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裴见夏一怔,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只茫然溢出一声:“啊?”


    阮听雪笼在她身前,清冷锐利的眉眼淡了下去,长睫垂落一点浅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眼下那颗泪痣,在光影里淡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


    平日里冷艳陌离的人,此刻近在咫尺,眉眼低垂,对自己说“吻我”。


    任谁也防不住。


    她喉间轻滚了一下,睫毛颤得厉害。


    然后顺从地抬起手,环住了阮听雪的脖颈。


    借着这一点力道,裴见夏微微仰头,凑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当唇瓣相贴那一瞬间,所有拘谨都烟消云散。


    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错觉,可那一下颤抖顺着相接的皮肤传过来,让她整颗心都软成一片。


    她闭上眼睛。


    阮听雪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她惯用的木质香,此刻却像是被体温烘焙过,变得更加柔软温暖,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裴见夏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唇瓣厮磨,阮听雪的唇比刚才暖了一些。


    那点微凉的温度被体温融化,变成了一种让人沉溺的温热。


    裴见夏好像能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阮听雪唇上的。


    阮听雪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脸颊,掌心贴着她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明明是极度缠绵的一个吻,她却莫名地捕捉到一起藏不住的落寞。


    那点感觉,顺着唇齿纠缠,一点点渗进裴见夏的心底,挥之不去。


    阮听雪的吻始终是轻的,长睫轻颤,扫过裴见夏的眼尾。


    裴见夏愣了一瞬,随即收紧环着阮听雪脖颈的手,将人更紧地搂住,吻也变得愈发温柔缱绻。


    想要将那片不安的感觉从心底驱逐出去。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阮听雪才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尾泛开淡淡的红。


    长长的睫羽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湿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她,静静平缓着呼吸。


    裴见夏松开环在她颈间的手,改而轻揽她的腰。


    直到阮听雪起身坐回一旁,一切温度被她的动作带走。


    裴见夏的手落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车厢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阮听雪。


    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清冷,眉峰挑起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凌厉的感觉,可现在很平的垂着,像是远山覆着一层薄雪,淡而疏离。


    抬起的双眸淡得像雾,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安静又孤寂。


    方才那场缠绵的失控好像也没办法将她拉近。


    裴见夏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现在这种感觉又愈发强烈。


    她的目光总是虚无缥缈的,很空。


    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裴见夏看着那样的阮听雪,心里猛地一疼。


    她想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开口的立场。


    裴见夏忽然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嘴笨、恨自己不会说话。


    恨自己只能站在冰层外,无能为力地围观着下面的渊流。


    她想敲碎这厚冰,她想跳下去,她想……抱住她。


    裴见夏为自己心里升起的这个突兀的念头感到诧异。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阮听雪还是平淡的,没有表情。


    她不想看到阮听雪露出这样的表情。


    抱的话……有些太莫名且逾距了。


    但既然是妻子(名义上)的话,所以在对方不开心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也不是什么很莫名奇妙的事情吧。


    这句话在裴见夏心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侧过身,指尖一点点往旁边挪。


    阮听雪依旧望着窗外,眉眼远山覆雪,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种空洞的茫然,还牢牢地裹着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她只是想在自己的妻子露出这样令人心碎模样时安慰一下她。


    没关系的。


    裴见夏疯狂给自己洗脑,然后指尖,碰到了阮听雪的手背。


    微凉的、细腻的。


    她的心跳瞬间冲到喉咙口,几乎要蹦出来。


    下一秒,她轻轻一握,小心翼翼地,将阮听雪的手整个包在了自己的掌心。


    安静地、带着点笨拙的安慰,像是握住一块易碎的冰。


    阮听雪的手微微一动,原本虚无缥缈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见夏身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异常心虚,脑海里闪过一万种解释。


    哎呀,不小心碰到了。


    我就是觉得你手有点凉。


    ……


    每一种都很扯。


    但最后还是强装镇定,“感觉你有一点不开心。……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雾好像淡了一点。


    只几秒,她又重新将视线挪回窗外。


    裴见夏握着阮听雪的手僵在那里。


    她自觉尴尬,想要将手收回,却突然感觉阮听雪的手动了。


    她的手在裴见夏的掌心里轻轻翻转,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裴见夏所有未尽之语被这动作惊散。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阮听雪的手还是微凉的,可贴着的地方,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瑾姨……是我妈妈的朋友。”


    阮听雪仍然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裴见夏顿住。


    这是第一次从阮听雪口中听到关于她妈妈的事。


    她不知道阮听雪是在和她讲话,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索性沉默不语,安静地当一个树洞。


    阮听雪似乎也没有在意她是否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她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一生信情分、信真心,最后却被所谓的真心拖垮。”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到上午阮听雪的那一声梦呓。


    阮听雪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那点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还是沉甸甸地压在车里,也压在裴见夏心里。


    “临终前,她嘱托瑾姨照顾我,今天见到瑾姨,难免会想到她。”


    “已经过去很久了,所以,”她终于侧过头,看向裴见夏,“不用做什么,我没事。”


    那双眼睛里的雾已经散尽。


    可裴见夏见到这样的阮听雪,心却疼得更厉害。


    她太平静了,像是那些事都与她无关,早就习惯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放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裴见夏突然心里有些庆幸,那天夜里,她跌跌撞撞地往天台跑,而不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她拎着的那瓶酒,让一切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


    却也让她得以有机会,在阮听雪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可以握住她的手。


    命运这个东西,有的时候真的很荒诞奇崛。


    它让她在季禾安身边蹉跎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尝遍了人间冷暖。


    却又让她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阮听雪。


    “阮听雪。”她叫她的名字。


    阮听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见夏看着她,轻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温柔。


    “你说你没事,”她说,“那我信你。”


    阮听雪的睫毛轻颤。


    “但是,”裴见夏顿了顿,“你要是想有事也可以。”


    车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干净透亮。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做。”


    “因为……”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错开阮听雪的目光,“我是你妻子啊。”


    阮听雪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车内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裴见夏被看得越来越心虚,握着阮听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阮听雪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我是你妻子啊。”


    这话听起来理直气壮,可说完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认领这个身份。


    她是阮听雪的妻子——可终究是名义上的。


    阮听雪会怎么想?


    “裴见夏。”


    阮听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眼眸澄净清晰地映着她的脸,以及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你刚才说什么?”阮听雪问。


    裴见夏一怔,脸更红了。


    “我说我是你妻子”


    阮听雪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再说一遍。”阮听雪说。


    “我我是你妻子?”


    “嗯。”阮听雪看着她,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啊。


    裴见夏茫然不解。


    但她知道,阮听雪好像心情好了些。


    那个从店里出来后就一直笼罩着她的、那种空洞的茫然,终于散了。


    虽然只是淡淡的、浅浅的一抹笑,可比起刚才那副远山覆雪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只是阮听雪怎么一直握着她的手啊。


    夏日天长,回到家时,夕阳刚好漫过庭院,把整栋房子都染得泛起暖色。


    阮听雪终于松开手。


    然而等裴见夏走到她身边时,又顺其自然地拉上。


    裴见夏:……莫名觉得阮听雪现在有点粘人。


    左右家里也只有刘姨在,牵着就牵着吧。


    刘姨见她们两人牵着手进来,笑得温和:“小姐回来了,晚饭想要吃点什么?”


    阮听雪没立刻答,只侧头看了一眼裴见夏,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裴见夏想了想,开口:“不用麻烦您了,晚饭我来做吧。”


    “这……”刘姨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又视线征询着阮听雪的意见。


    阮听雪淡淡一眼扫过去:“听她的。”


    刘姨立刻会意,笑着点了点头:“好,那食材都在冰箱里,我给你们备好。”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裴见夏连忙说。


    阮听雪转身上了楼。


    裴见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里,转身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


    她动作很轻,水流、切菜、开火,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没过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


    裴见夏手上一顿,回头望去。


    阮听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垂在肩头。


    她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安安静静,一眨不眨地望着厨房里的裴见夏。


    不看手机,不处理工作,什么也不做。


    就只是看着她。


    裴见夏脸颊唰地烧了起来,慌忙转回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这人……怎么还盯着看啊。


    她强装镇定地翻炒锅里的菜,可耳尖越来越红,连握着锅铲的手都轻了几分。


    背后那道目光始终没移开,她没有说话,却存在感强得要命。


    裴见夏憋了半天,小声飘出一句:“你不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吗……”


    阮听雪的声音轻轻飘飘传来:“不用。”


    裴见夏:……行吧,这里是你家,你想去哪就去哪儿。


    但意识到阮听雪盯着自己,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孔雀开屏的念头,刻意把动作做得利落好看。


    一顿饭,给她做得汗流浃背。


    但是当她端着菜转过身,撞进阮听雪一汪深水似的目光里。


    她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阮听雪的眼睛很好看,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事。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整个宇宙注视着,让人留恋又慌张。


    她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把菜端在了桌子上。


    三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她做的时候心里特意惦记着中午青池那里吃过的口感,把可能的方法用上。


    时蔬翠绿,肉片滑嫩,汤色清亮,就连摆盘都花了几分心思。


    阮听雪拿起筷子,加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裴见夏紧张地盯着她。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开始吃饭。


    裴见夏松了一口气,那应该就是不难吃。


    吃过饭,阮听雪先行上楼。


    时间还早,裴见夏觉得比起一个人,在房间里和阮听雪待在一起更让她不知所措。


    索性跑到院子里准备溜达溜达,顺便消消食。


    七月中旬的傍晚,暑气已经褪去大半,院子起了风,遥遥的,可以闻到清浅的花香。


    混着草木香,并不杂乱,反而增添了几分层次感。


    偌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但因着蝉鸣声阵阵,倒也不觉寂寥。


    裴见夏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无心留恋周身风景,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阮听雪。


    各种各样的阮听雪。


    清冷孤高的、柔和平静的、认真凌冽的……


    裴见夏走着想着,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经满是笑意。


    院中一阵风动,带起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水汽。


    除却方才院中的气息,还染上了几缕似有若无的冷香,勾人心弦。


    裴见夏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路溜达到了房间露台正对着的泳池旁。


    似有所感,她抬起头,望向二楼。


    二楼的那扇落地窗开着。


    阮听雪立在窗外露台之上,似是刚沐浴过,此刻穿着一身白色真丝睡袍,贴着她清瘦的身形。


    一只手端着一个透明水杯,另一只手撑着露台的护栏,长发湿软地松松披在肩头,整个人站在明亮的灯光里,一半浸在夜色,一半又裹着暖光。


    清冷又慵懒,疏离又勾人心魄。


    落地窗框在她身后,像是一副安静到极致的画,一眼,便让裴见夏忘了呼吸。


    楼上的人垂眸,楼下的人仰望。


    晚风卷着泳池的湿气,拂过裴见夏发烫的脸颊,也轻轻掀动阮听雪松垮的睡袍领口。


    裴见夏恍然想起那首经典诗句。


    你站在桥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只是谁装饰了谁的窗,谁又装饰了谁的梦,已然分不清楚。


    裴见夏只是下意识想朝着那么比月色还要动人的身影走去。走去。


    然后,


    “噗通——”


    裴见夏一脚踩空,径直掉进了泳池里。


    第22章


    什么美人、什么诗,再无心顾及。


    冰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嘴里。


    裴见夏下意识扑腾了两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泳池不深,才到她胸口。


    她站在池子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想起什么,她抬起头,看向二楼。


    却见在她扑腾的那段时间,阮听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护栏上。


    裴见夏愣住了。


    阮听雪坐在那里,双腿悬空,轻轻晃荡着。


    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会掉下来,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沙发上。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垂眸看着楼下泳池里的裴见夏。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


    裴见夏觉得她应该是在笑自己。


    毕竟没有人如她一般蠢。


    但比起羞耻,显然有更值得她关注的事情。


    “你”裴见夏的声音有些飘,“怎么又坐那儿了?”


    阮听雪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晃了晃腿,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月光恰好破开云层,温柔洒在阮听雪身上,睡袍被晚风掀得轻扬,湿发垂落,衬得她眉眼愈发清艳动人。


    “裴见夏。”她突然开口,声音裹着夜风的凉,像是冷玉相击。


    裴见夏愣愣回了一声。


    “接住我。”


    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就见下一秒,阮听雪微微倾身。


    裴见夏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要阻拦,声音都带着慌:“阮听雪!你——”


    话音未落。


    那道白色身影便从露台纵身跃下,干脆利落。


    “噗通——”


    水花四溅,比刚才裴见夏落水的声响还要沉闷。


    裴见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来得及伸出手,那道身影就落进了她怀里,带着从高处坠落的力道,两个人一起倒进水里。


    裴见夏收紧手臂,结结实实抱住了怀里的人。


    水池不浅,但因着两人的重量,带着她们还是沉入了底。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一切声音。


    裴见夏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晃动着月色与灯光的蓝色世界。


    气泡从她们身边升起,一串一串,像是破碎的星星,向着头顶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飘去。


    阮听雪就在她怀里。


    白色的睡袍在水中轻轻飘荡,像一朵盛开的花,把她们两个人裹在里面。


    阮听雪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淡的笑意。


    水下一切声音都被淹没,她却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一定很快。


    阮听雪看着她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裴见夏的脸侧。


    然后,她凑了过来。


    吻住了裴见夏的唇。


    阮听雪的唇很凉,带着池水的温度,却又像是有一团火,从相接的地方烧过来,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透过这个吻,渡进她的嘴里。


    透过那层晃动的水波,裴见夏看见阮听雪的眼睛。


    漂亮、恍惚。


    “哗——”


    两人一同从水里抬起头,池水顺着发梢流淌,模糊了视线,也搅乱了满池月光。


    阮听雪整个人都靠在她怀中,湿冷的真丝睡袍紧贴着肌肤。


    刚换的泳池水沁着凉,驱散了夏日夜间的余热。


    水波轻轻荡漾,一圈一圈地散开,把破碎的月光揉碎了又拼起、拼起又揉碎。


    两人的发交错着、湿漉漉缠在两人颈间,细碎的水珠顺着阮听雪的下颌滑落,滴进裴见夏的锁骨,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裴见夏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一声高过一声。


    惊惶、无措、慌乱……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呼吸发滞。


    她双臂还死死环着阮听雪的腰,生怕怀里这人再有半点闪失。


    “阮听雪……”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未平的后怕。


    “你疯了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被她这么一通指责,眼前的人却半点慌乱都没有。


    阮听雪被她抱在怀里,微微抬着眼。


    湿发贴在她苍白好看的脸颊,那颗泪痣在月光与水光的交织里,像是要飞起来。


    她眼底盛着浅浅的笑,却与平日的疏离淡漠不同。


    是鲜活的、像夏夜最温柔的风。


    阮听雪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额角轻轻抵着裴见夏的额头。


    两人之间再无半分距离,呼吸交缠,全是彼此身上湿暖的气息。


    “嗯,疯了。”


    阮听雪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抬起,擦去裴见夏脸颊上的水珠。


    裴见夏被她那一句坦然的回复噎住,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浑身的神经都还绷着。


    惊魂未定的余颤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她站在水里,怀里抱着阮听雪,水从她们之间流过。


    带着细微的阻力,却又像是在催促她们贴得更近。


    夏夜的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草木清浅香气被晚风揉碎,飘进满是水汽的呼吸里。


    阮听雪就在她怀里,近得不能再近。


    湿透的真丝睡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起伏的轮廓。裴见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


    滚烫的、柔软的。


    手掌贴在她的腰间,掌心下的皮肤纤细带着一点韧劲,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柳枝。


    阮听雪靠在她身上,身体曲线交错相贴。


    那一瞬间,裴见夏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不明白,做了这样的事之后,阮听雪的心跳为什么还能如此平稳。


    阮听雪的腿在刚才落水时缠了上来,此刻正贴着她的腿侧。


    那触感很轻,却又存在感极强。


    她抬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阮听雪也在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裴见夏的呼吸还是乱的,起初的生气过后,满是后怕。


    二楼并不高,但阮听雪从那地方跳下来,像是一只蝶顺着风的末尾,敛翼而坠。


    她把阮听雪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刚刚多吓人。”


    语言在此刻变得匮乏,她有无数话想要说,可还没组织好开口,阮听雪的唇就贴了上来。


    唇舌勾缠,裴见夏尝到了一丝苦涩。


    很淡,很轻,混在池水的味道里,如果不是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她想问,想推开阮听雪问问清楚。


    可阮听雪的唇又贴了上来,吻得比刚才更深。


    “专心些。”


    阮听雪不满地咬住她的下唇,那点不耐,顺着她的唇峰滑进去。


    那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却又不至于真的弄疼她。


    裴见夏的思绪被彻底拽回,浑身紧绷的神经在这一记轻咬里软成一滩水。


    她僵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原本只是虚扶在阮听雪腰侧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收紧。


    掌心贴着那片温热柔软的肌肤,能清晰摸到水下细腻的肌理,与湿透的衣服摩挲在一起,触感撩人得要命。


    阮听雪缠在她腿侧的腿又轻轻蹭了一下,软得像一尾流连不去的鱼,勾得裴见夏呼吸猛地一滞。


    唇齿间那丝淡淡的苦还在,却被阮听雪温柔的吻尽数裹住,甜涩交织,惑人心扉。


    裴见夏的手向上,从腰侧滑到后背,指尖轻轻划过脊柱的凹陷。


    她能感受到阮听雪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那颤动顺着她的指尖传过来。


    碎银般的月光洒在水面,晃得人眼晕,也晃得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微微抬手,指尖勾住阮听雪睡袍松垮的领口,顺着被水浸得发软的系带,轻轻一扯。


    原本就松垮的系带应声散开。


    丝滑的布料顺着阮听雪削薄的肩线缓缓滑落,一半浸在沁凉的池水里,一半挂在臂弯间。


    掌心在一池水中轻轻拢住了一捧月光。


    那月光软得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微微摇晃,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阮听雪微微仰头,睫羽轻颤。


    贴着裴见夏的唇又轻啄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掺了几分困懒的媚。


    裴见夏不敢用力。


    有风从水底升起来。


    从她指缝间穿过,又从她掌心下钻出来,缠绕着她的手指,又缠绕着她整个人。


    她能感受到那风的温度,比池水暖一些,比月光凉一点,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的皮肤。


    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像是夏夜里最远的那颗星星在闪烁。


    她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是她自己的,还是那捧月光的,还是这片夜色本身的。


    她能感受到那表面细微的起伏,像是月光下微微荡漾的湖面。


    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昙花。


    那花只在夜里开放,洁白、柔软、带着清冷的香气。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昙花绽放时,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花瓣一层一层展开,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绸,轻轻颤动着,在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此刻她掌心下的,就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有蝴蝶从她心底飞出来。


    落在花上。


    轻轻颤动翅膀。


    阮听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像是那只蝴蝶扇动的风,终于吹到了她这里。


    裴见夏想要去看她的脸,可阮听雪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不肯抬头。


    只有那颗泪痣露在外面,沾着水光,在月光下轻轻颤动,仿佛也有一只蝴蝶落在上面。


    裴见夏的心软得快要化掉。


    有花瓣从她掌心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水里,轻轻打着旋儿。


    阮听雪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的。


    裴见夏低头,吻住月色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


    阮听雪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哼。


    缠在裴见夏腿侧的腿倏地收紧,把她缠得更紧。


    裴见夏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可以吗?”


    第23章


    “嗯。”


    如果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达喜欢,那就用这种方式吧。


    裴见夏把阮听雪从水里抱起来。


    阮听雪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腿缠在她的腰侧,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湿透的睡袍早已滑落大半,月光落在裸露的肩背上,照得那片皮肤白得发亮,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池水从她们身上滑落,落回池子里,滴滴答答。


    裴见夏抱着她,沿着泳池边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岸。


    脚下的石板被月光晒得微微发冷,踩上去,像是踩在仲夏夜的梦里。


    她抱着阮听雪,走进那扇通往卧室的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床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阮听雪陷在那片光里,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朵盛开的墨色卡特兰。


    那湿透的睡裙几乎透明,遮不住什么,只诱起更多。


    裴见夏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阮听雪的回应温软而缠绵,轻轻勾缠,水一样。


    可裴见夏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的舌尖还在回应,可那回应里多了几分迟钝,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见夏心有异样,抬起头想要去看她的脸。


    阮听雪却伸手,把她的脖子轻轻勾住,把她重新拉下来。


    “……”阮听雪的声音软得厉害,“继续。”


    裴见夏被这句话晃了心神。


    这两个字从阮听雪嘴里说出来,是少有的黏腻感。


    像是烧化的蜜糖,拉着丝,黏着裴见夏的心魄。


    但她却没被眼前美色蛊惑。


    她能明显感觉到,阮听雪此刻状态不对。


    阮听雪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努力想要睁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那点眸,雾蒙蒙一片,像蒙了层揉皱的薄纱。


    月光淌在她脸上,冷白中泛着软塌塌的绯色,像盛夏里开到极盛、被晚风浸得发倦的花。


    颤颤巍巍地开着瓣,却又敛着香,颓靡、秾艳。


    裴见夏呼吸都不敢重,生怕一碰,这捧月下的软花,就碎在了指尖。


    “你怎么了?”


    从方才她从楼上坠入泳池,她心里就一直泛着股怪异的感觉。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整个人勾着往裴见夏身上蹭。


    下巴抵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颈侧发烫的皮肤,呼吸软乎乎地喷上去。


    “嗯……有点困,不影响。”


    她声音哑得黏成一团,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缠在裴见夏心上。


    微微仰起头,用湿润泛红的唇,在裴见夏下颌线处漫无目的地轻啄。


    整个人带着湿漉漉的困倦感,却又从骨子里渗出颓靡的魅惑。


    裴见夏一动,她便轻轻颤一下,溢出软哼,裹着化不开的缠人。


    裴见夏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将方才的事在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阮听雪……”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裴见夏的声音沉得发哑,那一句试探落进安静的房间里,连月光都像是顿了顿。


    阮听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困得连眼都睁不开,长睫沉沉垂着,像被夜露打蔫的蝶翼,连颤动都费尽力气。


    可那双软得没了骨头的手,却更紧地勾住了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往自己怀里拽。


    药效已经漫遍了四肢百骸,把她的清醒揉得粉碎,只剩下昏沉的倦意,和刻在本能里的贪恋。


    她整个人都软塌塌地贴着裴见夏。


    像一株开到荼蘼、再也撑不住花枝的昙花,颓靡地垂着瓣,却偏要把最软的花芯凑到人心口去。


    裴见夏心口又酸又胀,又疼又痒,所有的燥热都被这副脆弱颓靡的模样揉得绵软。


    她觉得自己应该推开的,可阮听雪只是轻轻一蹭,一声软哼,便让她所有的强硬都溃不成军。


    阮听雪微微仰头,唇瓣再次寻上来,软软贴住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蹭着,像是在安抚。


    “褪黑素、不影响的。”


    褪黑素能把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人变成这样?


    裴见夏将信将疑。


    可阮听雪已经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


    那双软得没了骨头的手攀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唇贴上来,把所有的疑问都堵回去。


    带着一点急切的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只能用尽全力贴近。


    裴见夏被她吻得呼吸发紧,却不敢用力回应。


    阮听雪的身体太软了,软得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


    可阮听雪不满足于这样的小心翼翼。


    她的手顺着裴见夏脊柱一路向上,解开了搭扣。


    “阮听雪……”


    裴见夏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想叫停,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清醒。


    可阮听雪的唇又堵上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


    一片被水浸透的皮肤,在月光里受了凉。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里,只觉得晃眼。


    阮听雪察觉到她的停顿,微微仰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然后又抬眼看她。


    那一眼,雾蒙蒙的,软塌塌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抬起手。


    月光落在上面。


    皮肤细腻得很,上面还挂着水珠,湿润的、摇晃的、像是刚被露水洗过的花瓣。


    像是邀请,又像是挑衅。


    “不尝尝吗?”


    阮听雪的声音哑得黏成一线,却偏偏带着笑。


    她的手从裴见夏背上收回来,指尖抵在她心口,轻轻画着圈。


    “心跳得这么快。”


    她说着,仰起脸,用鼻尖蹭了蹭裴见夏的下巴,像一只撒娇的猫。


    “我说了,不影响的。”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跳,她迫使自己移开视线。


    阮听雪还在笑,那笑容软得很,却让裴见夏心里发酸。


    “为什么?”


    阮听雪:“嗯?”


    她困惑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裴见夏的问题,轻笑一声,“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们这种人……


    哪种人?


    把亲密当成消遣的人?


    裴见夏不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把她和自己,用一道线,分割开来。


    但她们又确实不是同一种人。


    那又为什么会失眠呢?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吗?


    她看着阮听雪的眼睛,那里还是雾蒙蒙的,“时尚单品?”


    阮听雪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重复自己的话。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伸手勾住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往下拉,贴着顶。


    “嗯,”她说,声音有点飘,“就像咖啡、烟、香水一样……”


    她说着,鼻尖蹭了蹭裴见夏的侧脸。


    “有时候,性也是。”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阮听雪还在笑,她的手轻轻划着她后颈的皮肤,像是在催促。


    但裴见夏没有动。


    她抬眼,看着阮听雪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雾,以及唇角挂着的,带着点轻挑的笑。


    她伸手,轻轻按住阮听雪还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力道轻得几乎不像是制止。


    抬起身。


    “你不清醒。”她声音很低。


    阮听雪被按住动作,却不恼,反而笑得更软,指尖微微勾起,蹭过她的掌心。


    “我清醒得很。”


    她仰起头,鼻尖擦过裴见夏的下颌线,一路向上,直到抵在她的耳侧。


    “我知道我在抱谁,”阮听雪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也知道我在和谁make love。”


    “我的妻子,裴见夏。”


    裴见夏心口一缩。


    她该推开,该让她好好睡一觉,该把这层被外物催生出的欲求盖回去。


    可阮听雪太会了。


    她甚至不用特意勾引。


    只是这样软着身子依赖着她,用那双平日冷淡得近乎疏离的眼睛,这样望着她。


    就足够能够把裴见夏缠得支离破碎。


    裴见夏许久没再说话。


    直到阮听雪有些不耐地抬腿蹭了她一下。


    裴见夏终于松开按着阮听雪的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


    那皮肤细腻得很,温热得很,在她掌心里,像一片刚刚落下的花瓣。


    阮听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抚摸的猫,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然后,裴见夏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


    不带丝毫情。欲的一个吻。


    阮听雪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那记落在额头的吻烫到。


    她原本攀在裴见夏颈间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原本迷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无措。


    “别闹了。”裴见夏说,“不是困吗?先睡吧。”


    声音很沉,沉在夜色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软。


    阮听雪仰着头看她,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眉眼在此刻彻底塌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慌乱。


    裴见夏应该应着她的迷乱,顺理成章地占有她。


    以裴见夏的性格,第二天醒来后就会觉得愧疚,然后……就不会离开她。


    可那双眼睛如此的干净,干净地像是一面镜子。


    阮听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过分。


    她垂下眼又抬起,眸中再无半分残存的欲色。


    “不要就算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裴见夏,闭上了眼。


    裴见夏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很难形容自己对阮听雪的感觉。


    天台上,第一眼见到她时,她便悄然生出莫名的情愫。


    那时她以为是酒精、是情。欲。


    再后来她又将一切归于义务、责任、感激。


    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这样。


    若是单纯的、生理上的欲求,一个完美长在自己喜好上的女人,在月光下软着身子向自己靠近,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别提什么责任、什么义务,以她的身份,该对阮听雪言听计从。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裴见夏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想。


    她半认命地闭上眼睛,然后就听到身侧人的声音。


    “明天早上,我要出差。”


    裴见夏睁开眼。


    月光还是那样静静落着,落在阮听雪背对着她的清瘦身影上。


    这句话说的太突然了,像是深夜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但裴见夏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说好,然后忍不住又追问,“去哪儿?”


    阮听雪:“临川。”


    裴见夏再度说好。


    她望着天花板,把那句“去几天”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的。


    问了就像是在意,在意就像是有立场,有立场就像是有资格。


    可她有什么资格呢?


    合约上的妻子,各取所需的伴侣,仅此而已。


    问一句去哪儿就已经费劲了勇气,再多的她就不能也不敢再问。


    裴见夏闭上眼睛,听着身侧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呼吸很浅,浅得像是在刻意压着。


    她知道阮听雪也没有睡着。


    她们就这样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各自醒着,各自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阮听雪忽然翻了个身。


    裴见夏没有动。


    她闭着眼,维持着原来的呼吸频率,像是在睡。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探过来,隔着被子,落在她腰侧。


    只是搭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裴见夏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腰上,任由那一点温度隔着被子传过来。


    过了很久,那只手动了动。


    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那只手又收回去了。


    裴见夏的心微微一沉。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阮听雪又翻过身去,重新背对着她。


    让裴见夏莫名想到曾经碰到过的流浪猫。


    那只猫警惕得很,见人就躲,喂了半年才肯在她面前露个面。


    可就算是那样,也只是远远地蹲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从来不靠近。


    后来她去上学,半年不见,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猫蹲在她经常放食物的地方,像是在等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


    那只猫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就一下。


    蹭完就转身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也知道怎么能拿阮听雪和流浪猫做比喻。


    但在那一刻,她确实觉得两人……一人一猫很像。


    裴见夏心里长叹一声,认命地翻过身,然后将身侧之人拢在怀里。


    她的手臂环在阮听雪腰间,收得很紧,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心跳的频率。


    她知道自己逾距了。


    但只要阮听雪推开她。


    又或许只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意思,她就再也不碰。


    就当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中之人的顺手牵……猫。


    阮听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僵在她怀里。


    裴见夏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紧绷。


    肩膀僵着,后背僵着,就连那只被她圈住的手都僵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可她就是没有推开。


    也没有说话。


    裴见夏等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动。


    可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软下来,像是想通了什么。


    那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覆在裴见夏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像一只终于肯栖落的蝴蝶。


    她被宣判无罪。


    裴见夏松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轻轻落在她颈侧。


    “晚安。”


    阮听雪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药物的作用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意识里还带着宛若宿醉般的混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


    泳池、月光、裴见夏……那些失控的一切。


    以及裴见夏按在她颈间的手,和那记落在额头、干净得近乎残忍的吻。


    阮听雪缓缓侧过头。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凹陷。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裴见夏唇瓣的温度。


    她垂眸,又抬起,那点晕眩感已经渐渐退去。


    拎着行李箱,打开门,走到楼梯口,却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阮听雪脚步顿了顿。


    原本出门的路线,循着香气拐到了厨房。


    裴见夏站在餐桌旁,正在摆碗筷。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太过明显,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


    “吃过饭再走吧。”


    阮听雪没说话,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像是专门在等她。


    “刚熬的,你尝尝。”


    阮听雪垂眸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虾仁切成小段,和瑶柱一起散落其间。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海鲜特有的鲜甜气息,扑在她脸上。


    阮听雪垂眸说了声谢谢,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没有说话。


    裴见夏坐在对面,看着阮听雪一口一口喝着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垂着眼,脸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与昨夜那个软着身子攀附在颈间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裴见夏看着她,想起她昨夜说的那些话。


    好像是被什么撬开了蚌壳,结果发现除了软肉外,里面只剩一颗早就碎了的珍珠。


    那颗珍珠曾经一定很漂亮,现在却碎得很彻底,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


    而现在,蚌壳重新合上,就连碎掉的珍珠,也不给她看了。


    她绝不信那是什么褪黑素。


    但她又无权过问。


    裴见夏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粥,慢慢喝完。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响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听雪放下勺子。


    她抬起头,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两人隔着餐桌,四目相对。


    阮听雪开口,“我走了。”


    裴见夏:“好。”


    阮听雪站起身,伸出手,想要拉过行李箱,却被裴见夏抢先一步握住拉杆。


    “我送你。”


    阮听雪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


    她望着裴见夏握住拉杆的那只手,又抬眼望着她。


    阮听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阮听雪在前面走,裴见夏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穿过门厅,走到门口。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阮听雪的背影。


    走到车前,裴见夏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然后她转过身,望着阮听雪。


    阮听雪站在台阶上,被阳光照着,看着她。


    “在外面也要好好吃饭,”裴见夏终是没有忍住,叮嘱了一句。


    阳光落在阮听雪的脸上,把昨夜那层雾蒙蒙的软意照得干干净净,只剩回了平日的清冷。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安静地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不自觉放得更轻:“不然对身体不好。”


    阮听雪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裴见夏看着她苍白却干净的侧脸,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最后作一句极轻的:“注意安全。”


    阮听雪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裴见夏的眼底。


    那双眼太干净,太认真,像一汪清潭,一眼就能望到底。


    阮听雪上前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裴见夏下意识屏住呼吸。


    阮听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凉意。


    裴见夏的瞳孔微微放大,还来不及反应,唇上便落下一片柔软。


    那柔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上唇瓣。


    没有昨夜的急切与缠乱,没有试探,没有挑衅,更没有半分刻意的勾引。


    只是很轻、很淡、很小心的一下。


    浅尝辄止。


    阮听雪几乎是立刻就退开了。


    她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裴见夏僵在原地。


    唇上那点残留的软,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定住,连呼吸都忘了。


    “走了。”


    说完这句话,阮听雪便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消失在视线尽头,裴见夏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她才恍然回神,慢慢走回屋里。


    客厅空荡荡的,玄关处还摆着阮听雪的拖鞋。


    裴见夏低头看着那双鞋,想起前天晚上,她蹲在这里,握着阮听雪冰凉的脚,一寸寸替她捂热。


    那时候她怎么想的来着?


    阮听雪这样的人,脚下应该踩着最柔软的毛毯。


    可现在她想的是,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其实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


    那她出差,还会好好对自己吗?


    她弯腰,把鞋放回鞋柜,上了楼。


    房间里已经一片空,但阮听雪的气息却仿佛萦绕不散。


    那种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感,冷冽又带着点缠人。


    床榻上方才她躺过的地方还微微陷着。


    昨晚两人各怀心事,最后什么都没收拾,湿透了的床单被烘干,却还残留着水渍。


    淡淡的,像是昨夜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印在布料上,洗不掉,也抹不平。


    阮听雪不喜旁人进她房间,刘姨今天也还没有来过。


    裴见夏弯腰将床单全都取了下来,走进洗衣房,塞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机器开始嗡嗡运转,透明窗口里,床单被搅成一团,又散开。


    一如她的心事,杂乱无章。


    做完这一切,裴见夏伸了个懒腰,准备进浴室洗个澡。


    推开浴室的门,她楞在原地。


    阮听雪的睡袍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裴见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件睡袍,忽然有点挪不动步子。


    昨晚阮听雪穿着它,从二楼跃入泳池。


    湿透的真丝紧紧贴在她身上,月光底下,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一览无余。


    后来在水里,被她亲手解开。


    再后来……


    裴见夏的脸烫了一下,不敢再想。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件睡袍的袖子。


    真丝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残留着阮听雪的体温。


    她神使鬼差地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那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让她心摇神晃。


    她站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


    她在干什么?


    闻阮听雪的睡袍?


    她是变态吗?


    裴见夏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烫得能煎鸡蛋。


    她飞快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件睡袍会咬人一样。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那件睡袍就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裴见夏知道,发生过的事,她一件都忘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刷着肌肤,雾气漫上来,模糊了镜面,也挡不住脑海里翻涌的画面。


    她又想起昨夜。


    平日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软在她怀里。


    攀着自己后颈的手,指尖没有一点力气,软得像没骨头,却缠得人发紧。


    她仰起头看自己,眼底蒙着一层雾,声音仿佛还黏在耳边,又哑又腻。


    热水无声地漫过肩头,雾气把整间浴室裹得朦胧发烫。


    裴见夏靠在瓷砖墙上,闭着眼,任由水流砸在脸颊,可思绪却半点都不肯安分。


    你在怕什么呢,裴见夏。


    她想要,你便给。


    这不是你说过的吗?


    你也想要她的不是吗?


    只有自己在的空间,裴见夏倒是坦然地对自己承认她对阮听雪的身体有着莫大的欲求。


    她想要看到她因为自己而陷入失控的样子。


    想要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染上绯色,想要听她用那种又软又腻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裴见夏……”


    叫的多好听。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带着喘,甜得媚人。


    承认欲。念并不难堪,人有七情六欲,她初尝情。事就遇到这样一个勾魂摄魄的人,难免沉溺。


    她也不怕自己失控。


    左右不过是被阮听雪讨厌。


    可是昨夜那一切,那软、那颤、那些黏腻的呼唤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其他。


    几分,只是她刚好在场的将就。


    如果昨晚的人不是她,是别人。


    是不是也一样可以抱住阮听雪,


    一样可以被她依赖,


    一样可以感受那些带着颤的、媚骨天成的……引诱。


    裴见夏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


    “有时候,性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


    对于阮听雪那样的人来说,性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她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太多事,身边从来不缺想爬上她床的人。


    酒店那一夜荒唐,只不过恰好,出现在哪里的那个人是她。


    也恰好,她需要一个妻子,而自己听话、背景干净、无家可归。


    所以她幸运地成了这个人而已。


    她该知道的,该清楚的。


    裴见夏抬手关掉花洒,拿起毛巾擦掉身上的水。


    站在露台上,裴见夏垂眸看着下方的泳池。


    然后翻身,坐在了护栏上,如阮听雪一样的姿势。


    双腿悬空,楼下那池水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院落的全貌。


    风比清晨时更烈了些,卷着夏日的燥热,吹得露台的纱帘猎猎作响。


    裴见夏坐在护栏上,姿势学得分毫不差。


    双腿悬空晃了晃,脚尖离虚空只有寸许。


    她低头,看着楼下那汪蓝得近乎深邃的池水,昨夜的月光仿佛还凝在水面,泛着冷光。


    原来以这种姿势看下去,世界是这样的。


    视野开阔,能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却也带着一种孤绝。


    像悬在半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脚下没有任何支撑。


    好像只要微微向前倾,就能把所有的沉重、清醒、连同那些不想面对的人和事,一起丢进池水里,搅个稀碎。


    风掀起她的发,贴在脸颊上,有点痒。


    她抬起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两排修剪整齐的灌木,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影。


    离阮听雪离开,才不过一个上午。


    可这院子,却已经安静得不像话。


    裴见夏缓缓站起身,整个人踩在护栏上,转身,然后闭上眼,向后倒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摆被掀起来,猎猎作响。


    失重的感觉只有一瞬间。


    然后,噗通。


    水花轰然炸开,将夏日的燥热一并吞没。


    裴见夏直直坠入水中,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封住了所有声响与思绪。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


    她没有挣扎。


    就那么沉在水里,仰面看着头顶那片被水波揉碎的天光。


    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变成一缕一缕的金色,晃得人眼晕。


    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世界都消失了。


    裴见夏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想:水里的视角,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


    裴见夏从水中起身,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是一同被淹没在了水中,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


    重新换好衣服,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可以借用一下书房吗?]


    阮听雪的消息回得很快,[随便。]


    应该是还没有登机。


    裴见夏回了句谢谢,然后便走进书房。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裴见夏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阮听雪身上那种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算大,装修风格和卧室一样,极简的黑白灰配色。


    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法律、经济、管理,还有一些裴见夏看不懂的外文原著。


    落地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摞文件,一台电脑。


    裴见夏坐过去,打开电脑,然后停在了密码页面。


    也是,这里面放了多少阮氏的机密,要是谁都能轻易开机,那还得了。


    [XX0828,电脑密码]


    裴见夏下意识便输入进去,密码正确,进入电脑主页面。


    输完她才反应过来,0828……八月二十八日吗?


    这个日期,莫名有些耳熟。


    还没等她想起,手机一震,阮听雪的消息又弹出来。


    [X文件夹不要动,其他你随意。]


    X?


    雪?


    裴见夏愣了一下,看到屏幕上的那个黄色文件夹,回了句[好的。]


    她对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


    裴见夏移开视线,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实习工作。


    她不能什么也不做地待在阮听雪这里。


    而每一份工作的开始,便是简历。


    【姓名:裴见夏】


    【年龄:21岁】


    【学校:申海大学法学院】


    【专业:法学】


    【实习经历:……】


    实习经历。


    她有什么实习经历?


    大一那年,妈妈刚查出脑癌,她忙着照顾妈妈,还要打工赚钱,根本没时间实习。


    后来,妈妈病情恶化,一上完课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偶尔出去做家教,也都是些繁琐沉重但是工资高的工作。


    大二上学期,妈妈去世,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与亲人离她而去,裴见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答应了季禾安的要求,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然后就是现在。


    她没有什么像样的实习经历。


    一份都没有。


    裴见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敲下一个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桌上的文件一角。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余光瞥见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


    是一份合同。


    阮氏集团和某家公司的合作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页都有阮听雪的签名。


    那签名很漂亮,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裴见夏看着那个签名,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


    阮听雪21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国外的顶尖学府读书,在阮氏内部的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路,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董事面前站稳脚跟。


    而她21岁的时候,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写不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是这么大。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简历而已,没有实习经历,那就找那些不要求实习经历的岗位。


    一个人在这里无味地自怨自艾什么。


    她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律所实习”。


    页面上弹出一排排的结果。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点开。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有律所实习经验者优先】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者优先】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985/211院校优先,有相关实习经验者优先】


    ……


    每一个都写着“优先”。


    每一个都意味着,她这样没有经验的人,连简历都递不进去。


    裴见夏往下滑,滑了很久。


    终于看到一个没有写“优先”的。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法学专业在读,每周可工作3天以上,待遇面议】


    她点进去,仔细看了一遍。


    是一家小律所,名字没听过,地址在市区边缘,规模应该不大。


    可她不挑。


    能有就不错了。


    她把简历导出来,附上一封简短的求职信,发了过去。


    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把自己能投的都投了一遍。


    不管是大律所还是小律所,不管是市中心还是郊区,不管是实习还是助理。


    只要收,她就投。


    投完最后一个,她靠在椅背上,又想起一个人。


    她想了想,把许久未用的微信下了回来。


    ……倒也不是许久未用了,也不过两三天,可这两三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让她丝毫没有想起这些来。


    登录进去的那一刻,手机震个不停。


    消息弹出来,挤满了屏幕。


    裴见夏愣了一下,点开看。


    大部分是群消息——班级群、年级群、宿舍群,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公众号推送。


    她这两年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经营人际关系,所以消失这三天,根本无人在意。


    除了置顶,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季禾安。


    裴见夏看着那个置顶的名字,手指顿在屏幕上。


    消息数量显示:99+。


    最后一条显示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季禾安:注销手机号?你好样的。]


    什么意思?


    她吗?


    裴见夏没看明白,她手机号明明好好的在用着。


    她没有理会,也没看那些刷屏的消息,利索地将人拉黑删除。


    她现在已经和阮听雪结了婚,再留着她的好友实在不应该。


    然后点开搜索框,输入一个名字。


    裴见夏想了想,问,“学姐在吗?”


    妈妈生病的时候,她四处寻医,但那名脑科专家的号实在太难挂。


    最后在申大附属医院里偶然帮助了一名女生。


    女生知道后,帮她挂了一名新入职医师的号。


    她正莫名,却原来,那名新入职医师正是那个专家的亲传关门弟子。


    最后妈妈也成功转入那名专家门下。


    后来她才知晓,那名女生叫祁念殊,正是申海N.S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之一,同时也是推动了国内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先行者之一。


    而那名新入职的医师,正是她的爱人祁殊。


    知晓她也同为法学生,两人便互相加了微信,偶尔也会有所联系。


    祁念殊回得很快,[在呢,怎么啦?]


    裴见夏还是有些紧张,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直说。


    [学姐,我想问问,你们律所今年招实习生吗?]


    祁念殊的回复很快,几乎是在她发出去的下一秒就弹了出来。


    [今年的实习生名额满了哎,你在找实习吗?]


    裴见夏:[嗯。]


    祁念殊:[那我帮你打听一下吧。]


    裴见夏觉得不好意思,[没事儿,还是不麻烦学姐了。]


    祁念殊回了她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不麻烦啦,等我消息哦。]


    裴见夏想起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看起来很年轻,像和她是同岁,让人一点也想象不到是接连打赢了数场官司的人。


    后来两人闲谈,祁念殊和她提起,说她最初赢下的第一场官司,是模仿着她爱人的表情。


    她也曾羡慕过两人之间的感情,从小一起长大,在同一所大学,最后一起来到了申海。


    但她也知道,那是她注定得不到的。


    如今看到她又这么恳切的帮忙,心里愈发感激,[麻烦学姐了。]


    申海一所居民公寓内。


    祁念殊靠在祁殊的怀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看什么呢?”祁殊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拨弄着她的发丝。


    祁念殊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也能看见屏幕:“以前在医院帮我那个裴见夏,你还记得吗?”


    祁殊想了想:“那个妈妈脑癌的?”


    “嗯,她找我帮忙找实习。”


    祁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裴见夏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照片上女生笑得灿烂。


    说话的语气却拘谨客气。


    “你要帮她?”


    “当然。”祁念殊理所当然地说,“当年要不是她,我手机就被人偷了。”


    她抬起头,蹭了蹭祁殊的下巴,“险些就找不到你了。”


    祁殊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手机轻震,一条消息弹出。


    眉梢挑起,“巧了。”


    正在书房继续翻着招聘信息的裴见夏,忽然接到了阮听雪的电话。


    裴见夏一愣,接通。


    “你在找实习?”


    阮听雪那边有些吵,似是刚下飞机,依稀可以听到机场播报声。


    裴见夏无暇顾及这些,被她这句话突如其来的话砸得有些懵,“你怎么知道?”


    阮听雪顿了一下,“你的简历投到我朋友手里了。”


    裴见夏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真小。


    她又意识到不对,“你朋友怎么知道我和你……”


    阮听雪避而不谈,“简历投得怎么样?”


    裴见夏注意力一下被转移,有些沉默,“还没有消息。”


    她成绩是不错,但实习经历浅薄得可怜,在这寸土寸金的申海,最不缺的就是她这一类人。


    “笨不笨?”阮听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面前放着阮氏不要,低声下气去求别人?”


    第24章


    阮氏旗下的法务部,堪称地表最强。


    这是裴见夏在法学院读书时就听过的话。


    三十余人的核心团队,清一色顶尖院校出身,三分之一有海外留学背景,半数以上曾在国内顶级律所执业多年。


    她们经手的案子,胜诉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百,为阮氏避免的损失、追回的款项,每年都是天文数字。


    那是多少法学院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去处。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昨晚她明显惹阮听雪不愉快,可现在她还在为自己考虑。


    “法务部每年都有实习生名额。”阮听雪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她当然知道有实习生名额。


    申海大学法学院的年级群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转发阮氏法务部的招聘信息。


    要求:985/211院校硕士及以上学历、有顶级律所实习经验者优先、有海外留学背景者优先……


    每一条,都把她拒之门外。


    “那些要求……”裴见夏的声音很轻,“我不符合。”


    “要求是给外人看的。”阮听雪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外人吗?


    裴见夏握着手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她。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还是不用了,滥用职权对你来说影响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阮听雪笑了。


    “滥用职权?”阮听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在替我担心?”


    裴见夏被噎了一下。


    阮氏那么大的集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阮听雪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如果让人知道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是靠关系进来的,对阮听雪的声誉肯定有影响。


    她不想成为阮听雪的负担。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裴见夏。”阮听雪打断她,“阮氏是我的,法务部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我要谁进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谁敢多说?”


    阮听雪的声音清冷淡漠,却带着上位者的气势。


    “再说了,”阮听雪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你以为法务部的实习生名额,都是怎么来的?”


    裴见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所谓的招聘要求,”阮听雪顿了顿,“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通过各种关系进来的。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很淡,“资源、人脉、背景,本来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能让我帮你,这也是你的本事。”


    “可我……”


    即便如此,裴见夏依旧不觉得自己有进入阮氏的资格。


    “裴见夏。”阮听雪叫住她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可是,我问、你答就好。”


    裴见夏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像是被老师提问的乖小孩。


    “你想来吗?”


    “……想。”


    没有哪个法学生能够拒绝一份阮氏实习的机会。


    裴见夏十分清楚,拥有一份阮氏的实习经历,在申海意味着什么。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裴见夏握着手机,有些踌躇,“……戒指。”


    阮听雪说过,不许她把戒指摘下来。


    那她带着和阮听雪同款的戒指去阮氏上班,怎么会不让人多想?


    尤其是那些新闻媒体,最爱捕风捉影。


    “阮氏掌门人私生活混乱,与小实习生暧昧不清。”


    “阮听雪新婚妻子身份成谜,疑似另有情人。”


    “揭秘阮氏女总裁的情感纠葛:一场婚约背后的三角关系。”


    ……


    裴见夏光是想想那些标题,就觉得头皮发麻。


    电话那头,阮听雪似乎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裴见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婚戒。戴着它去上班的话,会被人看到的吧?”


    阮听雪沉默片刻,问她,“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裴见夏:“什么?”


    “被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会有数不清的恶意揣测落在你的身上、你会成为舆论场风口浪尖上的人,你介意这些吗?”


    阮听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将裴见夏会面临的一系列问题拆开了摆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答。


    裴见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婚姻,站在阮听雪身边,就代表着被看见、被议论、早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外界的揣测会把她扒皮拆骨。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夕阳暖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点忽然涌上的恍惚。


    她会因此困扰吗?


    会的吧。


    电话那头很安静,阮听雪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你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安分守己,配合我应付所有需要婚姻来应对的场合。”


    这是阮听雪那天对她说的话。


    从她同意结婚开始,这些就已经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事情,不是困扰或者介意就能避免的。


    裴见夏轻声开口:“……我无所谓,但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不介意被人议论。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闲言碎语。


    上学的时候因为不善言辞总是游离于人群,没什么朋友,到了大学更是因为侍疾时常与各种社交无缘。


    季禾安又经常派车去接她,于是傍大款、被包养……诸如此类的话甚嚣尘上。


    她也没有精力去辟谣——倒也算不得是谣言,最后也只当作耳旁风。


    可阮听雪是阮氏的招牌,是申海商业圈的标杆。她的形象,关乎整个集团的声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结婚证是假的吗?”


    裴见夏下意识反驳,“办假证犯法。”


    阮听雪被她这句话逗笑,“你很见不得人吗?”


    裴见夏:“……不是。”


    “那不就得了。”阮听雪开口,“你是我国家法律许可、民政局认证的合法妻子,只是想要谋得一个阮氏的实习岗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理所当然。


    被她这么一说,裴见夏居然诡异地无法反驳。


    “你是我妻子这件事,我从来没打算瞒着。”


    裴见夏一怔。


    “裴见夏。”


    站在临川的机场,阮听雪看着远处闪烁的摄像头,叫出了她的名字。


    “嗯?”


    电话那头,女生的声音被电话处理的有些失真。


    “你手上的那枚戒指,是我给你戴上的,除了我,谁也不能摘,包括你自己。”


    “知道吗?”


    最后,只留给裴见夏一句,“明天上午十点,阮氏法务部报道。”


    电话挂断,只剩下忙音。


    裴见夏坐在电脑前,呆了半天。


    她看着指间的戒指,想:那你什么时候会把它摘下来呢?


    日薄西山,书房里渐渐暗了下来。


    裴见夏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祁念殊回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找到实习了。


    祁念殊没有多问,只回她好的。


    刘姨敲门,“夫人,晚上想吃什么?”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问阮听雪,却想起来她不在家。


    “随便吧。”


    夜色一点点漫进书房,将裴见夏陷进昏暗里。


    只有电脑屏幕的一点光拢着她的脸。


    她站起身,走出书房。


    别墅里灯火通明,刘姨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轻轻嗡鸣,水流碰撞瓷盆发出细碎声响。


    裴见夏站在客厅中央,像一粒落进深海的尘埃,连影子都显得单薄。


    所有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都随着她的离开,淡得几乎看不见。


    站在客厅里,就好像要被这里吞没。


    她原地站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钻进厨房,“刘姨,我帮您吧。”


    刘姨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明明是豪门夫人,却半点架子都没有。


    “不用不用,夫人,这点小事我来就好。”刘姨连忙擦了擦手,语气带着心疼,“您去客厅坐着歇着,马上就好。”


    裴见夏却没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不想回空荡荡的客厅,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安静得吓人的角落,更不想一闭眼,就全是阮听雪的声音和身影。


    厨房里这点人间烟火的声响,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地方。


    刘姨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围裙。


    “那您帮我洗洗菜就好,别累着。”


    裴见夏点了点头,在水槽站着。


    水流细细淌着,冲刷着青菜的叶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股无处落脚的空荡。


    她低着头,一边洗菜,一边开始没话找话。


    “刘姨,”裴见夏轻轻开口,“她……以前也经常出差吗?”


    刘姨切着菜,动作轻缓,语气也放得柔和:“小姐工作一直忙,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以前出长差的时候,常常一连好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刘姨的声音很轻,“往往这种时候,小姐就会让我先回家。”


    “这里,也就空了。”


    她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外面。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庭院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把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照得轮廓分明。


    却又带上几分由内而外的孤寂。


    “那她的家人呢?”裴见夏忍不住问。


    她知道阮家旁支盘根错节,里面水很深,可那么多人里,就一个和她关系亲近点的亲人都没有吗?


    刘姨动作一顿,低声说,“夫人,小姐面前,千万别提这些。”


    “先夫人去世以后,小姐就很少和那些人来往,每次从老宅回来后,她的心情都很差。”


    “逢年过节,也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我回了家,这里就只剩下小姐一个人。”


    裴见夏的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十六岁失去母亲,被送出国外。四年后回来,面对的是一群虎视眈眈的所谓亲人。


    她要和那些人争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和那些人斗。


    赢了之后呢?


    依旧是一个人。


    所以昨夜哪怕和她闹了不愉快,最后也还是试探着想要搂住她吗?


    中午还在赌气,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她一个将就的选择。


    可现在,那些想法一下子就变得不重要。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阮听雪还需要她就够了。


    这种强烈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沐浴过后,躺在床上闭上眼下意识想要伸手去够身边的人。


    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裴见夏睁开眼睛,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习惯当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不过是几夜同床共枕。


    她要怎么去形容这种心情呢?


    整个房间都是这个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肺腑,让她抬眸闭眼间全是这个人。


    睡不着了。


    裴见夏索性睁开眼,和窗外的月大眼瞪小眼。


    偏偏今夜还是满月。


    一轮玉盘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裴见夏突然诗兴大发,觉得此刻当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


    思什么?


    思阮听雪。


    裴见夏彻底愣住。


    哦,她原来是想她了。


    第25章


    同一片月光下,季家别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压抑的躁意。


    “砰——”


    又是一声脆响。


    一只水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佣人们噤若寒蝉,垂着头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季禾安站在客厅中央,一身墨绿色真丝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长发披散,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是打不通?”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身旁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季总,那个号码……确实显示是空号。”


    “还有账号ip地址呢!找技术人员查!查不出来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季禾安看着屏幕中监控视频画面里裴见夏拉着行李箱走出季家,然后消失在监控盲区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这两天,季禾安把那段监控反复看了上百遍。


    她想起订婚宴那天晚上,裴见夏站在角落里。


    她的小情人很漂亮,她一直知道,所以最后才只给她挑了件最简单的款式,省得让别人觊觎。


    但就算最简单的款式,穿在她身上也频频招致了不少人的视线。


    宴会厅灯光晃眼,她看得皱眉,又被宾客打扰,再扭头裴见夏整个人就消失在原地。


    她只以为裴见夏有事,也没在意。


    忍着烦躁和一群人虚与委蛇结束,却发现电话再也打不通。


    唯一打通的那次,确是裴见夏祝她订婚快乐,之后就变成了空号。


    中间还掺杂了个莫名其妙要给她打钱的阮听雪,什么欠款什么新婚妻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跟她有什么关系,显得像是特意到她面前炫耀一样。


    谁特么在乎阮听雪结没结婚。


    总不能是知晓她订婚了,阮听雪在这上面也要和她争一争先后。


    简直是莫名其妙。


    紧接着她就收到了匿名文件,里面全是她的订婚对象与其他人的暧昧床照——她对此并不惊讶,两人本就是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过了这段时间两人就一拍两散。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烦、烦透了……


    季禾安突然冷笑一声。


    助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姐……”


    她盯着那些照片以及那上面陈璟那张恶心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把这些照片,发给各大媒体。”


    助理愣住:“可这是您的未婚夫……”


    季氏最近受到阮氏的接连打压,无奈才与陈璟联姻,现在若是曝光,这对季氏的影响……


    “未婚夫?”季禾安冷笑一声,“从今天起,不是了。”


    她站起身,“继续去查,就算把申海整个翻过来,也要把裴见夏给我找出来。”


    助理应下,手机一震,整个人愣了一下,“……有消息了。”


    季禾安猛地转过身,“说!”


    助理看着手机屏幕,表情有些复杂:“是……招聘网站,裴小姐在面向申海的律师事务所投简历。”


    季禾安一把夺过助理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裴见夏的账号,昨天下午到晚上,投出了不少简历。


    季禾安盯着那些投递记录,冷着脸看着助理,“去查她的登录ip。”


    助理鞠躬:“好的。”


    她刚想要转身离开,又被季禾安叫住。


    “等等,”季禾安皱着眉,“去查一下阮听雪的结婚对象是谁。”


    她和阮听雪作对这么多年,始终不觉得她会是一个这么轻易就结婚了的人,先前可没有一点消息。


    还要特意到她面前炫耀一波,这更不是阮听雪能做的出来的事。


    季家终于重新恢复平静。


    季禾安看着桌子上那些从裴见夏房间里翻出来的东西。


    项链、衣服、相框……和她有关的一切。


    相框里,裴见夏一脸的惊惶,像是受宠若惊一样。


    她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裴见夏的妈妈还没有生病,偶尔会带着她来季家帮忙。


    她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干活,不惹眼。


    有一年她过生日,家里办了场宴会。


    她喝多了酒,在走廊里撞见了裴见夏。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温顺又漂亮,带着点怯生生的美。


    招人得很。


    她当时中了邪一样,硬是把人拉过来,搂在怀里拍了照。


    后来她把那张照片洗出来,随手丢给裴见夏。


    “谢谢季小姐……”她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声音又轻又软。


    季禾安当时就心痒,她想把这小孩弄到手。


    后来裴见夏妈妈生了病,本来这样的人,是该给点补偿费,然后辞退了的。


    但她破格让她妈妈待在季家,给她支付医药费——那些对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裴见夏却感激涕零,最后答应了她情人的要求。


    这张照片也天天放在床头。


    随叫随到、任劳任怨。


    从来不提任何要求。


    乖巧听话。


    她怕太快下手,会吓到她。


    毕竟一个额头吻都能诚惶诚恐好几天。


    结果她什么都还没碰,公司就接连出了事,她焦头烂额,也渐渐把裴见夏抛在了脑后。


    但现在,裴见夏不要这张照片,跑了。


    凭什么!


    她居然敢搞失踪这一套。


    季禾安咬着牙想:裴见夏,等我抓到你,你就完了。


    被她惦记的裴见夏恍然不知。


    她只是睡不着。


    拿出手机翻着聊天记录,然后出于好奇,复制了阮听雪的手机号点开微信搜了搜。


    搜索框转了转,然后跳出来一个账号。


    账号名称是R。


    ……阮的R吗?


    头像是一柄撑开的透明雨伞,从下而上的视角,伞面上沾着水珠,像是刚下过雨。


    清冷孤寂。


    是阮听雪的风格。


    裴见夏想着,然后就顺手点了好友申请。


    这一番操作太过顺手,直到好友申请都发了出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裴见夏吓得整个人从床上惊坐起来,啪叽一下把手机丢远。


    她到底在干什么!


    脑子坏掉了吗!


    她要怎么解释大半夜不睡觉,用阮听雪的手机号搜她的微信,然后还点了好友申请这件事。


    她会被当成变态的吧。


    她就是变态吧。


    裴见夏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


    不远处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亮起。


    裴见夏犹豫半晌,又爬起来把手机捞了回来。


    【我是Summer】


    【你已添加了R,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裴见夏:“……”


    完了。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R:?】


    就一个问号。


    可裴见夏盯着那个问号,却仿佛看到了阮听雪面无表情的那张脸。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复。


    【Summer:那个……手滑了。】


    【R:你的意思是你手滑复制了我的手机号,然后又手滑输在了搜索框里,然后又手滑地点了好友申请吗?】


    裴见夏盯着她的回复,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根本无从解释。


    她知道微信是可以看到好友来源的,她怎么找到的阮听雪的微信号清晰可见。


    裴见夏将自己埋在腿上,深吸一口气。


    【Summer:抱歉,打扰你了。】


    与其编造借口,还不如直接道歉。


    【R:没有打扰。】


    裴见夏看了眼手机最上方的时间,凌晨一点。


    这还不算是打扰吗?


    裴见夏咬了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打字:


    【Summer:怎么还没睡?】


    【R:有事。】


    【Summer:哦。】


    她本来就是无意添加,这时候也没有了话题。


    【R:你呢?】


    【Summer:什么?】


    【R:怎么还没睡?】


    裴见夏盯着对话框,半天敲不出一个字,想到自己没有睡觉的原因,就觉得心虚。


    她总不能说因为她对着满室的月色,把阮听雪想了一遍又一遍,所以睡不着。


    夜里静的能听见窗外虫鸣,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裴见夏不自觉地将自己缩在一起。


    半天只憋出一句最笨拙的回答:


    【Summer:在想明天实习的事。】


    对面安静了几秒。


    没过几秒,消息才弹了出来。


    【R:紧张?】


    倒也不是,她虽没什么实习经验,但她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很有把握,入学三年各种奖学金都拿着,专业成绩也次次第一。


    但此刻除了认可她的话,裴见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Summer:……嗯。】


    承认紧张,总比承认想阮听雪要容易得多。


    屏幕轻轻一震。


    【R:周特助在公司,都给你安排好了,不怕。】


    她知道,阮听雪做事向来周到。


    但最后的那两个字,莫名地让她觉得有些像哄小孩。


    这语气突然让裴见夏想起酒店那一夜,她搂住阮听雪时叫的那一声姐姐。


    阮听雪是比她大三岁没错,但她当时,怎么就莫名对着那个人,把这个称呼喊了出来。


    在那种情境下,亲昵又……涩气。


    裴见夏骤然回神。


    她在想什么啊!


    【Summer:嗯,谢谢你。】


    【R:睡吧。】


    裴见夏望着屏幕上的两个字、一个标点符号,看了很久。


    【Summer:好。】


    【Summer:晚安】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梦。


    【R:嗯,晚安。】


    裴见夏没再回消息,但她却对着两人寥寥几句的对话框,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


    窗外月色漫过窗帘,裴见夏抱着手机,舍不得放下。


    她想: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沉迷于手机。


    不过是几句再平淡不过的对话,几枚冷冷静静的文字。


    却能在这样一个人的夜里,让她觉得心里那点不可说的思念有了归处。


    裴见夏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临川著名清吧。


    阮听雪放下手机,抬起眼。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靠在卡座的软垫里,手里捏着一杯内格罗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酒吧的光线昏暗暧昧,头顶的射灯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锁骨分明,肩线流畅,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三分媚意。


    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喝酒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漂亮。


    是那种张扬的、毫不收敛的漂亮。


    倘若裴见夏在场,大概会觉得这副五官有几分眼熟。


    可阮听雪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女人见状,笑了。


    那笑容在暧昧的灯光下,带着几分促狭。


    “看什么呢?”她开口,声音慵懒,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手机屏幕有我好看?”


    阮听雪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透明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所以你凌晨把刚回国的我我叫出来,就是来看你回消息的吗?”


    阮听雪放下酒杯,“找你有事。”


    女人名叫程渡,临川程家唯一的继承人,也是阮听雪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程渡轻笑一声,把酒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呦,稀奇,什么事能劳烦阮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阮听雪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临川的项目,我需要你帮我盯着。”


    程渡挑了挑眉,拿起那份文件随便翻了几页,整张脸耷拉了下去,“所以你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大半夜把我叫出来?”


    “打个电话的功夫,还用得着你亲自飞过来?”


    阮听雪垂眸不语。


    “我方才就很介意,你手上戴着的那个,像是是意大利知名设计师是埃莉莎·莫雷蒂的私人定制风格。”


    埃莉莎·莫雷蒂,意大利知名珠宝设计师,以极简主义风格闻名于世。


    一年只接一单,每一单都亲力亲为,从设计到打磨,绝不假手于人。


    程渡当初想请她为那个人设计一款,排了两年都没排上。


    “你这款式,”程渡的目光落在阮听雪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是对戒吧。”


    阮听雪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程渡看着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得更加促狭。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躲事呢?还是躲人?”


    第26章


    躲人还是躲事,这个问题阮听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明明说要出差的人是她,可临走前忍不住吻她的人也是她。


    听到裴见夏在找实习,想也没想便把人往自己公司拐。


    大半夜收到不知所谓的好友申请,瞬间便通过的人还是她。


    她这躲得毫无意义。


    但好像只要两人将昨夜的事揭过不提,就又好像可以和平常一样。


    程渡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酒杯,看着阮听雪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意思。


    “我当年在德国留学,突然收到你的消息,让我拜托一个学医的朋友请她导师出山,救一个病人。”


    阮听雪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顿住。


    “我出于好奇,调查了下,那个病人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程渡端起酒杯,眼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托我帮忙的时候,自己还在申海处理阮家那一群垃圾,焦头烂额,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除却季家保姆的身份,本来该和你毫无交集的人?”


    阮听雪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是病人还是走了,我朋友说,她导师尽力了,但晚期就是晚期,谁也留不住。”


    程渡说到这,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惋惜,“只是可怜了她的女儿,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叫裴见夏,对吧?”


    阮听雪终于抬眸看向她,灯光闪烁间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你调查她。”


    程渡笑着耸了耸肩,“我可不敢。”


    她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自从沈姨去世后,什么时候见你对一个陌生人这么上心过。”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落在点上。


    “不是陌生人。”


    阮听雪突然开口,她看着程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她是我的妻子。”


    “所以以后,把你多余的好奇心收起来。”


    程渡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你疯了吗?你知道你——”


    阮听雪将杯子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把程渡剩余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站起身,看着不远处朝她们走来的旗袍女人,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苏青池请我的新婚妻子吃了顿饭,作为报答,来之前,我给她发了这里的定位。”


    程渡的脸色瞬间变了,全无方才迎刃有余的模样。


    她顺着阮听雪示意的方向看去,苏青池正朝她们走来。


    那双明眸中含着笑,直直地看着她。


    程渡下意识想跑,却被苏青池一身的摇曳定在原地。


    苏青池走到近前,目光从程渡脸上淡淡扫过。


    “小渡,好久不见。”


    程渡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最后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久不见,……姐姐。”


    苏青池扭头,对着阮听雪说了声“谢了。”


    阮听雪留下一句不用,便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裴见夏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了阮氏楼下。


    阮氏集团的摩天大楼矗立在申海市中心,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清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是与那天在阮听雪办公室所看到的截然不同的模样。


    城市一栋栋过高的摩天大楼矗立着,封锁了普通人的视线,把生活变得狭小。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看到她便礼貌起身:“您好!裴小姐是吗?”


    裴见夏点头。


    “周特助已经吩咐过了,这边请。”


    前台领着她走向专属电梯,刷卡后按下顶层按钮:“法务部在三十九楼,周特助会在那边等您。”


    裴见夏:“麻烦您了。”


    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办公区域,员工们都已经投入工作,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氛围严肃而高效。


    周特助等候在电梯口,看到她便迎上来,“裴小姐,早上好。阮总已经交代过,我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麻烦你了。”裴见夏点头致意。


    周特助领着她穿过办公区,沿途偶尔有员工好奇地抬头打量,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却没人多做议论。


    一直走到办公区最里侧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周特助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方总监,裴小姐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进来。”


    周特助推开门,侧身让裴见夏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布置简洁利落。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


    头发挽成一个低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带着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方总监,这位就是裴见夏裴小姐。”周特助介绍道,“裴小姐,这是法务部总监方宁,您之后的实习安排就由她负责。”


    方宁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裴见夏面前。


    她比裴见夏高一点,站得很近,目光从上到下把裴见夏打量了一遍。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裴见夏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裴见夏的眼睛。


    “周特助,我需要和裴小姐单独聊聊。”


    周特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方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裴见夏,那目光很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背,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方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别紧张。”她说,“坐吧。”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裴见夏在她对面坐下。


    方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裴见夏。


    “周特助亲自带上来的人,在阮氏可不多见。”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所以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来头。”


    裴见夏的心里微微一紧。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她没回答,方宁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几页。


    “申海大学法学院,专业成绩年级第一,连续两年获得国家奖学金……”她抬起眼,看着裴见夏,“很一般的简历。”


    裴见夏没有说话。


    方宁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上。


    “裴小姐,我不关心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只关心你能不能干好。”


    “法务部是阮氏最重要的部门之一,我们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关系到公司的利益。这里不需要混日子的人,也不需要只靠关系的人。”


    “你明白吗?”


    裴见夏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明白。”


    方宁看着她,过了几秒,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真诚一点。


    “好。”她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工位。”


    裴见夏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方宁领着她穿过办公区,在一个靠窗的工位前停下。


    “这是你的工位。”方宁抬手示意,“电脑、打印机、文件柜都已调试完毕,常用的法律汇编和公司规章制度放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有不清楚的可以先翻资料,也可以问旁边的同事。”


    裴见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邻座工位坐着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敲击键盘,听到动静便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你好,我叫林溪,负责合同审核这块,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你好,我叫裴见夏,请多指教。”裴见夏和她握手。


    方宁拍了拍手,吸引了周围几位同事的注意:“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新来的实习生裴见夏,接下来会跟着我们部门实习。”


    阮氏从来不缺实习生,同事们倒也见怪不怪,温和地回应。


    只有零星几个人觉得裴见夏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方宁介绍完,转头对裴见夏说:“你刚来,先花一上午时间熟悉公司业务架构和法务部的工作流程。下午两点有个合同评审会,你跟着林溪一起参加,负责记录和整理会议纪要。”


    “好的,谢谢方总监。”


    方宁离开后,林溪递给裴见夏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这是近半年阮氏的重点业务合同样本,你先看看,了解下我们的审核标准和常用条款,下午开会的合同类型也在里面。”


    “谢谢。”


    裴见夏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夹,静下心来开始看。


    在林溪的帮助下调出公司内部系统,结合文件夹里的资料,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阮氏的业务涵盖地产、科技、金融等多个领域,合同条款细致严谨,处处暗藏着风险规避的巧思。


    裴见夏看得格外专注,遇到不懂的地方便标记下来,趁林溪空闲时轻声请教。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林溪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走吧,吃饭了,别看了。”她说,“第一天不用这么拼,慢慢来。”


    裴见夏抬起头,这才发现办公室的人都在陆续往外走。


    她这才关上电脑,和林溪一起去了食堂。


    阮氏的员工食堂设在二十楼,空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写字楼。


    正值午休时间,许多家离得远的员工都会选择在这里用餐,因此食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林溪领着裴见夏在取餐区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阮氏的食堂是免费的,早中晚三餐都供应。”林溪说,“菜品每天轮换,中餐西餐都有,还有专门的轻食区,满足不同人的需求。”


    裴见夏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品,有些惊讶。


    “好丰盛。”裴见夏忍不住感慨。


    林溪笑了笑:“阮氏的福利在申海是出了名的好。除了免费三餐,还有健身房、瑜伽室、母婴室,每年一次免费体检,六险二金都是顶格缴纳。”


    她一边说,一边夹了几样菜放进餐盘。


    “对了,每个月还有交通补贴和通讯补贴,实习生也有。”林溪看了裴见夏一眼,“你入职手续办完了吗?这些都要自己去系统里申请的。”


    裴见夏不太清楚这些,从一开始就是周特助带她办理的这些。


    不过她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些,能够在阮氏和一群行业内最顶尖的人才共事,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裴见夏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不远处有几栋正在建设的大楼,塔吊缓缓转动。


    裴见夏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


    几天前她还无所事事、被人呼来喝去。


    而现在,她却坐在申海最优秀的企业里,过着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人生真是世事无常,


    隔壁桌做了几个年轻员工,看起来是市场部的,正在小声聊天。


    平常上班的时候公司不允许闲谈,但现在是下班时间,上了一上午班,通勤太远中午不能回家的员工们终于能借着这点时间说说话。


    裴见夏本来没在意,直到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称呼。


    “阮总。”


    她的耳朵不自觉竖了起来。


    “听我们总监说,临川那个项目本来是定好下周对接的,阮总突然临时改了行程,一早就飞过去了,连助理都没带。”


    “这项目有这么难搞吗?还要阮总亲自出马?”


    “谁知道呢,可能对阮总而言很重要吧。”


    “不知道,周特助那边口风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


    “……”


    裴见夏低着头,筷子在餐盘里慢慢拨弄着。


    临时决定的。


    前一天晚上。


    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怎么了?”林溪看她发呆,问道,“不合胃口?”


    裴见夏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挺好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却有些食不知味。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时,正好碰上方宁。


    方宁看了裴见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在不停跳动。


    方宁忽然开口:“下午的合同,你看了吗?”


    裴见夏回过神,连忙说:“看了几份,还有几份没看完。”


    方宁“嗯”了一声:“下午开会的时候,多听多看,不懂的记下来,会后问林溪。”


    “好的,方总监。”


    电梯在三十九楼停下,三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回到工位,裴见夏继续看合同。


    可她发现自己有些静不下心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却总是想起刚才在食堂听到的那些话。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阮听雪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合同。


    下午四点,她准时跟着林溪来到会议室。


    会议很激烈,各方代表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裴见夏埋头做记录,手都快写酸了,倒是暂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了下去。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走出会议室,林溪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回去整理一下纪要,明天早上给我。”


    “好的。”


    回到工位,裴见夏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整理完已经是六点半,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她把文件保存好,发给林溪,然后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阮氏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灯火通明。


    坐上车,司机尽职地问她,“夫人要去哪儿?”


    裴见夏心里轻叹了一声,“随便开吧。”


    她想吹吹风,主要原因还是不太想回到那个安静地可怕的地方。


    阮听雪不在,那里简直像是一座空城。


    第27章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


    裴见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被晚风揉得稀碎。


    司机显然对这个新老板不太适应,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夫人,要不……去江边转转?那边夜景挺好。”


    裴见夏点了点头:“好。”


    江边果然很多人。


    夏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把白天的燥热都带走。


    裴见夏下了车,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远处的大桥上灯光璀璨,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情侣们三三两两走过,手牵着手,偶尔停下来自拍。


    小孩子举着荧光棒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裴见夏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几天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这座城市里,穿梭于学校和季家之间,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生活,没什么好抱怨的,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然而现在,她竟有闲心去关注这些。


    裴见夏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又点开和阮听雪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一把雨中的伞,看起来形只影单。


    裴见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


    可她就是忍不住。


    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片雪地,茫茫的,看不到边际,只有几行脚印延伸向远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内容。


    那条线干干净净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界限,把阮听雪与旁人的生活隔开。


    裴见夏这才意识到,除了从季禾安口中以及那些官方疏离的新闻报道里知悉的那些信息以外。


    关于阮听雪,她一无所知。


    从她个人喜好、人际关系到过往经历,以及她背后的一切……


    她通通一概不知。


    她知道阮听雪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冷香。


    睡着的时候,那股香气会变得柔软一些,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像是融化的雪。


    她还知道阮听雪的唇是凉的,却总能把她点燃。


    除此之外呢?


    她不知道阮听雪喜欢吃什么。


    这几天在家,阮听雪什么都吃一点,但好像什么都不特别喜欢吃。


    ……她做的阮听雪好像是会吃的多一点。


    刘姨说她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吃点,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那阮听雪什么时候心情会好,什么时候心情会不好?


    她不知道。


    那个所谓的关系不好的阮家,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和阮听雪是什么关系,阮听雪和他们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


    她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阮听雪昨晚为什么会失眠。


    是因为去世的沈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昨夜阮听雪,到底是怎么了?


    她所谓的褪黑素又是什么?


    阮听雪为什么会需要那些?


    裴见夏越想越觉得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


    她们明明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


    睡在同一张床上,戴着同款的戒指,做过最亲密的事。


    可阮听雪于她,依旧像这江面深处的雾,看得见轮廓,却永远看不透内里藏着的山川与过往。


    她对阮听雪的了解,还不如写出那些新闻的人、……甚至大概都不如季禾安。


    裴见夏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朋友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告诫自己不要好奇、不要深究、不要越界。


    可心脏偏偏不听使唤。


    璀璨灯火碎在水里,随波摇晃,热闹得刺眼。


    裴见夏轻叹一声,想要转移注意力,点开了许久没有看过的朋友圈。


    朋友圈一刷下来,热闹得很。


    有人晒旅游照片,蓝天白云沙滩比基尼。


    有人晒恋爱,九宫格合照甜得发腻。


    还有各种朋友圈卖课推销的……


    裴见夏一条一条划过去,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些人的人生,和她截然不同。


    他们有朋友,有爱人,有家庭,有热热闹闹的生活。


    但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和阮听雪有关的一切。


    她刚觉得无聊,想要起身,上方却刷新出一条新的动态。


    看到熟悉的头像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


    没有文字,没有定位,只有一张江景图。


    裴见夏盯着屏幕,心口先是一紧,随即又缓缓沉了下去。


    一样是江,一样是夜色,一样有横跨江面的大桥,一样有碎在水里的璀璨灯火。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清楚地知道,不是同一个地方。


    江面更宽,桥的轮廓更冷峻,灯光是冷调的银蓝,而非她眼前这片暖金色的光晕。


    连风的气息仿佛都能从照片里分辨出来,遥远、清冷。


    裴见夏指尖微微发凉,刚才骤然提起的心跳,一点点落回原处,轻得发空。


    她自嘲地轻轻勾了下唇角,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她居然会下意识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在同一片晚风里,看着同一片水。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期待?


    裴见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给阮听雪的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关掉手机不准备再看。


    然而下一秒。


    【R:怎么不回家?】


    消息弹出来的瞬间,裴见夏手一抖差点没有握住手机。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又乱了节奏。


    屏幕上删删改改,最后只打下了一句话:【吹吹风,现在回去。】


    她没有问阮听雪为什么知道她不在家,无非是刘姨或者司机和她讲的。


    聊天框里半天没有再回信。


    裴见夏想了想,还是给阮听雪发了一句谢谢。


    【R:谢什么?】


    【Summer:谢谢你给了我一份实习工作。】


    不止这,她有太多太多想要感谢阮听雪的。


    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月寒日暖的世界上。


    【R: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能说的话,不该只有谢谢。】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还有什么?


    她该说什么?


    她对着输入框怔怔看了许久,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客套疏远的话她说得熟练,再多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与阮听雪之间的关系着实微妙,一步踏错,她就没有了回头路。


    她还在纠结,阮听雪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R:实习怎么样?】


    这下终于到了裴见夏的舒适区,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Summer:挺好的,方总监很负责,同事人也很好,食堂也很好。】


    【R:好。】


    【Summer:嗯。】


    又是一阵沉默。


    裴见夏看着两人寥寥几句的对话框,觉得自己当真是没有半点趣味,就连寻常聊天都能聊得如此生硬乏味。


    周遭生动鲜活,她却像是个局外人,站在一片灯火阑珊中,对着手机那头的人,手足无措。


    裴见夏轻轻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打下一行字。


    【Summer:什么时候回来?】


    【R:怎么了?】


    【Summer:没什么,就是问问。】


    过了一会儿,阮听雪的消息才回过来,【R:电话聊。】


    裴见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手机正上方的通知栏。


    一般这句话后面跟着的应该是弹出来的通话申请。


    可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来电显示,裴见夏突然福至心灵:阮听雪是在等她主动吗?


    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半分犹豫,裴见夏点开键盘旁边的加号,按下了通话申请。


    下一秒,她听见了阮听雪那边的铃声。


    是一首钢琴曲,旋律简单干净,像是藏在雾里的月光,低缓疏淡。


    裴见夏有些意外,这首曲子她并不陌生,是一首某云播放量甚至不过999+的原创钢琴曲,有一段时间她莫名地特别喜欢,单曲循环了好几天。


    只是没想到阮听雪也喜欢这首,……这一发现让裴见夏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隔着茫茫人海,有一个遥远的人,与自己骤然同频共振。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关于阮听雪,她好像又了解了一些。


    还没等她多想,钢琴曲戛然而止,裴见夏的心也随之停滞一瞬。


    下一秒,阮听雪的声音,顺着电流缓缓落进她的耳中。


    “喂?”


    那声音被电流处理得有些失真,却更添了几分清,宛若月下霜。


    裴见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带着几分无奈,“裴见夏,你是笨蛋吗?”


    又被骂了。


    裴见夏却莫名地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明明被骂笨蛋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嗯。”她回。


    阮听雪:“……。”


    这一顿里藏了太多的东西,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裴见夏。”她叫住她的名字。


    裴见夏下意识回,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我在。”


    “如果你什么也不说,这通电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很平静,裴见夏握着手机,却有些慌。


    她不是不想说。


    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些在心里转了好多遍、聊天框也能很发出的话,一到嘴边就卡住了。


    她没说话,阮听雪就一直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我……”裴见夏终于开口,“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很轻,混着江边的风,飘进听筒里,带着点裴见夏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委屈。


    她没有遇到过像阮听雪这样的人,骤然降临在她的世界,莫名地把她拉进她的人生,然后又突兀地要离开,把她丢在空荡的家里。


    还不知归期。


    阮听雪反问,“怎么,想我了?”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辩解,想说只是那座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其实就算阮听雪在家,那里也是同样的安静。


    但她在的时候,终归是不一样的。


    想到昨夜的久久未眠,裴见夏轻声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是。”


    她向来不擅长直白袒露心意,客套、谦卑是刻在她的骨子里的基因。


    在季家的那些日子,她学会了凡是退一步、藏三分,把真实情绪裹得严严实实。


    但方才那一瞬,所有克制与顾虑都像是要被风吹散。


    她只是……很想说实话。


    电话那头的阮听雪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答得如此干脆,沉默了两秒,轻轻笑了一声。


    裴见夏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这声笑裹住,从贴着屏幕的耳尖一句烧到心口。


    “下周四晚上。”


    裴见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觉得周遭喧嚣都瞬间淡了下去,全世界只剩下听筒里的这一道声音。


    原本空落的心在这一刻被填满。


    “那我去接你!”


    话出口得太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阮听雪那边又静了几秒,风似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几分调侃,“这么想见我?”


    裴见夏脸颊一热,整个人都屏着呼吸,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调笑。


    两边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她却只听得见自己一声很轻的“嗯。”


    她真的很不想一个人呆在那里。


    阮听雪那边顿了顿,原本带着戏谑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像是深夜融化的雪,轻轻覆在她心上。


    “裴见夏。”


    “我在。”


    隔着千里,阮听雪对她说,“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裴见夏不明白。


    阮听雪显然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最后只是对她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家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突兀地挂断,裴见夏握着手机愣了许久。


    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


    反正已经知道了阮听雪回来的时间。


    下周四……那就是还有六天,一百四十多个小时,八万六千多分钟。


    放在以前不过是弹指即过的寻常日夜,此刻被掰开来算,竟像是一条漫无边际的暗河。


    但若这河的尽头,站着一个阮听雪,往前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朝着光走。


    第28章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别墅里灯火如昼。


    裴见夏钻进厨房,随便煮了碗面垫肚子,吃完便钻进了书房,想要查一些白天工作时遇到的问题。


    电脑屏幕亮开,输入密码的时候她指尖顿了一下。


    人们在设置密码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放进去一些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阮听雪的密码……XX0828,X显然是雪,那0828呢?


    会是她的生日吗?


    裴见夏对着屏幕发了会呆,然后神使鬼差地打开了浏览器。


    然后犹豫再三,敲下了三个字,阮听雪。


    回车。


    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瞬间铺满屏幕。


    最顶端的是阮氏集团的官方介绍,配着阮听雪的证件照。


    照片上她穿着黑色的西装,眉眼冷冽,唇角紧抿,全然是商场上果决疏离的模样。


    裴见夏往下翻,大多是关于阮听雪的商业报道,“二十四岁执掌阮氏”“精准布局,开拓海外市场”……每一个标题都透着她的厉害。


    她知道阮听雪很优秀,却没想到她的履历如此耀眼,十六岁出国留学,四年拿下双学位,二十岁回国,四年便稳住局面,还将阮氏的版图扩大了一倍。


    是她可望不可即的阮听雪。


    裴见夏感叹了一句,却见上面官方公布的生日并非8月28日,而是11月22日,正是小雪节气。


    ……怪不得叫阮听雪,裴见夏心道。


    她将这个日子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下翻,都是些她看不太懂的商业新闻,但裴见夏却还是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要从这些生硬的文字里,拼凑出一个她未曾了解过的阮听雪。


    官方资料里的她永远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站在金字塔顶端,没有喜好、没有情绪……连一张生活化的照片都找不到。


    直到一条几年前的娱乐新闻映入眼帘,——《生母早逝、生父卧床,天崩开局,看阮听雪如何强势逆风执掌阮氏大权》


    ……不得不说,这标题写得极尽噱头,字里行间都在渲染阮听雪多么冷血,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站在高处,无悲无喜,无牵无挂。


    裴见夏忍着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点了进去。


    报道不长,文字客观又冷漠,一笔带过了大概是阮听雪人生里最暗的一段时光——生母沈筠,因病离世,四年后,其父中风卧床,阮氏内乱,亲戚夺权,外界施压,一夜之间,家与业,齐齐崩塌。


    裴见夏愣愣地看着报道上写着的沈筠离世的那一天日期——8月28日。


    她想起那天阮听雪从周瑾那里回来后那种种不对劲的言行,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闷涩得喘不过气。


    裴见夏无声地说了句脏话,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没事干瞎好奇什么。


    她操作着鼠标关掉浏览器,整个人被一种罪恶感包围。


    她不该这样的,不该像个窥探者一样,背着阮听雪,用这种冒犯的方式偷偷去挖她的过去,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此刻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窗外灯火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裴见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更觉得阮听雪方才的那句抱歉应该由她说出口才是。


    她关掉电脑走出书房,已然忘记了自己来书房的初衷。


    方才因知悉阮听雪归期的那点喜悦也被这一信息冲刷得干干净净。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再度点开阮听雪的聊天框,看着最后的那一句电话聊,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


    愧疚、心疼、酸涩、茫然……她甚至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在聊天框里打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然后又全部删除,继续打继续删,反反复复许多次。


    直到对面突然弹出来一句简短的消息。


    【R:还没睡?】


    裴见夏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滑,方才打的一堆语无伦次的话直接发了出去,被她手忙脚乱地秒速撤回。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重新编辑】


    【R:……?】


    【Summer:……手滑。】


    【R:所以你打了半天字,是想说什么?】


    裴见夏此刻无比讨厌微信“对方正在输入中……”这一个功能设置。


    【Summer:没什么】


    【Summer:就是想和你说一声晚安。】


    她这话说出去,自己都觉得心虚。


    【R:……晚安。】


    【Summer:晚安。】


    对话在此结束,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都松垮下去,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她甚至不敢去想,方才自己手滑发出去的话有多混乱失态,更不敢去猜阮听雪有没有在那一瞬间看清内容。


    心里的愧疚与慌乱缠在一起,裴见夏悲哀地觉得,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而在她翻来覆去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临川,阮听雪靠着床头,垂眸看着自动息屏的手机出神。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地窗外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散在枕头上。


    方才那一瞬间闪过的消息,裴见夏撤的够快,快到正常人根本来不及看清。


    但她习惯了在谈判桌上捕捉对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也习惯了从一堆杂乱的信息里迅速提取关键。


    所以那一瞬间闯入眼底的只言片语,她记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我不该擅自去搜索你的相关词条,侵犯你的隐私……对不起,那天晚上对不起,如果可以……】


    裴见夏真的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阮听雪想。


    这个世界上想要扒自己隐私的人数不胜数,那些商业对手、八卦记者、以及阮家那一群废物……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她抽皮拆骨一样地扒个干净。


    这个人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大半夜不睡觉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大半天,然后手滑发出来,又慌慌张张地撤回。


    干净、纯粹、又傻得可爱。


    阮听雪眸光沉了沉。


    所以她强调X这个文件夹不能动,裴见夏就真的没有碰。


    她不禁去想,倘若裴见夏打开那个文件夹,看到了她的觊觎,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大概会生气吧。


    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会觉得这个所谓的妻子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然后像离开季禾安那样,离开她。


    阮听雪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唇角轻扯。


    但她不是季禾安那个蠢货,她不会给裴见夏这个机会。


    天各一方的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直到次日,裴见夏顶着一张憔悴的脸起床上班。


    电梯里,她对着镜面般的电梯壁看了看自己,再次叹气。


    果然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


    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踏入法务部的办公区。


    “早。”林溪看到她,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睡好?”


    裴见夏点点头,“第一天实习,激动了点。”


    林溪笑了一声,“理解理解,我刚来那段时间,也觉得很梦幻,自己居然真的进了这里。”


    裴见夏顺着林溪的话接下去:“是啊,阮氏法务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林溪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只是工作要求高一点罢了。你慢慢来,不用太紧张。”


    “如果状态不好,可以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提提神。”


    裴见夏点点头,顺着林溪指的方向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在办公区的东侧,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落地窗边摆着几组沙发,靠墙的台面上放着咖啡机、茶包和各种小零食。


    裴见夏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聊天。


    她没在意,径直走向咖啡机,拿起一个纸杯,按下按钮。


    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


    她正盯着咖啡杯发呆,耳边忽然飘来几个关键词。


    “……听说了吗?季氏那边彻底炸了。”


    裴见夏的手指微微一顿。


    “当然听说了,那事闹得这么大,热搜都挂了一天了。”


    “我没记错的话,当初那场订婚宴办得轰轰烈烈,结果这还没出几天,就闹成这样……啧啧,有钱人的世界真是看不懂。”


    有人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有什么看不懂的,不就是表面风光内里烂,陈璟那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


    裴见夏听得云里雾里的,只知道他们大概是在聊季禾安和陈璟的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没听太明白。


    她不是那种好奇心太过强烈的人,昨晚已经吃过一次好奇心的亏,更何况她自觉自己与季禾安再无瓜葛,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与她无关。


    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瞬间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苦。


    太苦了。


    她刚才顾着听八卦,完全忘了加奶加糖,这一口下去,苦得她舌尖发麻。


    果然人不能有太强烈的好奇心,这不就遭报应了。


    不过胜在提神效果确实不错,她懒得重新再换,一口将剩下的咖啡喝完,一夜没睡的困倦被彻底驱逐。


    身后那几个聊八卦的人已经散了,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见夏洗了杯子,转身走出茶水间。


    回到工位,林溪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见夏笑了笑:“发了会儿呆。”


    林溪也笑了:“正常,上班嘛,谁不想发呆。”


    裴见夏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她学习能力一直不错,昨天一天就将阮氏的各项业务摸得清楚。


    方宁又发了一堆合同需要审核,林溪那边也有几个案子需要帮忙查资料。


    她埋头苦干,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溪拉着她去食堂。


    排队的时候,林溪忽然想起什么,问她:“你听说季家的事了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无意去关注,怎么这件事却像是长了腿一样,到处跟着她跑。


    “什么事?”


    “就陈璟出轨的事啊,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裴见夏傻眼。


    第29章


    裴见夏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排名第一便是#陈璟出轨##季家退婚#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她盯着第一个词条看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营销号发的九宫格照片。


    只一瞬,便被屏蔽灰掉。


    但裴见夏还是看到了,昏暗的酒店走廊,模糊的监控截图,陈璟搂着不同的人进出房间。


    评论区已经炸开。


    她随便翻了几条,谩骂、嘲讽、吃瓜……各种言论铺天盖地。


    裴见夏盯着手机屏幕,那些照片一张张在面前划过。


    陈璟出轨。


    她想起订婚宴那晚,季禾安挽着那个人的手臂,笑得明媚张扬,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祝福。


    原来那场盛大的订婚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那季禾安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也觉得狗血吧?”林溪端着餐盘,一边排队一边感慨,“两家联姻才几天啊,就闹成这样。听说季氏那边股价都跌了,陈家的宏远更惨,几个在谈的项目全黄了。”


    裴见夏垂下眼,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继续看。


    说来也奇怪,现在看到这些新闻,她心里竟没有什么波澜。


    没有幸灾乐祸,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其实季禾安也没有骗她什么,从一开始不过都是自己的自我定位不明确。


    只不过如今再去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季禾安如何,再与她无关。


    “你不觉得解气吗?”林溪随口问了一句,端着餐盘往前走。


    裴见夏愣了一下,“解气?”


    “对啊,”林溪回过头看她,“季氏前些年落井下石,对我们可没少使绊子,两家斗了这么多年,现在看他们倒霉,不该觉得解气吗?”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林溪是从商业竞争角度在说这件事。


    毕竟阮季两家向来不对付,季家出了这种事,无论主观与否,都会直接冲击到股价。


    她又想到阮听雪,想到那个人此刻还在千里之外的临川忙碌着。


    不知道她有没有知道这个消息?


    裴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林溪的话接下去:“嗯,是好事。”


    林溪笑了笑,没再多说,端着餐盘往前走。


    两人打完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裴见夏低头吃饭,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如果季氏真的因此受影响,对阮听雪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毕竟两家交锋这么多年,此消彼长,对手倒霉就意味着自己受益。


    可她不知道阮听雪会怎么想。


    那个人……会在意这些吗?


    她总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外物是阮听雪真正放在心上的。


    “想什么呢?”林溪看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问。


    裴见夏摇摇头:“没什么。”


    “话说……我昨天就有点好奇。”林溪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结婚了吗?”


    裴见夏差点被饭呛到。


    她抬起头,对上林溪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溪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素圈戒指。


    “我看见你戴着戒指,”林溪笑了笑,“就随便问问。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裴见夏低下头,看着自己指间的那枚戒指。


    她想起那天晚上,阮听雪握着她的手,把这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从阮听雪说不许她将戒指取下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面临这个问题。


    阮听雪说她没有想过要瞒着什么,既然这样,只是承认结婚状态应该也没什么。


    “嗯,”裴见夏开口,声音很轻,“结婚了。”


    林溪眼睛亮了亮:“英年早婚啊,恭喜。”


    裴见夏被英年早婚这个说法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谢谢。”


    林溪见她不愿多谈,便识趣地转了话题,聊起了公司近期的项目。


    裴见夏一边应和着,脑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想起阮听雪。


    最初阮听雪知道她和季禾安的关系并不稀奇,毕竟两人竞争对手必定会互相调查。


    但阮听雪知道多少?


    她那晚迷迷糊糊地说了不少,阮听雪听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心里莫名有一个念头升起来,阮听雪和季禾安向来不对付,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阮听雪是想气季禾安,才会选自己成为结婚对象的。


    毕竟以阮听雪的身份,本来就不需要靠什么商业联姻来维持地位。


    这一念头刚起来,又立马被裴见夏否决,她在季禾安那里不过是一个随手就可以丢弃的小情人,她还真的是高看自己。


    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去,裴见夏扒拉几口饭,和林溪一起回到工位。


    阮氏有准备休息室,办公室里有几个家离得远的同事就在休息室里休息。


    林溪也回了座位,戴上眼罩准备午休。


    裴见夏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上午没看完的合同,一条一条核对条款。


    四点的时候,方宁把她叫进办公室。


    “上午审的那几份合同我看了,”方宁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裴见夏交上去的审核意见,“做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裴见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有几个细节还需要再推敲,”方宁把文件递给她,“我已经标出来了,你拿回去看看,明天之前改好给我。”


    “好的,谢谢方总监。”


    裴见夏接过文件,转身要走,却被方宁叫住。


    “等一下。”


    裴见夏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方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眼前的女生穿着简洁的白衬衫,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眉眼温顺漂亮,却不卑不亢,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方宁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眼睛里写满了野心,有的人眼睛里写满了算计,有的人眼睛里是麻木和疲惫。


    但裴见夏的眼睛里,是一种很淡的平静感,仿佛无欲无求的。


    “方总监?”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轻声开口。


    方宁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下周一之前把改好的文件发我。”


    “好的。”


    裴见夏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方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那个女生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注意到了。


    很素净的一枚,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带着一种低调的矜贵。


    她见过那枚戒指。


    在阮听雪的手上。


    同款,同色,同样的位置。


    方宁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与此同时,季家。


    客厅里气氛紧绷。


    季父季明远坐在沙发,看着站在窗边的季禾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疲惫,“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季禾安看着他,素来张扬的眉眼此刻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我想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您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季明远被她这幅不咸不淡的语气气得胸口起伏:“清楚?我清楚什么?清楚你亲手把季家的脸都丢尽吗!”


    “丢脸?”季禾安忽然笑了,“出轨的人是我吗?”


    那笑容很淡,却让季明远心里莫名一紧。


    “你自己选的的好女婿,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被全网曝光,我宣布退婚及时止损,这在你看来便叫丢脸吗?”


    季明远怒目圆瞪:“那都是小事!现在季家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股价已经跌了快五个点了!好几个合作方都打电话来问情况!你以为是退个婚就能解决的吗?”


    季禾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骇人,“小事。”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季禾安慢慢开口,“您的女儿被绿,被全网嘲笑,被当成笑话挂在热搜上,在您眼里,是小事?”


    “禾安,”季明远缓过神来,声音软了几分,“爸爸不是那个意思。爸只是……只是替公司着急。季氏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难道要眼睁睁得看着季氏被阮家打压吗!”


    “您到底是为了公司,还是因为当初在沈筠那里输给阮正山——”


    “季禾安!”


    季明远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季禾安却没有被吓到,她说,“您心虚了。”


    “所以从小到大,您一直拿我和阮听雪比,我考了年级第一,您说,阮听雪在国外读的是名校。我进了公司,您说,阮听雪二十一岁就接手了阮氏。我做什么,您都要拿我和她比。”


    季明远的脸色变了。


    季禾安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小时候不懂,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我懂了,不是我不好,是您眼里,只有那个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您拿我和她比,不是因为您望女成凤,只是因为您想证明:您输给阮正山,但您的女儿,不能输给阮正山的女儿。”


    “所以八年前,您——”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季禾安脸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季禾安的脸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一片红痕。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季明远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季禾安勾唇笑了一下,“陈璟出轨的那些新闻是我放出去的,婚也退了,过家家的游戏我也懒得陪您玩了,接下来公司怎么收拾残局,您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完这些话,转身便上了楼梯。


    关上房间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楼下传来清脆尖锐的声音,像是什么声音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废物,她想。


    手机震了震,季禾安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看到助理发来的消息。


    【小姐,有人今天在阮氏见到了裴小姐,她似乎……进了阮氏的法务部。】


    第30章


    季家发生的那些事,裴见夏一概不知。


    周五下午,裴见夏将最后一份合同审核报告交给方宁,长舒了一口气,迎来了实习后的第一个周末。


    在阮氏的这两天,她深刻地感受到了这里的氛围——高效严谨,又不失分寸。


    每个人都在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没有人对她的出现大惊小怪,也没有人会对她的背景刨根问底,就连闲聊也只局限于茶水间的几分钟。


    哪怕是刚认识的林溪,和她所有的交集也只局限于上班与午饭时间,下班以后也默契地互不打扰,没有工作以外多余的牵扯。


    这就是阮听雪一手构建的世界,理性、克制、却又给足了每个人恰到好处的空间。


    裴见夏拎着包走出阮氏大楼时,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家,让司机绕路去了附近的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在城东的老街区,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下班的人顺路来买束花,刚放学的孩子蹲在鱼缸前眼巴巴地看着小金鱼。


    裴见夏在市场里慢慢走着,目光在一家家店铺间流连。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家太空旷了。


    其实那里什么都有,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一尘不染的地板……但阮听雪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待在里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裴见夏在一家花店里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我可以买点花放在家里吗?】


    阮听雪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消息。


    【R:你是想要我的意见,还是想要我的同意?】


    裴见夏被她这么一问,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想问一下,毕竟那是阮听雪的房子,她不能自作主张。


    她正纠结着,阮听雪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R:如果是想要我的同意,那里是你的家,你是家里的女主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R:如果是想要我的意见,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裴见夏盯着屏幕上的第一句话,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花店老板推门招呼,才将她从愣怔里唤醒。


    “姑娘想买点什么?送人还是自己养?”


    裴见夏猛地回神,“自己养。”


    家里花房中不缺花,那些品种繁复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定期也会有专门的人来打理。


    但那些花开在院子里、开在窗外,却从来没有开在阮听雪的房间里。


    她想让阮听雪一进门就能看到花。


    老板招呼着她进门,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绿植和鲜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裴见夏走过去,隔着玻璃柜门,一束一束看过去。


    她的目光在花丛间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是一束小小的白花,每一朵都像倒挂的铃铛,细细的枝干上缀着一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花店里的灯光不算明亮,可那束花却像是自己能发光一样,安静地待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


    “就这个吧。”她说。


    老板笑着把花拿出来,一边包装一边说:“铃兰花不太好养,要阴凉的地方,不能晒,水也不能太多。但它开花特别好看,而且香气很好闻,淡淡的,不冲人。”


    裴见夏听着,莫名想起阮听雪,觉得她就跟这花一样,漂亮又难养。


    临走前,她留下了老板的电话,约好了每天订一些鲜切花送到家里来。


    这样阮听雪每天见到的,都是不一样的花。


    这个念头让裴见夏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想象着阮听雪每天推开家门,玄关的瓶子里换着不同的花。


    每一束都是她挑的,每一束都是她让送来的。


    阮听雪会注意到吗?


    会因此而感到开心吗?


    会喜欢吗?


    裴见夏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被她惦记着的阮听雪退出微信聊天页面,对着正在通话的另一边吩咐,“继续说。”


    “……季禾安那边在查您结婚对象的信息,另外,她已经知道了裴小姐现在正在阮氏法务部实习,……需要我们干预吗?”


    阮听雪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语气平淡的:“让她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阮总,您的意思是……”


    “查到了又怎样?”阮听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


    她挂断电话,看着裴见夏发过来的照片。


    是铃兰花。


    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镜头里微微晃动,像是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似乎是为了让她能看得清楚些,裴见夏的手指轻轻托着其中一串。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在白色小花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


    指腹轻轻勾着花苞,正对着镜头。


    阮听雪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被她这样触碰的,不是铃兰花,而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阮听雪退出照片,又点开,退出,又点开。


    她很少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可屏幕里那截指尖偏偏勾得她心神不宁。


    三天……她有三天没有见到裴见夏了。


    她将那张照片保存,又熟练地放进隐秘相册。


    然后打开手机隐藏应用,指纹解锁,最后跳出的,是别墅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客厅。


    玄关。


    餐厅。


    二楼走廊。


    甚至连她卧室门口的角落,都被镜头安静地覆盖着。


    画面刚加载出来,裴见夏的身影便撞进眼底。


    她笑着和刘姨打招呼,然后抱着那盆铃兰上楼。


    阮听雪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屏幕上,看着裴见夏从一寸镜头走进另一寸,然后在进房间后彻底消失。


    她看不到她了。


    卧室里没有装监控。


    阮听雪盯着空无一人的屏幕,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心里泛起后悔。


    当初装这些监控,本不是特意为了谁。


    商场倾轧多年,暗处的窥伺与算计从未断过,整栋别墅布满镜头,不过是习惯。


    但她不喜欢被窥视,所以卧室是唯一的例外。


    然而现在,却是她亲手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她的妻子此刻会做些什么呢?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已经静止,裴见夏消失在那扇没有镜头的门后面,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她可以做很多事。


    裴见夏现在应该已经换好了衣服。


    阮听雪记得她带来的那些睡衣,大多是棉质的,颜色很浅,领口松松垮垮的,有时候会滑下一侧肩头,露出一些漂亮的地方。


    她想象着裴见夏在门后的模样,或许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给她新买回来的铃兰整理叶片。


    偶尔停下来,端详那盆花,然后她会用喷壶,对着叶片细细地喷一层水雾。


    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成圆圆的一粒,她就用指腹轻轻点一下,看它散开、渗进去。


    阮听雪的喉间微微发紧。


    她想看那个画面。


    她应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她怎么对待那盆细小的、漂亮脆弱的花。


    又或者……她可以更过分一点。


    阮听雪放任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生长,像放任藤蔓攀上墙壁,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她可以不止从背后抱住她。


    她可以把手从那件松垮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裴见夏的腰侧。


    然后裴见夏会在自己怀里轻轻颤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红着脸却不会躲开。


    她就可以吻她,从耳垂开始。


    然后拉着裴见夏的手,放在别的地方。


    一开始肯定是僵住的,然后自己会带着她。


    让她知道哪里可以,哪里不可以——其实没有不可以的地方。


    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想让她碰。


    裴见夏会学得很快。


    她一向学得很快。


    阮听雪知道她在阮氏的表现,方宁说她上手很快,给的任务都能完成,不懂的会问,问完就能记住,说她聪明,说她认真,说她是个好苗子。


    在其他时候也是一样。


    聪明,认真,学得快。


    可她会拒绝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她当时到底为什么会拒绝自己呢?


    纵使自己引诱在先,可问出那句可不可以的人明明是裴见夏,她答应了,她却又反悔了。


    为什么要反悔,因为心里的哪点道德感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因为她还忘不了季禾安。


    这几天,她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数次,却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如果是前者,那就没关系。


    但如果是后者,在自己的床上惦记着别的人。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对她做更过分的事了。


    她是不是可以用领带绑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的腕骨被布料勒出浅浅的红痕,看她眼里露出惊惶的神色,


    然后她可以用吻来安抚她,告诉她这不是惩罚。


    那晚在天台上,她说她在季家的房间一点也不好。


    可她有一栋很大的别墅,别墅里有很多房间,她会给她准备最漂亮最舒服的一间。


    隔音好,没有窗,只有一扇她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门。


    她可以在里面铺上最柔软的地毯,放一张足够大的床。


    裴见夏如果喜欢花,那她就在房间里摆满花。


    铃兰、白玫瑰、桔梗,所有那些细小的、漂亮的、脆弱的花。


    她可以每天亲自去挑,挑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那种。然后插在床头的水晶瓶里,让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恨自己吗?


    也许会。


    一开始肯定会。


    她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她会说她想出去,想上班,想见林溪,想见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会慢慢习惯的。


    阮听雪见过太多人,她知道人是一种多么擅长习惯的动物。


    再可怕的事,重复一百遍也会变得平常。


    她会让她习惯的。


    忘掉季禾安,然后习惯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习惯每天入睡前最后一个吻落在自己唇上,习惯那间只属于她的、铺满鲜花的房间,习惯这扇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门。


    习惯只属于她一个人。


    阮听雪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一层薄薄的眼皮,带着回忆一同落在她的眼前。


    “听雪,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办法改变你体内和我一样的基因,你注定会如我一般……如我一般……”


    躺在床上的阮正山断断续续地这么对她讲,眼里是遮不住的疯狂与怨毒。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唯一剩下的,只有那双眼睛里烧不尽的疯狂。


    还有他口中不断重复的诅咒。


    “你和我一样。”阮正山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是我阮正山的种,你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


    阮听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漠、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阮正山一字一句,像是在念她的罪状,“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以为你装得像个人,你就真的是人了?别做梦了。”


    “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样,你会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你会……”


    手机忽然一震,那些经年往事潮水般骤然散去,阮听雪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X:[图片]】


    【X:等你回来的那天,应该就会开花了。】


    阮听雪想:她不想看花开,她想见裴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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