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然呢?”他反问道。


    他要是不好看, 王心容能急得将人赶到西宁宫吗?


    不过说到此处,傅空青才记起来,自己好像许久没见到林相晚原来的模样了, 有些担心地捏住他的脸颊问道:“你那个面具一直戴着会不会不舒服?”


    “还好吧, 我休息的时候就会取下来。”林相晚被他捏住的地方迅速泛起薄红,“还是说《洛神图》的事情,你可不知道,三皇子同意让我入画可勉强了,觉得我长相还是差点, 虽说答应了下来,但现在还没有约着见一面呢。”


    傅空青嗤笑一声, 反倒替他打抱不平:“没眼光。”


    这人就是奇怪。林相晚被选中入画他捏酸吃醋, 可听到其他人居然敢嫌弃林相晚,又恨不得捧着林相晚告诉其他人他有多优秀。


    毫无保留的偏袒显而易见。


    林相晚揪住他衣袖,手指卷了卷, 心情大好说道:“也不能这么说, 我伪装后的脸确实只能算是清秀,三皇子见多了好看的人,不喜欢正常,你干嘛这么苛刻嘛。”


    给他打抱不平, 他倒是替其他人说上话了。


    “小没良心。”傅空青说着, 攥住他的手骤然拉近, 本就极近的距离甚至称得上私密。


    林相晚呼吸都顿了顿。


    傅空青握住他摊开的手掌, 微微凑近, 继而在林相晚紧张的目光下,惩罚性地在上面轻拍了一下。


    腰部酥麻一片,林相晚骤然背回手, 无措说道:“你,干什么?!”


    “惩罚啊。”傅空青幼稚地勾住他脸侧垂落的发丝,抬起来搔了搔他的脸颊,“谁让你替别人说话。”


    “真霸道。”


    “本来就是。”傅空青攥住他的胳膊,将人往自己怀里拉了一些,宣誓一样说道,“林相晚,咱们可是一伙的,我向着你,你也只能向着我,知道不知道。”


    那你是以什么名义说这话的呢?


    林相晚心想。


    最后却只是乖乖应了一声。


    “好。”


    语气温柔,未有任何不满,倒是让傅空青一颗心也跟着跳动起来。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默契地拉开身位,顶着一个比一个红的耳朵,将自己那点心事掩藏起来。


    分明是个合适表露心迹的时候,却又因为紧张露了怯。


    傅空青暗恼,可再要开口,似乎又不合时宜起来。


    犹犹豫豫,像什么话。


    他在心里批判自己,思索着下一个合适时机,林相晚同样也不算平静。


    他看着自己掌心,那酥麻犹如过电的感觉还未消失。


    他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喜欢傅空青一些。


    两人各有心思,引起今日这场热闹的江衍却在纠结了许久之后,还是找到了林相晚。


    “洛神图?”云心显然也听过这事,调侃道,“倒也不错,三皇子素有才名,等到那副画出来,你必然名声大噪,日后也多一条门路。”


    “您可别调侃我了,这画能不能成还未必呢。”林相晚说道。


    三皇子那样子,谁知道这任务完成要多久,就是希望这人事情不要太多,影响他日常做事才好。


    和云心这里报了备,林相晚又去了凤阳阁。


    虽说皇子们都住在撷芳殿,但是他一个宫人,到底不好独自过去,还是在凤阳阁不惹人说闲话一些。


    另一边的江琼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衍在面前走来走去,眼都花了,无奈说道;“三哥,你说你找人都快找了一年了,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好不容易有个合心意的,你怎么又挑起来了。”


    她就不懂他们这种文人的纠结,世上哪有那种完美无缺,完全符合心意的人物呢?


    知道的是在挑画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挑选妻子。


    想到这里,江琼眉头皱了一下,却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昨日夜里,母妃的宫人悄悄跑了过来,给她递了消息,说是最近莫要乱跑,也不要去沾染郁久闾那边的事情。


    听说那边此次合作,除了粮食,茶叶,丝绸之外,还有心想要挑选一位公主作为郁久闾成的妻子。


    如今陛下那边犹豫不决,甚至隐隐有选一个女儿出来的意思。


    皇帝的女儿不少,也有母亲位份低微的,只要江琼没在那边落下名字,基本落不到她的身上。


    可江琼哪敢告诉母妃,自己已经得罪了郁久闾成。对方甚至还放下狠话,盯上了她。


    不想让贤妃担心,江琼还是没有多言,可自己心里却打鼓起来。


    再看看自己这天天泡在诗词歌赋,水墨丹青中的兄长,江琼叹了口气。


    但凡三哥有一点野心,他们掌握的主动权也能更多一些。


    可母妃又支持三哥远离朝政,也许是有她不懂的考量吧-


    林相晚进入院子就看到这一幕。


    三皇子对着池塘长吁短叹,五公主也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只能说不愧是亲兄妹吗?行为也如此一致。


    他的到来打破了两人的状态。


    三皇子最先看到林相晚,先是一喜,等落到林相晚脸上时,又变成了可惜。


    至于江琼,她倒是很快从担忧中恢复过来,指着一旁的椅子说道:“快坐下。”


    然后去问江衍:“三哥,你打算怎么画啊?”


    这倒是问住了江衍。


    这两日他一直都在犹豫徘徊,一边觉得林相晚模样差了点意思,一边又觉得除他之外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心里的选择和主观上的审美在他脑海中疯狂打架,最终还是抵不过创作的欲.望,可人真的到了面前,江衍又开始纠结起来。


    别说林相晚了,江琼这个亲妹妹都替他感到难受。


    人怎么能事多成这样?


    要不是自己亲哥,她已经将人赶走了。


    烦。


    倒是林相晚主动提议:“实在不行殿下参照一下身形,脸的话选个你喜欢的模样填充也行。”


    他这态度实在是好,甚至在江琼看来都有些委曲求全,于是看向自己三哥的模样都带了点谴责:”分明是你让我唤来的,真来了你又不愿意,还平白无故浪费人家林双的时间,别看人家只是女官,在后宫也很受重视的好不好?”


    江衍也觉得自己行为不太好,可说来说去,他就是觉得还差那么一点,要说差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林相晚说是能再美上一分,那就彻底符合他心中想象了。


    不过既然答应了人家,又没有更符合的人选,也许真的应该试试了。


    江衍去看林相晚,继而一怔。


    大约是他们许久没有说话,林相晚心神已然不再两人身上。


    他嘴角噙着笑意,手上捏着一枚玉坠,巧笑嫣然,眉宇生情。


    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却生动到有些招人。


    长久的注视让林相晚收回了视线。


    将傅空青的那枚玉坠塞回系统之中,林相晚打量着看呆了的江衍,询问道:“三皇子?可是要开始作画了?”


    “对,确实如此。”江衍回神点头,却又有些遗憾他骤然变化的模样。


    那一刻的林相晚让他萌生了极大的创作欲.望,如今却又消失了些许。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比如摆出什么姿势?”林相晚回忆着现代时那些模特可能会有的行为。


    江衍摇头:“依照你平日做事的样子就好,你平时做什么,如今就做什么,不用理会我。”


    若是能再次展现出刚才那种,自然的,舒缓的,仿佛满心都是……江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情态,却又被其吸引。


    林相晚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要求,不过既然江衍这么说了,那他也不浪费时间,将自己手里的医书拿出一本看了起来。


    江琼瞪大眼睛凑上前,好奇问道:“这书你就带着?”


    看不出来林相晚袖子里还能藏那么多东西。


    “对啊,平时无事可做,我就发发呆,看看书。”这书林相晚已经大致看过一遍,只是囫囵吞枣,算不得完全记住,更不要说融会贯通,正好这会有时间,便学习学习。


    可惜毒术方面的书不好拿出来,不然可以齐头并进。


    江琼若有所思点头,却见林相晚已经继续看起了手中医书。


    说学习他也是真的学习,片刻后便已经将心神全都放在面前的书籍之上,倒显得是江琼和江衍无所事事起来。


    莫名被感染,江琼也让宫女拿了本闲书过来。


    结果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专注力,没一会就已经打起瞌睡,脑袋栽到胳膊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至于江衍,他甚至都没有铺开画纸,只是若有所思看着林相晚。


    如此就是一个时辰。江琼摸着嘴巴醒了过来,一抬头,发现林相晚已经收拾书准备离开了。


    “这就走了吗?”她迷迷糊糊询问,“三哥你画到哪里了?”


    “一笔未动。”江衍开口,倒是理直气壮。


    “哈?”江琼反问,连忙去看林相晚,却发现他倒没什么不满意。


    “今日一个时辰已经到了,我该回枕霞阁关照用餐,下次再见依旧是一个时辰。”林相晚说罢,确定他们没有异议,这才转头离开。


    江琼这才质问起来:“三哥,你把人叫过来就这么干坐了一个时辰?”


    她看了一眼案几上摆放整齐的画纸,难得有些苦恼。


    林双不会觉得他们在耍他吧?


    比如说看不过眼母妃的事情,便想借此来惩罚他?


    江琼连连摇头:“不行,待会让人准备些银两,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江衍却不赞同:“这等俗物如何能拿出来……”


    “什么俗不俗的,你不懂,放着我来就好了。”江琼直接打断他的话,心里还有些无奈。


    三哥才华出众,再加上皇子身份,从小锦衣玉食,出门便是众人追捧,掷果盈车,哪知道钱财的重要性,甚至和那些人一样,视钱财为粪土。


    江琼虽然也是同样的处境,可少了层文人雅士的身份,在母妃教导下,对这些还是明了的。


    说是入了江衍的画作,日后必能名气大增,可这不是还没有画出来吗?


    本来双方就有些矛盾,这会要是连钱都不给,成什么人了。


    想到这里,江琼不再多言,直接让人去自己私库取些报酬。


    看她忙前忙后,江衍还是心疼妹妹,主动问道:“我那边倒是有些孤本残卷以及名家之作,你可以问问他需不需要。”


    比起钱,江衍觉得还是这个报酬更符合自己的处事原则。


    虽然还是态度勉强,江琼却很高兴:“太好了三哥,你终于开窍了。”


    正好距离下次见面还早,江琼便提前将报酬准备好,打算到时候问问林相晚更喜欢哪个-


    天降之财即将到来,从枕霞阁出来的林相晚却又遇到了尚食局的人。


    是掌膳华珠。


    “林双。”看到他,华珠脸上一喜,连忙上前问道,“尚食想要拜托你做件事,不知可有时间?”


    上次被人找麻烦,尚食局就站在林相晚身后力挺他的清白,这些林相晚全都记着,听到庄年请他自然没有推辞。


    两人打了招呼便离开枕霞阁,不曾想华珠一路却将林相晚带去了西南边。


    眼看着距离尚食局越来越远,林相晚终于忍不住开口:“掌膳,这个方向并非去尚食局的路吧?”


    怎么看都更像是去内侍府那边。


    那可是二十四衙门的大本营,林相晚前段时间刚得罪了这些家伙,若是被人认出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华珠却颔首说道:“没错,不过不是去内侍府,而是去那附近更偏僻一点,关着犯错宫人的地方。”


    “西宁宫你知道吗?”华珠压低声音。


    林相晚心里一突,以为他要提到自己,等听到下半句,这才放松下来。


    “就和那些淑女们犯了错待的地方一样,宫人们犯了错,有些要被处置,或是进了诏狱,或是被安置在宫外,可也有一部分成了这里面最没有存在感的人,只能安静等待着生命的终点。”


    这话有些感慨,又像是怜悯。


    林相晚倒是听出来这不是有一件针对自己的阴谋,却还是奇怪不已。


    莫非庄年拜托他过来,是为了做什么?或者说对方认识什么在这里犯了错的宫人?


    一路到了华珠所说的偏僻去处,周围的院子比他上次被关的仓库还要荒凉。


    两人到了以后,林相晚惊讶发现这外面居然还守着两个宫人,看到他们,语气不耐:“和庄尚食一起来的?”


    华珠点头,又摸出点银钱塞到他们手里,两人检查了一番,满意地摆摆手:“行了,进去吧,庄尚食已经在等你们了,动静小一点,莫要被人发现,若是被人报了出去,陛下责怪下来,我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嚣张模样实在让人好奇。


    一个犯了错的宫人,还需要两个人守着,还可能引起老皇帝的责怪。


    这人还认识庄年,让对方花了关系,还特意找他过来帮忙。


    普通宫人应该没有这样的能量吧?


    或者对方曾经救过庄年?


    怀着这样的疑惑进了不大的院落,还未靠近呢,屋中便有淡淡血腥味缠来。


    林相晚眉头微蹙,和华珠一起进入那个明显有人的小屋子,推开门一看,却见这连床铺都没有的地面躺着一个身影,衣服褴褛,身上满是鞭子抽出的痕迹,一道道,血淋淋。


    屋中本来有晦物的味道,但显然收拾过,被风一吹,味道有些难闻,却又不至于空气也不流通。


    破布上躺着的人是个男子,眉眼俊秀,甚至可以说上是出众,此时他闭着眼睛,周身气息沉郁,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死寂感。


    门被打开,这人也没有动静,庄年却动了起来。


    她锤了锤跪得有些久的膝盖,攀着华珠站起,脸上这才带着勉强笑意说道:“林双,我托你过来,是想让你为公子救治一下,他前些日子受了伤,到现在还没有愈合,你看看是否有什么办法,或者需要什么药物?”


    公子?


    奇怪的称呼惹人注意。


    林相晚低头看着面前的人。虽说身体虚弱,气质却有两分不同。


    压下对于这人身份的疑惑,林相晚上前替他把脉。


    手指刚抚上男子手腕,对方便应激一般向后抽了一下,耐不住林相晚如今体质极好,一把就给捏住,无奈说道:“先别动,我要给你把脉。”


    林相晚不知他的身份,言语间也不夹杂周围人的新奇,怜悯,奇怪,甚至是碎语闲言。


    男子逐渐消弭警戒,紧绷的手腕也软了下来。


    林相晚这才继续帮他看诊。


    情况不大好。


    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此人气血两亏,身体极为虚弱,再加上外伤,若是不及时救治,不说落下病根,但是身体大损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在皇宫这种地方,可能还会危及性命。


    将自己查明的情况说了出来,林相晚又问道:“拿了药箱过来吗?”


    “拿了。”庄年递出一早准备好的药箱。


    林相晚接过,发现里面还有自己上次给华珠用过的止血方子。


    “对,就是这个没错。不过接下来先用热水擦拭一下他身上脏污的地方,然后才能上药包扎。”


    这些庄年也打点好了,虽然麻烦了一点,可是要做到也不算困难。


    林相晚处理这些已经很熟练了,不一会,那些鞭痕就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两道伤口却让林相晚有些在意。


    一道是对方脖子上留下的隐约痕迹,还有一道是手腕上的伤痕。


    这两道……


    看了一眼神色悲伤的庄年以及面前人时不时露出的警惕之态,林相晚终究还是没有多问。


    外伤处理完毕,林相晚又开始写内服的药方,等到写完他塞到庄年手中。


    “这些汤药尽早准备好,最好明天就能让他用上,这段时间吃食尽量清淡一些,等到后期再慢慢调整。”思索了一瞬,林相晚说道,“罢了,晚上的时候我写一些适合他吃的药膳方子,到时候你们跟着准备就行。”


    他这方子可是将云心那琉璃灯一样的身子也给调理得恢复如初,皇宫里谁不知道它的好处,庄年登时激动不已:“麻烦你了,林双。”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林相晚也不欲多留,只是出门前,却隐约听到男子开口,气如游丝:“庄尚食,深宫危险,日后就不用来了。”


    庄年说了什么林相晚没有听清,只是心里的疑惑却更加繁多。


    以至于到了西宁宫后,他这思索都没抛去,连傅空青到了都没有发现。


    还是被人捏住鼻尖,感觉呼吸略有些困难时这才回神,不满张嘴:“你干嘛呀。”


    那模样比起质问,倒和撒娇也差不了多少。


    傅空青松开手,又捏了捏他的脸蛋,爱不释手把玩了半天,这才在林相晚越来越不满的视线下松开,查岗一样说道:“这不是听说那三皇子又找你去作画,我好奇进度,才来打听一下,如何,画得怎么样?有传闻中那么奇妙吗?”


    “据说这种人花言巧语最多了,拽两句酸诗就拿出来骗人,你可别被迷惑。”


    说到后面,再掩盖不住真实想法,酸意尽显。


    林相晚垫起脚尖在他周围嗅了嗅,等傅空青不自在捏住他的肩膀,这才抬头,笑眯眯问道:“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我闻到了一股酸味,你闻到吗?”


    那模样,若是头上有耳朵,怕是已经翘了起来,得意晃晃。


    真是可爱且又可恶。


    傅空青恨不得堵上他这张嘴,又害怕真这么做吓到了面前这个实际胆小至极的家伙,只能认输开口:“是我,来的时候喝了两斤醋,满意了吧。”


    满意。


    林相晚当然满意。


    上前抱住傅空青胳膊,愉悦说道:“好吧好吧,我相信你。”


    柔软的身躯贴到身上,刚才还一脸别扭的人瞬间受宠若惊。


    傅空青哪还计较刚才认输一事,手臂抬起又放下,想要反客为主将他带到怀里,又担心这样是否太过突兀。


    可分明是林相晚先贴上来的,哪有逗弄了他,又轻易离开的道理。


    想明白这点,傅空青不再犹豫,就要行动起来,抱着他的人却已经先一步松开,后退两步,正经说道:“说起来我今天遇到了件奇怪的事情,正愁没人问呢,正好你来了,帮我分析一下这是谁呗?”


    骤然抽离开的身影连带着刚才那分决定都给打破得碎裂开来,傅空青抬起的手臂一顿,眉头紧锁,片刻后,无奈又咬牙说道:“林相晚,你就欺负我吧。”


    不等林相晚回应,他骤然抓住面前人,将他用力拉入自己怀里。


    林相晚奇怪抬起脑袋,想要冒个尖。


    傅空青直接按在怀里:“闭嘴,让我抱一会。”


    第37章


    他说抱一会, 林相晚就真的安安静静被他抱在怀里。


    西宁宫的冷清掩不住心底的喧嚣,林相晚数着两人的心跳,最开始还能分得清谁是谁的, 到了后来乱了顺序, 你纠缠着我,我纠缠你。


    之前那点别扭的坚持好像也烟消云散。


    不就是说句喜欢你,也没必要拖来拖去吧。


    “喂,傅空青。”他揪了揪面前人的衣袖。


    “什么?”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傅空青舍不得松开。


    “其实, 我可能有些喜……”剩下的话语被堵在嘴里,林相晚眨了眨眼睛, “唔唔”挣扎了两声, 却全都被握在嘴边的手掌给堵了回去。


    “先别说话。”傅空青快速说完,等林相晚点了点脑袋,这才松开手。


    脸颊被他捂得有些酸, 林相晚揉了揉, 这才抱怨着说道:“干嘛那么凶。”


    傅空青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总之,你先别开口,等我说。”


    那模样,仿佛慢一步就要失去做事的原则与尊严。


    说出去谁不觉得稀奇?


    林相晚被他逗笑, 还配合地用手在嘴巴上划了一下, 示意自己已经安静了, 看看傅空青要做点什么。


    结果这人却在自己腰间革带翻了起来。就在林相晚以为他要拿出什么稀奇玩意时, 他却拿出一文钱, 顺着摊开的手心递到林相晚的面前。


    “给你。”


    “一文钱,什么意思?”林相晚脑袋瓜子转了好一会愣是没和他对上脑回路。


    他有些生气:“傅空青,你是不是在耍我!”


    亏他好不容易放下矜持想要表白一下, 结果被这人打断也就算了,还是为了一文钱。


    可这质问反倒让傅空青耳朵更红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模样,那红意一路从耳边蔓延到了脖颈,再顺着脸颊攀爬而上,即便如此,傅空青还是没有移开视线,认真看到他说道:“一文钱,赎那枚玉坠。”


    林相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


    他和傅空青都知道那枚玉坠代表的意思,这人还不止一次提起这事,上次更是用一文钱欠款将玉坠继续压在这里。


    那现在呢,将它要回去是为了什么?


    两只手握着那枚玉坠将他拿出来,林相晚心跳得越发快速。


    “给,给你。”随着一文钱被放入手心,那枚玉坠也被傅空青拿了回去。


    可他握着林相晚的手却没有松开。


    粲然一笑,因着要说出口的话,傅空青终于多了两分从容。


    温热的指尖纠缠在一起,这一次,傅空青郑重地拿起玉坠,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铜板的和坠撞在一起,声音清脆,连带得傅空青接下来的话语都清晰些许。


    “我喜欢你。”郑重得如同承诺的话语,傅空青牵起他的指尖,放在唇瓣,继而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


    “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让你成为这枚玉坠的主人,想带你回去见我的家人,朋友,让他们也认识你。”


    “让所有人都知道,傅空青喜欢的人叫林相晚。”


    讨厌一切觊觎林相晚的人,讨厌一切可能将林相晚心神吸引过去的人。


    嫉妒与不甘的心情,不过是因为这人可能不属于自己。


    直白的话语像是利刃剖开那层隔在他们之间的朦胧纱幔,显露出的则是两颗同频跳动的心脏。


    林相晚的指尖还落在傅空青的唇上,细密的吻不断提醒他的存在感。


    太……太犯规了吧。


    傅空青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这家伙不该和他一样别扭到不行吗?结果怎么突然就比他话商领先那么多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林相晚却发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发抖。


    是傅空青的手在抖。


    因为他也在紧张吗?


    疑惑的视线对上面前人郑重却不掩紧张的眼眸,林相晚突然思绪一清。


    不对啊,他刚才不就在想着要表白的事情吗?虽然过程出了问题,被傅空青强制抢先了一步,可结果并没有区别。


    不就是傅空青喜欢他,他也喜欢傅空青吗?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攥住手心的玉坠和铜钱,林相晚嘟囔着说道:“哪有你这样的,给出去的东西又拿走送回来。”


    “不过,谁让我也喜欢你呢。”林相晚向前扑去,牵着他的人也顺势将两人手臂移开,让林相晚轻松投入怀中。


    脸颊在宽阔的胸膛蹭了蹭,林相晚环住傅空青,感受着面前人呆住的模样,终于有扳回一局的愉悦,继而指挥道:“这个时候你是不是也该抱住我啊。”


    刚才不是抱的挺紧的吗?这会就成了傻瓜。


    傻瓜被他点醒,终于反应过来,将林相晚抱了个满怀。


    两个都是第一次喜欢上谁,青涩地探索着恋人该有的行为,却又因为羞涩,只敢肌肤贴着肌肤,手掌握着手掌,连那轻微的耳鬓厮磨都消耗着提起来的勇气,又因为气息的相融而迷恋不已。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心意相通以后是这样的感觉。


    恨不得将自己和对方融为一体,想要靠近却又害怕靠近,身体和灵魂都不受到控制,只想要遵循本能去汲取另一个的温度。


    林相晚都觉得自己黏人得可怕,好在傅空青似乎也和他一样。


    灼热的呼吸落在耳畔,仿佛也留下来一个轻而又轻的吻,不过两个人都是胆小鬼,就连那隐秘的欲.望都不敢直接道明。


    只这么抱了好一会,意识到终于要分开了,林相晚才伸出手指戳了戳傅空青的胳膊。


    勉强离开的身体似乎还带着不情愿,走前勾勾缠缠地碰了碰手指,等到分开,两人脸颊都分不清谁更红一点。


    林相晚想说点什么,又记不清要开启什么话题,最后迷迷糊糊的脑袋才记起来自己和傅空青勾勾搭搭前好像是要问他问题。


    “咳。”故作正经咳嗽了一声,林相晚说道,“私人时间结束,该开始办正经事了。”


    “什么正经事?”从终于表明心迹的余韵中回味过来,正在思考如何才能更进一步的傅空青听到这话宛若晴天霹雳。


    “那我能申请私人时间继续吗?”


    “不可以。”林相晚斩钉截铁。再继续一会,他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好不好?就让他缓一会吧。


    再三确定他态度确实无法改变,傅空青“啧”了一声:“那就正经事过后再私人时间。”


    他这模样倒显得对感情之事有多熟练,要不是林相晚刚才明确感受过,确定他也是个初出茅庐的恋爱笨蛋,还真被唬了过去。


    这算什么?人菜瘾大?


    可要说拒绝,倒也没必要。


    林相晚也舍不得。


    于是故作矜持了片刻,这才勉勉强强答应:“好吧好吧,真黏人。”


    他倒打一耙,绝口不提自己也喜欢和傅空青贴贴在一起。那模样却十足可爱,惹得傅空青看了一眼又一眼。


    以前傅空青还觉得感情之事实在耽误时间,完全不理解那些和喜欢人半点都不分开的家伙们,这会却很不得和林相晚你中有一个我,我中也有一个你。


    不过一直站在院子外面也挺傻的。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林相晚拉着人进了屋子。


    一豆烛火在屋中燃起,傅空青这才问他有什么正经事。


    言语间满是为那私人时间被耽搁的不乐意。


    “是个被关起来的内侍,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林相晚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遇到的事情。


    可是这宫内的内侍那么多,林相晚对那人也只有个外貌的描述,傅空青哪能对上号。


    “被关起来的内侍?没有太多的印象。”


    他摇摇头,隐约觉得这事情听起来有些耳熟,却也抓不住究竟。


    “没事,等我之后让人调查一下。”


    “还是算了,等我弄清楚更多消息再说。”按照守卫的说法,这人可是被老皇帝盯着的,要是傅空青的人去打听的时候暴露了自己就不太好了。


    之前荣春帮了几次忙,林相晚现在都担心会不会影响到对方。


    毕竟那时候他籍籍无名,就算荣春随手帮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可现在林相晚自己都被人盯着呢,若是查到荣春这些人身上,到时候发现他不对劲,傅空青这么久的安排不就功亏一篑了。


    说到这个,有个一直以来的疑问又缠在了林相晚心里。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林相晚问完又有些懊恼,总觉得他们恋情刚刚开始,就说这种事情是否有些太过突兀。


    自己不也一堆秘密没有告诉傅空青吗?


    傅空青还没回答呢?他就给自己影响得皱起了脸,满心都是后悔。


    这模样实在惹人,傅空青捧起他的脸说道:“问就问,问完就这模样干什么?”


    “我若说我是反贼呢,你信不信?”他语气轻松,姿态悠闲,说出的话就仿佛是在开玩笑。


    换个人可能都以为他在打趣自己,林相晚却一颗心骤然提起。


    “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吗?那你到皇宫来做什么?卧底?搜集信息或者证据?会不会很危险,有人接应你吗?”


    林相晚还想问问傅空青在的是哪一股起义军。


    毕竟按照之前听来的情况,目前起义军势力不止一个。林相晚只知道大梁被人推翻,可是鹿死谁手却说不清。


    要是傅空青所在的势力失败了呢?又或者他在皇宫里遇到危险。


    “一句话,怎么想了那么多?”傅空青点了点他的脸颊,“倒是你,一点都不怕我的反贼身份?”


    就算是性格再正义的人,若是骨子里有那一套纲理伦常,并且还被影响,那么说到反贼可都是没有什么好的态度。


    林相晚却反而担心起他来,怎么能让傅空青不高兴。


    “我又对这里没有归属感。”林相晚小声说着,“比起来还是你更重要吧?”


    不如说这破皇宫,老皇帝还有皇宫里的某些人都让林相晚厌烦至极。


    林相晚甚至理解傅空青为什么造反。他的家人被牵连到案子里,官兵还妄图杀人灭口,亲眼看到亲人死在自己面前,傅空青凭什么不反抗?


    林相晚担心的,也不过是对方失败罢了。


    毕竟造反者不计其数,从一个王朝的诞生到消失都不断有人因为不满而反抗,但是能成功的人又有多少呢?


    便是现在林相晚知道大梁会灭亡,却也不会赌是傅空青的那一方。


    “算了,你千万别让荣春和我接触了。”林相晚着急说道,“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你放心我有数的,不会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傅空青把他揽在怀里,轻笑着用鼻尖蹭了蹭林相晚的脸颊,“我好开心,你这么关心我。”


    没有惶恐,没有避之不及,也没有过多的追问,只剩下对傅空青的满心担忧。


    “所以,就算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我也会好好活着的。”


    林相晚却没有被安抚,他还记得两人的初次见面,傅空青就拖着伤口进来,这让他怎么放心。


    “总之,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林相晚甚至思考着要不要让傅空青减少进宫的次数,还未说完,便被捏住了嘴。


    “不许说。”


    哪有好端端给自己削减福利的道理,傅空青不允许。


    “好吧好吧,总归你有数就行,不过下次不要再让我碰到你受伤的事情了。”林相晚计较。


    “好好好,都听你的。”傅空青说完,张开双手,“那现在公事解决完了,是不是该进入私人时间了?”


    哪有刚刚表明心意就去提别人的事情,傅空青小心眼计较着。


    林相晚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只是这表明心意的第一晚,结果比想象中还要纯情。当天晚上傅空青并未离开,可两人也只是抱着对方休息了一晚。


    夏夜的西宁宫并不冷,可怀抱着他的躯体却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单-


    之后的几日,林相晚固定在枕霞阁,凤阳阁还有内侍府那边来回行动。


    日常还是在枕霞阁,偶尔五六天去凤阳阁一趟。三皇子还是那样,平日里只是观察着林相晚的日常行动,这日,他突然问道:“上次你手里捏着一个玉坠……”


    “什么玉坠?”林相晚警惕询问。


    这人不会意识到玉坠不对,到时候给傅空青带来危险吧。


    江衍隐约察觉到他的敌意,有些疑惑,却还是问道:“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林相晚作出疑惑神色,然后摇摇头,“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什么好事吧。”


    总不能告诉江衍,自己在想小情人吧。他现在的身份怎么说都是皇宫内的女官,别说云心千叮咛万嘱咐,就算是林相晚自己,只要他不是傻子,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情愫这东西,更何况还是宫内的人,是万万不敢有的。


    林相晚敢说,他都怕江衍不敢听。


    “不,只是觉得那时候的你……顾盼生辉,很是灵动。”带着平日里与他们相处时不该有的放松,引人注意。


    林相晚听得迷惑。


    不就是谈个恋爱,有什么好引人注意的,没看出来江衍还是个cp哥。


    玩笑归玩笑,林相晚却说道:“殿下若是没有灵感,也不用过多在我身上纠缠,可以去外面看看人间百态,没准就会发现,可入画的人多了去了。”


    “可我只看着你有感觉。”江衍有些懊恼,“罢了,实在不行,也许只看姿态也是可以的。”


    毕竟他最初被吸引,不也是两次看到林相晚的身姿吗?未看清之时最是动人,也许那种模糊之姿才是最打动他的地方。


    思索到这里,江衍来到案前,开始落笔。


    他这一画就是许久,仿佛将之前体悟时浪费的时间全都补了回来,只是等到画完之后,江衍又不满撕掉。


    对此林相晚没什么好说的,谁让江衍的任务奖励给的多呢,反正一周也就过来两次,一次也就两个小时,还能被好吃好喝照顾着,有什么不好。


    这想法在江琼拿来报酬时更为满意。


    “这银两是我准备的,孤本书籍乃是兄长寻找,你若是不喜欢这书,到时候我再补一份银子也行。”两边各有意见,最后江琼还是选了折中,一人一半。


    林相晚对两样都非常满意。


    “谢谢,我都很喜欢。”直白说完,他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报酬,心情越发好了起来,“三皇子还需要作画的话尽管找我,我都有时间的。”


    说罢,也不管江衍那边高兴不高兴,自己先拎着东西去找庄年了。


    今日也是给那个“公子”重新上药的时间。


    相比起江衍,这位倒是好相处不少,不过也并非没有问题。


    重新包扎好伤口,林相晚说道:“下次这些鞭痕应该就不用再包扎了,只是衣服得换身新的,药膏还得坚持抹上,这样才不会留疤。”


    “好,我都记住了。”庄年听到这话,脸上的忧愁终于散了一下。


    和林相晚一起将对方扶起来,庄年这边去熬药,林相晚则开始写接下来几日的食谱。


    期间那位公子一直靠墙坐着,眸中未有光彩。


    林相晚写完食谱,看到这模样还是没忍住说道:“不管多精贵的食材和药材,最后还得你本身恢复心态,若是有不满意就发泄出来,难过就哭出去,不要一直将郁气挤压在心里。”


    他这两日也观察过,即便是在病中,面前这人举止姿态也有着培养出来的雍容尔雅,这样的人为何会沦落到深宫之内,还这幅狼狈模样实在令人深思。


    而且宫中能做女官之人,甚至能做到庄年这样的尚食,本身家世应当也是极好,说不上显赫,却也得是家世清白,书香门第。


    能让庄年称呼公子的人,怎么说身世也该不错才是,又怎么会让自家培养出来的孩子进入这宫内呢。


    毕竟,深宫内除了皇帝和身份比较特殊的人,一般能进来还长久待在这里的,只能是内侍了。


    林相晚不好问他是遇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只是看庄年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再想到对方为了自己和尚方司的人对峙时的样子,终究没忍住提醒。


    男子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他那随手放置的孤本之上。


    银子早就被林相晚收到了系统空间里,这东西却是没有地方放置的。


    “你对这个有兴趣?要看看吗?”琢磨着用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引开注意力,让他不至于太沉溺于自己的郁结,林相晚将书递了过去。


    男子接过翻了两页,终于出声:“此乃孤本,你怎么会有?”


    许久没有发言过的声音尚且干涩,说话却极有韵律。这类型的人林相晚只在三皇子身上看过,对方说话也是这样,仿佛经过训练一般,都比别人多了些雅致的腔调。


    “卖身来的。”林相晚开玩笑说道。


    男子一顿,看着面前的书瞬间神色憎恶。


    眼看那抓着书籍的手都重了起来,林相晚连忙夺过:“诶,等等,这东西可值钱了,别给我弄坏了。”


    “日后我要没钱,还能拿去换钱呢。”他这话要是被江衍听到,怕是又要陷入“选中之人为何如此俗态”的矛盾之中,男子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疑惑看着林相晚:“你不生气?”


    隐约察觉到自己可能是哪句话戳到他的痛点之上,林相晚迟疑着说道:“其实那个卖身是我胡言乱语来的,只是三皇子前段时间作《洛神图》,最后选中了我成为那作画的灵感,五公主觉得得给我些报酬,这孤本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话,男子神态终于松了一些。


    “你听过《洛神图》吗?听说不少人都追赶着想要成为那画中之人。”见他终于不再一声不吭,林相晚将话题扩展。


    若是能将他的心思引到别处,对治疗也有不错的效果。


    “听说过,江衍素有才名,追捧之人如过江之鲫,只是他苦苦追寻梦中之人,却未曾找到,如今选中了你,给些报酬又何妨。”


    这话听来只是安慰,所含信息量却极大。


    若是一般内侍,可不敢直呼三皇子的名字,看来男子的身份确实如同想象中一般,有些不同。


    “那画可作成了?”男子询问,神色怅然。


    往昔,他也曾想见识一番那画作的落成,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怕已然没有机会。


    “还没有。”林相晚在墨迹上轻吹了一口,等它晾干,这才说道,“我身形上有些相像,模样却让三皇子难以入眼,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三皇子太过重视表面皮囊,岂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本是为了安慰他,只是说道这里,男子突然冷嗤一声,“不对,江家人,皆是如此。”


    第38章


    对于老皇帝, 甚至整个皇室,男子都有肉眼可见的鄙夷以及蔑视,除此之外甚至有隐藏的恨意。


    再加上对方行为举止, 能够调查的范围又缩小了一点。


    傅空青再来之时, 林相晚便把这些信息告诉了他。


    “好,知道了,到时候我找人调查一下。”傅空青将人搂在怀里,语气说不上认真,整个人埋在林相晚的颈窝间, 似是嗅不够他身上的气息。


    自从心意挑明,这人就像是犯了没有林相晚就难受的症状, 每日都要过来, 最起码晚上的时候,必然是要陪伴着林相晚一起。


    打到身上的呼吸让林相晚脖颈上泛起了一小片薄红,可同样, 他也喜欢傅空青, 自然想要亲近。


    结果这人也不过是每日抱着他蹭来蹭去,搞得自己和林相晚心尖发热却又无可奈何。


    此刻,傅空青捏着林相晚的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脸颊。过于亲密的气息让林相晚呼吸都有些困难,唇瓣轻启, 心中的燥热搅得他心情烦乱。


    手指揪着傅空青的衣服, 林相晚凑到他的怀中, 面前人那没有章法的乱蹭终于找到了心选之处。


    林相晚感受着自己唇瓣被轻轻擦过, 似乎有人在试探着那柔软的温度, 片刻后,在他失神之时,唇瓣被轻轻吮住。


    傅空青的动作极轻, 像是吻住了一缕风,却又在林相晚的肌肤上点起了火焰,从脸颊到脖颈,燃起燎原之势。


    毫无经验的相处让他们青涩不已,唇瓣碰着唇瓣,手指牵着手指。


    傅空青急不可耐,想要更多地汲取林相晚的气息,本能与青涩互相战斗,导致他毫无章法。


    林相晚迷迷糊糊缓着呼吸,感受着急促的在他唇上肆虐的动静,恍惚出神。


    不是吧,这家伙比他还纯情吗?


    想到这,他微微启唇,伸出舌头触碰了一下傅空青。


    却像是灵台瞬间清明,察觉到好处的傅空青彻底明了了究竟,不给林相晚瑟缩回去的机会,捏住他的下巴不断索取。


    到了后面,林相晚只觉得身体发软。


    他倒在床铺之上,压在身上的人却暴露了野兽的一面,高大的身躯仿佛要将他全都笼罩住,就连烛火都不能窥去一点。


    等到两人再分开时,林相晚舌根都没了知觉,唇瓣上也是润泽一片。


    傅空青却还不知足,凑上前一下一下啄吻。


    “不要了。”林相晚阻止,发软的声音让他不由得用手背挡住额头,羞红的脸颊完全不敢置信此时糟糕的自己。


    傅空青却爱极了他这模样。满是自己气息的,只属于他的林相晚。


    他凑上前想要再亲,林相晚却两只手堵住嘴,坚决拒绝。


    “相晚,让我再亲一下好吗?”傅空青像只大狗狗一样抱着他不松手,蹭得林相晚脸颊都酥麻不已。


    可想到自己明天还要见人,又是摇了摇头。


    “真的不可以吗?卿卿?”傅空青语气可怜,念出的称呼却让林相晚脸颊通红。


    “你在胡乱说什么?”他忍不住质问,却被傅空青抓住机会,再次含住了唇瓣。


    缠绵的呼吸声里,傅空青语带笑意,餍足的模样哪还有刚才的可怜。


    “卿卿。”他重复着这个称呼,看着林相晚逐渐失神的眸子,语气加重,“你本就是我的卿卿。”


    是他的,傅空青的,谁也夺不走的。


    总有一日,傅空青要踏平这皇宫,将他接走,告诉所有人,林相晚是他的心爱之人。


    极度的情绪波动之后,困意总是不期而至。林相晚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的嘴唇上却冰冰凉凉。


    他以为傅空青又在欺负自己,嘟囔着推了一下说道;“不要了。”


    “好,但是先涂上药,不然明天肿了会被人看出来的。”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他,林相晚却还是生气。


    这人还知道嘴唇会肿啊,那之前他怎么推拒都不松开是什么意思。


    林相晚梦里小声抱怨,可等到傅空青的怀抱覆上来,他又缩进了对方怀里。


    第二天起床,林相晚醒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自己的嘴唇。


    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却没有想象中的痛意。他微微松了口气,可没看到模样,又不确定别人看起来会如何。


    毕竟这深宫里都是人精,林相晚担心自己瞒不过去。


    “怎么了?”傅空青爬起来搂住他的肩膀,手指已经熟练地捏住了林相晚的嘴唇想要亲亲。


    “不许。”林相晚这次学乖了,直接捂住他的嘴,结果却还是耍赖不过面前的人,感受着手心被轻轻啄吻,他没忍住掐住傅空青的脸颊,“再这样晚上就不许过来了。”


    这可比什么危险都有效,傅空青动作一顿,老老实实停下了所有动作,看着他面容还有两分纯良。


    林相晚却相信不了一点,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谁对他又哄又骗,捏着他亲个不停。


    小脾气上来,他故意不理傅空青出门洗漱。


    身后的人连忙挑起衣服跟上去,绕着林相晚打转:“真生气了?我给你涂药了,我看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若是有人怀疑,只能说他淫者见淫。”


    林相晚刚才在水里隐约看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嘴角连忙抿住笑意,就是不给他好脸色。


    傅空青讨饶了好几句,最后转了语气,扮起可怜:“可你不能不理我啊,昨天我给你涂了药,可我自己嘴还被你咬破了,今日过后,大家都知道我有了娘子,若是被丢掉,多可怜啊。”


    “自此以后,京城的人怕是都会笑话我傅空青成了弃夫,唉。”


    他越说越离谱,林相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气笑了,傅空青将人搂住,语气亲昵却又郑重:“好喜欢你,卿卿。”


    林相晚耳朵又红了,不自在说道:“干嘛老是叫这个称呼?”


    “可对喜欢的人就是如此,有什么不好意思。”傅空青捏着他的耳垂,在上面落下一吻,“日后总会习惯。”-


    分明只是一晚上罢了,傅空青那家伙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搞得林相晚神魂颠倒。


    他不由得拍拍脸颊让那绯红散开一些,可这模样还是被云心察觉到了不对。


    她神色严肃,完全没了之前打趣的意思,认真说道:“林双,你喜欢之人可在宫内?”


    担心林相晚误会,她又补充道:“你若是喜欢谁,以你的条件,能配的大有人在,万不能在这宫里挑选一个。”


    虽说没有谁敢明说,可是宫内宫人之间结为对食的情况大有人在。


    当然,女官没那么多,可云心还是担心林相晚误入歧途。


    毕竟对方有能力,还有着女官的身份,日后若是能放出宫,不比在深宫内挑选个人来得好。


    可有林相晚上次的那番话,云心又觉得对方不是那么不挑剔的人,可这怀春模样又让她实在奇怪。


    “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喜欢的人不在这宫里。”林相晚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脸颊越发滚烫。


    他这么说,云心反而松了口气。


    “你有数就是好的。”


    她怕的也不过是林相晚耐不住这深宫寂寞,做了错误的选择。


    两人言谈间,明珠却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还有些着急。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发生了什么事?怎会如此忙乱?”云心招招手,等明珠过来,这才拿帕子擦掉她额头汗水。


    那动作轻柔,明珠却眼睛一红,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事了。


    主子如今好不容易养好身体,她担心说了又惹得云心烦忧。


    那担忧就差明说了,云心没忍住按了按她的眉心:“有什么事就直说,我还能掉块肉不成?别怕,我如今没那么脆弱。”


    明珠这才小声说道:“他们说,郁久闾的小王子提出要让五公主成为和亲对象,说他同五公主一见如故。”


    “要……要五公主当他的妻子!”


    云心身体一怔,不由得扶住明珠胳膊。


    饶是已经做好准备,可她听到这话还是不由得担忧起来。


    “这孩子……怎么就摊上这件事情了呢?”她攥紧明珠手指,担忧问道,“那结果呢?陛下同意了吗?”


    明珠摇摇头:“好像是说了暂时让五公主和郁久闾的小王子相处一会,要不要答应却并未说明。”


    这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是明珠一个宫人能听到的,也是最近云心发现一味的忍让没有效果,于是打点了一些人,让他们有事可以告知过来。


    可是再隐秘一些的事情就不知情了。


    “昭仪不要担心,下午的时候我还要去凤阳阁一趟,到时候遇见了三皇子,没准也能打听些消息。”林相晚宽慰道,“而且陛下既然没有立即答应,那就是有自己的考量,也许其中还有回旋的余地,更何况贤妃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在这里着急也没有用处。”


    “好,又得麻烦你了。”云心说罢,又忍不住苦笑一声,“说是不管了,却还是忍不住啊,不过你说得对,贤妃不会坐视不管的。”


    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妃之一-


    午后,这一次林相晚没有等待凤阳阁邀请,而是主动过去。


    只是平日里热闹的凤阳阁今天却格外安静,林相晚过去的时候,只听到了隐约的哭泣声。


    他敲了敲门,院中人声音一收,半晌传来小宫女的询问声:“谁啊?”


    “林双。”


    “进来吧。”里面的人开口。


    林相晚这才踏门而入。打眼一看,三皇子和五公主都在。两人一个眉目紧蹙,难得没了那风雅模样,另一个眼泪已经收起,却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开朗。


    到底只有十几岁,就算表现得再成熟,再倔强,可面对这意外,江琼还是在兄长面前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可是三皇子又什么都做不到。


    母妃从小就告诉他,莫要和兄长们相争,只需要平平安安就好。江衍这么多年也是如此做的,可母妃却没有告诉他,如今妹妹遇到这种危险,他又该如何做呢?


    “林双,你怎么来了?”江琼笑容勉强,“哦,对,今日是作画的时候了,不过我们今天没什么心情,抱歉要你白跑一趟了。”


    “是因为郁久闾成吗?”


    直白的问询还真是一点不给面子。


    江琼苦笑一声:“是的,父皇已经打算让我先和那人接触过了。”


    想到这里,江琼不由得冷笑起来。


    消息递过来的时候,江琼甚至想问问她的好父皇到底知道不知道郁久闾成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出于什么考量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最终,她却只敢留下满心的失望和彷徨。


    林相晚语气依旧平淡:“既然陛下没有一口答应,这说明事情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琼冷笑一声:“那是陛下迫于无奈才不敢一口答应,不然这会我怕是郁久闾成那名正言顺的妃子了。”


    “迫于无奈?”林相晚抓住重点,“什么无奈?”


    江琼迟疑一瞬,示意小宫女将殿门关上,三人又转头回了屋子,这才开口:“就在父亲打算和郁久闾合作的时候,苍炎军那边有了动作。”


    苍炎军?起义军之一?


    不过这事林相晚不该知晓,于是他露出迷茫之色:“苍炎军?”


    “是关中那边的叛军,你知道的,那地方和不少异族接壤,不久前,苍炎军在苍王的带领之下打击收服了不少心怀不轨的异族部落,让他们俯首称臣,彻底消灭了后顾之忧,这消息传入京城,恰好和父皇要同郁久闾合作的事情撞上,朝野之间哗然一片,不少人都觉得,若是他们和郁久闾合作,那也相当于被苍炎军狠狠落了脸面,于是不少人给父皇施压,想让他取消此次合作。”说这话的是三皇子,对于妹妹之事的无能为力让他多了几分郁色,也没有了平日的风度。


    林相晚若有所思,继而安慰道:“既如此,日后舆论上来,也许就会峰回路转。”


    “哪有这么容易。”江琼苦笑,却还是说道,“谢谢你林双,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不过之后一段时间,作图的事情恐怕也就要耽搁了。”


    不仅她没有心情,江衍恐怕也没有。


    “这不重要,殿下,解决眼前事为重。”打听完消息,林相晚也没有多言,而是转身回了枕霞阁,将事情前因后果又解释了一遍。


    听到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云心这才放心一些。


    只要没一口咬定,那就还好。


    之后就看朝堂上臣子的努力了-


    “你遇到了麻烦吗?”今日包扎时,男子突然开口。


    上次得知对方喜欢书籍,林相晚还让庄年给他准备了一些。知道是林相晚所做,一来二去,两人也算能说得上话。


    不过林相晚觉得,对方之所以愿意他和聊聊,是因为两人都对这破皇宫还有皇帝不满,有了共同话题,这人就有了发泄情绪的对象。


    虽然对方已经很克制不去给林相晚带来负面情绪,可心底的阴郁以及对这皇宫的痛恨却还是显露出来。


    江琼的事情在皇宫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于是林相晚就简单说了一下。


    “你在苦恼五公主的事情?”男子有些稀奇。


    毕竟在他的理解里,林相晚只是一个普通的宫人,大多数时候大家明哲保身就好,哪会去掺和这种事情。


    更不要说,他能感受到林相晚和自己一样,对这皇宫的不屑。


    “一码归一码,我不喜欢皇宫和老皇帝,不代表我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进入火坑,若是没有思路也就罢了,偏偏我还稍微有点思路。”林相晚咬着指节,有些苦恼,“既然苍炎军的事情能让老皇帝谨慎对待和亲一事,那有没有办法加大舆论,让他彻底放弃这个想法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男子突然开口。


    林相晚抬头看他。


    “我可以帮你写篇文章。”男子轻咳了两声,看向庄年,“尚食,烦请你扶我起来,再给我纸笔。”


    “文章。”林相晚先不说这办法究竟能不能行,他也有同样的疑惑,“你不是讨厌皇室吗?”


    “厌恶,可也看不起他们拿和亲来换取合作的苟且模样。”男子嗤笑,“家国将亡之时,只想用女子换一夕之安寝,何其可笑?”


    “而且为叛军歌功颂德,看他们难堪之色,不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男子说罢,胸口反而畅快些许。


    那边的庄年竟然还真的为他拿来纸笔,铺开桌案。这段时间的调养让他的身体好了不少,男子提笔看向面前的宣纸,突然笑了一声。


    这只手曾经写过经义,阐述义理,歌颂君王,代圣人立言,可如今,却要来抨击自己曾经信奉的君王,不得不说,心中倒也畅快。


    积蓄在心底情绪在此刻喷涌而出,沉淀了二十几年的学识未曾在明堂之上施展,反倒在这凄凉牢狱之中。


    可正因为如此,他却觉得自己能写的太多了,以至于那小小的纸张不能将自己的一切愤懑以及讥诮抒发而出。


    话虽如此,男子却写得极快,极稳,仿若成竹在胸,每一句都极为流畅,很快,两页纸已经书写完毕,林相晚好奇拿起第一页看了起来,片刻后露出惊艳之色。


    他没有经过学习,自然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可欣赏的眼光还是有的。


    让林相晚来说,只这一片文章,却辛辣讽刺,针砭时弊,还能让人轻易通读下去,绝对是一篇佳作。


    更不要说里面还蕴含着男子因为遭遇带来的强烈情绪,感染力也是极强。


    就算他这个知情人看了都不由得担忧起大梁未来以及皇帝的选择,更不要说读了这篇文章的其他人。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男子沉默片刻,在结尾落下“石溪”二字。


    “这是你的名字吗?”林相晚好奇。


    男子摇头,等两页纸的墨迹干透,这才交到他的手中。


    “东西我已经写完,不知道能否送到外面,传播开来,若是没用,那也罢了。”总归他做了自己想做的。


    “放心,一定可以。”林相晚小心将这篇文章夹在一起带来的书籍里,又用油纸包包住,这才笑着开口,“你日后若是有想要骂的,也可以写下来,到时候我帮你送出去。”


    反正傅空青是反贼,应该不介意有人用一篇极漂亮的文章来讽刺朝廷。


    “当然,前提是你不怕我把这东西上交给朝廷。”


    “我现在这模样,和死了也没有区别,又有何害怕的呢?”男子说罢,却实实在在心胸开阔不少,“多谢你。”


    他语气真挚。


    “谢我干什么,倒是你身体调养起来,就算是对一个医者极大的鼓励了。”林相晚摆摆手,扭头离开。


    等他身影消失,庄年这才说道:“公子对林双印象极好?”


    “死生之际遇到这么一位朋友,不枉活这一遭。”沉默片刻,男子开口,“若是这文章真能送出去,尚食,你日后要多关照他。”


    不管是为了林相晚的安全,还是因为对方身上那不平凡之处-


    “石溪?”傅空青捏着那两张纸,眉头微挑。


    “怎么,你知道这个名字?”好不容易有线索,林相晚有些惊喜,“可他说这不是他的名字。”


    “自然不是,这个叫石溪的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个名气很高的文人。”


    此人出名极早,最开始文章还稍显青涩,却已然展露了极大的不凡,得到了不少人的赞美以及支持。


    不过这一向不是傅空青感兴趣的,他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他大哥曾经谈论过这人的文章,言语之间也满是夸赞。


    此人已经快要一年没有消息传来了,没想到再出现,居然是在皇宫里。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傅空青疑惑,不过这篇文章他就收下了。


    总归是夸赞苍炎军,贬低老皇帝的,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林相晚都说了这文章不错,既如此,那就添一把火,让京城的人都看上一看。


    他有自己的渠道,还打了“石溪先生”的名头,没过多久,这篇文章就传遍京城,甚至向着京城之外蔓延开来。


    等到朝廷那边察觉到不对之时,民间借着男子文章痛斥朝廷的风潮已经彻底压制不住。


    如他们所想,一时间,是否要和郁久闾合作瞬间成了京城众人讨论最多的事情,再加上那篇文章情绪渲染实在极强,反对之音瞬间席卷。原本朝廷上反对此事的人借着众人之口,再次占了上风。


    就在傅空青欣赏朝廷上那群人焦头烂额的模样时,有人却联系了他们。


    “老大,是奔着那个‘石溪’过来的。”


    第39章


    “谁啊?”


    “户部尚书, 庄诀。”


    谈起这个名字,安洲同样语气惊讶。


    他们放出消息的时候,就思考过肯定会有人急着寻找他们, 可万万没想到还能钓上来一条大鱼。


    “说起来, 老大,你还记得当初庄家那件事情吗?”安洲突然拍手,激动说道,“就那个庄思淼?”


    “殿试前被老皇帝看中,抓进宫里那个?”傅空青还真的印象, 这事情他当时也是听说,只是那时候不过道了一声老皇帝的荒谬。


    不过老皇帝这人寡廉鲜耻的事情多了去了, 女的能强制带走, 男的自然也能。


    当初众人更多惊讶的是对方就连素有才名,重臣之家的弟子也不放过。毕竟曾经的庄思淼可是被说有鼎甲之姿。


    所以之前林相晚说自己是个男的,若是被老皇帝发现死路一条的时候, 傅空青才会说未必。


    因为老皇帝本就有前科。


    这么一说, 还真是有点巧了。


    “你说相晚帮的那个人,不会就是庄思淼吧?”傅空青说道。


    “如果是那也太巧了。”安洲瞪大眼睛,“林姑娘这能力,还真是……”比他们想得还要出奇呢。


    先是救了老大, 之后又帮助六局一司在二十四衙门的压制下重获新生, 接着还间接扳倒了两个妃子, 又助力云昭仪保住孩子。


    现在救了一个人, 还可能是户部尚书之子, 这经历怎么看怎么传奇,若不是对方身份隐秘,无法分享, 安洲恨不得和别人说个三天三夜。


    可惜这情况就算是到了关中的兄弟们面前,他也不敢乱说。


    毕竟林相晚的情况还不能暴露。


    “不然呢,那可是林相晚。”傅空青语气得意,比夸了自己还要高兴。


    安洲已经习惯这人动不动就夸赞林相晚的事情了,啧啧称奇了一番,然后问道:“那咱们要不要见一下庄诀?”


    毕竟这可是户部尚书,要是拉拢过来,可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不是说,庄诀对儿子被带走这事态度很冷淡,甚至引以为耻吗?”再怎么说也是位前途大好的学子,还是尚书家的公子,老皇帝做出这种事情,自然引起轩然大波。


    据说庄思淼得知要自己入宫的消息,竟是打算自尽。结果人还没死,就被庄诀拉了回来。


    可是庄诀当时的态度并非在老皇帝手中保下孩子,反倒令人心寒。


    “你若一死,连累的必是整个庄家。”


    所以,庄思淼不仅不能拒绝,还要活着进入皇宫。


    这消息透露出来,众人都咋舌不已,还骂庄诀卖子求荣。


    都说虎毒不食子,结果现在倒是有个亲爹将儿子送到龙榻之上。


    被严加看管的庄思淼确实没有再次寻死,只是对方到了宫内,却也抵死不从,甚至再度想要自尽。


    可笑的是,老皇帝当初不过是因为容貌将人看上,并非多么执着。


    眼看着他寻死觅活,很快便没了兴致。可他又不满庄思淼的行为,便让人将其时时惩罚。


    最离谱之处在于。老皇帝不放人走,却又担心庄思淼一个男子在深宫之内,秽乱宫闱,便对其处以宫刑。


    如此,一个原本前途大好的世家公子便被施加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侮辱。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老皇帝一个随时兴起的念头。


    一句兴趣,就毁了一人一生。而这样的事情,在这大梁屡见不鲜。


    只是没想到,庄思淼很可能就是石溪先生,而当初对孩子遭遇态度冷淡的庄诀,此时会为了对方找上他们。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猜测,真相还得见了庄诀才知晓。


    “去见见他,看看庄诀想要做什么。”傅空青开口。


    这次事件,傅空青他们没有主动露面,自然也查不到国师府上面。所以庄诀找的人,不过是传播了“石溪”文章的人。


    将人约到他们在京城安置的产业之内。傅空青和安洲躲在屏风之后,由管理酒业的老板和庄诀交涉。


    双方将时间定在了晚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大梁逐渐衰落的景象,前些年京城众人多次呼吁之后,宵禁便已经放开。坊市之间的栅栏消失,夜晚行动也不至于被人盯上。


    庄诀带着侍从进了酒楼,表面是去了雅间,实则已经被带到了暗间之内。


    “还真是尚书大人,失敬失敬。”老板笑着开口,安排庄诀坐下,又派人上了茶,这才问道,“不知庄尚书联系我们是为了何事?”


    庄诀不苟言笑,眉宇有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深痕,看起来极为严肃。就算在朝堂之上,这也是个极为冷淡的人物,此时看着老板,他直言道:“何必绕弯子,我是为了那‘石溪’而来。”


    “所以说,石溪先生果然是尚书家的那位公子了?”


    庄诀的孩子不少,不止庄思淼一人,可此时提到的公子能是谁,两人却都清楚。


    睁开一双虎目,庄诀沉沉看着老板:“我倒是好奇,犬子本该在皇宫之内,何时同苍炎军的人扯上关系。”


    老板笑容一顿,深深看了庄诀一眼。


    他们知道不少,可这庄诀也不是个善茬,居然已经知道他们这边是苍炎军的势力。


    屏风后的傅空青挑眉,继而开口问道:“尚书这意思,是要揭穿公子与苍炎军合作一事,好清理门户?不能吧,若是被皇帝知道你家大公子同苍炎军合作,怕是要连累到庄家了。”


    这话不可谓不扎心。


    两方表面平静,实则暗藏汹涌,一个来回,庄诀终究是没忍住露出伤心之色。


    片刻后,他收敛起自己的面容,肃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苍炎军如何联系到的思淼,他如今在皇宫可好,又为何愿意治疗了?”


    “你和庄年没有联系?”傅空青诧异。


    猜测到庄思淼的身份后,傅空青便让人去调查过庄年,这才得知庄年所在的家族就是庄家的分家,也难怪对方对庄思淼多有照顾。


    “她没有说过。”庄诀右手收紧。


    实际上,庄年是他的夫人在一直联系。庄思淼被带走后,夫人便被他怨念极深,怕是有消息也不会告知。


    再加上庄年本身也不能时常离宫,这消息便越发少了起来。


    到了现在,苍炎军反倒成了他接触庄思淼信息的地方。


    “他确实接受了治疗,是庄年拜托了一个人。”提起林相晚,傅空青多了几分炫耀,“庄思淼对皇宫以及皇室多有怨念,文章也是他主动写的,尚书大人要检举他吗?”


    话是这么问的,傅空青却觉得他不会。


    庄诀能调查到这里是苍炎军的地盘,第一想法不是举报,而是上门合作,恐怕这位尚书也和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模样有所区别。


    “不,怎么会。”得知庄思淼情况好转,庄诀松了口气,“我希望你们能继续照顾好他,如果可以,请替我交给他一样东西。”


    庄诀拿出一个荷包,隐约间似乎能听到玉石碰撞之声。他将荷包递到老板面前。


    老板接过,将其带到屏风后的傅空青手中。


    傅空青打量着这荷包,并未打开,只是说道:“我帮你做事,庄尚书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别说我心思多疑,您的名声大家都知道的。”


    什么名声,自然是卖子求荣的名声。


    庄诀连亲儿子都能放弃,若是不透露一点诚意,谁知道他最后会不会背叛双方的合作。


    “汉中,叶施。”庄诀开口,“我和他有联系,我可以给你一封信件,证明此事,只要你们照顾好思淼,叶施那边甚至愿意同苍炎军合作。”


    “叶施?!”安洲忍不住出声,眼睛睁大,甚至差了忘了伪装声音。


    也幸好他还记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连忙捂住了嘴,可是那心中惊讶却是一点不少。


    谁不知道,叶施是当初皇帝亲封的平叛将领,结果去年却突然拥兵自立。


    可是这人既不和朝廷的人抗衡,也不加入起义军,依旧镇守汉中,却和双方都没有合作的意象。


    汉中地位极其特殊,只要拿下这个地方,那么苍炎军所在的关中便可以直取蜀地。其他地方也是同理,只要有叶施加入,多多少少都能得到好处。


    以至于僵持下来,哪边都不想打他,让对方走投无路之下加入另一方阵营。


    可如今,庄诀这个为了庄家差点连儿子都抛弃的人,却说自己和叶施有着合作。


    安洲不惊讶才怪了。


    惊讶过后他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那可是汉中啊,拿下汉中,以苍炎军的实力,蜀地基本就掌握在了手中。他连忙去看傅空青,想让他答应下来。


    傅空青倒没有着急。


    “此事另说,我们尽量保证他活下来。至于你这荷包,我会交过去的。”只是这些事情的前提都是林相晚的安全。


    “可是令郎存活意志不高,到时候看了你这荷包会不会被刺激到,我就不知晓了。若是出了事,叶施和尚书不会反咬我们一口吧?”


    “自然不会,思淼愿意写这书,我也愿意相信你们。”庄诀拿出自己和叶施合作的信件,沉声说道,“荷包,给了他他应当会懂的。”-


    “庄思淼?叶施?庄诀?”听完这前因后果,林相晚眼前都差点要冒出小星星了。


    这都是什么啊?


    就算傅空青给他解释了一下这三人的身份,林相晚还是有些迷糊。


    “没关系,日后再给你具体说这些人。”傅空青将荷包交给了他,有些担心,“能带到庄思淼面前吗?若是不行也就算了。”


    终究还是林相晚的安全最重要。


    叶施镇守的关中虽然重要,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对方帮助最好,可若是不能,他傅空青也能亲自打下来。


    “这个简单,主要是看庄思淼能不能接受了。”毕竟听完了庄诀和庄思淼的事情,林相晚觉得对方那心如死灰也许和父亲的处理有不小的关系。


    他还害怕这人听到庄诀的消息先一步心态失衡。


    “我还是先准备两个吊命的药丸吧,这要是出事也能及时救回来。”林相晚忧心忡忡,思路却还是精巧,傅空青忍不住笑了出来,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干嘛,别捣乱。”林相晚推开了他,不让他打扰自己工作。


    傅空青遗憾不已,只能绕着他转,不错过一点和林相晚相处的机会。


    等到林相晚药丸搓好,时间也不早了,傅空青将人抱在怀里,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说道:“不清楚庄诀那边的立场,我暂时没将你的事情说出去,等到庄思淼和庄诀这边的情况明了,我就告诉他,是你救了庄思淼,这样,前朝有个尚书,你在后宫也会更加安全。”


    “好好,知道了。”林相晚已经困得有些迷糊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对于这事也不强求。


    什么尚书不尚书的,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最重要。


    第二天,做好准备的林相晚主动找到庄年,说是要见庄思淼一趟。


    “为何要主动找公子?”庄年落笔动作一顿。


    “庄尚书托人给他带了一样东西。”林相晚话音落下,庄年却立即拒绝。


    “不,不能去。”庄年神色一变。


    她担心庄诀知道庄思淼还活着,想让他自尽来挽回庄家名声。毕竟庄诀就做出过对儿子不管不顾的事情。


    “其实我觉得,可能没您想得那么糟糕。”林相晚昨天听到这事情也有些震惊,可仔细一回味,又发现有些不对,“毕竟,活着才有出路。”


    “尚食,本来这事我也不敢告诉你,但是我想着,我们清楚,若是真的有个意外,也能及时阻止,所以,你能相信我吗?”


    庄年一顿,待那墨迹在纸上洇成一团,这才说道:“好,我信你。”


    她认真看着林相晚:“虽说我是尚食,你只是普通女官,可林双,我想总有一日,你成就必会在我之上。”


    这是庄年的预感。所以,若是真的成功帮了庄思淼,庄年想,她会尽力帮助林相晚。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林相晚没将这话当回事。


    只是再次见到庄思淼,握着那荷包,林相晚又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你有心事?”庄思淼放下手中书籍,抬眼询问。


    “确实有一些。”林相晚思索着如何开启话题,“你的文章效果极好,很快便在京城引起议论,如今老皇帝和主张合作一派的人压力极大。”


    庄思淼并未有惊喜之色,而是问道:“我倒是好奇,你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一个普通的女官,应该做不到这点。”


    “我能救你,自然也有自己的渠道,就比如你的身份,庄思淼。”念出这个名字,林相晚长长松了口气,像是开了倍速一样快速说道,“总之我有点消息要告诉你,可能出乎你的意料,你要是能够接受,不会心理状态不好一下子就要寻死觅活,那我就告诉你。”


    这模样着实有趣,以至于庄思淼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份,而是有些好笑。


    “好,你说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段时间写了不少辱骂狗皇帝的文章有关系,庄思淼倒觉得自己的心态好了不少。


    还有一点大概就是林相晚即便知道他的身份以及经历,也和之前的态度没有区别,以至于庄思淼并未有任何被羞辱的感觉。


    “嗯……”林相晚挠了一下脸颊,选了个比较边缘,不至于立即让庄思淼应激的话题,“你认识叶施吗?”


    这个故事里,林相晚最不懂的就是叶施为什么要和庄诀合作,又为什么只要保护了庄思淼,叶施居然愿意加入叛军。


    “叶施……”庄思淼一怔,“我和他确实认识,儿时我曾在蜀地游学,与他相识。”


    “不过他和我的关系一向不好。”庄思淼笑了一下,神色是琢磨不出来的复杂。


    “他嫌弃我只会读书,弱不禁风,应当是不大喜欢我的。”后来叶施早早入伍,立下战功,庄思淼则一心求学。


    两人在京城之时也算是常有交集,大多都是叶施过来找他,然后又说庄思淼实在无趣。


    会试之后,叶施接了命令,前去镇守汉中。临走时,他找到了庄思淼,笑着说道:“状元郎,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朝堂之上,若是你未能登科,我可要笑话你了。”


    庄思淼合上书籍,语气温和:“也祝你平叛成功,平安顺遂。”


    叶施一怔,最后也只是别扭说了句“还用你说”。


    “下次见。”临走之时,他如此说道。


    只是终究没有下次相见的机会,那之后,庄思淼便被强行带入宫内,直到如今。


    “也不知道他情况如何。”庄思淼开口。毕竟苍炎军不好对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他叛了。”林相晚开口。


    庄思淼一怔,骤然抬头:“叛了,何时发生的事情?现如今情况如何?”


    “在你的事情不久之后。”林相晚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这个时间联系起来。


    也许外人看来,庄思淼的事情和叶施的反叛没有什么关系,可是联想到庄诀和叶施的联系,林相晚又觉得不一定。


    “不过他是在汉中拥兵自立,这地方挺重要,周围的人都担心将他推向对面,目前还挺安全的。”


    “叛了吗?也好。”庄思淼呢喃一声,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而林相晚给他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


    “你知道,你爹和反叛的叶施有联系吗?”


    “不可能!”庄思淼下意识否定,都顾不得自己对父亲的失望,直接开口,“他是最忠君爱国的一个人,哪能和叶施联系。”


    叶施性格一向不受拘束,反叛了庄思淼还能理解。可他父亲是一个为了庄家还有皇帝抛弃儿子的人,庄思淼怎么可能相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林相晚迟疑了一下,终究拿出那个荷包,递到他的面前,“这是庄大人通过别人交给我的,让送到你的面前。”


    庄思淼神色一动,片刻后却扭开脑袋,冷声说道:”不需要。”


    “真的不看看吗?也许有很重要的东西呢?”


    “你若再这么说,我可真的要寻死觅活了。”庄思淼警告开口。


    他对林相晚多有包容,可这也比不过他对父亲的不解和失望。


    林相晚略有些苦恼,想了想,还是最后争取一下。


    “他是通过叛军的势力送到我手里了,而且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算了,你不看也没关系,我待会让人给他送回去。”林相晚叹了口气,想着还是不刺激他了,伸手就要拿回荷包,结果一拽却没有拽动,抬头一看,却是庄思淼拽住了荷包的另一头。


    所以其实还是想看的吧。


    林相晚失笑,将荷包推到了他的面前,小声说道:“那我先出去了,你看看里面有什么。”


    “不用,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庄思淼摇头,继而将面前的荷包拆开。


    即使心里有了许多猜测,真正看到里面东西之时,庄思淼还是眼睛睁大,神色不敢置信。


    林相晚不解,抬眸看了一眼,发现那居然是一枚碎了的玉佩。


    青色玉佩原本应该是方形的,只是这会碎成了几块,庄思淼颤抖着手将它拼好,便见那中间刻有四字——静水流深。


    这是少时,庄诀曾经教给他的处世之道。


    那时候,庄诀将这玉佩交到他的手中,同时告诉他,为人君子,品格端方,作为臣子更要忠君爱国,便如同那玉一般。


    如今,这枚桎梏在庄思淼身上的玉,被他的父亲亲手摔碎。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中落下,庄思淼攥紧手中的玉石,心中有万般的疑问。


    不是连死都不允许吗?


    不是说他若是死了会连累整个庄家吗?


    不是亲自将他送入宫内,对他遭遇的一切不闻不问吗?


    可为什么,现在要摔碎这玉。


    要和叛军合作。


    又和叶施有着联系。


    庄思淼不懂,只是那郁结在心中的恨和疑惑在此时随着泪水一同发泄出来,仿佛要将那横亘在心中的阴霾以及潮湿也流个干干净净。


    林相晚不语,沉默离开,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


    直至一个时辰以后,屋门被人重新打开,庄思淼披着衣服,苍白着脸色看向他和庄年。


    “我要治病。”他开口,语气坚定,仿佛重新在人间走了一遭,“我想活着。”


    他要治好身体,在这深宫活下去,继而去询问父亲缘由,去问问他当初为何那么做,再看看叶施。


    “拜托你了,林双。”


    第40章


    “废物!”福安宫内, 太子江休低着头,劈头盖脸的辱骂落在身上,他神色不动, 无人看见的牙齿却紧咬在一起。


    老皇帝发泄够了, 这才问道:“那文章源头抓到了吗?是谁干的?”


    “没有了,我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消失无踪,就连那家书肆也没有了踪迹。”行动的人很快,像是早就察觉到了一切。


    一切的根源却还在那篇文章。


    “父皇,那篇文章写得太好了。”就算是江休看完, 也是深深受到震撼,甚至心里满是屈辱之感。更何况早就对朝廷行为不满的民众。


    文章早就被他一起带了过来, 老皇帝将其拿起展开。


    锦绣华章入目, 老皇帝第一眼却有些恍惚。


    他年轻时候不说文采斐然,却也饱读诗句,可是如今再看这些文字, 被酒色蛀空的脑子却有些混沌起来。


    半晌, 这里面的内容终于入脑,老皇帝脸上却露出被羞辱的怒色。


    “放肆!”他语气不悦。


    太子知道他为何生气,因为那写文章的人,字里行间都是对父皇的批判。他们这些孩子和朝中的大臣们也不例外, 称呼他们多是一群无用之人和酒囊饭袋。


    只是这次群情激奋, 就算被说中了心思, 众人也最多私下里怒骂两句。可父皇应当是忍不了的。


    只是人抓不住, 这怒火估计还是得宣泄在他的身上。


    果然, 那纸张扑面而来落在脸上,江休勾了勾嘴唇,有片刻的自嘲。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虽然有父皇支持,主持朝政,可若是没有老皇帝,他未必能坐得如此顺利。


    为何老皇帝敢将朝政放心交给太子,安心享福。


    因为太子母亲早早离开,他背后也没有母家支持。同时,皇后所在的势力,二皇子所在的势力,甚至三皇子背后的人都对他有着巨大的威胁。


    太子只能依靠父亲,若是没有老皇帝的支持,他如今手握兵权的二弟可不会安分守己。


    同时,太子本人的存在也是对二皇子的一种压制。


    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老皇帝,太子,二皇子之间才维持着勉强的平衡。


    老皇帝也知道太子不会背叛自己,所以在后宫安然无忧地享受着醉生乐死的日子。


    终于,那怒骂结束,老皇帝喝了口茶水,让他滚蛋。


    “那亲事?”太子硬着头皮询问。


    “当然是取消。”老皇帝冷哼道,对他这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没有主见。


    只是郁久闾那边的事情是真得不能成了。


    罢了,今晚去贤妃那里一趟,也让她安心一些。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女儿去那苦寒之地。


    太子应声,继而安静离开。


    不曾想出了福安宫,却撞见一队人。


    为首的女人锦衣华服,身着红色大袖衫,衣服上织着云霞龙纹,凤冠夺目。看见太子,女人笑了一下:“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皇后殿下。”太子行礼。


    金瑶入宫之时,太子已经年长,并未养在对方名下,两人实际上也没有多么相熟。


    只是一个是前皇后的孩子,一个是现任皇后,那关系自然也称不上多好。


    金瑶看江休这狼狈的模样,未尝没有看热闹的成分。


    她像是才发现江休如今的姿态,惊讶捂住嘴说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如此狼狈,还是传太医看一下才是。”


    “殿下无需担忧,一点小事罢了,儿臣之后便会处理,这会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便不多留了。”


    江休懒得在这里耽误时间,说罢便转身离开。


    金瑶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只是想到那可能取消的婚事,又撇撇嘴。


    郁久闾一事,她父亲也是主张和亲的。于是那文章一传出来,作为宰相的父亲也被骂得极为严重,说他尸位素餐,不若早点让出位置。


    这段时间金瑶这边也在查究竟是谁写的文章。


    她甚至怀疑到了贤妃身上,毕竟若是没有这事,江琼嫁给郁久闾成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贤妃不是已经被禁足了吗?还如此不安分?


    罢了,还是趁着皇帝心情不好,过去安慰一番为好。


    若是能借此机会将她的目的达成,那就更好了-


    婚事告吹,前朝和百姓知晓,江琼和三皇子这边同样也知道了此事。


    “太好了!”江琼欢呼,“林双,你都不知道消息传过来的时候,郁久闾成的脸色有多难看,活该!”


    这段时间和郁久闾成相处,她可是实打实受了不少委屈。


    虽然在母妃的努力下,父皇给他安排了侍卫,也没有受伤什么的,可是态度上,郁久闾成的轻蔑和嘲弄却也不少。


    实在让江琼夜深时掉了好久的眼泪。


    和亲告吹的消息传来,江琼狠狠将这几天的憋屈给尽数奉还,还骂了郁久闾成蛮横无理,不知礼义。


    郁久闾成那边心情如何她不知道,江琼却高兴不已。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父皇明明知晓自己和郁久闾成相处得极不和谐,却什么都没有说过。如果不是石溪先生的文章给他带来压力,这事情恐怕还解决不了。


    那篇文章她也看了,写得极好,如果是从前,江琼可能更多是被冒犯的难堪,可这一次,她同样是难堪的,却并非被冒犯,而是羞愧。


    如果不是成了被牺牲的那个人,如果不是自己就是正在遭遇危险的那个人,江琼可能还在享受着公主身份带来的荣誉,继而因为江家人的身份被冒犯感到不满。


    可现在却不一样,只有经历了这一遭,江琼才发现从前的自己有多么天真,大梁又是处于一种多么危险的状态。


    想到此处,刚刚摆脱郁久闾成的喜悦消失,转而出现的是沉重的担忧。


    江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妹妹不要想太多给自己压力。


    “先去休息吧,这段时间你应付那郁久闾成已经很累了。”


    等到江琼回去休息,江衍这才神色复杂地看向林相晚:“林双,你认识石溪先生吗?”


    “那位写文章的人?”林相晚装傻,“我在这宫里,哪能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那你有没有将琼儿的事情告诉别人?”


    “这我更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了?”林相晚越发迷惑,“莫不是觉得那文章的流传也和我有关系?如果真是如此,我也不至于做一个小小的宫人了。”


    江衍沉默片刻,突然说道:“你知道吗?石溪先生究竟是谁,众人也多有猜测,恰巧的是,我曾经接触过风格类似的人,而他此时就在皇宫。”


    林相晚藏在袖中的手指一顿,面色却没有改变。


    他从前只当江衍是个醉心山水的皇子,虽说才气大了点,但其他方面却实在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可现在,莫非是对方察觉到了“石溪”就是庄思淼。


    看来这皇宫之中的人,哪个都不能小觑。


    有时候以为没有什么威胁的人物,猝不及防也能带来一些吓唬人的消息。


    “谁?石溪先生莫不是宫里的人物?”林相晚语气惊讶。


    江衍却不再多言,只说道:“无论如何,这段时间多谢你了,我突然有了些灵感,也许会在《洛神图》上有所突破,没准不过多久,这画就有了结果。”


    “那就恭喜殿下了。”林相晚说完,发现自己在江衍这边接到的任务提升了一大截。


    看来对方这话也不是安慰。


    不过因着江衍今天提出的事情,林相晚好一段时间都没敢去庄思淼那里。


    好在庄思淼现在的情况更多是需要药物和食物的调理,他除了固定一段时间前去把脉,也没有时时过去的必要。


    春去秋来,皇宫近日平静了不少,眼看着冬日快要到来,云心临盆的日期也逐渐到了。


    这段时间,枕霞阁众人越发小心伺候,林相晚也拒绝了再去凤阳阁的事情,转而待在枕霞阁,防止这孩子诞生前又出现危险。


    好在一切平安。


    孩子诞生当日,就算是一向荒唐的老皇帝都早早赶了过来。


    皇宫内已经许久没有新生儿诞生了,这个孩子的出现仿佛带着焕然一新的新气象,代表着一个转折点,仿佛预示着未来会有更多的孩子出现。


    于是老皇帝极为重视,甚至一早就拟定了好几个名字,男女都有,还直言孩子诞下,此宴都要举办,还要操办得隆重一些。


    终于,伴随着逐渐平静下去的哀嚎声,稳婆出来道喜。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主,母子平安!”


    听到不是皇子,老皇帝有一瞬间的失落,片刻后却大笑起来,说道:“周弘,吩咐下去,今日枕霞阁众人都有赏赐,然后准备一下,在内廷设宴庆祝此事,对了,事情就交给尚食局来办。”


    云心的孩子能够保下来,肉眼可见是林相晚的功劳,他又是尚食局的女官,连带得六局一司也沾光不少。


    若是平时,这事情怎么也该落到尚膳监,这会却到了尚食局上面。


    作为二十四衙门的宗主,周弘却神色不变,还笑着说道:“陛下说的是,我待会就吩咐下去,还有林典药,也该擢升了。”


    他还是第一个主动提起这事的,一旁的林相晚却有些恶寒,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不舒服感觉。


    老皇帝却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林双忙前忙后也是不少,到时候就吩咐下去,将她升为典药吧。”


    此言一出,林相晚当即出声谢恩。


    不过单独和皇帝这些人待在一起他还是有些不舒服,好在很快,其他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幕。


    新生儿的出现宫里有不少人盯着,可除了皇帝,这会还能再过来的只有两位。


    一个是太后,一个就是皇后。


    太后年纪大了,过来距离太远,便差了嬷嬷过来等着,这会已经回去太后那儿报喜。


    至于皇后,却是等到这个孩子生下才姗姗来迟。


    “陛下。”金瑶身着红衣上前,语气还带着惊喜,“如何,云昭仪这孩子生了吗?男孩还是女孩,臣妾何时才能过去看看。”


    “是个小公主。”


    “哦,这样啊。”皇后应了一声,语气比老皇帝还要失望一点。


    随着她的到来,林相晚面前的系统却突然跳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新人物——皇后金瑶。


    【已检测到宿主同时解锁四位重要人物,触发支线任务,若是完成,还会掉落丰厚奖励】


    林相晚正要问是什么任务,任务界面已经刷新,却是一道极其简洁的选择题。


    【请问,真正想要杀死云昭仪这个孩子的是___】


    A.差点让狸奴冲撞到云心的贵妃王心容


    B.被小太监指认给云心下毒的德妃于曼


    C.被查出所赠颜料有毒的贤妃阮茗雪


    D.似乎与一切无关,从未出现的皇后金瑶


    四个选项落在那里,林相晚一怔。


    只看表面,王心容他知道真相,应该是被算计了。德妃那边的指认也很无力。答案似乎就在有确凿证据的贤妃身上。


    可皇后出现才解锁这个选项显得问题很大,给对方的描述也很奇怪。


    林相晚一时间变成了选择困难症,半天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半晌,屏幕突然消失。林相晚再看任务界面,发现上面居然没有时间限制以后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看起来这个任务不能头脑一热就直接填写。虽然错了可能算是排除了一个错误选择,自己也没有损失,可能够拿到奖励的机会林相晚怎么可能错过。


    思索间,皇后的视线突然落到了林相晚身上。


    “这就是林双?”两人分明没有见过,金瑶却一下子就将人辨认出来。


    林相晚回神,连忙应是。


    “我可听说了,小殿下的安全你可出了不少力,可见是个极能干的,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帕子轻轻掩住嘴唇,金瑶笑着说道,“陛下,您还记得自己当初那句玩笑话吗?”


    “什么玩笑话?”老皇帝有些奇怪,一时间竟也记不起来。


    “还能什么事,自然是沈昭容那个了,您忘记了,您当初说过,若是谁能让沈昭容笑出来,便赐金百两,当初别说宫人,便是臣妾也心动了,可惜我没有本事,不能让沈妹妹笑出来,臣妾那时候还不服气,心想我若不行,那其他人定然也不行,可看到林双,却又觉得未必。”


    “当初谁都知道云昭仪的身体调理起来多困难,偏偏林双就做到了,既如此,没准他也有办法让沈怜笑出来呢?”


    老皇帝一怔,片刻后说道:“还真是如此。”


    说起沈怜,老皇帝就一直心痒难耐。


    他后宫妃子不少,温柔娇憨的有,骄纵刁蛮的也有,可像是沈怜这般的冷美人却只有一个。


    自打沈怜那模样得了他的趣,后宫之内也不是没有妃子想要模仿沈怜得到他的喜爱,可那等俗物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在东施效颦,等看到他,眼里的激动和想要向上爬的欲.望如何都遮掩不住,哪里有沈怜的风采。


    众人都说沈怜是担心自己笑了会失了帝王的宠爱也会如此,可他们哪知道,老皇帝是看过沈怜笑的,当时对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如何也牵不起来,可谓勉强至极,可偏偏就是这模样,让老皇帝喜欢得不得了,对那笑容越发期待起来。


    只是这后宫之人无人能够做到,可皇后提到林双,老皇帝发现他还真的有可能办到。


    “林双,你可愿意?”他询问道。


    “臣自然愿意。”林双应声,心里恨不得给这两人一人一拳。


    谁愿意啊,这一看就不讨好的任务能不能滚蛋。


    他就说皇后身上疑点重重。


    两人没什么矛盾,结果这会就突然给他找麻烦,也不知道和云昭仪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心里烦乱得紧,可老皇帝都直白询问了,林双哪里能拒绝。


    不过他还是想要给自己争取一下。


    “只是小殿下刚诞生,臣是否要先在枕霞阁这边伺候?”


    孩子和妃子,老皇帝总得选一个,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专心致志照顾两个地方。


    老皇帝却摆摆手:“无须担心,沈怜的事不急,你偶尔过去一趟就行,主要还是照顾昭仪。”


    林相晚这才应是。


    因为他是直接答应的,所以这一次,系统都没有提示,便显示这个任务已经被强制接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昭仪的孩子刚刚诞下,你还未曾松口气,皇后金瑶却又给你找了麻烦。沈昭容,那位宫中有名的冷美人,你们还未见过,却也听闻对方不曾笑过的传闻,在皇帝的要求下,你只能答应此事……】


    【恭喜宿主接取任务,让沈昭容露出笑容,任务完成可获得奖励……】


    这任务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了一波又一波。江衍那边作画的事情算一个,给庄思淼治疗也算一个,如今沈昭容这边又有一个。


    不过庄思淼治疗那件事情只是个小任务,给的奖励都是一些属性,已经全都被林相晚加了技能点。


    如今就剩下两个大任务,还有一个选择题。


    只是这三个,除了江衍那个要看他的进度,剩余两个实在没有思路。


    云心刚生完孩子,最近正要修养,林相晚不能近前照顾,却也不能随手走开。这段时间都是忙得身体疲惫,回到西宁宫便立即贴着床休息过去。


    有时候他会觉得有人抱住自己,熟悉的怀抱让林相晚安全感倍增,不仅没有躲开,还缩到了傅空青怀里。


    一连数天,枕霞阁终于恢复正常,林相晚这边也闲了下来。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起床,身后果不其然贴上了一具滚烫身躯。


    “早上好。”林相晚迷迷糊糊应着,便感觉自己被牵着擦拭起来脸颊。这两日一直如此。


    他刚醒来的时候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做什么事情都迷迷糊糊的,于是傅空青便将此事接了过来。洗漱,擦拭一应安排好,等林相晚醒来时便觉得清清爽爽。


    最开始他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被傅空青当做小孩照顾了。


    可是人总是想要偷懒的,慢慢地也就习惯起来。


    分明以前他最不喜欢依赖别人,可现在却已经习惯了傅空青的存在。


    一切处理完,林相晚感觉唇边落下一吻,傅空青说道;“今天还要我帮你梳发吗?”


    “要。”林相晚抱着他撒娇,其实这会已经清醒了,可他就想要挂在傅空青身上。


    抱着他的人笑了一声,拿起梳子,为他一点一点理清纠缠起来的发丝。


    只是他俩昨夜睡在一起,姿态亲密,那发丝免不了也纠缠在一起,傅空青动作却极为熟练,梳子落到此处一顿,继而拿起剪刀,将两人缠在一起的发丝轻轻剪断一部分,这才收到了桌案旁的荷包里。


    他动作很轻,可林相晚今日清醒得快,很快便发现了这行为,于是等傅空青放下剪刀,便发现荷包已经被林相晚打开。


    里面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已经几缕,林相晚拿起来兴师问罪:“好啊,你干嘛偷偷做这事,都不问过我?”


    话音落下,便被傅空青捏住下巴亲了好一会。


    亲完傅空青还笑着说道:“之前心疼你累,不过这会还能质问人,应当是休息好了。”


    林相晚哼了一声:“就会转移话题,倒是你这行为,被我抓包了吧?”


    “那又如何?”傅空青撩起他的发丝在上面落下一吻,“你是我喜欢的,未来相伴的人,结发不很正常,还是说,卿卿你要对我始乱终弃?”


    “越说越乱来了。”林相晚不好意思扯回发丝,然后嫌弃说道,“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我是那种人吗?要是我真打算对你始乱终弃,你就高兴了。”


    “不可以。”傅空青连忙将他搂住,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之上,“真要如此,我可无论如何都会缠着你不放,让人知晓,你和我的关系理不断才是。”


    他说着,像是真的担心起来,牵着林相晚的手握得更紧。


    “所以才更不要说了。”林相晚嘟囔着打开那被收集起来的荷包,然后将里面的发丝都拿了出来。


    “弄得好乱。”他说了一声,却在傅空青担忧的目光下,将那一缕缕发丝绕成了同心结的模样,继而重新装回荷包,塞到了傅空青的怀里。


    傅空青怔怔地接住那在心口落下的荷包,便感觉脸被捧住。


    林相晚一反之前的羞涩,抬起脸颊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移开视线,红着耳朵说道:“虽然不知道你整天都在担心什么,可,我也喜欢你啊,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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