住。
“就这件。”阮听雪补充道,“我想看这件。”
她放软了一点声调,尾音带着几分诱哄:“穿给我看,好不好?”
裴见夏受不了她这个语气。
那点压在心底的倔强和防备,被阮听雪这声软而带哄的尾音轻轻一勾,就散了大半。
她闭了闭眼,心里只剩一句横横的念头——穿就穿。
反正都是给她看的。
但问题是,这一件……能直接穿吗?
她穿着一件内搭,要是直接套上未免也太四不像。
阮听雪看出了她的犹疑,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像是隔空点在她的腰上,“听话,脱掉再试。”
“让我看一看你。”
她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透过屏幕落在裴见夏的身上,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像是一只撒娇的猫。
一边是极度过分的要求,一边是甜得腻人的语气。
最后那一点理智彻底倾塌,裴见夏破罐子破摔:“我知道了。”
褪去身上最后一点,微凉的空气瞬间贴在皮肤上,让她不受控制便绷紧了脊背。
她不敢抬头看镜头,只飞快地将那件镂空睡裙从头套下。
轻薄如蝉翼的布料顺着肌肤滑落,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吊带轻轻挂在肩头,前襟微微偏低,露出一小片细腻柔和的线条。
她看不见后面,但她能感受到后背凉嗖嗖的。
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没有布料遮挡,只有几根细带交叉着贴在皮肤上。
披散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扫过背部,带着细碎的痒。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才敢抬起眼,看向屏幕中的阮听雪。
阮听雪没有说话,那几秒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然后她听见阮听雪轻声说,“转过去,让我看看。”
方才更干净的时候都已经让阮听雪看过了,现在好歹还穿着衣服,裴见夏对于这件事的忍耐度就这样一点点提升。
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头。
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在阮听雪的视线里。
光裸的肩胛骨,紧绷的腰线,还有那几道在皮肤上轻轻勾勒的细带,全都毫无保留地落在阮听雪眼里。
裴见夏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重,长发垂落在肩前,遮不住半点暴露的皮肤。
凉意贴在皮肤上,远不及屏幕那头的目光烫人。
裴见夏声音发颤:“可以了吗?”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阮听雪望着屏幕里那截光裸的后背,眼神深得像是沉进了海底,原本慵懒的姿态不知何时绷直了。
指节无意识地抵了下唇。
从那天为她量尺寸时她就知道,裴见夏有着非常漂亮的背部线条。
肩线流畅,肩胛骨线条清浅,每一寸都生得干脆利落,此刻被那几条细带轻轻勾勒,把原本含蓄的好看,衬得格外勾人。
倘若这个人在自己的面前,她就可以从身后轻轻环上去,指尖顺着那交叉的细带慢慢滑下,感受怀里人瞬间绷紧的腰。
然后再坏一点,沿着后面的裁剪的面料,覆上她身前的其他地方。
“……”
阮听雪喉间轻滚了一下。
“好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点,“转过来吧。”
裴见夏骤然松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很漂亮。”阮听雪的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她身上,像浸了温水的墨。
她丝毫没有掩饰眼底的占有,直白又克制地补充:“漂亮到让人想对你做很多过分的事情。”
什么过分的事情她不用说,裴见夏也心知肚明。
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不好意思,应该躲。
心里却没有生出半分抗拒。
她想:我已经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所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但是那些所有过分事情都有一个前提。
裴见夏垂眸,遮住自己的情绪,轻声开口:“那我等你回来。”
原本还游刃有余的阮听雪怔住。
屏幕那头安静了许久,才听到一句“好。”
“今天先这样,”她说:“等我回来。”
通话挂断。
原本有些暧昧的衣帽间,随着她的挂断,瞬间恢复了平静。
但裴见夏的心跳却安静不下来。
她抱着手机,整个人蹲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衣柜。
等她心跳稍微平复后,裴见夏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方才的一切。
在视频里,当着阮听雪的面换衣服。
甚至是几乎全。裸。
她接受过良好的反诈骗教育以及各种安全宣传,看过无数案例听过无数警告,深知这件事情有多么危险。
但凡这件事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提出半句类似的要求,她都该立刻警觉、拉黑,甚至毫不犹豫地选择报警。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安全意识,在遇到阮听雪之前,从来就没有失效过。
怎么偏偏,阮听雪说什么,她就要干什么,一点拒绝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阮听雪只是轻轻一句“我想看”,她怎么就真的乖乖照做了。
更可怕的是,直到现在,在意识到方才的事情有多么危险后,她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夸我漂亮了。
以及第二个念头,她刚刚应该多看几眼的,因为她好久没有见到阮听雪了。
她怎么这么没出息,真是个完蛋玩意儿。
裴见夏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哀嚎了一声。
分明理智在高呼不行,心却先一步缴械投降。
裴见夏可悲地发现,阮听雪根本不需要任何手段,只要是她,自己就愿意。
裴见夏靠着衣柜,坐了很久。
直到刘姨敲门。
“夫人,用膳吗?”
裴见夏应声:“好。”
她站起身,换下当着阮听雪的面穿上的睡裙,叠好放进了一旁的衣柜。
吃过饭,裴见夏去了申海最大的商场。
阮听雪为她做了这么多,她总得回点什么。
裴见夏在商场里逛了很久,也没想到该买什么。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不知道什么样的礼物才能配得上她。
她在那些奢侈品柜台上走过,看着那些标价牌上的一串零,默默计算着自己的余额。
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拿不出手。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家灯光昏黄的店铺门口。
橱窗里的陈设和旁边那些闪闪发光的奢侈品柜台截然不同。
裴见夏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橱窗里某件东西的那一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黑色丝绒的人台上,一条细细的银链从锁骨的位置蜿蜒而下。
那链条极细,在灯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沿人台的曲线,绕过胸口,轻搭在腰侧。
几粒小米珠若隐若现,冷白又克制,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不敢言说的性感。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条链上,脑子里却自动替换成了另一个画面。
细细的银链蹭着细白的皮肤,沿着腰线一路向下,小米珠轻轻晃动,蹭过——
“啪。”
她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裴见夏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也不能再看下去,脚却像是生了根。
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里面的店员都注意到她,推门出来问:“小姐,需要进来看看吗?”
“不、不用——”裴见夏下意识拒绝。
可她人已经跟着店员走进了店里。
店里比橱窗里看到的还要……危险。
“我们这里还有很多的body chain,搭配西装、衬衫、或者是单穿都很好看,很受情侣欢迎的。”
店员一边给她介绍着,一边拿出不同的款式给她看。
“这种是挂式的,从肩膀或者锁骨的位置开始,顺着身体的线条垂下来,戴上的效果很漂亮,若隐若现的。”
裴见夏有些目不暇接,没有吱声。
店员以为她不喜欢,又指了指柜台另一边,“我们还有夹子款的,搭配着佩戴效果更好。”
裴见夏下意识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细巧的链条。
细细的链条从两端垂下,末端缀着更小的夹子。
店员拿起一个最简单的款式,放在托盘里给她看,“夹子可以单独带,也可以和身体链搭配,看个人喜好。”
裴见夏脑子嗡的一声,后知后觉自己到底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34章
裴见夏想逃。
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
店员还在继续介绍,拿起那对小夹子,指尖轻轻一捏,夹口张开又合上,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这款的夹力很柔和,不会疼的。”店员说,“反而会因为轻微的压迫感带来一些特别的体验。”
特别的体验。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在耳里,裴见夏整个人都烧了成一块通红的碳,原地呆滞。
店员似乎见惯了客人这种反应,也不催促,只是把夹子放回丝绒托盘上,又指了指旁边另外几款。
“还有这款是带流苏的,碰到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很漂亮的。这款是带小铃铛的,声音很轻,只有在很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还有这款——”
裴见夏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那些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片滚烫的雾,然后统统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昨晚梦里最后时刻她那一声又软又哑的轻呼,猝不及防地钻进脑子里。
裴见夏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才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疯了吧,她在想什么!
这里是商场!是光天化日!是别人家的店里!
“小姐?”店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些您都不喜欢吗,我们这里还有其他的……”
“不用!”裴见夏猛地回神,声音又轻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语气,“就……就门口展示台上那个就可以了。”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条身体链是吗?好的,您稍等。”
她转身去取货,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擂鼓般。
她匆匆地穿过琳琅满目的展示台,走到收银处,不敢再乱看。
店员很快回来,手里拿着包装精致的盒子:“您眼光真好,这款是刚上新的款式,您是本店第一位购买这款的客人。”
裴见夏顾不得这些,只想着赶紧掏出手机付款,离开这个地方。
店员却又笑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和盒子一起推到裴见夏面前。
“这是您的赠品。”
裴见夏愣了一下:“赠品?”
“是的,新品上市促销活动,凡是购买本款的,都有赠品,您收好。”
店员把那个小丝绒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银色的小夹子,样式并不张扬,顶端坠着一片小小、精致的雪花。
六角形的轮廓,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像是刚从天上落下来,还没有来得及融化。
精致得不像话。
裴见夏只觉得血气上涌,脑子都要不清醒。
“还是赠品?”裴见夏的声音在发飘。
“是的。”店员笑得自然,“您可以摸摸看,雪花是手工打磨的,质感很好的,夹身也特别灵活。”
“不、不用看了!”
裴见夏几乎是脱口而出,手僵在身侧,根本不敢碰。
店员一怔,随即眼底闪过几分了然的笑意。
“小姐您是第一次买这类饰品吧。”
裴见夏想要否认,但她通红的脸已经出卖了自己。
“没关系的。”店员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安抚,“很多人对这类用品有误解,总觉得是不正经的东西。但本质上,它们和香薰、烛光晚餐一样,都是伴侣之间增进亲密感的小工具。”
她拿起那对小夹子,指尖轻轻托着那片雪花,在灯光下转了转。
“很漂亮吧,用一点小东西调节氛围,让彼此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对方,看见对方的喜好、对方的边界。”
“像这对,夹力很柔和,不会疼,很适合新人伴侣。敢将自己交给对方,对方也懂得尊重你的节奏,两个人一起摸索的过程,比结果本身更有意思。”
她笑着把袋子推到裴见夏面前。
“所以不用紧张。您愿意走进来,这份心意本身就很好了。至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都是您与伴侣之间的事,按你们舒服的方式来就行。”
“而且您可以放心,我们店的赠品虽然免费,但品质都有保证的,不会带来任何伤害。”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店的,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飘。
直到走出很远,裴见夏才猛地回过神。
等等,她不是来给阮听雪买礼物的吗?
裴见夏站在商场门口,空调的冷风平息了些许脸上的温度,却吹不散脑子里那个巨大的问号。
她都买了什么啊!!!
能退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裴见夏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站在门口踟蹰许久,终于认命,准备拐回去重新再挑别的礼物,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裴见夏。”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裴见夏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回头。
季禾安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长发吹落,妆容依旧精致。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往日的张扬和骄傲,只有一种裴见夏看不懂的、沉沉的暗色。
她就那样看着裴见夏,一动不动。
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其实算来也没有很久不见。
不过一周。
偌大的一个申海,原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再次见面的这一天这么快。
她看着眼前的季禾安,那张曾经让她不敢直视的脸,此刻却生出几分陌生。
“季小姐。”裴见夏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有事吗?”
季禾安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从裴见夏的脸上慢慢滑下,扫过她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衣服,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她终于开口,“我们聊聊。”
裴见夏不着痕迹地皱眉。
“我和您应该没什么好聊的。”她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层很明显的戒备。
季禾安却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像一潭化不开的冰:“你现在倒是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裴见夏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生出几分退缩。
意识到这一点,心里自嘲一笑。
从前的她,在季禾安面前永远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但现在她现在与季禾安确实没有什么关系,自己应该没什么好怕的了。
想到这里,裴见夏抬眸,直视季禾安的双眸。
“季小姐,”她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真的要走了。”
她转身要走。
却被季禾安拉住了手腕,力道异常重,裴见夏吃痛。
“季禾安!”裴见夏终于忍不住叫住她的名字,“你放手!”
季禾安没有放,她盯着裴见夏,看着那双曾经看向自己时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而今却只剩下戒备的眼睛,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燥意更加强烈。
“这么着急就要走,是想要去见你新傍上的金主吗?”
裴见夏挣扎的动作顿住。
她抬眼看着季禾安,“你说什么?”
季禾安看着她,冷笑了一声:“我说错了吗?还是说,你想要和我在这里聊一聊你这一星期,是怎么和阮听雪搞在一起的吗?”
裴见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商场人来人往,吃瓜是人的本性,已经有不少路人放慢了脚步,目光好奇地往这边飘。
裴见夏心跳加快,倒不是因为害怕季禾安,只是如果现在两人这样,若是被有心人拍下来,传到网上。
以季禾安的知名度,她们两人明天就得被挂上热搜。
万一被阮听雪看到……她简直不敢想。
而且她和季禾安之间,确实也需要当面做一个彻底了断。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你想去哪儿。”
“附近有家咖啡厅。”季禾安说。
裴见夏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开季禾安的手,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带路。
季禾安却觉得,自己攥着的那只手腕,像是一块冰,没有温度,就像裴见夏看她的眼神一样。
咖啡厅在商场二楼,这个时间人不多,包厢隔音性也很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侍应生过来点单,季禾安点了一杯冰美式,裴见夏什么也没有要。
等她走后,房间里陷入沉默。
季禾安看着对面的裴见夏。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曾经总是低着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展。
季禾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壁上挂满水珠,却让季禾安心中愈发烦躁。
“裴见夏,”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我查到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裴见夏没有说话。
“我的小情人,在我的订婚宴上,和阮听雪搞在一起。而我还在到处找你,电话打不通,人说走就走不见踪影。”
“而你呢,转眼就住进了阮听雪的家里,甚至还让阮听雪来故意挑衅我。”
季禾安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语气里是咬牙切齿,“裴见夏,你可真行。”
从得知阮听雪的新婚妻子竟是裴见夏时,季禾安就没有一刻是清醒的。
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连她都不愿承认的后悔,那些铺天盖地的情绪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派人去查,查到的每一件事都如同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很清楚,因为自己极度讨厌阮听雪的缘故,裴见夏和阮听雪从来没有什么交集。
但阮听雪的结婚日期却是她订婚宴的后一天。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交集就产生在那一晚。
她派人去查酒店监控,却被告知监控被损毁,只能看到裴见夏从宴会厅跌跌撞撞出门的那一幕,再然后,就是次日她与阮听雪相继从酒店房间出来。
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季禾安不知道,但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来。
裴见夏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压抑不住的怒气,想得却是那天晚上听到的话。
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怎么都忘不掉。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着她,说她在到处找她。
裴见夏只觉得荒谬。
“季小姐,”她开口,“我主动离开,您不应该觉得开心吗?”
季禾安气得发抖,声音里裹着怒火,“你觉得我应该开心?”
裴见夏脸上满是困惑,“您亲口说的,过了那晚就把我打发走,我主动离开,省了您的事,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我那是为了保护你!”
季禾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裴见夏愣住。
季禾安向来高高在上,从未在别人面前这般失态,此刻却咬紧牙,一字一顿,“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见夏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她这句话堵的发闷。
那些曾让她难眠的卑微与轻视,被季禾安冠上保护二字,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以前不知道,但现在,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季小姐,”裴见夏垂眸,看着桌面光洁的玻璃,轻声开口,“您不用和我解释什么的。”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怨怼,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不肯分给眼前的人。
“或许您有身不由己,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季禾安胸口剧烈起伏,那双一贯骄傲的眼睛,第一次染上狼狈的红。
“没有意义、”她低声重复,“那些过往是你一句没有意义就能一笔勾销、摆脱干净的吗?”
“那季小姐想要怎样?”裴见夏抬眸,目光清浅:“您送我的东西,我一件没有带走,欠您的医疗费……也已经还给您了,我们之间,应该两清了。”
季禾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讽道,“裴见夏,你觉得我们之间,能两清?”
“那您还想要什么呢?”
裴见夏看着她泛着红的双眸,心底轻叹一声。
她实在不懂,事到如今,季禾安究竟还在执着什么。
她只是季禾安最不起眼的一段消遣,有什么值得她这般失态。
季禾安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戾气,她死死盯着裴见夏,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现在敢这么和我讲话,是谁给你的底气?阮听雪吗?”
裴见夏眉头蹙起,好好的,她扯阮听雪做什么?
“让我想想,你是怎么勾搭上阮听雪的?”季禾安倾身,骤然箍住裴见夏纤细的脖颈。
目光刻薄,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矜,“是在我的订婚宴上,故意装可怜博同情,爬上了她的床?还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还哄得她和你领了证?”
裴见夏皱眉想要挣脱,但季禾安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出奇地重,让她挣脱不开。
索性任由她的动作,偏过脸,不愿与她对峙。
她没什么好说的,和阮听雪之间的种种没有必要与季禾安多做解释。
季禾安以为她被戳中了痛处而心虚,心底怒火更盛,步步紧逼:“裴见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手段?一边在我面前装乖卖巧,一边转头就辗转在别人身下。”
季禾安用尽了刻薄的话语,她想看到裴见夏惊慌失措,想看到愤怒反驳,然后像以前那样,向低头讨好。
可什么都没有。
裴见夏被她扼住呼吸,除却最初的挣扎外始终神色淡然。
仿佛她那些满含恶意的嘲讽与谩骂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无理取闹。
季禾安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温顺卑微的,那在阮听雪面前呢?也是这样吗?
她想到自己亲吻她额角时裴见夏染着绯意的脸,青涩又诱人。
季禾安的脑子里炸开一团火疯狂燃烧,那些不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肆意疯长。
裴见夏躺在床上,被那个人拥在怀里,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吻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会伸手环上那人的脖子吗?会主动仰起头,让她吻得更深吗?
会哭着说不要吗?
还是说……会软着声音求她再快一点?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也没能让季禾安清醒半分。
自己从来没有碰过裴见夏——她明明是第一个拥有裴见夏的人,凭什么阮听雪就可以?
凭什么阮听雪就可以?
这个念头像毒蛇,死死盘踞在季禾安心头,撕咬着她仅剩的理智,让她变得愈发病态。
手下动作骤然加重,直到看到裴见夏因缺氧而涨红的面色时才恍然醒神,终于松开了禁锢。
裴见夏撑着桌边轻喘,气息凌乱。
“裴见夏,”季禾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声音依旧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她能给你的,钱、工作还是别的、我一样可以给你,而且比她给的更多、更好。”
“两个女人之间床上的那些事,我懂得不会比她少,你可以试试——”
裴见夏刚平复过来的呼吸再度因为她这越来越离谱的话而被呛到。
她轻咳一声开口,皱紧了眉,打断她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离开她,回到我身边。”
季禾安的声音看着她颈间的掐痕,眼底的戾气褪去大半,但仍残留着摇摇欲坠的自矜,“我可以不介意你和她发生过什么。”
“不介意?”裴见夏愈发觉得今天就不该答应季禾安聊聊的要求,简直莫名其妙。
“是,我不介意。”季禾安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你和她的那些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裴见夏心底掠过一丝嘲讽。
她竟不知,自己还有这本事,能让向来骄傲自矜、眼高于顶的季禾安说出这种话。
她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己魅力过人。
只觉得现在的季禾安只是不甘心,就像是平常放在一边懒得碰的玩具某一天突然被别人拿走,于是忽然便觉得那个玩具格外珍贵,非要抢回来不可。
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如您所见,我已经结婚了。”
“我不能背着我的妻子,再跟您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牵扯。”
“你的妻子?”季禾安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戾气又瞬间翻涌上来,“裴见夏,你居然叫她妻子?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吗!为了夺权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
季禾安像是想起什么,将后半句话生生截停,胸口的起伏愈发强烈。
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着裴见夏,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以为她真的会和你结婚?别天真了,你这种人落到她手里,只会被玩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季禾安后面那些警告的话,裴见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季禾安方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上。
阮听雪的亲生父亲?阮正山吗?
若非季禾安提起来的这一句,她都没有意识到阮听雪并不是她自以为的孤身一人。
新闻报道,阮正山还没死来着,只是中风至今卧床不起,好像还在医院里躺着。
据她知道的那些消息,当年阮正山与沈筠联姻,借着沈家的势力站稳脚跟。
后来沈氏老太太去世,沈氏日渐衰微,沈筠又常年体弱,他便接手了沈氏的企业,并将其合并进了阮氏。
听起来,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裴见夏又觉得不对劲,多年的培养的敏锐意识让她忍不住多想。
按道理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总该与双亲说一声,沈筠去世没办法,那阮正山呢?
阮听雪从未在她面前提过阮正山半个字,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隐约记得看过的一篇报道,——“阮正山长卧不起,其女竟从未探望,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背后涉及到多少豪门是非,裴见夏不知道,但阮听雪与阮正山的关系,大概是不怎么好的。
季禾安看着她明显神游天外,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模样,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呵斥,“裴见夏,我在跟你说话!”
裴见夏骤然回神。
不管其中有多少隐情,那都是阮听雪的家事,她还是不要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季禾安看着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盯着裴见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不会是喜欢上阮听雪了吧?”
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裴见夏下意识反驳:“我们之间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季禾安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
“裴见夏,”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表情,像什么?”
“你在心虚。”
这份认知像毒藤一样缠上季禾安心脏,瞬间口不择言:“你以为她对你那点好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看准了你好拿捏,所以随便对你温柔两下,你就死心塌地了!”
她往前逼近,周身气压极低:“她接近你,根本不是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她就是要抢我想要的,就是要故意气我!”
“你以为她真的把你当妻子?做梦!你不过是她用来报复我的工具,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等她玩腻了,等她利用完你了,她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丢掉!到那时候,你就算哭着回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再要你!”
她死死盯着裴见夏,语气里带着胁迫:“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听着那些话,却是想:我这一生,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母亲生病后,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那些来收房的陌生人把一件件家具搬走,彻底碾碎她最后的念想。
那时候她就知道,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后来,为了活下去,为了还清母亲留下的债务,她答应了季禾安的要求,住进了季家,从此收起所有棱角,温顺听话,谦卑谨慎。
那时候她也觉得,没有回头路了。
再后来,她遇到了阮听雪,一夜荒唐后,两人意外结了婚,不过是从一个人的身边走进了另一个人的世界。
妈妈离世后,她剩余的人生本就一片荒芜,兜兜转转,从来就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走。
“您说的没错,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多么值得被人捧在手心上呵护喜欢的人。”
裴见夏轻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所以,利用也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也罢,我都不在乎。”
“但是在您身边,还是在喜欢的人身边,哪一个更值得,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第35章
纵然方才便有猜测,但真的从裴见夏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让季禾安浑身的戾气瞬间僵在原地。
季禾安死死盯着裴见夏,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裴见夏,你敢不敢看着我再说一遍!”
心里那点本就摇摇欲坠、遮不住的心思被彻底戳穿,裴见夏反倒没了往日的忐忑。
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悸动,此刻被季禾安硬生生逼到台面上,倒让她生出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坦荡。
她没有躲闪,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是,我喜欢她。”
季禾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愤怒挣开了束缚,死死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多么轻飘飘的五个字。
她笑起来,“你居然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你和她认识几天你就喜欢上她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她步步紧逼,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裴见夏心里瞬间响起尖锐的警铃,下意识地往后退,可没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季禾安欺身而上,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摁在墙壁上,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插翅难飞。
张扬馥郁的玫瑰香气席卷而来,浓烈地有些呛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腌渍进去。
习惯了阮听雪清浅的冷香,此刻被这股浓烈的气息包裹,裴见夏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底生出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腕被扣得生疼,觉得这个人现在已经有些不正常。
“季禾安,你放开我。”裴见夏的声音冷了下来。
季禾安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的疯狂更甚,另一只手猛地掐住裴见夏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放开你?然后让你回去找你所谓的妻子吗?”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裴见夏蹙紧眉头,偏过头想要摆脱她的禁锢:“我们两个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你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躲,好巧不巧地露出她后颈处尚未完全褪去的痕迹。
季禾安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点颜色已经很淡了,淡得只有一抹浅浅的粉色,暧昧地印在裴见夏后颈与发际的交界处。
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盯着那一小片痕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被扯断。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见夏意识到她在看什么,想要躲开,却被季禾安更紧地掐住下巴,强迫她仰起头,将后颈那片痕迹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淡粉色的印记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刺眼。
季禾安死死盯着它,盯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痕迹,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
“她留的?”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包厢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裴见夏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下一秒,那笑意猛地炸开。
“裴见夏。”
她一字一顿,指尖掐进裴见夏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皮肉,“我从来没碰过你。”
裴见夏不住挣扎,“你要干什么!”
季禾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原本掐着她下巴的指尖放轻,带着一丝诡异的安抚,轻轻揉了揉被掐得发红的皮肉,然后沿着侧颈,一路蹭到那片痕迹。
“她是怎么碰你的,嗯?”
那触感冰凉,让裴见夏浑身一僵,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她终于意识到今天答应季禾安的要求是一件多么错误的决定。
“季禾安,你把手放开。”
裴见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挣扎一边试图让季禾安恢复理智。
但不知季禾安哪里来的力气,把她死死地压住,让她动弹不得。
反倒因为那点挣扎让季禾安心头的怒气更盛:“怎么,她碰得,我就碰不得吗?”
“你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身上那点装的要死的清冷劲儿,还是……被她伺候得舒服了?”
“裴见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肤浅,睡了几次就喜欢上人家了?”
“你闭嘴!”季禾安挣脱不开,又被她这么一通揣度,终于忍不住吼出声。
季禾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扭曲。
“怎么?我说中了?这么急。”她凑近裴见夏的耳朵,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
“我偏要说。你以为你那点喜欢谁看得上?不过是被她哄了几句,碰了几下,就昏了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的手缓缓往下滑,掠过裴见夏的锁骨,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裴见夏浑身紧绷,拼命挣扎,可双手被死死摁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半点躲不开。
她想起季禾安曾告诉过她,她们这些人,为了自保多少都学过一些防身术,如今全数用在了她的身上。
心脏猛地一沉,眼底终于露出藏不住的慌乱,“季禾安,你别碰我……”
“怕什么?”
季禾安凑近,温热的呼吸混着浓烈刺鼻的玫瑰香,喷薄在耳侧,语气阴沉。
指尖向下,每落下一处,裴见夏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季禾安看着她惊惧又屈辱的模样,心底的醋意疯狂膨胀,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的揣度。
“她是不是就这么碰你的?”
季禾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全是被疯狂烧出来的恶意,“是不是这样,把你弄得神魂颠倒,让你连尊严都不要了。”
“你以前在我身边,乖的跟一只小猫一样,我碰都舍不得碰一下。”
“现在倒好,她一伸手,你就心甘情愿贴上去,是吗?”
裴见夏被气得浑身发抖,“你龌龊!”
季禾安猛地笑出声。
她附身,眼神里是近乎毁灭的偏执。
“我龌龊?那你们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你这幅被人疼过的样子,不是证据?”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掐的裴见夏皮肤发疼,她想开口呼救,却被季禾安预判。
“没用的,这里是季家的地盘,我叮嘱过,天塌了也不许有人进来打扰。”
裴见夏脸色瞬间惨白,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
“季禾安,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季禾安眼底最后一丝体面彻底碎裂,只剩下疯狂。
那些被催生出来的念头,被她一股脑全泼在裴见夏身上。
想要让她慌、让她乱、让她哭、让她记起,自己曾经,是完完全全属于她季禾安的。
她低头,鼻尖蹭过裴见夏颈间那枚淡粉的吻痕,声音发冷:“我还是对你太放纵了,才让你这么不知好歹,让你敢在我的面前对别的人表白诉情衷,让别人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痕迹。”
“从你跟着我的那天起,你就没有说不的资格。”
“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十倍、百倍、”
“季禾安你疯了吗!”
裴见夏后悔得要命。
后悔今天什么要出这趟门,在家乖乖地待着不好吗!
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答应季禾安聊聊。
她以为她可以风平浪静地与季禾安彻底划清界限。
她以为季禾安这样的人,至少该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她以为……
她什么都以为错了。
她低估了季禾安的占有欲。
“季禾安,”裴见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和她谈判,“你这样是犯罪。”
但季禾安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一只手顺着裴见夏的衣摆便探了进去。
裴见夏心道完蛋,自己今天不会真的要交代到这里了吧。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脱身的方法,就在季禾安掌心贴上她腰侧的一瞬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刺耳。
季禾安的动作顿住,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
裴见夏求生欲瞬间拉满,趁她那一瞬间的迟疑,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了季禾安的束缚。
季禾安猝不及防,被她狠狠地推开。
裴见夏一秒都不敢耽搁,像一只被惊弓的鸟,拼了命地往包厢门口跑。
外面空无一人。
季禾安的话没说错,这里被她清场了。
但裴见夏没有时间多想什么,找最近的楼梯便跑下了楼,然后跑进一间人满为患的服装店,将自己埋进人群中。
学校体测她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收银台的扫码声——那些平日里让她觉得烦乱的声音,此刻却成了最安全的屏障。
周围是挑衣服的顾客,她径直钻进一间空的试衣间。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还在抖。
浑身都在抖。
她低下头,从嘈杂的声音中勉强分辨出熟悉的铃声。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一直跳动的名字她无比熟悉。
【阮听雪】
裴见夏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发抖的手指,点下了接听键。
“喂?”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尾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飘。
她立刻捂住听筒,做了个深呼吸,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语气变得正常。
“……你怎么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样清冷的腔调,却明显染上了几分关切。
裴见夏现在有些听不得她的声音。
尤其是那点不可名状的心思刚被另一个人揭穿。
情绪险些没有崩住,堪堪将声色稳住,裴见夏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没事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裴见夏蹲在试衣间的地上,服装店冷气很足,但她脸上的热意却怎么也消退不下。
“真的没事,就是在外面买东西,店里空调坏了,有点热。”
“砰砰——”
试衣间门被敲了敲。
“里面有人吗?”
裴见夏猛地站起身,回复:“马上,稍等一下。”
方才的那点慌乱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对着电话那头还在沉默的人回:“真的没事,我在试衣服,先挂了。”
她挂的如此果断,甚至都忘了问阮听雪为什么要给她打这个电话。
挂掉电话,裴见夏做了几个深呼吸,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推开试衣间的门。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裴见夏扯出一个笑容,侧身让开,然后快步往店门口走。
走出那家店,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
她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她到门口接自己,挑着人流量大的地方往外走。
终于回到家,她过于匆忙,就连刘姨和她打招呼都没有回应,只一味地往楼上走。
关上房间门反锁,裴见夏心里那点尚未平复的惊惶才堪堪落地。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从未见过季禾安如此失态的一面,偏执、疯狂。
这都什么事?
裴见夏无声地骂了句脏话,随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放进床头柜的抽屉,进了浴室。
她走到洗手台前,缓缓抬起头。
即便方才在试衣间整理过,但还是可以明显得看出形容的凌乱。
几缕汗湿的发丝粘在皮肤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残留着没有褪去的红。
她伸手随意地解开几颗扣子,脖子上有一大片红。
就连方才抬起的手腕,也印着几道清晰的、深浅不一的红痕。
都是被季禾安弄出来的。
裴见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碰了碰颈间那片刺痛的泛红,触感滚烫,像是还残留着对方冰冷又凶狠的力道。
抬起手将头发随意地盘起固定在脑后,裴见夏打开水龙头,掌心接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有几滴钻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裴见夏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任由水珠一滴滴落进洗手池里。
镜子里的那个人,狼狈得让她不忍直视。
她今天真的是大错特错。
她在季禾安身边待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以为自己学会了察言观色,以为自己能够保护自己。
可结果呢?
季禾安只是动了真格的,她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
裴见夏不敢往下想。
颈间那一片红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碰了碰,还是疼。
可比起疼,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人摁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的感觉。
她想起季禾安的手探进衣摆时的触感。
冰凉,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裴见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脆弱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她拧开水龙头,又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
一捧。
再一捧。
直到脸上的温度稍微降下来一些,她才关掉水,直起身。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湿了大半,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
裴见夏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从房间里重新拿出一套衣服,进浴室洗了个彻彻底底的澡。
然后翻出遮瑕膏,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涂在颈间的红痕上。
但涂了好几层,还是能看见浅浅的印子。
裴见夏盯着镜子里那怎么也遮不住的印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无用功。
就像刚才发生的事。
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装作平静地和阮听雪说一句没事我很好,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方才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烦得要命。
她放下遮瑕膏,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投下的影子。
最终还是把遮瑕膏丢在了一边。
她转身回房,从还没有完全清空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比较宽的纯色发带,又摸出一只平日里用来装饰的薄款护腕。
抬手将发带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脖颈上,避开了最疼的地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片泛红的痕迹。
护腕不大,刚好遮住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看上去就像只是随意的搭配,半点不引人注意。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吹干,换了干净的衣服,脖颈间系着温柔的丝带,手腕搭着素色护腕,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什么。
裴见夏在心里估算着痕迹消失的时间,觉得在阮听雪回来前应该能完全消退。
而现在只需要思考,以后应该怎么应对季禾安。
前几日微信里瞥见的那一条“注销手机号”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倘若按照季禾安今日所说,她一直在找自己。
可她只是拉黑了季禾安一个手机号,倘若她真的想找自己,拉黑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她确实有想过注销手机号,但这个号码绑定了她大学以来所有的平台账号,注销起来实在麻烦。
但目前确实是在正常使用的。
那季禾安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见夏困惑不解,想了想,下楼找到刘姨,借了她的电话,“刘姨,借用一下您手机,我手机没电了,想打个电话。”
刘姨不疑有它,将手机递给她。
裴见夏接过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裴见夏惊讶挑眉,她仔细核对上面的号码,是她用了这么多年的号码没错。
她不信邪,反复尝试了数遍,得到的却始终只有空号提示。
她恍然想起,自己偶尔没有顾及,会用这个手机号给阮听雪打的电话。都是正常接通的。
她试探着用手机拨通了刘姨的手机号,刘姨的手机也正常响起了铃声。
她挂断电话,又给自己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
手机一震,消息正常发送了过来。
闹鬼了?
她能用自己的号码打出电话、收发短信,可在别人那里,她的号码却成了一个空号。
裴见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运营商出了bug,直接找到客服,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一阵,一阵机械音重复着,裴见夏没有耐心在这里耗着,径直转了人工。
“您好,这里是人工客服小优,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呢?”
温柔甜美的女声响起,裴见夏将自己的问题详细地告知,客服安抚着:“请您稍等一下,小优这边查询一下哦。”
裴见夏一边等待着,一边回到客厅,将刘姨的手机还给她。
“尊敬的用户您好,您目前账号是没有问题的哦。”
裴见夏反驳:“不可能!”
“是这样的,这边查询到您的号码设置了来电转接,转接号码131xxxx2199,此号码为空号呢,这边建议您在设置里取消来电转接功能,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裴见夏顿在原地,“来电转移?”
“是的呢亲亲。”
“还有什么是小优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裴见夏:“没有了,谢谢。”
“好的亲亲,如果对小优的服务满意的话,请在稍后的来电回访中给小优一个五星好评哦。”
电话挂断,客厅里重新恢复一片平静。
裴见夏低头,在电话功能里找到“来电转接”功能,点了进去。
卡2那一栏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与客服方才说出的号码一致。
裴见夏:“”
她梦游了?
不可能,人梦游也只会做自己做过或者见过的事,她在此之前甚至从未留意过手机还有这么一个功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谁碰了她的手机。
可这个手机才买了几天。
作为一个当代年轻人,她手机几乎不会离身,根本没人会碰得到。
而且就算谁拿到了,没事干设置这么一个鸡肋的功能做什么
不,能悄无声息碰到她手机、又有理由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有一位名人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再离谱也只会是唯一正确答案。
阮听雪。
这个手机是她给自己买的,唯一经手的外人是周特助。
但周特助将手机拿给自己的当天下午她还接到了季禾安的电话。
被动手脚只能是在那之后。
所有线索都明晃晃地指向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手机被擅作主张动了手脚,按道理来讲,她该生气、该愤怒、该直接打回去质问阮听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然后控诉她这一行径侵害了当事人的通信自由、侵害了当事人的隐私权,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责任。
她明明可以搬出道理、法律、隐私、自由,把这一切定义成一场侵权。
可心底那点惊涛骇浪,在落到阮听雪这个名字上时,却奇异地平息了。
如果真的是阮听雪做的,那就没事了。
她多么贴心地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挡下了来自于季禾安的电话骚扰,让她过了这么多天的平静日子。
没有告知她?阮听雪平常多忙啊,她每天面对着一整个集团的人,这种小事肯定就是忘记了而已。
包括今天,如果不是阮听雪给自己打来的那一通电话,她指不定真的会被季禾安怎么样了。
这么算来,反倒是她,应该对阮听雪说一声谢谢的。
第36章
她的社交圈本就不大,这世上也从不是只有电话一种联络方式。真想找到一个人,区区一个号码,根本拦不住。
阮听雪若真想彻底杜绝季禾安骚扰,大可以直接让她注销手机号,干脆又彻底。
可她没有。
她只是设置了来电转接,不影响她打出,不影响她上网,甚至连日常使用都察觉不出半分异常。
既悄无声息挡掉了不速之客,又最大限度保留了她原本的生活节奏。
裴见夏看着那个来电转移的开关,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关掉。
只是这么一走神,刚才紧绷的思绪骤然断了线。
嗯……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分了神,裴见夏一时竟想不回最初的头绪,只在客厅里茫然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上了楼。
直到回到房间,瞥见被随手丢在一旁的衣物,她才猛地记起:自己原本是要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应对季禾安。
方才阮听雪打来电话时,她下意识说了谎,不想让对方在出差时分神顾及自己。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明白,这件事不能一直瞒下去。
以季禾安今天这副模样,谁也说不准她后续还会做出什么。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应付不来。
裴见夏坐在床边,默默梳理着措辞。
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提,哪些能让阮听雪知道,哪些必须烂在肚子里……
一想到季禾安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她心头又窜起一阵火气。
说她也就算了,凭什么那样说阮听雪。
那些话,当然不能让阮听雪知道。
那除此之外呢,方才那一堆的废话中还有什么有用的讯息吗?
……不对。
裴见夏猛地睁大眼睛,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上午,被季禾安气得有多么口不择言。
她对着季禾安,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承认自己喜欢阮听雪。
裴见夏眨了两下眼睛,绯意在一瞬间席卷而来。
先前被慌乱、气愤占得满满当当的思绪,此刻终于腾出一块地方,把白天那句脱口而出的话,重重拍了回来。
拍得裴见夏头晕目眩。
她喜欢阮听雪吗?
这些日子里她对阮听雪的种种想念、翻来覆去的在意……,倘若被冠上喜欢的名义,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这份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见夏垂眸想了很久。
是这几日的离别?
是临走前阮听雪落在她唇上那一个轻飘飘的吻?
是那天晚上试探着落在她腰上哪一刻?
亦或是月光下她将戒指套进她指间的那一瞬?
还是天台上,她跌进自己怀里的刹那?
那天晚上,她拎着那瓶酒狼狈地爬上酒店天台,第一眼看到阮听雪的时候,那时候她想:这个人好漂亮,也危险。
那一幕刻在她的心头至今萦萦不散。
于是一场梦、一夜酒。
哦,她原来对阮听雪……竟是一见钟情吗?
不、这个词过于美好,她对阮听雪更多的其实是见色起意吧。
可无论是因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她,到如今,她记住的每一个瞬间,都与她有关。
阮听雪是夏夜里骤然降临的一团火,让人烧灼却又忍不住靠近。
而她是被那片温暖的火光吸引、又被她带回家精心照看的丧家之犬。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妻子。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又确实如此,在此时此刻,根本无法自欺欺人。
裴见夏将自己整个埋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头,想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给全部闷进去。
心跳却不听话,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胸腔发颤。
甜的、酸的、慌的、乱的,搅成一团,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但那点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心动,只飘了一瞬,就被理智狠狠按进谷底。
阮听雪……
她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过千百遍。
她不该喜欢上她的。
她与阮听雪,只是契约婚姻,是名义上的妻妻,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吻她、抱她、说那些让她失序的话,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妻子。
名义上的妻子。
仅此而已。
她刚才还在心里评判季禾安的失态。
那她今天对着季禾安说出的那句话,又算什么?
不过是另一场,更不自量力、不该发生、也更不该被戳破的心动。
裴见夏觉得自己当真是无药可救。
刚从一摊泥淖中爬起来,又坠入一片深海。
可她就是为她而怦然。
没有理由。
就像那天晚上在酒店的天台上,阮听雪从护栏上倒进她怀里一样。
她接住了她,然后就注定再也放不开了。
最初的慌乱缓缓平息,裴见夏的心一点点冷静下来。
几乎是很快,她便坦然接受了自己这份擅作主张的心动。
承认喜欢一个人,其实没什么难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阮听雪是天边月,高悬于上,清冷、疏离、遥不可及。
她能看见月光落在自己眉间心上,但月色皎皎,不会属于任何人。
她不过是在这月光里偶然路过的行人。
谁会不喜欢月亮呢?
可喜欢归喜欢,她不能越界。
不能把自己的心动,强加给一场交易。
不能把一个人的动情,当成两个人的故事。
不能把月光落在心上的那一瞬,当成月光被她独有。
所以这些话,只要不说出口,
只要阮听雪看不出来、只要不被她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她的身边,扮演好一个名义上的、合格的妻子。
然后等到某天,这场契约走到尽头,阮听雪要放开她。
她最多,也不过是失恋一次而已。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生数十载,再强烈的失去也就不过是醉梦一场,一场不行,就几场。
裴见夏将自己从被子里拯救出来,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手胡乱抹了把发烫的脸颊。
起身时,心绪便已经重归平静。
她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再度将原本要思考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直到夜幕降临,刘姨叫她下楼吃晚饭,她才从一堆晦涩的经济理论书籍中分出神来。
她放下书,看着上面阮听雪留下的批注。
一行行字迹清隽凌厉,见解独到字字珠玑。
轻叹一声,随手拿起旁边的金属书签卡进去,合上书下了楼。
又是一顿枯燥无味的晚饭,又是一个孤家寡人的夜晚。
裴见夏从浴室出来,随手用毛巾把头发上的水擦干。
窗外起了风,但在这盛夏夜里,也满是燥意。
窗纱随着风清扬,裴见夏走过去,月凉如水,洒落一地。
露台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摇动着,裴见夏将视线落过去,发现是那盆她才买回来的铃兰花。
她走过去蹲下身,低头看着那盆花,月光落在叶片上,泛着冷冷的光。
有几朵已经半开了,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那个人。
裴见夏:……像和想,读音怎么这么像。
她抱着那盆花,把它放在护栏上,然后扶着边缘,盘腿坐在了护栏上。
身下是幽蓝的池水,身后是她和另一个人的房间。
可那个人不在。
她仰着头,残月当空。
盈亮的月落在这空旷别墅的每一寸角落。
让她想起阮听雪离开的前一晚。
同样是月,同样是仰视,不过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
“接住我,”那个人说。
那天她接住了从高处坠落的人,可到了最后,才发现,真正坠落的人,是她自己。
裴见夏想,她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再也没能爬上岸的。
无舟可渡,无岸可归。
白天的时候她还在想,承认自己的心动简直轻而易举。
在季禾安面前、在无人区里,就像是那些话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藏在她的心里,只是等着破土而出。
此刻坐在这里,却有些怨恨戳破这一切的季禾安。
倘若她自欺欺人,倘若那些情愫还被她好好地埋在心底最深处,压在一层又一层的不该和不能下面。
那此时此刻,坐在这里时,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想念那个本来坐在这里的人。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月光依旧,风声依旧。
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那声音从夜色深处传来,仿佛是这世界上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而裴见夏,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像是一粒被月光定住的尘。
裴见夏抬起手,妄图遮住那一轮月,月色却透过指缝,照得上面那一枚戒指愈发清晰。
在月与池水间,有光在上面摇晃着,细细凉凉。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月光从指缝间流过的地方开始发烫,才终于舍得放下手。
月色重新落满她的眉眼,也落进她眼底那片藏不住的潮湿。
月与夜色都美。
只是何夜无月,何处无晚风。
她捧起放在一旁的铃兰花盆,低头,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像在触碰一段不敢声张的梦。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夜风拂过铃兰。
“在想阮听雪啊。”
话先于理智脱口而出。
下一刻,裴见夏维持着低头碰花的姿势,像是被月光冻住。
身后的房间灯光明明灭灭,晚风卷着月光涌过来,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脏撞碎在胸腔里的声音。
这个声音……
她做梦都不会听错。
裴见夏缓缓地抬起头。
残月悬在头顶,池水泛着碎光,铃兰的淡香缠在风里。
她慢慢转过脸,视线一点点抬高。
阮听雪就站在露台门口,一身简单的白衣,长发被晚风拂得轻扬。
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心跳炸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阮听雪缓步走近,她在裴见夏面前停下,微微抬头,望着坐在护栏上的人。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阮听雪轻声又问了一遍,“在想我什么?”
那一刻,飘荡的灵魂终于得以栖息。
裴见夏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一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敲打,想要从这具躯壳里冲出来。
可那声音又被不知什么定住,被晚风揉碎,被阮听雪清浅的目光,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是梦吗?
裴见夏在抖,连带着怀里的花瓣都在轻轻颤动。
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稍一用力,眼前这幕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阮听雪见她完全呆滞,微微倾身,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裴见夏的脸颊。
带着月夜的凉,却清晰得不容错辩。
“我回来了。”
第37章
轻轻四个字,落在裴见夏心尖,让她整个人都发懵。
不是梦。
不是晚风送来的错觉。
真的是阮听雪。
“不是说周四才回来吗?”
裴见夏终于开口,声音已经不成样子。
阮听雪垂眸看着这个人。
从上午那个许久才接通的电话起,阮听雪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那声音明显不对。
她沉浮多年,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谎言。
她太清楚一个人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子。
一切逃避与躲闪烟消云散,推掉原本与医生的会面,直接定了最近一趟航班。
一路紧绷的心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月光把她拢在一层薄薄的银灰里,她抱着那盆花低着头,整个人安静地像是不存在。
是什么样的心事,让她连自己进门的声音都恍若未闻。
她终于回复:“因为电话里,我的妻子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一滴泪落了下来。
落在裴见夏怀里的铃兰花上,凝成细细的露,随着花瓣的轻颤,又滚落在手心。
被季禾安掐着脖子质问的时候,她没有红过眼,被那些刻薄的话一句一句扎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掉眼泪。
因为很久以前,她就知道眼泪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除了用作情绪宣泄外,几乎找不到任何作用。
眼泪不会让命运放过谁,也不会让不该发生的事情不发生。不会让任何事变好。
可这一切认知,在这个人的面前却屡屡被打破。
天台那次也是,今夜也是。
阮听雪垂眸看着那一滴泪,无比庆幸今天的决定。
指腹接住裴见夏脸颊上正在往下滚的那滴泪,把它轻轻印在自己唇上。
咸的、涩的。
“裴见夏。”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放在裴见夏的面前。
“下来,然后告诉我。”
“谁欺负你了。”
那声音里,有什么暗涌,沉得让人心颤。
可裴见夏的眼泪也不是在为委屈而落,她只是觉得,太久没有见到阮听雪。
于是在她朝着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一切思绪都随着晚风一同飞散。
她将花轻轻放在一旁,借着阮听雪的力道从护栏上稳稳跃下。
望着眼前夜色里远归之人,她弯眼一笑:“欢迎回家。”
说完这句,她便故作洒脱地松开了阮听雪的手,开始转移话题:“这个时间回来,晚饭吃了吗?我去给你做。”
错身而过的那一瞬,刚松开的手腕又被握住。
动作很轻,但隔着护腕落在了白天被季禾安抓住的地方,细微的痛传来,裴见夏下意识地抽了一下。
阮听雪站在她身后。
月光从她肩头倾泻而下,把她的影子拢在裴见夏身上。
她垂眸,目光落在那条薄薄的护腕上。
将那只手扣在掌心,然后手指勾住护腕的边缘,轻轻拉了下来。
月光照得那截手腕上那几道痕迹愈发晃眼。
相较于白天那时候已经消退了几分,可还是能看出来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
空气一瞬间静得可怕。
阮听雪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轻轻抚过那几道红印。
不疼,但被她微凉的指腹蹭过时,那种细细痒痒的感觉,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裴见夏想缩回手,却被阮听雪牢牢扣住,挣不脱,也躲不开。
阮听雪视线一寸寸上移,落在她颈间系的发带上。
裴见夏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捂住,动作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阮听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目光里是沉到极致的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连月光都透不进半分。
裴见夏被她看得心头发紧,指尖蜷了又蜷,原本想好的掩饰、推脱、轻描淡写,全都堵在喉咙里。
阮听雪已经解开了那条带子。
发带一圈又一圈,从裴见夏的颈间脱落,最后缠在了阮听雪的指间。
那片皮肤上,有几道指印,比手腕上的更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触目惊心。
缠着发带的手捧着她的颈侧,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发沉:“谁弄的?”
裴见夏知道这个问题躲不掉,她老实开口,掐头去尾:“今天上午出门,碰到了季禾安,她知道了我们的事,就很生气。”
“真的没事,你那通电话让她分了神,我就趁机跑掉了。”
为了彰显真的没什么,她抬手搭在阮听雪的手背,轻轻蹭了蹭,面不改色:“就是看着有点吓人,不疼的。”
阮听雪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被人弄成这样,也叫不疼?”
裴见夏觉得她现在的表情有些吓人。
但还是在她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不疼——嘶”
话音未落,一声轻嘶卡在喉间。
阮听雪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贴在她颈间那道最深的红痕上。
那唇明明是凉的,落在她皮肤上,却像一团火。
一团细细的、灼人的、把她那些强撑的镇定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的火。
裴见夏还没有回过神,就被她轻轻推倒在床上。
阮听雪撑在她上方,敛目注视着她的脸。
裴见夏像是被她困在怀里的囚徒,只能被动地仰起头,望向她深不见底的眼底。
阮听雪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顺着手腕,扣住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她的声音平成一条线:“我把你锁在这里吧。”
裴见夏一怔,茫然抬眼:“什么?”
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阮听雪依旧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指间还缠着那条从她颈间解下的发带,柔软的布料缠在指节,衬得那只手愈发清冷好看。
“我说,”阮听雪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裴见夏耳里,“把你锁在这里。”
“你喜欢什么样的锁链?”
裴见夏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明白话题是怎么一下子过渡进这么一种限制级话题的。
锁链?
是她想的那种吗?
阮听雪看着她呆滞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却让裴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银的,”阮听雪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还是金的?”
“或者,你喜欢那种细细的、带小铃铛的?”
裴见夏脑回路一下被她这句话被带歪,脑海腾地一下浮现起白天被店员带着看到的那些。
颊边染上绯色,心里盛飞起荒唐念头,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深究阮听雪到底在说些什么违法犯罪的话题。
阮听雪却以为她在抗拒。
一想到她都舍不得碰的人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还变着法地撒谎隐瞒,她胸腔里的理智便寸寸崩裂。
曾经徐徐图之的想法分崩离析,她只想着,就算被厌恶也无所谓了。
只要能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锁起来,就不会再有人找到你。”
阮听雪的拇指轻轻蹭过裴见夏泛红的眼角,力道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戾气。
她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长发带着凉意,贴着裴见夏的侧脸垂落在颈侧,带来不受控制的痒意。
另一只手松开她的掌心,抚过她带着红痕的手腕,一点点往上,落在她颈间泛青的指印。
“我可以把所有门窗都锁上,把所有来路都堵死。”
“让你成为这栋别墅里衣食无忧的公主,不会再有恶龙把你叼走。”
“可以吗?”
裴见夏堪堪从那些一瞬间飞起的黄色垃圾思想里脱出神来,就被她这几句话说得人都傻了。
公主哎……阮听雪居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吗?
什么公主?现在这种姿势的枕头公主吗?
她这些话,是要囚禁她的意思吗?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害怕。
那些该有的惊慌、该有的抗拒,全都没有出现。
裴见夏只是想:阮听雪是怎么做到把保护二字说得这么违法违规的?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出来:
“好啊。”
阮听雪的动作顿住,眸光闪烁“……什么?”
“我说好。”裴见夏抬起手,轻轻覆上阮听雪的侧脸,掌心贴上她泛着凉的皮肤:“你锁吧。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深眸里的暗潮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茫然。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见夏当然很清楚。
她知道阮听雪现在状态明显非常的不对劲,语气里带着的狠厉与外界传闻就要重叠在一起。
但在她眼中,与那天晚上在自己怀里软成荼靡的人又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一样的……大概、可能、也许……是需要她的。
她现在是没什么脱身的力气的,阮听雪要是真的想对她怎么样,完全可以趁她睡着,直接一把锁把她锁死。
根本没有必要语气这么温和,还征求她的意见。
看……这个人多尊重她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因为她一句话,抛下一切行程从千里之外赶回家的人,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虽然她也知道,她说得这些大概只是因为她此前所承诺的会给她提供庇护。
而且自己身为她的妻子,……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所有物,在她不在的时候被别人欺负实在有些不像话。
惹得她这么生气也理所应当。
但不管初衷是什么,承诺也好、责任也罢。
阮听雪就是因为她,回来了。
她抬眸,主动迎上那道沉得吓人的目光,甚至轻轻抬了抬颈,将自己毫无保留地送到阮听雪面前。
“你想锁就锁,想绑就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不跑。”
阮听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声音
有人求她放过,有人咒她不得好死,有人跪在她面前涕泗横流地认错,有人咬着牙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
但没有人会如她一般,如此……如此……
阮听雪望着身下这个人,望着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睛。
那些在看到她身上痕迹时瞬间涌起的疯狂念头,被她这句话温柔地一寸寸抚平。
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柔软、湿润、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视线恍惚地颤了几下,她错开裴见夏的视线,指尖落在她的颈侧摩挲,“我不喜欢这些。”
裴见夏点头:“我也不喜欢。”
又影响美观,还碍事。
看着阮听雪的视线,她愈发苦恼,“但是遮瑕也遮不住,没办法就只能用发带了。”
阮听雪指腹轻轻蹭了蹭,说:“还可以用别的。”
裴见夏:“别的什么?”
阮听雪直接用行动回答。
她握着裴见夏的手腕,把那只还带着浅浅红痕的手轻轻抬起来,低头,唇瓣贴上那截细腻的皮肤。
第38章
一片雪,落在手腕内侧最薄的那一处。
阮听雪的唇没有离开,顺着那截手腕,一寸一寸往上。
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像是夏夜里奔涌的溪流。
而阮听雪正沿着河岸,溯流而上,去探寻她心跳的边缘。
唇是凉的,气息却是温的,一凉一温交替烙在皮肤上,像潮水,一进一退,一退一进,要把她整个人都浸透。
颈间还留着白天的痕迹。
冰凉的唇贴上那片泛青的皮肤时,裴见夏下意识绷紧了肩线。
理智的琴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嗡鸣着震颤。
阮听雪在那片皮肤上流连,一遍又一遍地吻着、覆盖着,在旧痕上叠新的印记。
裴见夏眉眼微垂,看着阮听雪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阮听雪的睫毛长而密,微微翘着,像两把拢住月光的小扇子。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此刻却因为反复的亲吻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触感一点点渗进皮肤,沿着颈间的血管渗进心底。
像是蝴蝶试图飞越沧海前,犹疑的振翅。
翅尖擦过空气,薄得几乎透明的鳞粉簌簌落下,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那轻轻一振上。
直到那片皮肤被吻得微微发烫,阮听雪才稍稍抬首。
声音贴着她的肌肤响起,低哑、轻柔,“疼吗?”
裴见夏摇摇头,抬起手臂搭在她的脖颈,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吻上她的唇。
那是她唯一会表达的方式。
呼吸交缠成同一片潮汐。
一只微凉的手把衣料一点一点推上去,触及她的腰侧。
“嗯……”搭在阮听雪颈间的手收紧,忍不住发出声音。
阮听雪抬起头,看着裴见夏的眼睛。
“要继续吗?”她问。
答案毋庸置疑。
细腻的、柔软的……滚烫的吻一寸寸蔓延。
自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管,流淌到四肢百骸。
露台被遗落的铃兰花上浸染着月色,有光凝在花蕊上,细细的,亮亮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春日漫过一片荒芜,寂静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细小的、脆弱的、却充满力量的。
震颤着,蔓延着,将所有荒芜一一染绿。
自此,万物雷动,心脏轰鸣。
带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让人发疯的触感。
阮听雪,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人此刻正跪在她身前。
她喜欢的人,在为自己做这种事。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只有一片晃眼的白。迷离的、发烫的、晕着雾的白,连呼吸都带着失重的晕眩。
像是整个人被抛到了很高的地方,又像是沉到了很深的水底。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血在身体里奔腾的声音,撞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然后她听见一声吞咽。
阮听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缠过来,哑得像浸了温酒,尾端勾着一点坏坏的纵容的笑意。
“夏夏,你好快。”
从未听过的亲昵称呼裹着戏谑的调子,不论哪一个,都让裴见夏瞬间失控,濒临极点。
神经被瞬间扯断,心脏疯跳,呼吸像是被风吹散的雾,碎成一片一片的。
险些让她再度。
太犯规了。
太犯规了。
边缘近得可怕,再往前一步,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阮听雪跪在那里,仰着脸看她。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像结着一层薄霜。
此刻却眼尾泛红,眼波里氤氲着水汽,湿漉漉的,像是月光下化开的春水。
流淌的月霜挂在她鼻尖上,亮晶晶的,又顺着弧度颤颤巍巍地滑下来。
裴见夏抬起手,下意识想要去擦。
想要把那些痕迹擦掉。想要让她变回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阮听雪。
想要让刚才的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
可她的手,被阮听雪握住。
阮听雪拦住她,“别动。”
食指轻轻挑起自己鼻尖上挂着的那一抹。
月光落在那一点上,亮亮的,润润的,嵌在阮听雪的指尖。
晃得裴见夏连呼吸都忘记。
阮听雪视线垂下来,落在上面,微微偏头,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微微偏头,视线往上,然后指尖蹭在裴见夏的唇上。
那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落在唇上,像是在那里点了一把火。
裴见夏的嘴唇开始发烫。
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皮肤像是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焦、化成灰烬。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浅,在月光下却显得格外温柔。
又极度危险。
分外红的唇微勾,眼波里却浮着一层水汽,把那笑映得勾人又邪气。
“过来,”她说。
窗外的铃兰花轻轻颤,香气缠得紧,甜丝丝的,和着潮湿的晚风一起涌进。
阮听雪抬起沾着细碎光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你弄的。”
她的眼睛看着裴见夏,一瞬不瞬地看着,眼波里有水光,也有火光。
“自己负责舔干净。”
裴见夏的呼吸窒住,眼前白雾涌起,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串烟火。
她看着阮听雪的眼睛,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水汽,有笑意,还有她。
只有她。
然后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里有阮听雪抹上去的水意。
味道很淡。有一点甜,有一点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夏天的味道。
吻落在阮听雪的脸上。
虔诚又慌张。
像是一个信徒在神明面前献上祭品,手在抖,心在跳,可动作是认真的。
裴见夏尝到了自己的味道。也尝到了阮听雪清清淡淡、新雪一样的气息。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多,是谁的更浓。
她只知道,被她看着、被她吻着、被她叫夏夏的时候。
她愿意做任何事。
阮听雪没有动,就那样仰着脸,任由她一点点吻过,笨拙又认真地收拾那一片慌乱。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良久,裴见夏才稍稍退开一点。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着呼吸。
“干净了。”
她小声说,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她。
阮听雪没应声,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现在的裴见夏敏感至极,任何一丝触碰都如同电流一样,窜上她的脊椎,让她发颤。
那里还有一点亮晶晶的痕迹,是方才她自己舔过、又吻过来的痕迹。
此刻被阮听雪的指腹细细拭过,连带着皮肤都泛起一层滚烫的红。
她动作很慢,指腹摩挲过唇瓣的弧度,指尖偶尔擦过她微张的唇缝,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亲昵。
“嗯。”
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像是浸了蜜的烈酒,入口是甜的,咽下去是烫的。
却又压着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在喉咙深处,在尾音处漏出来一点点。
勾着若有若无的缱绻,轻轻落在裴见夏的耳膜上。
裴见夏的脸又烫起来。
从脸颊到耳尖、想被点着了似的,烧到她藏不住的地方。
她逃一样往后缩了缩,却被阮听雪伸手揽住了脖子。
阮听雪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力道轻轻一收,就把她往下带。
呼吸交缠的瞬间,空气里的湿热混着甜气,缠得人心脏发紧。
“真乖,”她的声音贴着她的唇,唇瓣蹭着她的,带着极软的摩擦感,“像小狗一样。”
尾音刚落,不等裴见夏反应,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My sweet puppy。”
英文的发音轻柔又缱绻,裹着哑意,带着勾子一样。
从阮听雪的舌尖滚出来,落在裴见夏的耳膜上,烫出一个洞。
唇瓣相贴的气息还缠在一起,合着夏夜残余的浮热,让空气暧昧至极。
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在融化。
裴见夏宕机的大脑僵硬地翻译着这句话。
然后“嗡”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羞耻、发烫、心慌……一股脑全涌上来。
阮听雪她脑子里放了一千只蝴蝶,扑棱棱地飞,翅膀上的鳞粉落得到处都是。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炸响。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更别说……是从阮听雪的嘴里说出来的。
而且前缀是My,我的。
裴见夏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她甚至怀疑阮听雪能听见。那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自己都发晕。
她说我是她的。
阮听雪看着她呆滞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阮听雪微微歪着头看她,眼角的泪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喜欢?”
她喜欢。
她太喜欢了。
喜欢得快要死掉。
她将脸埋在阮听雪的颈侧,鼻尖蹭过温热的肌肤,闻到了新雪初融的气息,清清淡淡的,是阮听雪独有的味道。
一声气音溢出。
汪。
扣着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阮听雪原本带着戏谑的笑意变得怔忡。
下一刻,她便被推倒在床上,裴见夏张口,犬齿叼住她颈间软肉。
这次没有酒精的加持,有的只有阮听雪的放纵。
阮听雪说的没错,她就是只会摇尾乞怜的小狗。
不是什么品种名贵的宠物狗,没有血统证书,也没有被人精心豢养过。
她只是一只野地里捡回来的流浪狗,毛发乱蓬蓬的,瘦得能摸到肋骨,眼睛却亮亮的,怯怯地看着人。
可小流浪狗有什么不好呢?
小狗忠诚,小狗专一,小狗认定了主人就不会跑。
从阮听雪把她捡回家的那一刻,她就不是野地里无人问津的野狗。
她是乖小狗,是阮听雪的sweet puppy。
小狗在主人颈间胡乱地拱着、蹭着、咬着。
带着一点讨好,一点贪恋。
鼻尖蹭过温热的肌肤,尾巴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又软糯的呜咽。
她不要尊严,不要名分,不要旁人眼里的体面。
她只要阮听雪。
只要这个人还愿意抱着她,她就可以一直做这只只属于她的、最乖最听话的小狗。
阮听雪被她毫无章法地咬在颈侧,那力道轻一下重一下的,像是真的小狗在试探着下口。
可小狗不满足于此。
她的吻顺着阮听雪的锁骨,鼻尖蹭过那片冷白的皮肤,轻嗅着令人心驰神往的气息。
轻轻叼住一枚。
不疼。
只是有一点轻微的压迫感,混着温热的湿意,蔓延开来。
她想要标记她。
小狗叼住最珍视的玩具,舍不得用力,又舍不得松开,只能用齿尖夹着。
含在嘴里,用舌头一遍一遍地舔过,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味道留在上面。
裴见夏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小狗的呜咽。
她微微偏头,换了一个角度,想要更深一点。
阮听雪的手最终落在裴见夏的发顶,轻轻抚摸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着一种安抚的、宠溺的节奏。
安抚一只过于兴奋的小狗。
像是得到了允许,小狗齿尖用力,咬了一下。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阮听雪喉咙里溢出来。
裴见夏听见那声音,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齿关,讨好地舔过刚才咬过的地方。
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歉意。
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含着水的眼睛满是迷恋。
“没关系。”
裴见夏一边吻着她,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
翻出盒子,手指却不知勾到了什么东西,一并带了出来。
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在看到地面上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的物品时,被她埋在深处的记忆终于被勾起。
意乱情迷被一瞬间惊散。
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在!
阮听雪显然也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那一个丝绒袋子,以及旁边散落的两枚雪。
眉梢一挑,目光又落回裴见夏身上。
“你……喜欢这种?”
第39章
阮听雪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哑,轻飘飘落进裴见夏耳里。
清冷的月光漫过,在地面上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细碎又扎眼。
那是白天买另一件时,店家送的赠品。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完完全全将这件事落在了脑后。
怎么偏偏在这一刻,掉了出来。
裴见夏狼狈地伸手去捞,扣在掌心不敢看阮听雪。
她要怎么反驳那句话。
说不是,但确实是她带回家的。
说是……那更不行。
最后完全抛弃了语言功能,只是摇头,像是干坏事被抓包的小狗,整个人浮出一层红。
“裴见夏。”
清浅的一声唤。
裴见夏僵硬地抬起头,撞进阮听雪含笑的眼底。
阮听雪躺在她的身下,长发如泼墨般铺散在枕边,肩线舒展,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月光。
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攥紧的掌心,眼尾的笑意漫开。
她抬手,轻轻勾住裴见夏的手腕,指腹顺着裴见夏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挤进她的指间。
下一瞬,十指紧扣。
那两枚不合时宜的雪,被压在两人相扣的掌心之间。
细碎的棱角硌着掌心,被两道体温裹着,慢慢变热,烫得像是要化掉。
月光落进阮听雪眼底,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慌什么?”她轻声问。
能不慌吗?
第一次买这些,还在这种时候被带了出来。
被她握着的那只手甚至在发颤。
中午哪只手把这个放进这里面的,方才又是哪只手把这个勾出来的?
哦……还是这只。
裴见夏感觉身体里出了一个叛徒,想:这手我不要了,剁了吧。
这样就不用解释了,也不用面对阮听雪那双含笑的、清亮的、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她把脸埋在阮听雪的颈间,鼻尖抵着她的皮肤,声音沉闷:“不是我买的……”
那几个字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碎了。
颈窝处传来阮听雪低低的笑,带着一点慵懒的哑,一字一句,慢得勾人。
“不是买的,难道是捡的?”
阮听雪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握的更牢,掌心里的雪花愈发硌人,棱角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留下细密的印痕。
“小狗就是喜欢乱捡东西回家。”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话惹得呼吸凌乱,气息一重一轻地扑在阮听雪颈间,烫得她颈间发潮。
她终于有勇气给自己辩驳,“是买别的东西送的。”
语气里带着心虚,还有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反正都这样了,反正都被发现了。
反正……阮听雪好像也没有生气。
阮听雪笑了一声,“买的什么?”
买什么东西会送这种用品?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裴见夏再不好意思也无济于事,索性全盘托出。
她把抽屉里的另一个盒子拿出来,递给阮听雪。
全程没有敢抬头看她。
盒子包装得很精美,深色的硬纸盒,上面压着暗纹,系着一根同色系的绸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可以看得出价值不菲。
阮听雪指尖勾起绸带的一端,轻轻一拉,蝴蝶结散开。掀开盒盖,那层半透明的衬纸被揭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折磨裴见夏的神经。
裴见夏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想看。
她偷偷抬起眼,目光落在阮听雪的脸上,不敢错过她一分的神色。
月光把阮听雪的脸照得格外清柔,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条细细的链条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银色的、精致的,每一节链环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连接处缀着几粒更小的珠子,碎光落在那双眼眸里,像是遗落的星。
“你给我了一个住的地方,给我工作、还有衣服……很多很多,我就想也给你送点什么。”
“但是我没有很多钱,今天路过……看到这个就感觉很漂亮,”
裴见夏的目光躲闪着,在阮听雪的侧脸和盒子之间来回跳跃。
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到最后又渐渐消了音。
因为这实在不适合用来充当一份谢礼。
太唐突轻薄、太……不合时宜了。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买了单,或许潜意识里就不愿意记起,才导致出现了方才的那一幕。
此时此刻的尴尬也大概就是应得的惩罚。
她又后悔自己这么冲动,用尴尬掩饰另一份尴尬这种蠢事,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
阮听雪没有说话,那份沉默像一张网,慢慢地收拢,把裴见夏裹在里面。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让裴见夏愈发心慌,甚至伸手想去夺,“我就随便买的……。”
裴见夏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阮听雪握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拇指恰好按在她腕骨内侧,那里是皮肤最薄的地方,血管在指腹下面突突地跳。
阮听雪一定感觉到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腹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
那点温度与触感顺着皮肤,让裴见夏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阮听雪指尖松开一点,将那条链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银色的光泽流转,几粒小珠轻轻晃动,碰撞出极细碎的声音。
“很漂亮。”她说。
阮听雪抬起眼,看着她。
月光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温柔,像一面镜子,把她的慌张、她的忐忑、她藏了又藏的心事,全部照了出来。
“你喜欢这个吗?”
裴见夏点头又摇头,“它就挂在橱窗,很引人注目。”
她瞄了阮听雪一眼,趁机解释,“我一开始不知道那家店是卖什么的,然后……”
然后就见识了一个新世界,一个她以前只在小说和电影里见过、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亲自走进去的新世界。
“店员说是新品,所以有赠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交代罪行。
“我没想要的,但……”
她“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因为就连自己也很难解释最后为什么会把赠品带回家。
可能是因为那两片雪花真的很好看,也可能只是因为是雪,是阮听雪名字里的那个雪。
那两枚雪被两人握得很紧,裴见夏觉得掌心估计都已经烙上了痕迹。
“我真的没想用的。”
裴见夏最后又强调了一遍。
阮听雪听完她支支吾吾的解释,终于开口,“所以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裴见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在看到这个的时候,想的确实是阮听雪戴上她时的样子,也是那些可能的样子,最后诱着她结了账。
“既然是送给我的礼物,那怎么处理是不是也该由我来决定?”
裴见夏点头。
这是当然。
她本来也没有把这个当成一份礼物,丢掉还是放置,她都没有意见。
“帮我戴上吧。”
裴见夏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微微睁大,一脸的不可置信。
阮听雪晃了晃手里的body chain ,链条在她指间轻轻摆动,银光流转,小珠碰撞的声音细碎又清脆。
她的眼底含着浅浅的笑,眼尾那一点像是要飞起来。
裴见夏喉咙发紧:“现在?”
“不然呢?”阮听雪眉梢微挑,“不戴上,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裴见夏结结巴巴地想拒绝:“我、我不会……”
那细细的链条看起来精致又脆弱,复杂地牵连在一起。
她当时只是被橱窗里展示的样子吸引,完全是激情消费,根本没有想过这东西是怎么固定在身上的。
整个人一副无措小狗的模样,看得阮听雪眼底笑意更深。
“没关系,”她说。
“你有一整夜可以尝试。”
一整夜……吗?
裴见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反复回响。
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腰侧,月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铺在阮听雪身上。
裴见夏看着手里的链子,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这条chain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细细的银链交错缠绕,几粒小珠缀在其中,像是某种精巧的陷阱。
她只能凭着直觉,把感觉像是开端的地方搭在阮听雪的锁骨上。
她轻轻整理,想让链子服帖地顺着锁骨的弧度垂下。
可链子比她想象的要滑,搭在皮肤上就像水落在荷叶上,根本停不住。
她刚一松手,那截链子就从锁骨滑落,顺着胸口一路往下坠。
冰凉的链条贴着细白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裴见夏清晰地感知到怀里人轻轻一颤,那一下颤栗从皮肤传到了指尖,又从指尖传到了心脏。
她慌忙伸手去捞,想把那条滑落的链子重新固定好。
可她的手忙脚乱间,细细的银链绕来绕去,有几圈不知怎么地就缠在了一起。
她想去解开,可越解越乱。
有几道勒在了不该在的地方。
裴见夏的手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道歉。
“我说了,没关系的。”阮听雪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纵容,“继续吧。”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那些缠乱的银链,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理顺。
已经被她理顺了大半,可还有几处纠缠在一起。
银链又细又绕,她要解开那几处纠缠,就得凑近了小心翼翼地解。
她的脸离那片皮肤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呼吸都扑在上面。
就在眼前轻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银链陷在柔软的皮肤里,被勒出浅浅的痕迹。
银色的小珠缀在旁边,随着每一次轻颤轻轻晃动,勾着、诱着人的视线,让人忍不住去看。
裴见夏的喉间动了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
她抬起手,指尖勾起那几处纠缠。
细细的银链绞在一起,陷进皮肉,像是雪地里埋着的一根银线。
她试着把那截勒得太紧的链条松一松。
可链条太细了,她又太笨,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指尖勾着链条,却总是不小心蹭过皮肤。
“痒……”
那声音很轻,带着潮气,落在裴见夏耳边。
裴见夏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手抖得更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那几处终于被理顺,服服帖帖地落在身前。
她松了一口气,然而更难的才刚刚开始。
她并不知道这条链子真正的戴法是什么,当时橱窗里惊鸿一瞥,看到的只是一个完整的、已经戴好的样子,像是谜面,她只看到了结果,没有看到过程。
最后又匆匆收起,就连记忆都变得模糊。
她只能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让那些细细的银链贴着阮听雪的皮肤,顺着身体的弧度。
那些细细的银链顺着她想象的轨迹,一条一条地落对地方。
银链从锁骨向两侧延伸,沿着锁骨的弧度微微弯曲垂下,绕过胸口,绕过最柔软的皮肤,然后往下,往腰侧的方向延伸。
沿着腰线,最后固定在腰后。
几根最细的链子,坠着小珠,垂落在一片柔软馥郁。
银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流转,小珠轻晃,把月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周围的皮肤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戴好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裴见夏艰难地点了点头,脸颊烫得厉害,目光不敢多停留,只匆匆掠过低空的银链,便慌乱垂下。
阮听雪倾身靠近,气息轻轻扫过她发烫的耳尖,温热的,潮湿的,带着阮听雪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气息,像是新雪初融时的那一口冷空气,吸进去是凉的,呼出来是热的。
“合适吗?”
裴见夏胡乱地点着头。
“你看都不看,怎么就知道合不合适?”
阮听雪的指尖轻轻抬起,抚过她发烫的下颌,微微用力,勾着她的下巴尖让她不得不抬起眼。
月光一下子撞进裴见夏的眼里,也清清楚楚落在阮听雪身上。
那是一种蚀骨的艳。
是远比想象中要美上一万倍的景色。
链条往下轻轻舒展,顺着腰侧的线条松松环绕,不紧不弛,刚好贴合着身形,多一分太紧,少一分太松。
轻贴着肌肤,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风里悬着的一缕轻烟,飘在半空,就是落不下来。
银白的光在冷调的月色里流转,每一处都干净柔和,与温润的肌肤缠在一起,衬得人心头沉静。
阮听雪指见勾起颈间一条,晃了晃,那截链条在她指间微微晃动,银光流转,小珠碰撞的声音细碎又清脆。她的眼底含着浅浅的笑,眼尾微微上挑,泪痣随着笑意轻轻移动。
“喜欢吗?你的礼物。”
第40章
裴见夏喉间发紧,所有的声音都碎在舌根下,只能看着那截银链在她指尖轻轻晃。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道呼吸,一重一轻,一乱一稳,慢慢缠到一处。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倾身贴近。
距离被一寸一寸地吃掉。
月光被切成两半,一半落在阮听雪发间,一半烫在裴见夏眉心。
链条轻撞,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叮,那声细响在寂静里滚了一圈,比心跳还要撩人。
阮听雪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气息又轻又烫:
“怎么不回答?”
裴见夏浑身一颤,睫毛簌簌地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气流会泄露出什么。
她不是不想答,是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
喜欢。
太喜欢了。
喜欢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跳要失控。
小狗不回答,但小狗的眼睛会说话。
湿漉漉的,发烫的,藏不住慌乱,也藏不住痴狂的迷恋。
阮听雪指尖轻轻一松,银链弹回原处。
那颗珠子颤了颤,晃出几圈细碎的银光。
她伸手,虚虚扣住裴见夏发烫的手腕,没有用力,却让她半步也逃不开。
“不回答也没关系。”
她带着裴见夏的手,轻轻、慢慢地,靠近那道微凉的银链。
近到指尖已经能触到那一点细碎的光,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呼吸起伏。
裴见夏的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下意识想缩,却被阮听雪稳稳扣着,连退缩都成了奢侈。
空气静得能听见银珠轻颤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阮听雪垂眸,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腕,看着裴见夏绷得发白的指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点蛊惑的软:
“不碰一下吗?”
“你亲手选的,亲手戴的,总该由你亲手确认。”
叮铃的细响在房间里缠缠绕绕。
裴见夏咬着唇,眼尾红得快要滴血,终于。
一瞬的冰凉,撞上滚烫的温度,整个人都像被电流轻轻窜过。
她甚至不敢用力,只敢虚虚贴着,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起伏一下、又一下,和她自己失控的心跳完全对上了频率。
灵魂都像是被轻轻攥住。
她不敢动,不敢深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可又舍不得挪开。
裴见夏浑身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蹭过。
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下,银链又是一声轻叮,她自己却先颤得更厉害,睫毛簌簌发颤,连带着眼眶里的红也跟着晃。
“就这样。”
阮听雪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又哑又软,带着点得逞似的低笑,
“你做的很好。”
“现在,”她摊开手心,“要加上这个吗?”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阮听雪摊开的掌心。
那片柔软的皮肤上,一片被硌出的红。
以及被她握在掌心的、安静躺着的那两片。
真的是很精致漂亮的小东西。
裴见夏垂眸,那两枚从阮听雪掌心拿走。
然后捧着她的手,低下头,用指腹轻揉着她掌心的那一片红。
那点被硌出来的痕,在她的揉抚下,一点点变淡。
一边揉一边拒绝:“不要。”
阮听雪挑眉,目光从她握紧的掌心里滑过:“为什么?”
“我又没有这种癖好。”裴见夏的声音发着闷。
“真的没有?”阮听雪看着她问,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却让小狗觉得自己被质疑,愈发气急,声音抬高了八度:“真的没有!”
阮听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眼底漾开一点笑意。然后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很认真的神色。
“如果是担心什么,没关系。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陪你。”
“今天晚上,你想怎样都可以。”
她的小狗因为自己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而被别人欺负,主人总得要补偿点什么。
这话已经几乎是完全纵容了,像是要把所有的边界都模糊掉,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出去。
“我真的没有这种癖好!”裴见夏再次强调,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而且……我舍不得的。”
阮听雪:“嗯?”
“……舍不得你疼。”
阮听雪的动作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微微失神。
她瞥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那两个小玩意儿,斟酌开口:“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那也不要,一点点也不行。”
裴见夏固执地觉得,阮听雪这样的人,不能被这样对待。
而且她不敢想象那副场面。
一副body chain 就已经让她受不了,要是继续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溺死在阮听雪的身上。
阮听雪抬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向自己,柔软的唇擦着她的侧脸,气息轻缓又撩人,“确定不要吗?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裴见夏疯狂摇头。
这对她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不要。”
耳边溢出一声轻笑:“那今晚,就只这样?”
哪样?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最后还是红着脸一点点摇了摇头。
阮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戏谑又纵容:“那你想怎么样?”
没等裴见夏回答,她又轻声补上了一句:“想要怎样都可以。”
只要是我能给你的。
怎么碰都可以、怎么做都可以。
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想要,只要你愿意。
落在裴见夏双眸中的视线温柔又缱绻,带着从未有过的纵容,让裴见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怎么样都可以吗?
那喜欢我一下也可以吗?
如果不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不要这么认真、不要这么温柔。
因为小狗是很贪心的生物,尝过一点甜头,就会忍不住妄求更多。
裴见夏捞过一旁曾系在她脖领,后来顺着阮听雪指尖散落的黑色缎带,柔顺地贴上了那双眼睛。
所有令她心慌的灼人视线被隔绝,裴见夏才敢轻轻喘一口气。
不要看我。
不要看到我眼里的贪恋与狼狈渴求。
“嗯?”被掠夺视觉的人发出一声轻哼。
柔软的黑缎横亘在她眼上,衬得那截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冷白又精致。
没有了那双勾人的眼眸,整张脸显得格外温顺、干净,甚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脆弱。
鼻梁高挺,唇瓣微张,泛着浅淡的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颤。
发带边缘蹭着耳尖,那点红意若隐若现,明明是被蒙住眼的人,却偏偏显得又乖又艳。
温顺,又迷乱。
她微微仰着脖颈,冷白肌肤顺着肩线往下延,衔接上银白色的链条。
她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裴见夏愈发凌乱的呼吸。
红唇轻轻挑起,哑声一笑,“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根本不用学,在喜欢的人面前,一切都不过是无师自通。
裴见夏低下头,以吻封言,交换呼吸。
柔软的唇瓣带着水意滑下,轻蹭着阮听雪颈间的银链。
唇舌轻轻裹住冰凉的链环,温热的触感一点点焐热那抹银白。
缓缓压蹭着阮听雪细白柔嫩的肌肤,带着几分生涩的虔诚,一寸一寸。
被黑缎蒙住眼的阮听雪,在黑暗里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
长睫在缎面下急促地扇着,像是被困在丝绒盒子里蝴蝶。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捕捉到每一寸温柔的侵略,一切被无限放大,钻到骨里去。
每一下,颈间的银链便轻轻晃动,叮铃轻响伴着阮听雪压抑的轻喘,从她喉咙深处漫溢出来,低哑、灼热,一声一声,绕在裴见夏的耳尖。
红唇微张,气息烫得发颤,细碎的轻哼被堵在喉间,只泄出几抹暧昧的哑音。
那些细碎的叮铃声在安静的夜里轻轻响起,混着两个人交错的呼吸,缠缠绕绕。
脖颈那片被反复吻过的肌肤泛着浅红,与冷白底色相映,又艳又软,宛如白瓷上晕开的一点胭脂。
银链凉凉的,连同上面坠的珠,硌在唇舌之间,磨蹭着心跳的表面。
有时候重一点,链条会连同一起顶上来,有时候缠得太紧,就用舌尖松开又重新压缠。
指尖顺着银链的另一端,能感受到皮下温热的肌理。
银链缠绕在两人之间,又随着唇的离开,在皮肤上漫延出一道道水渍,重新恢复冰凉。
阮听雪微微张着唇,勾着裴见夏的手渐渐失了力气,从紧绷到发软。
方才取出来的盒子最终派上了用场。
脆弱的链条分崩离析,跌落在皮肤上、床单间、彼此的呼吸里。
几颗小珠滚落到床沿,又轻轻弹起,散落一地。
喧嚣与悸动褪去后,房间里只剩两人平缓下来的呼吸,缠在细碎的银铃声里。
阮听雪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裴见夏的肩头。
细腻的肌肤裸露着,还残留着链身硌出的浅浅红痕。
混着未干的温热水渍,在昏暗中泛着软润的光。
黑色发带依旧松松蒙在眼上,缎面被濡湿一小片。
长睫在缎带下轻轻扫着,每一下都带着余韵未消的软颤。
裴见夏环住她微微发颤的腰,将人搂在怀里。
低下头,在她发烫的耳尖轻轻落下一个不带半分欲念的吻,又顺着那截泛着浅红的脖颈,一路轻蹭,安抚着方才被银链硌出的淡痕。
手掌贴着阮听雪裸露的后背,缓慢而温柔地一下下顺着,熨帖着她方才失控的神经。
感受到怀中人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她抬手指尖勾住那道黑色缎带的边缘,将那圈柔软的缎带松开,从她眼上褪下。
长睫颤了颤,阮听雪慢慢睁开眼,眸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水光潋滟,带着慵软与失神。
裴见夏心口一软,低头,在她泛红的眼尾接连落下一连串细碎又虔诚的轻吻。
“……不要,”阮听雪侧过脸,声音里满是倦意:“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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