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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61章


    何湛程搬走了,这栋完全按照少爷的审美、耗时近两个月半重新装修好的、兼具艺术性与奢华格调的“我们的家”,从此就剩下了一人一狗。


    不,还有关于某个人的回忆,以及一场意犹未尽的梦。


    裸露的、淫靡的、欲望疯涨的、处处回响着年轻人欢笑的、充满罗曼蒂克、又迅速消亡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戚时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这么快,但何湛程说他们没分手,他便也就每天翘首以盼,耐心等待着他的爱人旅行结束后回来找他。


    何湛程三分之二的配饰衣服和鞋都没带走,戚时就更加坚信那个人会回来,虽然留下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他给买的,什么名表珠宝胸针项链香水、最新季奢侈品时装和私人订制情侣装、只有他的程儿穿上才时尚又好看的红色帆布鞋、占据四个收纳层的性感内裤,这些东西塞满了整个衣帽间,何湛程平时每天醒来,打着哈欠光着身子都走进里面随心挑选,戚时不相信那个人会舍得真的扔掉。


    即便偶尔会觉得厌倦,也不可能说丢掉就丢掉。


    戚时是这么想的,于是何湛程离开后的第二周,他就忍不住和那个快要人间蒸发掉的、整整七天不主动和自己联系的人发消息,问候早午晚安,找各种理由骚扰对方。


    早上时候,他会发一句“早安,小懒猪,在做什么”,对方偶尔回一句“早上好”,但除非何湛程熬通宵,否则早上消息大多时候不回。


    戚时也没敢问对方通宵都是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那人还肯和自己解释一句“昨晚没睡,我先休息了”,这就已经很好了。


    中午时候,他会给对方发自己的减脂餐,在总裁办的办公桌上,那个何湛程最初坐在上面勾引他的地方,他发过去一张满是鸡胸肉牛肉条西蓝花紫甘蓝的食物照。


    他平时要吃三盒才能吃饱,最近没胃口,只秘书给他准备一盒,一旦何湛程回复说“太少了,多吃点吧”,他第二天就跑下楼,随便选家中餐厅点四五道菜,再吃两大碗米饭,拍照告诉对方“我今天听话了,吃了很多碳水,晚上估计要在跑步机上运动两小时才能消耗掉”,何湛程大概率会回复他一个【嗯嗯】或者【加油】的表情包,然后对话结束。


    晚上时候,他大多数在会所、酒吧、KTV这些地方应酬,不敢给人拍照片,只有等快凌晨回家,他洗漱过后,给对方发过去一条“程儿,能视频吗”,何湛程虽然对他态度冷淡,但每一次都会接通,戚时心里那一簇燃着希望的小火苗也就不曾熄灭过。


    可每一次,对方视频的背景只有固定几个地方:卧房角落的绿色单人沙发、灯光明亮、堆满英文书籍和好几台电脑笔记本iPad打印机的偌大书房、宽敞客厅铺着米色亚麻桌布摆着咖啡的餐桌前,偶尔阳光和煦,微风吹拂,那人一身宽松T恤和家居裤,趿拉着拖鞋,抱着小摞资料书靠在种满鲜花与风铃飘荡的露台躺椅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不像在旅行途中的酒店,倒像是在哪个高档小区的住所。


    戚时心里有点慌,知道所谓的“旅行”只是对方想要摆脱自己的谎言。


    可他明知如此,又不敢问何湛程是不是准备回纽约上学了。


    他怕这辈子已经定型的自己,配不上那样一个聪敏睿智、年轻又前途无量的程儿。


    更怕那个人给出确切的回复,他就彻底没了再打扰对方的理由。


    他们隔着屏幕,更像是隔着一层即将要戳破的窗户纸,相顾无言。


    戚时努力找话题,大到国际局势,小到吃喝拉撒,连果汁儿一天拉几次屎都要跟人讲,何湛程就总用一种分明看透、又懒得揭穿的含笑眼神陪着他一起演。


    有时,何湛程会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他瘦了,然后像个久违的老朋友,关切地嘱咐让他多吃饭,有时态度又很随意,开玩笑般问他最近交新男朋友了没啊,提醒他下次再搞对象一定要对人家好点儿,别再拿床上那点儿破事去打赌了,真的很没品。


    戚时每次听到这种话,心脏犹如被人拿刀狠狠地剜着,追悔莫及,又百口莫辩,除了陷入无止境的委屈与自责,只剩满喉腔的酸涩。


    何湛程问他交新男朋友了吗,这就意味着,旧的男朋友已经分手了。


    但是何湛程没明说,他还可以继续装傻充愣。


    他也半开玩笑着回应,说:“没有呢,我还惦记着你呢,你啥时候再回来住啊?你不在家,我晚上都睡不着了。”


    何湛程也笑,说:“看心情吧,我也有点想你呢。”


    三分本性|爱撩拨,七分暧昧真假难辨,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最初,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再度交锋,谁也不肯低头。


    本来戚时是准备先低头的。


    这么多天,他先前拍得那几带子录像都快盘出浆了,晚上独守空房,盖着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大圆月亮,吸着鼻子红着眼眶,不断回想着少爷陪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凌晨三点半,想少爷想得实在受不了,闷头缩在黑漆漆的被窝里,一边默默流眼泪,一边给人家发八百字小作文,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好想他啊,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发完,等待个七八秒,某个自称每晚熬通宵的少爷毫无反应,他又抬手擦干眼泪,恢复一个成熟稳重男人应有的理智与矜持,沉下眼眸,果断将小作文撤回,关掉手机,闭眼睡觉。


    然后第二天夜里又继续编辑新的小作文、继续发、继续撤回、继续关手机、强迫自己赶紧入睡,不要去后悔那些有的没的。


    但后来经过几次视频电话,戚时学聪明了,和何湛程聊天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少爷最近愈发长开的帅脸上转移到背景建筑物,通过观察对方住所露台周遭的景物,他很快认出那是燕大附近某个据说知识分子扎堆聚集、居民人均高素质高涵养的“春景公园”。


    戚时开车不止一次路过那里,但他在里面没熟人,进不去,于是给经营房地产生意的合作伙伴——陈北劲打电话,让陈北劲赶紧联系个谁,想个法子给他弄进去。


    戚时方向感不错,只要人能进去,他只需要开车在里面转个两三圈,就能精准找到他家喜欢到处乱窜的小程老鼠住哪栋楼、哪一层。


    然后将人逮住狠狠亲死。


    陈北劲之前跟他不打不相识,算是损友,听完他要求,直言不讳,笑问他一个没文化的大老粗,跑去春景公园是要拜访哪位教授大师啊?


    陈北劲关怀道:“你什么时候弃武从文的?我怎么不知道?”


    戚时呵呵:“你懂个屁,老子是要进去抓老鼠!”


    陈北劲诧异:“什么抓老鼠?你最近又改行了?人家都在小区卖蟑螂药,你卖老鼠药?”


    戚时懒得理他这茬,更不想跟他解释。


    陈北劲也是个世家子弟,上头有个管束他极其严格的女强人老妈,国外还有个财力雄厚、做进出口贸易的老爸,陈北劲从小就被按照家族继承人的方式培养,是一个标准工业化流水线制造出的精英领袖。


    虽然陈北劲和何湛程的内在相差无几——一个利益至上的冷血动物,但就像何湛程说的,陈北劲是个外在完美到令人挑不出丝毫瑕疵的体面人,向来看不惯何湛程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表弟,同样的,何湛程在整个家族,除了叔伯家那几个年轻的堂兄弟,他也就和林翘楚这一个表姐玩得好,对陈北劲这些死板一条的男继承人们也不太放在眼里。


    何湛程之前跟戚时说,林翘楚愿意跟他玩儿,是因为他从小就长得好看,很会卖乖,还会攒零花钱给姐姐买新裙子和珠宝项链,而家族里那些男性继承人们,比起让一个乖顺懂事的弟弟和他们平起平坐,他们更喜欢让何湛程识相地扮演一个非继承人角色——


    四个字:安分守己。


    既不可以抢走他们嫡长子的特权,更不可以为了博取关注,故意做一些不可理喻的疯事令家族蒙羞。


    偏巧,几道雷区何湛程都踩了,还踩得噼里啪啦的,那一帮体面人自然而然就都群起而攻之了。


    戚时当然是无条件站在何湛程这一边的。


    他觉得,他家程儿的好一般人都看不出来,那是陈北劲这些体面人的损失,这样最好。


    除了自己,全世界的人都不要喜欢何湛程,这样没人爱的程儿就会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只被他一个人好好的疼惜。


    陈北劲在春景公园有房产,找来个管家帮他进小区,戚时车子正要发动,刘毅的短信就发来了。


    刘毅在上月中旬就去了德国,当时发来一条“我到了,你派来的人都很好,谢谢”,他嘱咐了句“好好休息”,俩人都很默契地没再继续聊。


    那天在李秀芳家,戚时是看到程儿一个劲儿吃醋,才猛地反应过来,刘毅似乎对自己有点……喜欢?


    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哥们,现在知晓真相后变得突然无感起来,甚至连曾经的情谊都淡了几分。


    戚时在某一瞬间也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他不知何时将自己划分为“何湛程的所有物”了。


    他是一心向着他家程儿的,谁敢觊觎程儿的东西,他就要不客气地抢回来,再好好地放回去。


    包括他自己。


    但刘毅给他发的那条短信是正经事,他就把车先停在小区外,先回复的刘毅。


    短信内容大概说得是他们老家县城要盖新学校,地方圈的就是刘勇下葬的那片坟场,上面派人挨家挨户地谈,给出的赔偿金很可观,李秀芳基本没怎么考虑就在合同上签字了,但从这里开始就有问题了——


    李秀芳发了笔小财,准备将刘勇的坟迁去需要花钱才能办理入住的城市墓地。


    他们县也就只剩下那一块墓地了,不想买也得买,可是李秀芳在签合同时,园区经理翻阅完受理人的资料,突然临时反悔,说,卖不了。


    李秀芳纳闷为啥卖不了,园区经理抱歉一笑,说,刘先生的生辰八字和我们“生命之家”墓园犯冲,如果葬在这里,会影响其他顾客的风水,因此无论出价多高,我们都不予接纳。


    李秀芳要求不高,说,那就挑个犄角旮旯的墓,挨着公厕都无所谓,只要能给刘勇安排个归宿,随便葬在哪里都好,园区经理仍旧态度坚决,拒不接纳。


    风水玄学这一套,但凡是个中国人,多少都要信些的,虽然李秀芳不懂,但听人家说得这么玄乎,一副很有原则和职业操守的样子,她也就没再坚持。


    但刘勇的骨灰盒必须要安家!


    李秀芳不想每天把这晦气东西放在家里,尤其儿子出国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成天和一个死人待在那么大、那么空荡的别墅里,她会做噩梦的!


    李秀芳好歹是个资历颇深的年级主任,动了点人脉,打听到市里有几个价格合适的墓园,提着包、抱着骨灰盒,天天开车在县城和市里往返折腾,红包也递了、礼物也送了,该请的饭一顿没落,就为了求人家收留收留她这个据说八字和墓园犯冲的亡夫,但每一次,她正要和对方公司签合同的时候,对方看完受理人资料,立刻就变脸要反悔。


    李秀芳很快就意识到她是被人给整了。


    但显然,对方真正要整的人是刘勇,她不禁阴|谋论起来,说刘勇出车祸肯定也是让那个人给害死的!


    李秀芳疯疯癫癫的,断言刘勇生前一定是得罪了哪位达官贵人,可那人现在隐身在幕后,看不见摸不着的,她连道歉求情都不知道找谁去。


    她资源有限,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戚时了,可戚时答应帮她照顾儿子的后半生,这就已经是要跟她恩断义绝的意思了,于是她就给刘毅打电话,让刘毅快去找戚时,再让戚时赶紧帮她把这事儿摆平了。


    刘毅告诉戚时,不止本县、本市,隔壁县、隔壁市,甚至隔壁省,几乎所有的殡葬公司和墓园产业都拒绝接收刘勇,甚至李秀芳偷偷又跑去荒地坟场想把刘勇给重新埋回去,这都被巡夜的人员及时发现,态度强硬地勒令她立刻离开。


    这根本就是要把人逼死的节奏。


    刘毅给戚时发了好长一段话,条理清晰地解释前因后果,不住口地对他声称抱歉,说没想到他爸都故去了,他们一家还要打扰戚时的生活,但真要李秀芳把骨灰埋在自家别墅后院里,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刘毅不忍心看着他妈神经继续衰弱下去,就厚着脸皮来求戚时了。


    刘毅的意思是,想请戚时出面,找个说话管事儿的,无论在哪儿都好,只要能人刘勇落地安顿下来就行。


    戚时当时坐在车里,一个劲儿地揉眉心。


    从听到“迁坟场、盖学校”那里,他就知道这事是谁的手笔。


    好一场赶尽杀绝的好戏。


    心里无比庆幸刘毅不知道何湛程当初去县城的目的,否则他戚老二光明磊落一世,这辈子都要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如果是李秀芳来求,戚时大概率会推辞她,万年不变的借口:“出差去了”、“手机信号不好,没看见消息”、“最近换手机号了,旧的不用了”……反正,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无赖混混,他也不屑做什么正人君子。


    但在刘毅面前,戚时多少还是要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体面。


    人活一世,不就为这两个字吗?


    戚时心中微微叹息。


    他停车侯在小区门口,手指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打电话给何湛程。


    对方隔了好半天才接。


    一个有严重起床气的暴躁狂,被他电话吵醒后,带着浓重的鼻音,咕哝着问:“二哥,怎么了?”


    戚时登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隔着无线逮住人狠狠亲两口!管他什么刘毅还是李毅,管他什么孤魂野鬼还是疯癫老母,他只想找到他的乖兔崽儿,给人铺八十床鸭羽绒被子,把他家高高在上的小皇帝给供起来,然后命令谁也不能打扰他家程皇帝的好梦!


    戚时蹙起眉头,说:“你先醒醒盹,喝口水,看你嗓子都哑成什么了,昨夜又喝酒了?”


    何湛程嗓音沙哑着“唔”了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说:“你起这么早啊。”


    戚时:“房间里放加湿器了吗?”


    何湛程:“放了,你吃早饭了吗?”


    戚时:“吃了,你是不是感冒了?”


    何湛程:“没,就是这两天有点咳嗽,你呢,你最近新交男朋友了吗?”


    戚时不禁着急起来:“那不就是感冒了吗?你不是说身边带着管家和助理呢么,他们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还有你,最近天气一冷一热的,又下暴雨又下冰雹,你本身就容易感冒,还喝酒?!”


    何湛迷迷糊糊:“你嗓门太大了,听得我头疼,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戚时忙说:“等一下,有事!有事的!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电话那边,何湛程咳嗽几声,问:“怎么了?”


    戚时顿了顿,问:“你是不是把我老家那边所有的殡葬公司都收购了?”


    虽然他不是很在乎刘勇埋在哪,但心里无比清楚,即便他找到何湛程住哪,他天性爱自由的程儿也不愿意见他。


    他养得金丝雀被束缚得太紧了,人家要飞走,他舍不得,又不得不松手,只好趁机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重新再在他们之间系上一根绳。


    没料何湛程冷笑一声:“刘毅那小子找你告状了?”


    戚时从这话听出浓重的酸意,连忙解释:“他就认识我一个人,不找我找谁?”


    何湛程答得傲慢:“我在县城给他留了十来个我的人,他有他们所有人的电话和微信,眼下遇到问题了,他放着近处的专业团队不找,偏偏找你这个远在京城的外行人帮忙,你敢说他没点儿私心?”


    戚时心里咯噔一声,问:“你什么意思?他知道你当初去县城干什么了?!”


    何湛程笑得阴冷,沙哑的嗓音透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对呀,我告诉过他了,我要帮你们盖学校呀!”


    “诶,你不知道吧,他当时还谢谢我呢!”


    一句不负责的话蹦蹦跳跳着出来,戚时头顶如浇一盆冷水,整个心都在寒到了底。


    在李秀芳家的时候,他和何湛程什么关系早已是有目共睹,现在何湛程背地里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刘毅分明知道谁是幕后主使,还发了一堆抱歉的话求他帮忙,这哪里是对他有私心,这分明是求他和何湛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刘家!!


    刘毅一个半残废人,漂洋过海,无依无靠,只因自己一时兴起的提议,甘愿听他的话被送出国,如今身在异乡,寄人篱下,一边接受着他的帮助、满心怀地对他感恩戴德,另一边又不断接到远在老家的母亲快要被何湛程折磨疯了的电话,刘毅心里该是何等的憋屈郁闷?


    即便嘴上不说,可人家心里又该怎么想他戚老二?!又怎么想何湛程!!


    说不准,刘毅还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把他支走,然后联合起何湛程一块儿报复他父母。


    掌心攥得方向盘咯吱响,戚时只感觉头上淋着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气得胸膛起伏。


    他忍着怒意,冲人命令道:“我给你半天时间,你立刻把你那些胡闹的指示全部收回!这事我当没发生过,刘毅那边我去说,以前那些事儿,我早就翻篇了,也用不着你再插手管!”


    一段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最终对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何湛程哑声道:“我都是为了你,你却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这么凶我。”


    戚时气得一笑:“为了我?你很在乎我吗?”


    “如果你在乎我,你就不会离开我。”


    话到这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落下来,他浑身泄了气,无力地埋头趴在方向盘上,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他追求着,挽留着,深陷与沉沦着,将近两个月的分离,他日里夜里,没脸没皮没尊严地缠着在一个小自己整整七岁的小男孩儿,人家越对他态度冷淡,他就越卖力地嘘寒问暖献殷勤,人家轻飘飘一句话,他就被迷得找不着北。


    “何湛程——”


    戚时咽了咽酸涩的喉咙,低头重重地抹了把脸,试图令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些。


    “我就问你一句,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何湛程哑着嗓子冷笑起来,“我们有关系吗?朝三暮四,狼心狗肺,干的事一件比一件不是人事,你还好意思跑来指责我?”


    “不过才花点小钱、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就以为你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了么?”


    “戚时,”他不屑地嘲笑道,“实话告诉你,跟本少爷睡过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比你深情,你以为你这种小脑萎缩心智不全的大龄剩男是什么珍惜品种?要不是还惦记着你这张脸,你当本少爷还愿意接你的电话?”


    一颗尚存百分之一期待的心,顷刻被撕裂成了碎片。


    戚时缓缓抬起头,盯着后视镜里哭得满脸泪痕的陌生人,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起来,重新笑成自己的样子。


    “行,随便!”


    他笑声爽朗,笑得额头青筋暴起,恶狠狠地攥着手机,几乎将电话屏捏碎:


    “那你就接着和别人睡去好了,老子才不在乎!”


    第62章 第62章


    管家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房门,漆木托盘里端着两个新鲜的培根蔬菜鸡蛋三明治、一杯黑咖啡、几块晶莹的方糖——


    其实他应该拿酒,最好是伏特加或者威士忌,为何家服务多年,他再清楚不过这位刁蛮任性小少爷的脾气,这也是为什么他端来的是两个简式三明治,而不是一份正式的早餐。


    因为这份喷香的早餐,等下大概率会被小少爷扔进垃圾桶里。


    了解归了解,少爷本身就在重感冒,昨夜高烧刚退了,现在再喝烈酒那还得了?


    管家脚下步履从容,皮鞋踩过一地狼藉废墟,擦肩而过两个正拿着笤帚清扫房间的女佣,登上三步弧线设计成波浪纹的白玉大理石台阶,将早餐轻轻地放到少爷右手边的矮木桌上。


    少爷瘫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发着呆,歪着身子,仪态懒散,很有几分清心寡欲的样子。


    他拥有一副高大精悍的完美身躯,黄金肩宽比,劲瘦窄腰逆天长腿,只穿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袍,敞着沟壑纵横的胸怀,一双白净裸脚踩在灰羊绒地毯里,安静起来,宛若一尊通体散发着寒意的晶莹冷白玉像。


    他只是单纯坐在那里,就能令人对他心生无限的怜惜与保护欲。


    台阶下,是他刚才骤然狂怒摔了一地的掐丝珐琅花瓶碎片、成套描金的水晶玻璃杯残渣、淋漓了一地猩红的葡萄酒液、和连芯片都不知道崩到哪里去的、被五马分尸的手机碎块。


    以及,被砸出冰花纹裂痕的地板、被大力扯掉的暗红丝绒遮光窗帘、被掀翻在地的书桌、踹得东倒西歪的欧式座椅、天花板上被飞溅酒瓶玻璃片戳破的卧室主灯罩、漫天乱飞的鸭绒枕芯。


    两个来打扫的女佣也是他们自家人,她们对这般疯狂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因此收拾起来也很有一套娴熟流程。


    何湛程闻到培根煎蛋的香味,渐渐回神,颤着肩膀咳嗽了声,扭头瞥一眼桌上的早餐。


    “消气了就先吃饭吧。”管家温言劝。


    “咚”的一声!


    何湛程抄手抓起三明治就摔进了垃圾桶。


    三米之距,精准中标。


    连续扯了几张纸巾,他低头擦着沾在手上的花生酱。


    “三明治这种从做出来就应该拿去喂狗的垃圾,以后别再拿给我吃。”


    “知道了。”管家无奈一笑,说:“我还让厨师煮了营养粥,炒了点青菜,你歇好了,出来多少吃点儿吧。”


    何湛程病恹恹地别过头,濛濛的视线望向透亮的窗外,一轮红日正悬在万里无云的晴空,刺目的光芒照耀在他苍白的脸上。


    何湛程眯了眯眼。


    戚时刚才在电话里说得那句“那你就接着和别人睡去好了”,仍在心底回荡着余音。


    “云叔。”他眺望着远方,淡淡叫了一声身后人。


    “是手机吗?”云叔赶忙道:“放心,我已经派小张去买了,最多再有半小时他就回来了。”


    何湛程点点头,说:“还有,之前收购的那些殡葬公司,你也让他紧急处理一下。”


    云叔张了张嘴,又安分地闭上,对人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在沙发扶手旁边,望着少爷变得索然无趣起来的脸色,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先前沪上来得那帮精英律师团,他们是来春景公园这边会合的,少爷一向有做东道主的自觉,当晚带着家里家外二十来个人,订了京城最有名的饭店包厢下馆子,同行的还有一个叫唐丽媛的女商人,当晚在酒桌上也很会来事儿,长袖善舞热情豪爽,结交起权贵来很有一套。


    云叔比那伙人来得要更早,他在少爷回国第一天就接到何老大的吩咐,立刻带着一帮人开着少爷的几辆豪车,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帮少爷打理他的新住所。


    因此,关于何湛程与擎荣集团戚总裁之间的事,云叔是比较了解的。


    何湛程也从没瞒过他们。


    那段日子——


    小少爷恋爱的日子,云叔的小日子过得是比较安逸的,每天晚起早睡,喝茶遛弯下棋晒太阳,偶尔给下面人发点福利,只要混世魔王不在,大伙儿任务量减轻了一大半,隔三差五出去聚个餐、短途旅个游,别提有多开心了!


    何湛程一直住在戚总裁那边,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去燕京大学和那帮校领导们走动,即便回家,也很少在晚上住下,他要么是来这边换车,或者是找小张当司机出去应酬,三少虽然在沪上有自己的势力圈子,但在京城知之者甚少,少爷素来跋扈嚣张,无论在哪儿,都必须要成为人群中最有帅、最有派头的闪亮主角。


    那阵子,小少爷整天打扮得青春靓丽的,每次离开之前,戴着一副墨镜,酷酷地坐在车里,扭头冲他招手:“云叔,我去我男朋友那边了,不要想我哦,拜拜!”


    这位折腾死人不偿命的混世魔王突然软萌得跟块云朵蛋糕似的,甜得他刚镶好的假牙都要腻得掉地上了。


    和律师团聚会的那一晚饭桌上,何湛程坐在首席,对他们放了话,说他们即将要去县城都做什么事,云叔和成律师他们这些人就都觉得不太合适。


    捐学校,OK;


    为了捐学校铲一片坟地,但有赔偿金,也OK;


    但是派另一波人在短短半个月内花大价钱收购这么多家殡葬公司,就为了跟一个死人渣较劲儿,一帮老头子摇头甩肩“No!No!No!”了大半天,最终也没能劝动他们少爷。


    云叔当时就预料到,少爷势必会因为这事儿和戚总裁吵一架。


    这下好了,俩人刚闹分手第一天,少爷就恨不得把家给拆了,再过个两三天,他们如果还不和好,这头魔王岂不要把地球给引爆了?


    而且,这甚至都不是少爷自己的家,这是人家佟校长好意借给他们暂住的房子!


    少爷好意思拆人家房子,他都不好意思去找何老大去报账。


    果真娇生惯养的千金少爷,一切都来得那么容易,今早霹雳乓啷闹这么一出,四五百万就这么化成渣渣了。


    这还不算,他们住得大平层,楼上楼下住得都是退休的老教授、艺术家、作家……好多都是神经容易衰弱的老人家,今早他接到至少有四户居民的激烈投诉,导致刚才坐电梯各种低头遮脸,生怕人家认出他来自“混蛋的18层噪音制造者”。


    云叔觉得,他们何家人一直以来都住庄园,那的确是有住庄园的道理。


    之前何老大把何湛程撵来京城,谁也没想到少爷会离开这么长时间,少爷一走,整个家清净得仿佛置身另一个宇宙,一帮家人幸福得简直要哭出来了。


    云叔现在只盼望着,戚总裁快来吧,快来把他们少爷接走吧,他云老头也是一把年纪了,天天跟这位分明生了病、还破坏力十足的魔王住在一起,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何湛程似乎也坐累了。


    女佣收拾好屋子,何湛程拢着睡袍站起身,漫步走去衣帽间,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我扔在戚老二那边的沉香珠子没拿回来,你亲自去拿。”


    云叔心中讶然,不懂少爷只是谈场恋爱,怎么还把命根子谈出去了?


    “我现在就去。”云叔急哄哄就要走。


    “还有一件事。”


    衣帽间传来一阵咳嗽声,里面人嗓音沙哑地交代:“燕大不上了,等我病好后去一趟学校,给佟老头他们打过招呼,下个月我回纽约。”


    “你派人把我在曼哈顿的房子打扫出来,不该出现的人,一个都不要让我看见。”


    云叔“啊”一声。


    平心而论,他和何老大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是除了何太太,他们整个何家的人都认为三少只有在戚总裁身边才是最令人安生的。


    于是试图挽留:“这样是不是太决绝了?您和戚总毕竟都这么长日子了,你们吵架归吵架,您突然要走这么远,他连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您之前不是决心在燕大读书,还说要等开学后给戚总一个惊喜吗?就这样前功尽弃,太不划算了吧?”


    “呵!”里面人气得剧烈咳嗽起来,肺管喘得一阵一阵的:“他、他挽留个屁!”


    “如果他敢挽留,他就不算个男人!我早他妈受够了他那副畏手畏脚的窝囊怂样!”


    “如果他不挽留——”


    里面人忽地一顿,沉默半晌。


    接着,冷笑声传出:“如果他不挽留,本少爷为什么还要跟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畜生好?”


    云叔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里面人再次提醒:“给曼哈顿那边的人都交代下去,以后没经过我允许,谁都不能再出现在我的房子里。”


    云叔点头:“好。”


    心中是微微诧异的。


    他家少爷在哥大念书时,交往情人无数,什么好莱坞的明星、VOGUE的模特、英国的小伯爵、法国奢侈品界大家族的贵公子……多到连少爷自己都记不清谁是谁。


    尤其是那帮喜欢勾三搭四的明星模特,成群结伴、呼朋唤友,每晚上回少爷的别墅犹如回自己家,夜夜笙歌醉生梦死,表面都是少爷的情人,背地里彼此打得火热,着实淫|乱不堪。


    后来少爷回国,扔在曼哈顿的房子彻底成为那帮人的狂欢之地,在那边的管家来电话,问少爷是否要将他们驱赶出去,少爷回复的是:“随你便,但有几个我比较喜欢的,你态度客气点儿。”


    管家拿出本子,低头做笔记,问:“好的,他们分别是哪几位?”


    少爷挠着下巴想了大半天。


    最后说:“忘了。”


    于是那栋别墅重新沦为旧情人们热闹狂欢的Party圣地。


    云叔看出来了,知道少爷虽然分手了,但显然是受了前任男友的影响,否则怎么会把后宫一扫而空,突然变得洁身自好起来?


    给曼哈顿那边打完电话,云叔拿着车钥匙出门,用一种试探的口吻说,他现在要去一趟去戚总裁那边,拿定情信物。


    少爷正坐在餐桌前舀粥,低着头,没什么反应。


    云叔心中了然几分,微微笑着推门出去。


    “叫医生来,给我打针。”身后人吩咐道。


    “好,”云叔回头应了声,“等下我让小张安排。”


    “帮我把那几辆车都保养一下,造型师也叫来。”


    “啊?”云叔吓得赶紧跑回去:“我的小祖宗啊,您这都病成这样了,不老实在家里养着,这又要去哪儿玩儿啊!”


    少爷懒洋洋地夹一筷子青菜放碗里。


    “你管我。”


    “诶呦!”云叔急哄哄道,“您别这样行不行?回头你爸知道了,那不得心疼坏了啊!”


    “他连见一面都不肯见我,他心疼个屁。”


    “诶!”云叔急得拍大腿,说:“那我心疼,你云叔心疼,行了吧?”


    “你看你,小时候那么懂事、那么乖,现在怎么脾气这么犟啊?你听云叔一句劝啊,咱们好歹休息一天,想玩儿明天再去玩儿,你昨晚上烧得那么厉害,今早也没怎么睡,本来心脏血管就不——”


    “少啰嗦,”何湛程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本来头就疼,现在被你吵得脑子都要爆炸了。”


    云叔:“……”


    只好无奈叹气:“那好,你要去哪儿,我多派点人跟着你。”


    “我跟我朋友们出去玩儿,你派什么人?”


    何湛程哼一声:“少管我!”


    “那你去哪儿?”


    “江山府。”


    云叔眉头一皱:“这不是戚总的私人会所吗?”


    这算什么?是他太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吗?这俩人都分手了,这祖宗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去前任开的会所里撩男逗女,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那咋啦?我刚充了两百万,现在是他家的SVIP,我去照顾那穷小子生意,没通知他跪候就不错了,他敢找我麻烦试试呢?”


    何湛程不以为然地撂下筷子,举起小镜子臭美,笑眼荡漾地拨弄着自己的刘海,说:“上次参加燕大的校友会,我丢给你的那些名片,里面是不是有个叫李天涯的?”


    云叔愣了下,说:“对,但他来头太大,咱们惹不起,您可别——”


    “来头大才好呢,”何湛程左右偏着脸,照着镜子沉迷于自我欣赏,说,“我就喜欢去惹那种来头大的人,那多好玩呀。”


    云叔无奈叹一声。


    这祖宗好容易消停大半年,这一分手,就又开始野了。


    何湛程随口吩咐道:“你打电话告诉李天涯,说我生病了,正在床上躺着呢,问他有没有好的医生,派个人过来给我打针。”


    云叔不太赞同道:“这样兴师动众的,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何湛程不悦地瞥他一眼,反问道:“本少爷难道就不金贵么?我这人生地不熟的,生病了不得托人找个好点的医生?”


    云叔:“……”


    这哪里是在找医生?


    这不就是给人家提供一个嘘寒问暖的借口,借机发展关系么?


    “而且,”何湛程抠着手指甲,“呼”地一吹,说,“李天涯比那个谁帅多了!”


    云叔忍不住道:“帅归帅,但是和您不太合适。”


    何湛程挑眉:“怎么不合适?”


    云叔顿了顿,说:“人家是正派人物。”


    何湛程呵呵一笑,“啪”地一拍桌子,说:“正派人物怎么了?本少爷也是正派人物!所以你快去把我珠子从那个傻逼大反派手里抢回来!他要是敢不给,你就报警!我那珠子可是八千万打底起卖的宝贝,放博物馆里都够开个主题展了,那臭不要脸的穷小子成天戴自己手上,也不想想他配么!”


    云叔忙声道:“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祖宗您就消停点儿,看你的嗓子都喊成啥样儿了?听叔一句劝,吃完饭赶紧把药吃了,再回屋躺会儿,其他事儿就交给我和小张了,放心!”


    说罢,和何湛程打过招呼,转身又要出门。


    “还有一件事。”身后人说。


    “怎么了?”云叔诧异回头。


    “你在他面前不要多嘴,不许告诉他,我本来准备读燕大的事。”


    “为什么啊?”云叔不太情愿,他还指望着把这事儿讲给戚总裁听,撺掇着戚总裁赶紧把这小祖宗追回来呢!


    “因为他不值得。”


    第63章 第63章


    云叔上门讨沉香珠子,对大堂前台报的是一句“我要见你们戚总,你一说‘何三少’,他肯定就懂了”,然后就被人告知总裁正在开会,他没有预约,所以需要稍等片刻。


    云叔就在擎荣集团VIP会客厅里等候,闲着没事儿,倚着十来万的真皮沙发上看了仨小时电视,喝了两壶上等龙井茶,磕了半斤焦糖瓜子,正昏昏欲睡之际,某个西装革履一米九的巨型男人推门进来,浓眉肤白五官深邃,逆天长腿踩着蹭亮皮鞋,差点闪瞎他老人家的眼。


    男人也是一愣。


    似乎没想到客人是一个老头儿。


    云叔注意到,男人在看见自己时,眼底温柔的笑意与光彩刹那间熄灭黯淡下去了。


    戚时朝他走来,俯身弯腰,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您是湛程的?”


    云叔有点尴尬,起身和对方握手:“我姓云,是湛程的管家,他托我找您取点东西。”


    说着,视线下移,看一眼男人手腕上戴着一块儿银色的Rolex格林尼治II,以及,对方配饰在手表旁缀着两颗南红珠子的沉香手串,意味明显。


    戚时一顿,垂下头,眼神似乎更加暗沉。


    他沉默几秒,说了句“行”,抬手攥住珠子就要摘下,想到什么,忽地动作又一顿,态度坚决地说:“不对,这是我的!”


    云叔:“?”


    戚时一笑,跨着长腿,转身一迈,一屁股坐进茶几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抬头冲他一摆手,说:“您坐,我们聊聊。”


    云叔摇头,说:“戚总,咱们就别兜弯子了,您也知道,我们家这位小祖宗不好哄,不管您现在怎么打算的,那都是您和他之间的事,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底下人。”


    戚时双手十指交叉,点头附和,说:“行,理解,我不为难您。”


    云叔轻松一口气,微微笑着道谢。


    心想,戚时不愧是年长者,跟家里那位祖宗比起来,这位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人家自然有年纪大的好处:成熟、有礼,少那些弯弯绕绕,让他这种老人家十分省心。


    云叔就在茶几前站着,这般静候着,等对面那位成熟有礼的总裁摘珠子交还给他。


    眼巴巴地站了五分钟,总裁丝毫没有动作,反而沉浸式埋头给自己沏上了一壶龙井新茶。


    不仅如此,总裁那只腕上戴着他家少爷命根子的手,挑衅一般,故意展出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袅袅飘香的翠玉茶杯,一脸惬意享受地浅酌慢饮着。


    总裁察觉他还站在原地,恍若失忆般,再次一抬手,说:“您坐啊,我们聊聊。”


    云叔:“……”


    说好不欺负他老人家呢?


    无奈提醒:“戚总?”


    戚总低头喝着茶,上梳着一头乌黑帅气的大背头,五官深刻凌厉,气场霸道悍然,室内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半张脸埋在黯然阴影里,另一侧脸庞散着白皙俊丽的流光,高挺的鼻梁,唇红齿白,光彩照人,帅得简直令人移不开眼。


    云叔也不禁恍惚了一下。


    心想,这小伙子确实是不错啊,难怪能让湛程为他痴迷成那种程度。


    从小到大,湛程任性撒泼,都是因为自己家里人管教严苛,什么时候因为哪个情人动过怒气?


    对于情人,来去随缘,他家小少爷一向是大方洒脱的。


    但显然,这位总裁和少爷一样,不是什么善茬。


    这一会儿态度铿锵,一会儿又装傻充愣,一副收放自如的强盗行径,更没有要还东西的意思。


    云叔叹了口气,无奈坐下,好言好语地跟对方商量:“您想聊什么?”


    戚时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他生病了?”


    云叔点点头:“连续三天高烧39.7℃,昨夜里刚退了烧。”


    戚时心中一紧,忙问:“严重吗?”


    云叔瞥他一眼:“本来今早再休息休息就能好了。”


    言语中不乏有责怪的意思。


    他也确实不满戚时大清早就打电话找少爷吵架。


    戚时这么大人了,一个在恋爱里做长辈的,怎么就不知道多让着点他家宝贝少爷?


    戚时低下头,面有愧色:“劳烦您去告诉他,吵架归吵架,我没说要跟他分手。”


    云叔“唉”一声,头疼不已,劝道:“这种事我个老头子怎么转达啊,您该亲自跟他说。”


    戚时顿了顿,说:“他把我删了。”


    云叔撺掇道:“那您就把他加回来啊。”


    戚时黯然:“我申请了,他没通过,我还让整个公司总部好几万人都申请了,他一个人也没同意。”


    云叔:“……”


    云叔安慰道:“他把手机摔了,这会儿还没装好呢,您晚点儿再申请。”


    戚时点点头,说:“我知道,等过两天他消气了,我亲自去登门拜访。”


    云叔诧异:“您知道我们住哪儿啊?”


    戚时苦笑:“这个不难。”


    云叔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忍不住多提了一嘴:“您别等两天了,有空的话,您今晚就来找他吧。”


    戚时摇头:“他不会见我的,我……”


    “我暂时也不想见他。”


    “好吧,”云叔无奈一笑,“不过要等两天后,您也就不用来了。”


    戚时神经一紧,浓眉紧蹙结成一团戾气:“怎么?他这么快就和别人在一起了?”


    云叔:“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在追求他,他一个都没当回事儿,把那些联系方式都扔了,现在你们分——”


    戚时沉声打断:“我说了,我们没分手!!”


    云叔揉着太阳穴,忙摆手:“好了,您自己怎么认为,那是您自己的事,我只是一个跑腿的,您跟我再大声强调也没用。”


    戚时胸腔升腾起一阵怒意:“他现在跟谁在一起?”


    云叔摇头:“这个恕不奉告。”


    戚时狰狞地笑了起来,心头隐隐刺过几分痛意。


    他冷呵一声:“当然了,你们都是一大家子,父亲哥哥呼风唤雨,一堆管家仆人前呼后拥,住的是大庄园,来往朋友都是政商界的大人物,你们也就欺负我戚老二是孤家寡人吧,他厌倦了就不把我当回事儿,你们底下人自然也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云叔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但想起临行前何湛程警告他“不要多嘴”,最后还是没吭声。


    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


    等戚时脾气稍收敛些,他再次道:“既然这样,我们湛程那串珠子,您看?”


    “珠子?”戚时如川剧变脸,皱眉纳闷起来,反问他:“什么珠子?”


    云叔:“……”


    戚时炫耀般冲他一抬手腕,颇为嘚瑟地晃着手上缠的那三圈的沉香珠,说:“这是我的啊,老子凭自己手段戴上去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你家少爷的东西?”


    “就因为他的一句话么?”戚时笑得咬牙切齿,一脸不甘地瞪着他:“你家少爷除了身上穿得那一身名牌,他有几句话是真的?!”


    云叔点点头,说了句“行”,起身走人。


    他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谈判桌对面完全就是个强盗,他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难怪少爷提前打过招呼,说实在不行就报警呢,这个戚总裁和他家祖宗,还真是各有千秋,天生一对啊!


    云叔一脸风轻云淡地打道回府。


    他不打算先告诉祖宗呢,省得人再发飙又给气病了。


    他要把这个烫手的差事扔给小张,小张年轻力壮,比他这个老人家禁得起折腾。


    临出门前,身后人沉默注视着他离开,突然,那人一连串嘱咐连珠炮似的,不停歇冲他背后吐着:


    “不管他怎么认为,反正我还当他是我的人,他一天在京城住,我就对他负一天的责任。”


    “劳烦您监督他好好吃药,吃饭也是,他最近在长身体,但是人又爱臭美,总是为了保持身材装作没胃口,其实背地里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您要是真为了他好,就让人把他衣柜里那些紧身黑毛衣和紧身裤都偷偷换成再大两码的,他早上挑衣服的时候还没睡醒,察觉不出来;


    还有,他睡前床头柜要放两台加湿器,不能再让他喝酒,红酒也不可以喝;睡衣不要穿真丝的,要穿棉质的;阴天的时候,他容易脚冷,就算盖着被子也要穿一双薄袜子,还有,他有光脚踩地的习惯,所以整个卧室都要铺上小羊绒毯;还有饭菜,他可能——”


    男人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可能偶尔会想要吃点儿咸的东西,你们不要给他吃,他吃太咸容易喉咙发炎。”


    “哦对了,说到发炎——”


    他低头掏手机给新秘书发短信,嘴上念叨不停:“这是他来京城后才经常犯得小毛病,我这里有张药单,这就让秘书打出来给您带走。”


    只须臾,门外被人敲了三声。


    戚时一声“进”,一个面容朴素的职业装女秘书走进来,将刚打印出来的药单递给云叔,称呼道:“何先生。”


    云叔正要解释,身后人似乎有些疲惫地纠正:“这是云先生。”


    秘书尴尬一笑,对云叔说了句“抱歉”,不远处戚时一挥手,她便退了下去。


    戚时也很无奈。


    茉莉出远差去了,他身边不能没有理事的人,临时提拔上来个行政部的员工,她不清楚他和程儿之间的事,否则也不会把云叔晾这儿整整仨小时,才在他会议结束后告诉他“何三少来找您,正在会客室等着”。


    鬼知道他刚才激动得差点连鞋都跑飞了。


    云叔收下单子,对折四折叠好揣兜里,扭头看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眼。


    男人埋头扒拉着手机备忘录和日历,似乎是在找还有没有漏掉的内容。


    “江山府。”


    “晚上您有空了,过去看看吧。”


    云叔撂下这两句话就走了。


    ***


    凌晨两点钟,京城繁华的商业街道亮着寂静的光,恢弘壮阔的建筑物周围永远是静悄悄的,这是独属于京城的矜贵——一切疯狂与奢华都掩藏在暗色之下。


    二环道上,一辆骚红色的玛莎拉蒂播放着潮酷狂放的摇滚乐,擦肩而过路旁屋顶层叠起伏的仿古建筑,穿梭过光彩流溢的高楼大厦,满载着笑语欢声不断的宾客,一路狂飙碾压霓虹夜景,疾奔向路尽头的寂静最深处。


    车主是一如既往的炫酷潮流。


    他穿紧身半透明的工字白背心,漂亮的锁骨间悬着条细细的十字链,外套一件亮银铆钉设计的机车皮衣,新烫的头发,额前卷毛挑染了几缕奶奶灰,衬出他完美腰臀比的紧身牛仔,干练利落的马丁靴,一手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地揉捏着副驾美女软若无骨的细滑手指。


    他薄唇勾起,笑意迷离地望着前路,邪恶又清纯,惹得身旁美女愈发沦陷为他疯狂。


    “我好爱你。”她对才第一晚就认识的他表白。


    “我也爱你,宝贝儿。”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脑子里想着另一个男人的音容笑貌,却也同样对她深情款款。


    无所谓车后还有其他人在看戏,美女一脸痴迷陶醉,正要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里送,他扔在旁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震动个不停。


    她笑吟吟的,夺手抢走他电话藏在身后,整个人依偎过去,撒娇道:“不许你接。”


    何湛程也笑,捻着手指,轻轻拧了下她漂亮的脸蛋,一脸温柔宠溺:“你这个小坏蛋,我前任都没敢这么动过我手机呢。”


    她心中一动,扭过头,满怀期待地问他:“那我呢?”


    何湛程哈哈笑起来,一把揽过她肩,俯身凑在她耳畔,语气亲昵异常:“宝贝儿,我前任是上市集团的CEO,全国数一数二的大老板,身价九百二十八个亿,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句话,她被迫打回原形,他仍温柔地笑着,宽大掌心抚摸宠物般揉弄着她后脑勺的头发,她却被吓得炸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如坠冰窟,尴尬地僵在原地,一动不敢乱动。


    何湛程不耐烦道:“手机!”


    她惊得头皮发麻,连忙缩身子退了回去,双手将他的手机奉上。


    何湛程冷呵一声,漠然着一张脸,从她手中接过电话,瞥一眼来电显示。


    亲亲大宝贝的哥哥(戚铭)


    何湛程翻了个大白眼。


    然后想也不想就挂断了电话。


    架是早上吵的,他把“亲亲大宝贝”改成了“死人”,然后果断将人给拉黑了,忘了“死人”并不是孤身一人,家里还有个又当哥又当爹的。


    一手打着方向盘正拐角,另一手指飞快按键准备把戚铭也拉黑,对方及时弹出两条信息:


    一条微信:【接电话】


    另一条短信:【不接电话我马上打电话给你大哥,让他把你卡停了】


    何湛程:“…………”


    “缺德”这一项低劣品质,戚时是完全随了戚铭吧?


    嘟囔了句“真不愧是一家子”,不情愿地给对方打过去,满脸不痛快地问:“怎么了?”


    对方简言意骇:“老二在你旁边吗?”


    何湛程冷哼一声:“没有,我跟他分手了,你以后也别在大半夜骚扰我。”


    对方顿了下,说:“我不知道,这事他没跟我提。”


    何湛程忍不住翻白眼:“你有事没,没事我挂了!”


    对方沉声道:“我不管你们今天闹什么矛盾,反正这月初他回家的时候,还跟我说你们俩现在过得很幸福!”


    何湛程火气蹭地一下上来:“那只是他自己那么觉得而已!我上个月就从他家搬走了,谁让他自作多情的!”


    戚铭那边似乎在揉太阳穴,嗓音也有几分倦怠:“行了,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吵架,他那天把果汁儿扔我这儿了,茉莉出差去了,老二家里的保姆总是舍不得喂给它好东西,他就说把果汁儿放我这儿看几天。”


    “他那条狗娇纵得不像话,一点边界感都没有,今晚上竟然敢偷跑进我卧室睡觉,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疹子,你赶紧叫他把狗领回去,我才真是受够了!”


    何湛程无语:“我们家果汁儿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房间,不然你让它大晚上睡客厅啊?还有,你长疹子打我电话干什么,你给他打啊!”


    戚铭头疼不已:“他总说过几天,过几天,这都过了快一个月了,我说话要是管用的话,还找你干什么?”


    “他之前那么宝贝这狗,现在又说累了没精力了养不动了,推三阻四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哪里还有个成年人的样子!”


    何湛程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蹙着眉头说:“我都跟你说了,我们分手了,We!broke!up!你身上长疹子和他不想养狗了这些事都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明白我意思吗?”戚铭也有点上火了:“他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他就只听你的!”


    “我上个月硬拉着他去看心理医生,那傻小子就为了让你心里能一直惦记着他,提前整理了七百多页的应对策略,把诊断过程中所有可能会遇到的题目答案都背过了,人家医生问他问题,他一一对答如流,衣服也是一反常态,穿得五颜六色,头发也染得乱七八糟,他人坐在诊断室里,满嘴胡话,一张脸笑得比谁都活泼开朗,这他妈的还让人家怎么治?!”


    “我还给他打电话?”戚铭怒气冲冲道:“摊上这么一头犟驴做弟弟,老子没让他气死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好跟他聊的!”


    何湛程听得皱起眉头,举着电话拿远了点儿。


    在凌晨两点钟开车跑去泡妞的路上,被前任的家长打电话连喷带骂一通有的没的,他还是人生第一次遇到这种晦气事。


    看在戚铭今晚被狗和疹子扰得不安宁的份上,何湛程等人发完火,难得耐心和对方解释:


    “你放心吧,他那是心病,该解决的我已经替他解决了,该出气的,我也已经替他出了,我和他一起住的时候,我看那小子天天晚上睡得跟猪一样,哪里有问题了?”


    “还有你,你少杞人忧天,我知道你们这种上了岁数的人,整天净胡想八想的,难怪他烦呢,是我我也烦。”


    “我告诉你啊——”


    江山府到了,门庭华丽而冷清,因为它无需太多客人。


    这是一处仅靠2%的会员就能经营不衰的奢华高档场所,一车子俊男靓女探头四望,打量着这座单是入会门槛就高达百万的私人俱乐部,知道它里面陈设布置定然比外面更加富丽堂皇。


    他们笑闹着讨论待会儿是先去打球还是唱K,何湛程反手倒着车,另一手举着电话,继续道:


    “我对你家那个哥宝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以后爱怎么着那是他自己的事儿,你别动不动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还有,本少爷今天打了三针,就为了能在今晚上痛痛快快地happy一场,你现在应该去找个24小时兽医院把狗寄养过去,而不是三更半夜骚扰我这种英俊潇洒的小年轻。”


    “戚铭,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怀疑你对我有所企图了。”


    说完,在已经听懵的戚铭反应过来之前,他果断挂掉电话。


    然后将备注改成“死鬼哥哥”,一连气把对方短信微信手机号全部拉黑。


    “三少,咱们进不?”


    一帮潮男靓女笑嘻嘻地拥过来,何湛程揣回手机,偏头一瞥,见刚才坐在副驾的女孩正缩着头,躲在几个人最后面,不敢上前。


    她今晚穿得抹胸短裙,一头乌黑直发瀑布般垂在身后,蚂蚁细腰,模特长腿,蓬蓬的裙摆刚遮到大腿根,远远站在那里,微风吹拂,好似一朵清纯绽放的雪色芙蓉花。


    她是名副其实的燕京电影学院的大校花,随便一个动作都美得如此不可方物。


    何湛程一笑,隔过人群,抬手冲她招两下:“过来。”


    她一愣,恍惚抬头望他。


    那群人颇为识相,分退到两侧,在他与她之间自动让开一条路。


    “小艾,”他站在灯影中,笑眼迷蒙,“走啊,不一起吗?”


    她顿了顿,朝他走过来,抬眼说:“三少,我叫吕薇,不叫小艾。”


    “哦,随便。”他搂着她肩膀就往里走,说:“我们走吧,小艾。”


    他每个懒得记名字的人都这么称呼的。


    小艾,如果是英文,就叫艾利克斯或者艾丽克斯,可男可女的名字,完美适配所有人。


    何湛程带着她往庭院里走,身旁众人纷纷围过来,两个穿双排扣暗龙纹黑褂子的年轻门童走出来,一脸淡淡矜骄,步履平缓地带他们去包厢。


    一路灯火盏盏,蝉鸣不绝,七分富丽堂皇新式四合院的气派,三分金华璀璨现代都市的气息,一帮人笑哈哈地谈论着京城二代圈子里各种八卦黑料:哪家二世祖创业失败险些亏空家底、哪个军官老妈棒打鸳鸯逼得痴情儿子自暴自弃、哪家大儿子卓越非凡,二儿子却在燕京大学留级两年还没读出个名堂,年初换赛道出国去了……


    闲谈八卦,大家自然是喜欢捡着劲爆消息升温发散,说起被棒打鸳鸯的那个军官,据说还是个少将,他和他女友简直是当代性转版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出身贫苦的女友被母亲施以雷霆手段赶走了,他为表抗议,辞职在家,像个活死人一样瘫着,无论春夏秋冬,只穿背心短裤,用尽手段作践自己身子,谁来劝都不听,最后的最后,他干脆把听觉退化掉了。


    听说他母亲天天掉眼泪,肠子都悔青了,五年过去,他母亲终于松了口,放他去找她,他没去,因为她早已结婚生子。


    他们说,倒不是病,他只是无欲无求了。


    他初时还抱期待,有几分与家庭对抗到底的血性,现在人彻底废了,天天瘫在沙发上,比植物人还不如。


    “京城爷们是粗犷性子,但净是些痴情种子,认准了一个人,那就只是那一个人,比不得江南水乡温柔调调,世家公子哥儿一个赛一个的俊逸风流!”


    他们笑谈之中,既顾着自家里子的体面,又不着痕迹地捧了一把何湛程。


    何湛程不屑一笑。


    江南人风不风流,他不知道,这帮兔崽子一个赛一个的人精,倒是很对他口味。


    他和这帮人认识有一阵子了。


    他刚回国那几天,燕大举办校友会晚宴,一为筹集学校科研项目的经费,顺便募几块石头雕塑装饰校园景观;二为学生自主创业团队与投资人搭桥建梁,促进校企合作;三为校友提供跨届、跨行业交流的平台,获取内推机会、与资本对接——


    说白了,就是自己人带动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晚政商各领域大佬云集,群英荟萃,除去燕大学生会那帮人,不乏年轻漂亮的富二代和邻校学生们进去浑水摸鱼,何湛程作为新转学生兼投资人,当晚凭着年轻出众的外貌、非凡卓绝的谈吐、新颖别致的身份,不出俩小时就收获七八个臭味相投的京圈朋友,并以他何湛程自己的身份,结识不少各行业的大佬。


    他现在是彻底融入进这个圈子里去了。


    但他马上又要离开了。


    北方人喜酌烈酒,一言不合就要敬酒罚酒,一口53°飞天茅台下肚,烧肺又穿心,两三杯灌入喉,呛得他眼泪都能流出来。


    他每晚周璇于不同饭局之间,心心念念着,既然他家二哥舍不得在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肯跟他远走高飞,那他就干脆也留在京城好了。


    他二哥外刚内柔,心思敏感,出门应酬,在酒桌上被那群糟老头子笑话一句“诶,你家从前是卖咸菜的啊”,他二哥明面上不动声色,私下蔫蔫地闷着头,一缓就要缓好久。


    他要变成那种很厉害很厉害、厉害到能为他二哥遮风挡雨的男人。


    他一个后辈晚生,单枪匹马,入乡随俗,看似夜夜笙歌,背地里喝酒吐到肝肠寸断。


    他旧疾频频复发,医院酒局来回跑,一边想着,这是今晚最后一杯了,咽下这口,他就再也不碰这种烧死人不偿命的破玩意儿了,不然家里的老爷子真该心疼了;一边又想着,他何湛程这回说什么也要干出一番事业来!他要让他父亲、大哥、二哥……家里人上上下下都对他刮目相看!


    还有戚时,戚时也能受自己的庇护,俩人从此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就算哪天分手了,旁人一提起来戚时是他何湛程包养过的男人,往后在生意场上行走,即便那帮老古董心里不屑,也没人敢再在明面上欺负他二哥。


    他是这样想的。


    他从前一向是只想不做的那种人。


    这一次,他做的比想的还要多得多。


    这一切付出都是为了谁啊?


    戚老二居然反过来指责他无情无义。


    何湛程对戚时恨得牙痒痒。


    如果他不公然挑衅对方一回,他怎么能甘心地消失?


    夜色撩人,灯火葳蕤。


    一行人叽叽喳喳着穿过竹林长廊,正说得高兴,何三少佳人在怀,前呼后拥,他走在最前面,环顾四望,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周遭景观布置,然后言辞犀利地将不周到之处贬低一番。


    忽地,他瞥到某个长廊拐角,深眸凝起,脚步也停下。


    “怎么了三少?”众人也纷纷止住步子,不约而同沿着他视线看去。


    斜对过亮着几盏灯,金砖黑影,廊檐交错,陆续迈出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最前面的男人的个子最高,黑衬衫紧束进烟灰西裤,华伦天奴的腰带,意大利真皮革手工制皮鞋,袖子挽到肘间,襟口松开两颗纽扣,痞气又干练;


    第二人宛若一阵清风明月,步履从容,缓缓飘出,脸上泛着淡淡笑意,脾气很好的样子。


    二人指间都夹着烟,周遭云雾缭绕,边走边说,正认真谈论着什么,身后又带出一条年轻的小尾巴——


    一位个子稍矮些的少年。


    他一身美式潮流红T恤和宽松牛仔裤,耐克鞋,纪梵希的墨镜倒挂在后脑勺,左手闲闲插兜,另一手握着罐插塑料吸管的冰镇可口可乐。


    那只手腕很金贵,戴着一条钩织着黑檀木与金刚杵的暗绿色编织手环,和一只银色的爱彼手表。


    何湛程他们这边过分热闹了,那三人很快注意到他们,不约而同扭头朝这边望过来。


    第一个男人瞥见他怀里的女人,眉梢一挑,笑意更深,说话也劲儿劲儿的:“哟!”


    第二个男人一见他,立刻惊喜出声:“三少!!”


    第三位少年翘起嘴角,眼底笑意浮起,扬着胳膊朝他招了下手:“Hi!三哥,long time no see!”


    戚时,裴玉,何厉风。


    何湛程立刻皱起了眉。


    第64章 第64章


    裴玉一看见久违的心上人,感动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想起这阵子在美国受过的苦,那更是如同见到了亲人。


    忙不迭捻灭烟头,拔腿就朝人奔过去,完全顾不得身旁老板突然黑下来的脸。


    何湛程被裴玉这几嗓子嚎得头疼,见人如野人冲刺狂奔而来,忍不住脖子一缩,连忙摆手停止。


    “站住。”


    裴玉紧急刹车,维持着咫尺之距,不敢再靠近。


    眼巴巴站人面前:“三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何湛程冷呵一声,瞟着眼神飞去另一旁,冲人阴阳怪气道:“我能来干什么?当然是带着我的新女朋友来happy啊!”


    裴玉“哦”一声,没敢回头。


    因为随着某人气场十足的逼近,他后背冷汗涔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戚时一把拎走裴玉,正对着何湛程站着,何厉风笑嘻嘻地挤进来凑热闹,也被戚时不留情一巴掌扇出两米外。


    戚时两手叉腰,抬着下巴,不屑的眼神在何湛程和他的新女友之间来回打量,嗤声问:“怎么,最近喜欢女人?”


    何湛程忽地竖起耳朵,眼神越过戚时,探头左顾右盼,一脸稀奇地问身旁众人:“谁?是谁?”


    “谁在狗叫?你们听到了吗?”


    众人低头憋笑,又不敢太过放肆。


    他们之中有人见过戚时,知道这位来头不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道爆笑声炸在虚空,异常刺耳。


    何湛程一伙儿人、戚时、裴玉,齐刷刷闻声扭头看去。


    何厉风倚着栏杆捂着肚子笑得正癫,可乐洒了一地,连墨镜都掉地上,被他踉跄的脚步踩成了两半。


    众人:“……”


    何湛程不想跟戚时说话,冷着脸撞过戚时肩头,走到何厉风面前,抬腿脚踩栏杆,一把揪起对方衣领子,沉声逼问:“你不是上学呢么?谁让你跑回国的?还跟他们那些人混在一起?”


    何厉风笑够了,清清嗓,冲三哥眨了下眼:“三哥你别误会,我今天是好人呢。”


    然后简单粗略地对何湛程道明前因后果:


    按照何厉风的说法,裴玉自从去加州后,发现何冲霆居然是个才刚满十七岁的小屁孩,转身拔腿就要跑路。


    其实裴玉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何冲霆是何湛程的堂弟。


    这话是何厉风怕裴玉听见了尴尬,偷偷在何湛程耳边讲的。


    总之,不管何冲霆怎么哄,裴玉都坚决不从,何冲霆脾气上来,就把裴玉的护照身份证手机钱包全扣押了。


    裴玉有家回不了,何冲霆的管家仆人他也使唤不动,只好绝食自虐,准备以死明志。


    何厉风是唯一一个可以随意进出何冲霆房子的人,他觉得哥哥这次有点做过火了,连裴玉生病住院都是在家安排的私人医生,不许裴玉踏出家门一步。


    裴玉成天躺在何冲霆卧房吊着输液管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和非法|囚|禁有什么区别?


    何厉风一边等着裴玉养好身子,另一边在何冲霆家里偷到裴玉的证件,然后今天亲自护送,帮助裴玉逃回国。


    “是么?”


    何湛程一脸不信。


    他们何家就没有好心肠泛滥的人。


    何湛程眯起眼,怀疑的目光将何厉风上上下下地打量:“现在人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何厉风笑得一脸欠揍,说:“时哥奖励我,请我喝饮料,我待会儿要跟他们去打台球呢。”


    哦——


    何湛程恍然。


    这货是奔着戚时来的。


    裴玉是能给戚时赚金库的人,何厉风这色心不死的臭小子当然要马不停蹄地赶来献殷勤了。


    “呵!”何湛程甩手将何厉风丢开,扭头瞪戚时,骂道:“朝三暮四的禽兽,吃多了也不嫌噎得慌!”


    戚时:“????”


    莫名其妙就被扣了屎盆子,他才冤枉呢!


    他能看上何厉风这种细胳膊细腿、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戚时忍不住张了张嘴,意图解释,但见何湛程这副滔天醋劲儿,他心里突然又觉得挺美。


    他嘴角微微笑着,走过去弯下腰,将倒插葱栽般被插进草坪里的人扶起来,一边替人拂去头发上的湿草,一边温柔关怀:“厉风,你没事吧?”


    何厉风和裴玉头顶恍若一道闪电雷劈,同时炸起一身鸡皮疙瘩。


    何厉风刚吃了一嘴土,呸了几口草,明知戚时是假意,照旧歪身倒进对方怀里,拱头在戚时饱满紧实的胸肌上蹭两下——


    嗯对,趁着三哥和三哥夫吵架,他有便宜不占是傻叉!


    何厉风双手搂住戚时劲瘦腰身,冲人哼声撒娇:“二哥,我好痛哦。”


    何湛程和戚时头顶恍若一道闪电雷劈,同时乍起一身鸡皮疙瘩。


    戚时忍着恶心,在怀里人腰后狠掐一把,压声警告:“‘二哥’不是你小子该叫的,给老子老实点儿!否则待会儿再把你扔去水室,和老子养得那两条鱼作伴去!”


    何厉风立刻想起刚才的悲惨遭遇,浑身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小鸡啄米着点头。


    他和裴玉是今晚在燕京落地,戚时派人去接的。但戚时声称今晚要蹲点,不能离江山府,他没奈何,取消了提前订好的情侣包厢烛光晚餐,和裴玉作伴跑来了。


    据说他们刚起飞不久,何冲霆那边就火冒三丈了,立刻搭了下一趟飞机要逮人,裴玉有钱归有钱,但背后没个撑腰的,迟早要被何冲霆给作践死,偏偏何厉风比何冲霆晚出生三分钟,是弟弟,也就是“非嫡长子”。


    在他们这种家庭出生的孩子,也就这两种身份。


    和何湛程一样,他可以随便在外面风流浪荡,大把钞票撒着、无数俊男美女泡着,但他们这种人本身在家族里说不上话,何冲霆一发话,他就要低头,所以他是不可能把裴玉藏在自己家的。


    而且,裴玉怎样,管他何厉风屁事?


    他跑回国本来就是要找个借口和戚时多亲近一下。


    何湛程眼界太高、太贪心,要是有个像戚时这种无论身材身高、长相脾性都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程度,但凡这人落到他手里,他何厉风做梦都能笑出来,哪里还会在乎这人身上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瑕疵?


    他也不是突然良心发现才帮助裴玉逃跑的。


    是因为上周跑去参加何棣坤的party,听何棣坤随意聊了一嘴,说何湛程和戚时似乎是在闹不和,因为戚时和何棣坤的赌约——


    何棣坤大叫委屈,发誓他真心不是故意的,但很快又给自己挽尊,说,如果俩人连这点小事都经不起考验,也就没必要在一起了。


    何厉风支棱着耳朵,全程就听进去两件事:


    第一,戚时把何棣坤那辆价值不菲的私人飞机还回去了,顺道把何棣坤也拉黑了,这算是退聘;


    第二,何湛程在社交平台上把所有关于戚时的照片和文字全删干净了,这就叫“分手”!


    何厉风屁颠屁颠就来泡戚时了。


    在三人会面时,何厉风很自然地搂了下戚时腰,仰头笑嘻嘻问了句:“时哥,你是不是和我三哥分手了啊?”


    然后戚时慈祥一笑,拎小鸡似的,给他直接拎去了负二楼的水室。


    在那间潮湿腥腻的养殖室,将近四百平的恒高温空间,满墙透明玻璃柜攀爬着两栖动物,像什么绿鬣蜥、热带巨蟒、苏卡达陆龟……有些是江山府资深会员家养的宠物,因为种种原因暂时寄养在这里;有些是官方动物园修建中,一些珍稀物种不方便来回运输,就暂存在本地富商私人营建的温室;只有那两条三米长的、满身鳞片散发着神秘绿光的巨骨舌鱼,这是戚时自己养的。


    据裴玉说,每逢戚时在工作上遇到困难,就会拎着两斤活蹦乱跳的鲜鱼来水室喂鱼。


    大鱼会吃掉小鱼,人也在吃人,任何一个行业,利益当先,不必觉得良心不安,他身在高位,更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迅疾而果决,这是他唯一的谋生之法。


    裴玉说,戚时每次都是一脸愁眉紧皱着走进去,在水室待半个多小时,到最后,鲜鱼残渣沉淀在水池子里,鱼袋子被处理掉,满室只留一地血水,和两条吃饱喝足悠然游荡在水中的大胖鱼。


    戚时出来后,精神面貌也会焕然一新,整个人宛若脱胎换骨,变得更加杀伐果断。


    何厉风表示理解。


    像戚时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为常人所知的怪癖,从普遍角度来说,这种人大多数心理都不正常——才叫正常。


    裴玉说,他也是跟了老板五年,才在偶然的一次机会跟着戚时来这里喂鱼。


    尤其对于裴玉这种脾性温和的人来说,单是老板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重复机械式地抓起活鱼进行投喂动作,就让他精神上有点儿受不了。


    裴玉也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他只是觉得那个样子的老板很诡异。


    就凭他老板那一点就炸的暴躁性子,处事不惊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麻木。


    麻木到极点,那就是惊悚了。


    老板站在青光灯影下,浑身冒着水粼粼的绿光,双手沾满鲜血,一转身,扑面而来一股呛人的腥臭气,吓得裴玉整整一周都没能吃下饭。


    直到现在,偶尔深夜裴玉做噩梦想起来了,还要跑到厕所里狂吐不止。


    裴玉想不明白,那么凶残血腥令人作呕的场面,老板怎么会隔三差五就进去经历一次?


    至于何厉风——


    就因为他搂了一下戚时的腰,戚时就嫌他不识好歹,非得折磨他一回才算抵过。


    戚时体型大何厉风两倍还要多,肱二头肌比何厉风的大腿还粗,臂力惊人,单手将何厉风悬在水池半空,朝着池子里两条体型庞大的怪物来回晃荡,一脸狞笑着,嘴里喊着“三二一,飞喽!”何厉风的脚才刚接触水面,水里两条恶兽霎间如离弦之箭,“哗啦”一下腾跃出水面,激起半丈高的浪花,它们比食人鱼还疯狂着咬向他脚底,牙齿犀利,“嘎嘣”一声,咬断虚空,吓得何厉风生平第一次尖叫出gay的声音。


    何厉风被戚时这个同样凶残又混蛋的畜生吓得泪流满面,没一会儿就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临晕厥过去之前,何厉风还不忘苟延残喘着要给他爸何永州打电话,说,他必须要让他爸把戚时这个狗日的给千刀万剐了!


    戚时也愣,他没想到何厉风这么不禁吓。


    可能是何厉风行为处事十分世故圆滑,哪怕孤身一人在生意场上交际应酬,都要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长辈还要自在娴熟,根本不像是个17岁的小孩儿。


    听说在美国某些州,一些16或者17岁的少年如果具备经济独立能力,可以向法院申请“解放令”,提前在法律上被判为成年人。


    何冲霆和何厉风兄弟俩在加州共同经营着一座马场,何冲霆是国内最大的医疗保健与生物制药科技公司——瑞伯恩集团的法定继承人,身份在跳级天才学生与管理层副经理之间来回切换,何厉风则在英国有一座专门团队在打理的庄园,全年靠游客观光收入就可达数百万英镑。


    小道消息称,何厉风按家族计划本该被送往英国,因为父亲何永州不想让他和哥哥走得太近,那座庄园资产算是何永州给二儿子定下的最终归宿,但没曾想俩兄弟关系好,最后还是挤到一块儿去了。


    戚时就给庄园主人泼了两盆冷水,把人弄醒,然后给他买了一份双层深海鳕鱼堡加可乐,递到人面前,说一句“给老子吃了,配送费十六块钱呢”,这就算是道歉了。


    何厉风咬着牙,忍辱负重地盯着戚时那张脸看了五六秒。


    第七秒扛不住了,一屁股坐地上,终于泄气。


    他垂下头,抬手接过汉堡袋,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然后转身就把鳕鱼堡给投垃圾桶了。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或者吃到任何鱼类!


    夜风吹起,更深露浓,吹动眼前少年乌黑的额发刘海。


    戚时无暇欣赏,一胳膊把何厉风提起来,然后扭头去瞧走廊里站着的另一个人的头发。


    印象里,他们每一次分别再见面,何湛程都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


    嗯,可能少爷本身就是这个样子,只是和他戚老二在一起时,人家更愿意扮成他喜欢的乖乖邻家男孩的形象。


    戚时将何厉风扔一边,大步重新朝何湛程走过去。


    他扬着眉,将人从刘海那几缕挑染的白毛、到脚底一尘不染的漆黑短靴细细打量一番,然后唇角一勾,冲人调笑着:“哟,不是说病了么?这给你潮的,老子风湿病都要犯了,怎么,今晚准备出道啊?要不要考虑一下签我们擎荣影视啊?大——少——爷——”


    “大少爷”三个字的音调拉得很长。为了故意膈应对方。


    何湛程成功被恶心到了。


    他不甘示弱,冷笑着回击:“谁稀罕为了那仨瓜俩枣给你卖命?还有你个老东西,有病了就去治,哪来那么多自作多情的理由,还那么不要脸的拿着本少爷当借口?你当你是谁?”


    戚时冷笑一声:“还不是都赖你!”


    何湛程也冷哼:“关我屁事?”


    戚时执着道:“就关你事!都是你的事,都赖你!”


    何湛程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戚时双手抱臂,双目紧紧凝视着他,认真的神情像一个讨债鬼:“你说了,你会对我负责。”


    一道惊雷平地炸起,众人满皆哗然,连旁边裴玉都怔愣了一下。


    何湛程凉笑一声:“那好啊,你现在跪下给本少爷磕三个响头。”


    戚时气笑了。


    这是他的口头禅,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何湛程给学了去,现在这个小东西不自觉地讲出来,他竟然会觉得他的程儿还是那么的可爱。


    戚时缓缓俯身压上何湛程的肩头,湿热嘴唇轻轻摩擦着对方细腻脸庞上轻柔的绒毛,他喉结滚动着,压声道:“程儿,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我一下,我们之间的帐一笔勾销。”


    “待会儿你跟我回家,以后我每天都归你操。”


    何湛程斜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嗓门大声:“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不想跟你这种有风湿病的老年人上床。”


    戚时:“………………”


    一帮竖着耳朵偷听的吃瓜群众也当场石化在原地。


    这、这这……这两位私下这么劲爆的吗?


    而且貌似戚总裁似乎还是下面的那个?!!!


    天哪!!!!


    一众八卦党瞬间热血沸腾起来,不约而同地咧起嘴,纷纷摸出手机,心情急切地要将这个爆炸性新闻给自己的狐朋狗友七大姑八大姨三舅姥爷们扩散出去。


    “来人!”戚时冷凛的声线在众人头顶响起,“把他们所有人的手机和一切通讯设备全没收了!”


    四个保镖模样的人闻声现身,动作犹如龙卷风一般,迅疾而强势,众人只是眼前黑了一下,手里刚掏出的手机、腕上佩戴的电子手表、偷藏在襟口胸针里的微型针孔摄像头、像黑曜石一样闪亮的项链电子眼……一切他们能想到的录像设备,眨眼之间,全都装进了人家的黑布袋。


    再一抬头,所有人——


    除了何湛程的东西,全被拎在了戚时手里。


    众人心有不满,大声抗议起来!


    他们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也都是群皇帝呢,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放在眼里过?


    纷纷扭头看向何湛程,要求三少给大家做主。


    三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冲他们眉梢一挑,说:“看我干什么?这里是私人会所,本来就不让人乱拍照,还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点向那几个身上戴着微型摄像头、一脸风流邪相的二世祖们,冲他们笑得一脸温柔:“你们几个藏这么深,今夜里是准备拍本少爷点儿什么啊?”


    吕薇一听这话,立刻站得离那几个男人远了点儿。


    不管他们想拍什么,如果何湛程是男主角,她定然就是女主角。


    她只想找个地位稳固的靠山,从何湛程手里换取点资源,她可不准备以“丑闻当事人”的身份上登上明早的娱乐头条。


    那几个人连忙尴尬摆手笑:“不敢,不敢。”


    “行了,”何湛程满不在意一挥手,“你们几个滚吧。”


    顺手搭上吕薇冰凉凉的裸肩,将人揽在怀里,另一手指抬起,轻轻拨弄着她的头发,语气万般怜爱:“真是的,看把我们小艾吓的,脸都白了。”


    吕薇冲他勉强一笑,也不敢说自己冷。


    何湛程脾性喜怒无常,大部分时候比较绅士,不像是会打女人的类型,但……


    但何湛程对面那位脸色极臭的老情人,一双深眸刀片子似的,正凶狠狠地剜着他俩。


    吕薇感觉这人会随时冲过来把她一脚踹飞,然后化身成一个讨宠的男妲己,摇着尾巴,一头扎进何纣王的怀里。


    她刚才瞄见这个男妲己借着说悄悄话的功夫,偷偷吻了一下纣王的脸。


    纣王也在那一瞬间闭了下眼,松开了她的手。


    她知道纣王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吕薇是识相的,自从戚时一出现,她就尽量避免和何湛程亲密接触,以希望能获得戚时的几分好感,得到对方的青睐。


    如果能签入国内头部的娱乐公司……


    这是她们学院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事?


    她才管不着何湛程心里到底装着谁。


    她现在的新任务,是讨好她未来的老板。


    而且,惹毛何湛程,可比讨好何湛程容易多了。


    “三少,”吕薇低头,“我身体不舒服,想先走了。”


    何湛程一顿,忍着眉头皱起,手指挑起她下巴,以为自己没听清,问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吕薇被迫抬着下巴,紧张地咽咽吐沫,求助的眼风瞟向戚时。


    戚时立刻就懂了。


    他横身过来,宽阔的肩膀挡在吕薇面前,一把攥住何湛程的手指,冲人笑得轻挑:“干嘛啊,对人家女生这么凶,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何湛程一脸嫌恶地抽回手,瞪他:“有你什么事儿?少在这里装烂好人!”


    “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你二哥我一向光明磊落,什么时候当过‘烂好人’?”


    戚时眸底含笑,从裤兜摸出一辆商务奔驰的车钥匙,扬手抛给立在旁边的裴玉,下巴冲门外一抬,吩咐:“小裴,去,开我的车,把这位小姐安全地送回家。”


    小裴正满眼满心冒着粉红泡泡,全神贯注地对着他家三少发痴呢,冷不丁被点名,一脸不情愿地冲戚时指了下自己:“我?”


    他现在是红人了好吧?


    还是刚从美国受苦受难回来的可怜人。


    他早就过了给老板跑腿打杂当马仔的阶段了!!!


    戚时不容置喙:“废话!”


    裴玉没招儿,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来披到吕薇的肩膀上。


    因为二人靠得极近,吕薇穿着很大胆,他便扭头别向一旁,对面前的空气说:“你跟我走吧。”


    吕薇轻轻“嗯”一声,临走前跟戚时打招呼:“多谢戚总了。”


    戚时从布袋里掏出她的手机还给她,说:“小事儿。我见你脸熟,叫什么名儿来着?”


    吕薇笑眼弯起,接过手机,自我介绍道:“我叫吕薇,燕京电影学院23届本科表演系,您随便找个人去我们学校打听一下就能找到我了。“


    戚时点点头:“知道了。”


    吕薇还不走,脚跟定在他面前似的,努力争取道:“那个,戚总,您最近忙吗?”


    戚时一挑眉:“怎么?”


    吕薇笑得爽利:“等您有空了,我想请您吃饭!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烤羊腿特别好吃,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呢!”


    戚时也笑了,他就喜欢这种漂亮又机灵的手下,有前途!


    他这次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行,那就下周吧,不过我最近没空,叫裴玉请你吧。你俩吃完饭——小裴,”他对裴玉交代道:“你再领她去公司转转,看看适不适合。”


    转头又对吕薇说:“如果我们双方都满意的话,再详谈下一步。”


    裴玉对吕薇伸出手,笑意平和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裴玉。”


    吕薇大喜,她当然认识裴玉了!


    立刻伸出双手与人紧握,恭敬弯腰道:“裴哥好!”


    又扭身冲戚时鞠了个躬:“谢谢戚总!”


    戚时倦了,一扬手,裴玉带着吕薇消失在夜色里。


    一下子送走两个情敌。


    完美!


    完美个屁!


    妈的,曾经唾手可得的人,现在恨不得跑断腿才能见上一面,他还要像打地鼠一样,一脸警惕地蹲守在对方身前,孜孜不倦地举着小锤子,时时刻刻防备着新出现在对方身边的花样情人,还要绷紧神经,全副武装地戒备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祖宗不要再在他背后搞出新的幺蛾子,这特么谁受得了!


    戚时强忍着心酸,闭眼缓了几秒。


    然后扭头去看何湛程,装个没事儿人一样,冲人一脸炫耀地笑起来:“怎样?你接着去撩啊,你撩到多少个人,老子就能给你整走多少个人!”


    何湛程也笑,他会在乎这些么?


    当然不会。


    他甚至因为现在人少了几个,正式对戚时发出了邀请:


    “我们要去喝酒打球,你一起么?”


    戚时爽快地点头:“行啊!”


    何厉风跳出来搅混水,积极提议道:“时哥,你再叫几个男模,咱们大伙儿热闹热闹啊!”


    戚时毫不客气一巴掌将人呼开:“小孩儿闪一边儿去别捣乱!”


    “怎么捣乱了?”何湛程笑道:“本少爷花两百万上这里来消遣,难不成就是为了跟你喝酒聊天看风景的?”


    冲人一招手,说:“厉风,过来,不就是几个男模么,你时哥不给你点,三哥给点!”


    何厉风一瞅他三哥这火力全开的架势,心里简直要乐疯了!嬉皮笑脸地说了句“还是我三哥好”,然后屁颠屁颠就跑到了何湛程的身旁。


    现在场面对峙形势是1:10。


    戚时队,1人;


    何湛程队,10人。


    毫无悬念戚时队完败。


    戚时火气蹭一下上来,怒气冲冲瞪向何湛程,大嗓门冲人喊:“你点吧,你尽管点!老子倒要看看,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你小子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何湛程浅浅笑着,一脸不甚在意的样子,步履也轻飘飘的,如微风过境,只在余地留下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


    一众人与戚时擦肩而过。


    戚时站在原地,蹙着鼻头,好奇地嗅着人家刚才站过位置弥留下的香水味。


    有一说一,少爷品味没得挑,今晚的香水味还挺好闻的,似乎是松木香的前调,和他常用的香水味很相似。


    然后他就听到已经走远了的少爷突然朝着虚空一声召唤:


    “小艾,怎么磨磨唧唧的,快跟上啊。”


    戚时以为自己聋了,绕着脚跟转了好几圈,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愣是没看见“小艾”在哪儿。


    冷呵一声,正要嘲笑何湛程一句“是不是眼瞎,吕薇已经回去了”,就见前边何厉风笑嘻嘻又跑过来,冲他招手:


    “时哥!快来啊,我三哥叫你呢!”


    戚时一脸不解,追上去问:“他刚才不是叫‘小艾’?”


    何厉风点点头:“对啊,现在你是‘小艾’了!”


    戚时疑惑皱眉,打听着:“这个‘小艾’,有啥说法没?”


    何厉风托腮严肃地想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道:“有是有,但你得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戚时又气又笑,刚要抄巴掌给这小子点教训,对方脑瓜子就已经被人赏了个大爆栗。


    “啊!”何厉风捂着脑袋吃痛叫出声。


    何湛程收回手,站在他身后冷声警告:


    “我说过没有,我碰过的人,你不准碰。”


    “就算是我不要的东西,也轮不上你。”


    何厉风耷拉下脑袋:“知道了。”


    何湛程抬眼看向戚时:“你现在就给他买机票,不用考虑时差,有几点的就飞几点的。”


    戚时点头:“行,我马上安排。”


    何湛程又扭头看何厉风:“待会他的人会送你去机场,你以后再敢不打报告就回来,干脆就滚去英国,下半辈子守着你的庄园酿你的葡萄酒算了!”


    何厉风无奈:“好吧,那我哥那边——”


    戚时说:“裴玉是我的人,我会去说。”


    何厉风点点头。


    戚时看向何湛程:“不管在国外怎样,他在国内都还是个小孩儿,你别老领着他花天酒地的,要不我派人送他去睡会儿吧?”


    何湛程瞥他一眼:“怎么,你还心疼上了?”


    戚时一笑,抬手安抚般摸了下他的头:“你看你,你堂弟不就是我堂弟么?”


    何湛程表情淡淡:“随便你。”


    戚时招手就叫来俩门童,让他们把何厉风带下去休息。


    “不是,不是?”何厉风一脸懵逼被人带走,一步三回头地嚷嚷:“你们两口子怎么能三两句话就随意决定本少爷的去留呢?!”


    “还有!三哥!三哥我男模呢?!”何厉风急得蹦蹦跳跳着冒头喊:“三哥!你刚答应过让我看男模的!!三哥——!!你不能因为时哥的一句话就改变心意啊三哥!!”


    “三哥!你要坚定一点啊!”


    “三哥!!我的男模——!!”


    聒噪不休的少年逐渐远去。


    现在夜风微凉,长廊幽静,树影婆娑,整个庭院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戚时瞟了一眼何湛程,忍不住挪着小碎步靠过去,肩膀轻撞对方一下。


    何湛程一挑眉:“怎么?”


    戚时咽咽吐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脸微微红着,小声说:“你今天……真的很帅。”


    何湛程不屑一笑:“本少爷哪天不帅?”


    然后迈步转身离开。


    戚时眼神一暗,突然出手,大力攥住对方手腕。


    何湛程眉头刚皱起,正要呵斥,身后戚时猛地使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俯身吻上去。


    “干什么!”何湛程别过脸,不悦地挣扎起来。


    “行使作为你男人的基本权利!”


    戚时呼吸急促,将怀里人死死禁锢着,手掌摁着何湛程的后脑勺,迫使对方不得不与自己接吻。


    “嘶——”何湛程皱眉痛嘶一口气。


    “湛程……湛程你好香,你身上还留着我的味道,你还舍不得我呢,是不是?”


    戚时急不可耐地侵掠进对方舌齿之间,肘臂完全压制住怀里人窄瘦的后腰,掌心发狠地揉捏着何湛程的*,手臂青筋暴起,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胸膛。


    他两眼发红,吻得疯狂,吻得上气不接下气,二人激烈舌吻交缠流下的涎*水……有一种淡淡的薄荷甜味,夜空月亮皎洁,洒落庭院一地冷清,将他与他舌尖拉出的几道暧昧yin|靡的水丝照得银亮而清晰,然后,那分不清谁是谁的津液被搅动下来,沿着何湛程光洁白皙的下巴淌落到戚时黑衬衣的领口,沾湿他襟口一片。


    戚时闭眼,睁眼,喉结上下滚动、滚动、不停滚动,喘息愈烈,欲念愈深!


    他贪婪地索取着,逼迫着、胸膛起伏着,他对他的程儿简直爱到欲罢不能!


    他们闭着眼额头相抵,鼻息杂糅,彼此紧拥,各自忘情。


    戚时感受到何湛程出于身体本能的回应,愈加疯魔地追吻过去,趁机对人挽留表白:“湛程,哥哥也爱你,我也还爱着你呢宝贝儿!!!哪怕你可怜我,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只要你肯待在我的身边,我做什么都愿意!为你死了都愿意!!”


    “那你就去死啊!”


    何湛程在险些沦陷进去的最后一刻幡然醒来,惊觉自己居然和这个早上刚羞辱过自己的人抱在一起热吻,立刻恼羞成怒起来。


    他扬手“啪”的一巴掌扇人脸上,骂道:“滚!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次是真的分手了!我没跟你开玩笑!!”


    戚时脸被扇到一边,口腔右壁也被咬出了血,头一次听到何湛程这么认真决绝跟他讲分手的话,他通红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香水是为了接近我的新目标才换的,他叫李天涯,在我回美国之前,我和他会在京城度过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何湛程面无表情盯着男人簌簌掉落的泪珠,强忍着突如其来的心脏绞痛,一字一顿地对人撂着狠话:


    “戚时,别自作多情了,从你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羞辱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对我而言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第65章 第65章


    私人豪华的夜总会大厅,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百来平的精致高档装潢,黑金格调商务风,台球桌、棋牌桌、点歌台、巨型铁艺拍卖品摆件、三百来万的古董画、吧台、陈列满当的酒柜……正中央如同在大平层客厅,三面纳图兹真皮沙发,100寸超大屏液晶电视,一应俱全。


    绕过的独立盥洗室,经过一面斑斓彩色的玻璃金鱼缸,拐角是一间环境优雅静谧的私人茶室,茶室对面房间,是戚时自己的休息室。


    休息室和正式主卧没什么区别,屋内最大物件是一张三十来万的双人大床。


    何湛程抱臂站在门外,盯着那张铺着深灰四件套的名贵床榻,一想到戚时曾经跟数不清个女人在上面激烈酣畅地滚过床单,他心里就涌起无限的恶心。


    何湛程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腿重重一脚,“砰”地踹关上门,扭头对身后和他一起来参观的几个人说:“没什么好看,走,继续回去喝酒。”


    这地方是戚时自己平时消遣的地方,鲜少带熟人来玩儿,今天是为了庆祝何湛程和他正式分手——


    嗯,本来二人亲热时氛围挺好,他莫名其妙就被扇了一巴掌,戚时低着头,看着模糊了一地的细碎月光,簌簌落了几分钟的泪,从此再没说过半句软话。


    戚大总裁认为他乃真男人是也,情绪很快调整过来,知道何湛程有了新的暧昧对象,颇为潇洒痛快,说:“分手就分手,下一个更久!”


    然后双手一挥,重整衣衫,大步昂扬一转身,“砰”一头狠狠撞在身后的汉白玉大柱上,白皙发亮的脑门磕了个满头红,一时高兴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戚大总裁失踪了半小时,换了套衣服,又抹了点擦伤药,额头缠着一方白纱布,然后像刚吃过亢奋药一样,情绪异常激动地蹦出来,热情张罗着大伙儿干脆去他那儿好了,大嗓门嚷着:“江山府开个台最低消费二十万起,你们何三少虽然不差钱,总归是个伸手找家里要零花的学生,现在大半夜的不好好学习,带着一帮子人跑到我戚老二的地盘儿上喝酒泡妞,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请客,未免显得我太小气了!”


    何湛程懵了几秒,抄起手边花瓶朝人砸过去,骂他一句“神经病”!


    戚时把何湛程订的包厢给封了,半强制地领着他们过来,该摆的酒都摆上,该点的男模,无论是腹肌饱满的壮硕型男、书卷气浓的清冷男神、还是媚眼如丝的男妖孽、清纯可爱的邻家男孩儿……十多号风格各异的男模进屋陪酒,连屋内最帅的几个人的颜值都险些被平均进去了。


    戚总裁仰头怒灌半瓶威士忌,大臂一挥,亲自为何三少挑了四五个清纯男大,命他们全部将头发打理成三七分微分碎盖,穿白衬衫打领带脚踩红帆布鞋,腰间悬挂珍珠链,撩起衣摆,一个接着一个排着队到何三少面前分别去撅屁股扭两下。


    何湛程当时喝多了刚从厕所吐过一轮出来,浑身冷汗,屁股刚挨上坐垫,正揉着太阳穴准备靠着沙发休息一会儿,身旁突然黏上来一群东施效颦的、不停冲他搔首弄姿抛媚眼的小白脸,乌泱泱的,一身香水脂粉味儿,烦得他不行。


    斜对面,某个醉鬼拎着瓶威士忌、正醉意迷离地倚靠在墙角看热闹,见自己成功被他羞辱到了,那人立刻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何湛程被气得脑袋发懵,“啪”的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起身就要冲过去把戚老二这个狗畜生给狠狠收拾一顿,没料身子倏地一晃,他站立不稳,猝然的急火攻心,喉腔涌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呛得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险些原地晕过去。


    他低头扶着桌角剧烈咳嗽起来,额头大汗如豆,身旁人忙递来纸巾,何湛程埋头紧紧地捂着嘴,颤着肩膀忍痛猛咳。


    如此狼狈地被一群人注视着,心中十万个不自在,何湛程咳过劲儿去,烦躁一甩手,雪白柔软的纸巾流淌过几道鲜红的血丝,飘到空酒瓶堆积如山的桌角——


    一个烟头满得快要冒出来的玻璃烟灰缸里。


    孤身一人的角落里,喝多了的醉鬼眼睛敏锐地眯起,终于清醒过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几秒,一挥手,又把当下嬉笑怒骂玩得正嗨的男模们全都轰走了。


    凌晨四点钟,室内灯影迷离。


    有个整夜坐在点歌台旁的麦霸,丝毫不觉气氛突然冷清下来,仍旧自我陶醉地嚎嗓子唱歌,唱到某句,痛到深处,BGM高亢起来,他分贝猛增八十度,听得何湛程眉心紧锁,愈发头疼欲裂。


    何湛程嗓音沙哑,喊不出声,俯身扒拉在桌前挤满的酒瓶子里,正要抄个顺手的饮料瓶朝那狗崽子扔过去,叫那小子别他妈唱了,嘈杂喧嚷的大厅登时一静。


    何湛程愕然抬头。


    点歌台前,戚时迈着大步冲过去把电视线给拔了,麦霸小子浑然不觉,抱着话筒狂嚎了两嗓子,这才发现BGM没了,歌儿唱得有点干,不爽地嚷了句“艹,谁干的!”,一睁眼,正对上脸色更加阴沉的戚时,吓得手腕一抖,没忍住咽咽吐沫。


    “别唱了,”戚时甩手将线头扔电视柜上,瞥他一眼,“玩点儿温和不刺激的。”


    麦霸干咳一声,扭着脸看向旁边一群人。


    旁边是台球桌,四五个正谈笑风生的二代三代们见势不妙,纷纷放下球杆,话不敢说了,球也不敢打了,一副束手就擒的乖乖样儿,生怕戚时嫌他们不懂事,也把他们给送走。


    要是最开头,人家赶走就赶走吧,现在通宵都快结束了,感情的桥梁都快建立起来了,如果冷不丁被人家看不顺眼,那多没面儿啊!


    于是有人小声建议:“那要不……大伙儿一起看会儿球赛?”


    有人立刻附和:“我看行!今晚德国对战阿根廷,我前两天押了德国队两万呢!”


    又一人忙道:“我也押了,那咱就看球赛吧!”


    众人集体附和:“对对对,看球赛,看球赛!”


    麦霸不满意了,皱眉道:“诶不是,你们这帮孙子怎么回事儿,就我一个人赌阿根廷赢啊??说好今年指定会爆冷门呢?”


    另一个人闻声拍腿大笑,幸灾乐祸道:“哈哈哈哈阿根廷赔率4.5,回头等着亏死吧你!你现在零花都没多少吧!诶!我跟你们说——”


    他转头面向众人,毫不客气地出卖着麦霸的黑历史:“前两天他去德州打扑克,人刚坐上牌桌,屁股还没捂热呢,派出所那帮人就冲进来了,这小子一脸懵逼地就被带去做笔录了,凌晨五点才被放出来,然后!然后!!哈哈哈哈他就被临时冻结资产了,还不敢跟家里人说,身上连个打车费都没有,这小子三更半夜打电话找我要钱,吓得我还以为他被绑架了呢!”


    麦霸一脚飞踢过去让他滚:“你爷爷我爱把钱往哪儿扔就往哪儿扔,管得着么你!你个孙子,找你要三千还得让老子打视频人脸验证,电话一打打俩小时,废话一堆半句不在点子上,抠死你算了!”


    那人叫章政礼。


    章政礼“嗐”一声,仰身往球台上一靠,笑得一脸玩世不恭:“三千块打车回京还不如我开车去接你呢,跟我住一块儿,酒店钱都替你省了!”


    麦霸呵呵冷笑,扬手抄起饮料瓶朝人砸过去,骂道:“拈花惹草的一身骚味儿,谁乐意跟你一起住!”


    一群人早知道麦霸和章政礼关系非比寻常,据说俩人从初中就是铁哥们,私下关系暧昧不清,高中毕业典礼上还当众接过吻,但他们明面上又坦坦荡荡,大伙儿也闹不清俩人究竟只是单纯喜欢打嘴炮,还是背地里真有过一腿。


    麦霸本名秦颐儒,和章政礼的来头都不逊于何湛程,他俩也是燕大的学生,不过私下没何湛程这么浪,因为家里管束极严,这俩铁子还算是懂分寸的那类,平时人前端得仪表堂堂,一派家风严明世家子弟的做派,张口闭口“我党说过”、“为人民服务”、“爱国敬业,忠诚奉献”、“学习时代先锋,积极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就差把党和人民这几个字刺在眉心上了,平时不怎么参加商K,更别提来江山府这种顶奢等级的私人会所了。


    这次是何湛程起的兴头,先拉的秦少和章少,接着秦少和章少打电话摇人,人又喊人,一连串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来了,所以,他们这些“第三、四阶梯的人”,是没资格过问秦少和章少的私事,更不敢轻易开他俩的玩笑。


    人家铁子搁那儿兄弟情深也好,打情骂俏也好,哪怕现在俩人抱在一起又亲上了,他们这些人也就配在旁边窸窸窣窣着哄笑凑个热闹。


    虽然一帮子人玩儿疯了都互相搂着哥们弟兄的随便喊,但三少、秦少和章少,除非他们三个自己下场来搂人,否则没人敢上前去和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大家喝得再醉、再神志不清,也只会碰自己认识的、同等及以下阶层的人。


    简言之,这圈子里虽看似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实则等级森严,不容他们僭越半分。


    遥遥隔着热闹说笑的人群,戚时和何湛程不禁抬头对视一眼,四目触碰的瞬间,电光火石,两人同时一顿,又都默契十足地别过了脸。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是人群里令人艳羡的主角。


    而现在,他们是躲在别人故事角落里的、沉默黯淡的配角。


    “诶,对了!”有人一拍脑门,扭头看向何湛程,“三少也买了不少吧?你押的哪个队赢?”


    何湛程端杯子喝了口水,嗓子好了些,说:“我现在不想看球赛。”


    章政礼撂下球杆,歪头问他:“为啥啊?你不也是德国队球迷呢吗?”


    何湛程顿了顿,正要开口随便扯个慌,另一边戚时突然放下酒瓶,“啪”的一声响,立刻吸引众人注意。


    戚时脸上没太多表情,转头对章政礼说:“你们换个别的吧,我也对球赛没兴趣。”


    戚时是东道主,大家对他不了解,虽然现在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戚总和何三少之间有猫腻,显然戚总在偏袒三少,但人家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们还要坚持,就显得他们这帮人太不识趣了。


    秦颐儒爽快一点头,说:“那就换个别的呗!”


    推手冲旁边人搡了两下,催促道:“老章,快!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整点儿温和不刺激的活儿!”


    章政礼想了想,对戚时建议:“那就整个桌游吧,咱玩儿真心话大冒险,时哥不嫌俗套吧?”


    说罢,眯起眼,观察着戚时细微表情,见对方似乎颇为心动,但欲言又止,显然心有顾忌。


    章政礼了然一笑,看出戚时是担心何湛程待会还要喝酒身子恐怕承受不住,于是追加了句:“这都快天亮了,咱玩儿几局就散,今夜酒早就喝够了,待会儿最后一场咱们都喝饮料得了!”


    转身,象征性问一句身后一众人:“你们成不?”


    众人也不傻,接二连三不耐烦地嚷嚷起来:


    “那肯定成啊!都什么点儿了,还喝个屁的酒啊!”


    “就是,谁大早起的还喝酒啊!待会儿要醉了,回去晕道儿上都没人捡!”


    “那必须啊!咱是懂法公民,喝多开车那叫醉驾!醉驾懂不懂!”


    ……


    ……


    戚时便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问:“你想玩儿这个吗?”


    何湛程笑起来,冲他一挑眉:“怎么,想套我话?”


    戚时也笑,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便,你也可以拒绝,咱们今晚就散了。”


    “不,咱们从此就散了。”


    何湛程笑不出了。


    他低下头,掌心捂着还剩半杯的温水,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怅惘与落寞。


    尽管是他先说分手的,还动手打了人家,可他早已习惯整个世界围绕着他运行。他家财万贯,年轻又有智慧,他风流倜傥,仅凭一张脸,走到哪儿都是受尽瞩目的万人迷——他是全宇宙的中心!


    无论他如何任性发飙、如何蛮横不讲理,身边人,尤其是他的枕边人,按理都应该始终忠诚不二地爱着他才对。


    戚时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冷漠决绝呢?


    怎么可以因为他间歇性地厌倦和不耐烦,因为俩人几次稍微有点激烈的争吵,这人就真的转头离开呢?


    就算他真的不爱戚时了,戚时也都该一生一世地追随他、迷恋他才对啊。


    戚时每一次说不想要他了,都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与茫然。


    “二哥,我错了。”


    “二哥,你怎么不继续挽留我啊?我出国之前专门来这里找你,不就是想再给你一个挽留我的机会么?你再努力一点啊!你光用嘴说有什么用?你再努力一点向我证明你真的很爱我,然后我就重新和你在一起了啊!”


    “二哥,你真的不要我了?真的?你不要你的乖崽儿了吗?”


    嘴唇颤动着,犹豫再三,玻璃杯几乎要被攥碎了,他不知何时也变成个畏畏缩缩的胆小鬼,紧张、自卑、焦虑、还有莫名的鼻酸与委屈。


    他强撑着最后的自尊,故作镇定地将脸埋在阴影里,又十分安静地喝了一口水。


    当然,他没有将那几句话说出来。


    全屋人都等着他,何湛程神思飘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矜持地点了下头,口气却无比狂放:“行啊,不过喝饮料多没意思,还是罚酒吧。”


    戚时皱眉,分手是一回事,他可不想让何湛程本来好好的一个身子毁在他手上。


    正要开口说不如散局算了,那边章政礼翘起嘴角,扬声说了句“好办”,接着从衣兜里摸出两个白色的纸包,笑吟吟地夹在指间。


    “一包‘送春潮’200g,半包就能起作用,两包一块儿倒进一瓶500ml的饮料,分十小杯装满,现在我们拿三瓶相同的饮料,算上掺药的十小杯,加起来一共三十杯。”


    “诶,不过咱先说好——”


    章政礼笑眼一一扫视过在场众人,提醒道:“这三十杯不分有药没药,全掺乱了放一块儿,反正咱们谁输了就喝,谁要碰巧倒霉喝到三杯以上,谁就趁早滚蛋回家办事儿去,等三十杯喝完,咱们今天这局正好也就散了,咋样儿?”


    众人一听,都觉得颇有意思,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但他们的意见不重要,要说拍板儿做决定,还是得取决于这里的主人——戚时。


    一群爱闹腾的小年轻纷纷将期待渴求的目光投向戚时。


    戚时沉吟着,他还在掂量,这帮没大没小的兔崽子们搞得尺度太大,他自己怎样倒是无所谓,但如果何湛程也跟着他们一起乱来……


    如果何湛程当着他的面乱来,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得住不发飙。


    对面,何湛程放下水杯,很干脆果断地说了句:“我没意见。”


    戚时一顿,偏头看他一眼。


    何湛程一挑眉,激将道:“戚总,不会到这种时候又玩儿不起了吧?”


    “怎么会?”戚时笑得轻松。


    立刻一招手,叫来两个服务生摆真心话大冒险的桌游。


    章政礼把那两包药劲儿强的春*药递给服务生,众人很懂规矩地回避。


    等一切布置好,为营造暧昧的游戏氛围,室内光线调暗,偌大玻璃桌只在地图中间亮一盏昏黄小灯,众人在一片朦朦胧胧中依次入座,交谈声渐小,逐渐安静下来。


    座位如同阶级,大家心照不宣地坐到属于自己的地方:戚总裁肯定是要和三少、秦少、章少坐一起,章少眼界不低,肯定会主动去挨着戚总裁而不是三少,至于他身旁另一个无人敢坐的空位,那自然是秦少的。


    所以,现在的位置是:


    戚总裁坐主位,左手边是章少,右手边是三少,章少旁边挨着秦少,剩下的几个人,两个最漂亮的美女坐过去陪在秦少和三少的身边,然后其他男男女女依次往末位排。


    坐末位的那一位——


    虽然在今天的场子里排不上号,但放眼整个圈子里,也是位实力不容小觑的公子哥儿。


    这位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在外张牙舞爪,回家立马化身二十四孝乖儿子。


    传闻他爸妈结婚晚,离婚早,两口子三十六岁头婚生了他,他三岁时候,父母又因感情不和离婚了。


    家里老爷子够义气,给他老妈手里留了一笔可观的财产,但老妈是基督教信徒,早已拟好法律文件,要求在她死后把这笔巨款捐给全国各地的基督教堂。


    一个神志不清但无比壕气的阔太太信徒,九位数的遗产,一个钢镚儿都不留,全都要献给她的主,亲儿子得知后肺都要气炸了,背地里又怒又骂,恨不得把家里墙上挂得那些耶稣画像全一把火烧了,但一到老太太面前,这小子又蔫巴了,不敢吭声不说,还每周坚持开车带老太太去教堂做礼拜。


    京城出名的大孝子,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就为了感化他妈,一心求着老太太能在弥留之际能清醒几分,好歹看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眼,甭管动产还是不动产,多少给他留点儿啊!


    于是江湖人送外号“王二怂”,意思是说他又二又怂。


    王二怂守着一堆卡牌指令,负责监督与执行游戏。


    王二怂一身花哨衬衫大裤衩,剃着潮流的飞机头,两条花臂纹着“龙盘牡丹”的深色刺青,他脸型窄长,浓眉白脸,一双精明大眼被天生的肿眼泡覆盖,显得整个人很没精气神儿,即便他嘴角时常挂着淡淡笑意,也会给人一种疲惫至极、甚至他很苦命的感觉。


    王二怂伸出他那只五颜六色的手去拨弄游戏的大转盘。


    他是老江湖了,手法娴熟,只要他想,大转盘的指针就能准确无误地停到他想要停的位置。


    今夜,他比较想知道戚总和何三少、章少和秦少这四个人的八卦。


    哗啦——


    指针稳准狠地停到何湛程面前,王二怂笑了声,说:“三少,请吧。”


    何湛程冷哼一声,伸手触向面前三十杯满满当当的茶色饮料,随便选了一杯,仰头喝了。


    王二怂:“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何湛程毫不犹豫:“真心话。”


    “好!”王二怂一脸贼笑,随机抽出一张卡,清清嗓,照着卡片上的问题大声读出来:


    “前任身上至今最让你舍不得TA的三个优点是什么?”


    戚时闻言心中一动,眉头沉下,嘴唇微微紧抿着,屏息凝神,认真竖起耳朵听。


    旁边,何湛程不甚在意地一笑,指弯敲了三下桌子,一一回答:


    “脸还行、屁股翘、口*活儿好。”


    “哇——!!”众人本性毕露,两眼放光,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色眯眯地笑起来。


    但这个回答指向性不明朗,众人只知道戚总和三少肯定有点什么,但不清楚他俩是不是前任的关系,谁也不敢胡乱开玩笑,只是不约而同去观察戚总。


    戚总一脸平静,谁也没看,只是身板挺得笔直,微微抬着下巴,一脸傲然,不知道在显摆什么。


    接着进行下一轮。


    指针飞速旋转,最终指向秦颐儒。


    秦颐儒一挑眉,瞥了眼王二怂。


    何湛程从前混沪圈的,不了解王二怂这贼小子,但他秦颐儒可不是好糊弄的。


    王二怂知道秦颐儒看出来了,冲他一笑:“秦少,难得大伙聚一块儿,你可别扫兴啊!”


    秦颐儒不屑轻啧一声,拿了杯饮料正要喝,旁边章政礼突然伸手一拦,说:“这杯我替你喝。”


    秦颐儒于是知道他拿的这一杯有问题。


    然后一巴掌打掉身旁人的手,说了句“用不着”,痛快地仰头灌下。


    王二怂:“秦少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秦颐儒:“真心话。”


    王二怂一本正经道:“在场的这几位,有没有你的心动嘉宾?”


    秦颐儒想也不想,说:“没有。”


    众人心一惊,齐刷刷扭头去看向章政礼。


    章政礼一脸无辜,眨眨眼:“怎么个事儿,你们都看我干什么?他有女朋友!!”


    众人心更惊,又齐刷刷扭头去看秦颐儒。


    秦颐儒一笑:“她跟我分了。”


    然后转头看向旁边人,冷声道:“因为你。”


    章政礼不以为意地笑起来,抬手在秦颐儒肩膀上捏了两下:“别这么小气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啊!赶明儿哥哥给你介绍几个更好的!乖,看开点儿!”


    秦颐儒盯着他:“我看不开。”


    “我就喜欢她,我只喜欢她。”


    章政礼敛起笑意,冷着脸抽回手,说:“行,你喜欢去吧。”


    第三轮,指针转到戚时面前。


    戚时立刻皱起眉。


    这旁观别人热闹吃了半天瓜,突然轮到他头上,他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戚时拿了杯饮料喝下,抬眼看向对面,主动道:“我选大冒险。”


    王二怂拿着卡“呃”了一声,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将指令念出:


    “选择身边(仅限左右)的任意一人,和TA热吻一分钟。”


    话音一落,暗影下,四尊大佛同时神色一凛。


    戚时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漫不经心的视线扫过左手边的章政礼,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眼右手边的潮男酷少,冲他俩笑:“总归都是我占你们这些小年轻的便宜,我是不介意,你们谁愿意?”


    何湛程一愣。


    什么叫“你们谁愿意”?


    戚时难道不是应该继续舔着脸凑过来,一脸深情又不值钱地笑着,温柔地握着他的手,问他:“程儿,你愿意吗?”


    何湛程就忍不住有点急。他抬头望着戚时,很想说点什么,然而章政礼先他一步,疾风一样,朝戚时的怀里扑上去了。


    “时哥,我愿意。”


    “嘶——”满场倒吸一口凉气。


    众目睽睽之下,章政礼一个出身名门的官三代,就这么毫无忌讳地一屁股坐在了戚时的大腿上。


    他轻盈又瘦削,顶着一张笑意款款的俊脸,埋着肩膀抵在戚时撑得衣衫饱满的胸前,像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摇晃着臀部,若有若无地在戚时腿|间蹭着,几根细长青白的手指扯过戚时紧束的领带,一副不容人拒绝姿态,极其强势地吻了上了对方的唇。


    戚时身子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被勾引得起了反应,章政礼实在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漂亮妖孽,戚时血气方刚的年纪,根本禁不住对方赤裸裸的撩拨,大手瞬间爆起青筋,猛地扼住章政礼的细腰,将人狠狠揉进自己怀里,另一手重重地掐着章政礼的下巴,呼吸粗重地与人激吻起来。


    满室死一般的寂静。


    无尽蔓延在众人周身的,是那二人暧昧至极的喘息声。


    何湛程精神恍惚着。他就在一旁看着,看着这个他何湛程吻过、睡过、深爱过的男人,这个两小时前还站在院子里、信誓旦旦说愿意为了他去死的男人,眼下正当着他的面,和另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子抱在一起疯狂热吻。


    “时哥……”章政礼气喘吁吁的,他似乎也沦陷进去了,干脆翻身抬腿一跨,骑在了男人的腰上。


    “嗯……乖崽儿。”


    乖崽儿。


    大脑“轰”地一声,何湛程癫狂地笑了起来。


    刹那间,眼底水雾模糊成一片,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


    第66章 第66章


    一吻结束,戚时与章政礼分开。


    “时哥的kiss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章政礼起身整理着衣衫,有些意犹未尽地冲男人暧昧一笑。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戚时挥手谦虚。


    章政礼感觉自己有点喜欢这个人了,于是趁机道:“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戚时一笑,摸出张名片递给他:“随时联系。”


    只是片刻肉|欲的放纵,完全屈服于人性最原始的欲望,不同于和喜欢的人kiss时会感到脸红心跳,这是一场半玩笑半社交式的吻,这个kiss令他们各自感到愉悦和放松,以及,满足了他们对在场某个人——他们真正所爱之人的、强烈的报复欲。


    因为这次不错的体验,他们以后或许会再约。


    但下一次再约,他们之间肯定就不只有一个吻了。


    在座众人鸦雀无声,忍不住去看秦颐儒反应。


    秦颐儒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无视众人目光。


    章政礼没事儿人一样坐回去,看起来脾气好了很多,他伸手拍了两下秦颐儒的肩,指了下桌子另一头的八拼果盘,说:“老秦,给我拿块西瓜润润喉。”


    秦颐儒突然伸胳膊一拽,硕大果盘如凌空漂移一般,“唰”地横飞过来,越过桌游地图,险些摔到他脸上。


    章政礼满意地笑起来,拿起块瓜放嘴里啃,神情颇为享受:“嗯~~真甜!!”


    众人:“…………”


    众人又忍不住去瞅三少。


    三少没在。


    戚时撇撇嘴,鼻音轻哼一声,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小兔崽子没能亲眼见证,他戚老二就算在年轻人的市场里,也是很抢手的那一类。


    刚才章政礼扑过来的一瞬间,他将人幻视成何湛程了,明知怀里人的身段和香水味和何湛程不太一样,他仍一意孤行地把人当何湛程吻了。


    不然呢?


    如果对象不是何湛程,他怎么下得了嘴?


    他吻得太投入了,想起了曾经和他的程儿在一起的好多快乐时光,没注意到真正的何湛程去哪儿了。


    一直坐在何湛程旁边的女生见势不妙,连忙站出来说话。


    她离三少最近,看得最清,但在场众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她不敢说三少哭了,于是指了下何湛程杯子里就剩小半口的水,说:“他刚才呛到了,咳嗽了两声,然后就去卫生间了。”


    有个人啧一声,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俩大核桃,眉头一皱又一挑:“怎么闹得啊,最开始见何湛程的时候,他也没这么体弱啊!上月初三他还跟我一起玩赛车呢,要不回头我跟我爸说一声儿,让他明天把人接到他那儿瞧瞧去,万一有啥病,也好赶紧查出来从根儿上治了得了!”


    戚时一挑眉:“你爸是?”


    虽然他自己也混二代圈子,但这帮年轻大学生属于老来子或者孙辈的人,戚时生意往来也好,聚会喝酒也好,来往的都是这帮人的哥哥辈和父亲辈,眼下这群人,除去跟来的几个新崭露头角的广告模特,他看着都挺脸生的。


    另一人笑道:“他爸是燕京市医院的党|委书记,一言能顶千斤重,那指定是管事儿,不过,像三少这种感冒咳嗽的小病,直接吩咐这小子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他爸出马?时哥平时不跟我们一起玩儿,你不了解他,这小子出门在外,十句话有八句离不开他爸,这不,趁着三少不在跟前儿,他就又开始跟你装逼呢!”


    那人被当众揭短,脸上一臊,揣着手里俩大核桃就冲人脸上投过去:“朱子辰!你他妈少说两句话会死是不是!你要行你就来安排,你不行就给老子闪边儿去!”


    朱子辰稳准狠抓住俩核桃,一脸无奈:“那你少提几句你爸行不行?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那人偏要气他:“就提!就提!我就提!”


    戚时笑:“行了,程儿不在就不在了,你们哪儿犯得着跟我装逼,我跟他又不熟。”


    “嗯,是我认识他大哥,程儿这阵子在京城,他大哥托我照看着他点儿,你们别误会。”


    众人应声点头,表示了解。


    然后集体笑眯眯地望着他,一脸“信你个鬼”的表情,整得氛围更加暧昧了!


    已知:


    三少的亲属、朋友和情人们都管他叫“何三少”、“老三”、“小三儿”、“湛程”、“程哥”、“亲爱的”、“老公”;


    未知:


    天底下谁能这么暧昧又不客气地叫何三少“程儿”啊?


    而且,用的还是一种随意呼唤小猫小狗的语气。


    大概戚总裁平时私下叫习惯了,这次顺溜到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还好意思睁着眼说瞎话,标榜自己和三少不熟呢?


    呵!依他们这帮人看,这俩人何止是熟啊!这分明就是熟透了的关系!!


    正聊着,说曹操曹操就到。


    何三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传来,众人扭头望去——


    何湛程低沉着眉,冷眸若寒星,一张苍白的脸褪去血色,几缕挑染的蓬松卷毛额发用冷水打湿,正滴答着水。


    他朝他们缓步走来,气场凛冽,谁都没放进眼里。


    他情绪显然不太对,四分快咳虚脱了的病气,六分强势霸道的压迫感,令一众人莫名紧张起来。


    他是今晚玩得最不爽的一个人。


    他今夜本该是人群中最靓丽的主角,只因他的爱人对他不再留恋,他一身的光彩与华丽尽灭,整个人仿佛被笼罩上一层灰败的阴霾,教人既心生怜惜,又不想再与他轻易接近。


    何湛程坐回位子,众人噤声,身旁女生帮他重新接了杯温水:“三少。”


    戚时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禁一皱眉:“不舒服了?我派人送你去医院瞧瞧?”


    何湛程刚冷硬下的心肠,一听这话,忍不住又委屈起来。


    他低头捧着水杯,黯然沉默。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事,无论大小,戚时一向都是亲力亲为,什么时候假手于人过?


    别说去医院了,就连给他剪脚趾甲,戚时都如同捧着一件珍宝,极其郑重地对待。


    他总是不老实,故意用脚趾去撩拨戚时,戚时即便脸红心动也不敢回应,生怕他乱动剪到他皮肉,等剪完,戚时帮他擦干净脚丫,笑得那么英俊撩人,一边哄着他说爱他,一边轻轻地吻他的脚心。


    有时戚时会像一头温驯的雄狮,面带笑意地趴在床上,任由自己在他身上爬着玩儿,等他玩儿累了,戚时就会伸出手臂一揽,揣崽子一样,把他揣在怀里。戚时很喜欢用下巴蹭他的肩窝,温热的嘴唇附在他耳畔,刻意压得低沉动听的嗓音,净讲些荤话逗他笑,然后用那一双有着粗糙掌心的大手帮他暖脚,再摸遍他全身。


    “不用,我挺好的。”


    何湛程端杯子喝了口水,扭头对王二怂说:“继续,接着。”


    戚时见何湛程还有力气跟他犟,想来身子也没大碍,也就懒得再管。


    本来就是,就算管,也该是人家的新对象去管,哪里轮得到他戚老二插手?


    真心话与大冒险的转盘再次飞速转动。


    王二怂不傻,瞧这两边架势,一对儿比一对儿剑拔弩张,他要再不识相乱搞事,秦颐儒绝对会翻脸掀桌子把他给狠狠削一顿!


    但是呢,他也不能一次都轮不到那四尊大佛,否则傻子都能看出他在搞鬼,这样的话,这四尊大佛绝对会一起跳起来,集体把他给狠狠削一顿!


    于是接下来的几局,朱子辰、盘核桃的、还有两个女生,卡牌指令或劲爆或常规,例如“说出你初夜的地点”、“背着左手边的人绕全场一圈”、“打电话给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一个人,说‘我爱你’”、“再罚两杯”。


    大冒险么,打电话必不可少。


    这屋内有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平时戚时私下来玩儿当然不会开,今天人多眼杂,他才暗地里命人在各个大小房间里开了监视器。


    毕竟何湛程带朋友来,他不好太扫何湛程的面子,刚才在决定玩桌游时就把手机都还给了这帮人。


    戚时也料想这些人不敢搞小动作。


    刚才被喊来凑人数的那帮浑水摸鱼的喽啰在庭院搜身时就已经被筛掉了,眼下在座的,一个接着一个,全是一脸富贵阔气相。章政礼和秦颐儒,年轻舒展的英俊面孔,举止大方有气场,还有朱子辰,和人聊没两句,但凭谈吐就知道这位也是个家世显赫、有身份地位的少爷,他们这一帮人要是真在会所被拍了视频流传了出去,大家脸上谁也不好看。


    第五轮章政礼,他主动拿了杯掺药的饮料,然后选择大冒险。


    王二怂抽出的重复卡牌,说“打电话给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一个人,说‘我爱你’”。


    章政礼于是掏出电话,扫了眼最近通话列表,嘴角一翘,拨通了秦颐儒的电话。


    秦颐儒皱眉问章政礼:“你有病吧?”


    章政礼催促:“你有点儿游戏精神行不行?快接电话!”


    秦颐儒无奈接起电话:“喂。”


    章政礼笑声很轻,语调放缓,仿佛真的在和人表白:“我爱你。”


    秦颐儒应声点头,一派老气横秋语气:“嗯,乖孙子,爷爷也爱你。”


    章政礼:“…………”


    第六轮戚时。


    他拿一杯饮料喝下,依旧选大冒险。


    王二怂发布指令:“加回前任,想办法作个妖,让对方回你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戚时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右手边的人。


    何湛程面无表情。


    戚时轻嗤一声,双腿叠起,仰身靠在沙发上,昂首挺胸,语气三分嚣张七分冲劲儿:


    “前任把我拉黑了,加不了!我也不想加他,你再换个别的!”


    何湛程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虚握的指尖颤颤着抖了两下。


    王二怂又抽了张卡,说:“让右手边的人坐在你大腿上,和他自拍一张合照发朋友——”


    “这个不太方便,”戚时再次出言打断,“我从前练体育的,腿有旧疾。”


    王二怂“呃”了一声:“我还没说坐哪条腿呢……”


    戚时从容道:“我两条腿都有。”


    何湛程突然冷笑一声,斜眼睨他,阴阳怪气道:“我还记得你有腰伤呢,怎么,刚才章政礼那小子骑在你身上乱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


    那边章政礼笑了下。


    从他亲上戚时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这位从江南来的大少爷。


    不过呢,他惹得起,所以他不是很在意。


    戚时也哈哈哈大笑起来。


    他猛地俯下身扑过去,五官凌厉如鬼斧刀凿,浓眉疏狂尽显野气,一张杀气腾腾的脸半掩在灯影里,眉宇间还带几分歪门邪气,在场内诸多里靓男俊女中,唯他一个人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戚时正直勾勾地盯着何湛程,深眸迸射出狰狞的笑意:“因为那都是我骗你的啊!你不是知道吗,我最喜欢骗人了!”


    “不是,何老三,你也真够逗的,我说什么话你都信啊?”


    “那我说,你那使出浑身解数的床上功夫还没我前几个女人带劲儿呢,你信不信啊?”


    何湛程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他压制着怒火:“你有种就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我!说!”戚时阴狠狠地瞪着他,大声喊:“你何老三的床上功夫还没老子的前几个女人好!!!”


    哗啦——!


    何湛程猛地起身,抄起玻璃杯泼他一脸水!


    众人集体“啊”一声,戚时抬手一抹脸,爽声笑道:“没事儿,老子不化妆不擦粉的,纯天然原生态无添加,只要不泼硫酸,这张脸啥事儿没——”


    “啪”一声!


    不等戚时说完,何湛程急火攻心,甩手赏过去一个清脆响亮的大巴掌。


    戚时本身脸庞白俊清透,右脸上的五指印清晰可见,并在短短几秒内迅速肿胀起来。他双手撑着酒桌,低头吐出一口血沫,众人惊呼出声,不禁瑟缩抱成一团。


    戚时伸舌拱了拱他今晚二次受伤的右腮——那里破了个大洞,何湛程故意选他说话时动手,以至于现在伤口上还摇摇欲坠着几块碎肉。


    他瞥眼睨向对方,不遗余力地继续攻击:“病得不轻,手劲儿倒是见长啊?”


    何湛程身上又开始冒冷汗。他忍着喉咙刺上的痒意,盯着对方,嗓音沙哑地笑起来:“怎么样,够不够痛快?现在是我力气大,还是你前女友力气大?”


    戚时抬手擦掉嘴角血迹,也一脸笑意地望着他:“我前女友比你温柔,而且,她嗓子也好,不像你破拉风箱似的喉咙那么难听。”


    何湛程轻轻“哦”一声,低低一笑,朝末位走过去,伸手拿水果刀。


    朱子辰吓一跳,大喊一声“使不得!”,二话不说,抢先一步抽走水果刀,正义凛然地把它坐自己屁股底下。


    众人眼瞅着这俩人马上要干起来的架势,都不约而同往后远离。


    王二怂忙尬笑着打圆场,冲戚时道:“嗐!时哥,多大点儿事儿,这轮就这么着吧!”


    虽然大家现在都清楚这两位是彼此的前任了,但八卦归八卦,再这样闹下去,整个屋子里的人恐怕都要被这两位殃及池鱼了,还有戚总裁——


    戚总裁嘴皮子耍得挺溜,但他看起来不太会还手,就凭着三少这个疯劲儿,戚总明天早上有没有命活着出这个门都是个未知数。


    戚时挥挥手:“小事儿小事儿!”


    何湛程冷哼一声,扭头瞥了一眼王二怂,转身坐了回去。


    王二怂又连忙安抚何湛程:“再说了时哥,哪里就真给你坐疼了,我们三少走路都轻飘飘的,人好像也不重吧?”


    戚时呵呵一笑,点评道:“他啊,他是人高显瘦看着不重,一身硬皮黏着犟骨头,身娇肉贵的又难伺候,一回两回也就算了,时间长了,我哪儿受得住他这啊!”


    “受不住就受不住,我也没让你受!”


    何湛程剧烈猛咳起来,呛得满脸通红,他刚坐下身又蹭地蹿起,扬手抄起玻璃杯就冲人脑袋上砸过去!


    戚时好歹是练家子,身体比脑子更灵活,一个迅速闪身及时避开,身后一声清脆炸响,温水杯瞬间被摔碎成玻璃渣。


    戚时扭头朝身后瞥了眼,鼻音轻哼一声。


    他价值三千多块的奥地利Riedel典藏版水晶杯。


    身旁众人吓得心惊肉跳,忙涌上去拦:“三少!三少!玩笑话,都是玩笑话!时哥这跟咱们闹着玩儿呢,你别当真啊!”


    何湛程怒不可遏,恨声挣扎道:“什么狗屁的玩笑话!你们没听见他怎么骂我的吗?!一个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都给本少爷滚开!再敢拦我,今晚上我要么弄死他,要么弄死你们!!”


    众人一听这话,集体跳出两米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戚总裁。


    戚时甚是乏味地一笑。


    在何湛程抓起烟灰缸,又一次冲过来要给他脑袋开瓢时,戚时在刹那间冲人举起手,露出腕间缠了三圈的佛珠,另一手勾起一根珠串,斜眼上瞟,懒洋洋道:“何老三,珠子还想不想要?不想要,我给你扯断了?”


    何湛程瞳孔骤然一缩,扬在半空的手倏地顿住。


    因为拥有的太多,所以他不是一个重视身外之物的人。


    但这珠子不一样,它是他爸给他求来的。


    他爸五十来岁的时候有了他,他刚出生就命悬一线,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那个后来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宠得他几乎分不清是非的坏糟老头子,看似健康硬朗,实则身上堆积着数不清的旧伤痼疾。


    老头子顶着三高,带着呼吸机,领着一群手下上高原、爬雪山,一边吸着氧气流着鼻血,一边找那僧人求宝,回沪上后住了半个多月的院才歇过来,结果又出了报社的事……


    并不是因为这手串有多玄妙的神力,他从小到大什么罕世宝贝没见过?


    是因为这珠子是他家老头子费尽曲折给他弄来逆天改命的护身符,他才这么格外重视它。


    何湛程放下烟灰缸,扯纸巾擦了擦手,抬眼盯向戚时:“行,我不跟你计较,你把珠子还给我。”


    戚时下巴冲右手边沙发一抬,吩咐道:“坐回去,今晚这局散了就还你。”


    何湛程不肯动:“你说的话我不信,现在就还。”


    戚时哼一声:“那老子还怕你又打我呢,不给!”


    何湛程冷笑:“你都敢找死了,还会怕挨打?”


    戚时哈哈:“当然怕了,你这么凶,我又不敢还手。”


    何湛程不甚在意:“我没说不让你还手。”


    戚时耸耸肩:“但我不想还手。”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戚时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好似两块棱角锋利的、坠落进宇宙无底洞的黑曜石;


    何湛程则是一对儿淡淡的琥珀色浅瞳,一眨一眨的,像一副摆在精致玻璃柜台的、清澈璀亮的昂贵珠宝。


    他们对峙,也是对望,视线相触上那一刻,仿佛时光倒退回从前,他们也还相爱。


    在吵架,又像在调情,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反而勾缠出几缕游丝般的暧昧。


    一句话没说,各自的眼神黏腻腻的,像风像云又像吻,轻轻吹落到对方的身上,眉、鼻、唇……细听,耳畔又响起午夜赤|裸交缠时的喘息。


    他们这般静望着彼此,一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细致地重复着勾勒对方的模样,怎么看都看不够。


    以为只是藕断丝连,可稍不留意就沦陷进对方眸底那片漫无边际的海——


    他与他的眼,各有各的魅惑与性感。


    两颗不安分的心蠢蠢欲动着。


    然后他们各自别开视线。


    眼不见,心不乱。


    好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回归和平,酒桌游戏重新开始。


    三十杯饮料,其中有十杯被下了药,喝超过三杯,就算病痨子来了都得暴起耕两亩地,二十七局玩到早上五点,只离开了一个倒霉催的、一向以“圈子里洁身自好第一人”引以为傲的母胎单身狗朱子辰。


    氛围又一次刺激起来,因为眼下剩的三杯,全部是掺药的“药水”。


    前七杯,朱子辰一人连续误饮三杯,剩下秦颐儒、章政礼、戚时、还有一个短发女生,四人各喝了一杯。


    微量药物的摄入,只是令人脸红冒汗,即便几人有些心猿意马,凭借理智也能抑制得住。


    也就是说,除非转盘坏了,令这三轮只针对同一个人,否则他们剩下这些人,再次有人中招的概率几乎不存在。


    即将再转盘时,秦颐儒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淡淡瞥了王二怂一眼。


    王二怂笑了声,冲对方点点头,意思是他心里有数。


    除非他疯了,他才会再继续招惹这四位祖宗爷。


    哗啦一声——!


    指针指向何湛程。


    王二怂微怔。


    他发誓他真的没再操纵转盘。


    何湛程倒出乎寻常的从容。


    他端起一杯药水,仰头喝下,然后转头对王二怂说:“我不选真心话,也不选大冒险。”


    王二怂连忙道:“行啊!都行!三少您喜欢就成,哈哈哈您随意,随意!”


    何湛程微微一笑,说:“所以,我再自罚两杯。”


    说着,伸手去拿那两杯药。


    戚时骤然变色,一把拽过何湛程的手臂,沉声道:“不行!”


    何湛程扭头瞥他:“管得着么你?我趁早喝完,你趁早把东西还我,你受不了我,我也早就受够了跟你再待在一间屋子里!”


    “那好!”戚时趁人分神,眼疾手快,一把从人指尖夺过那两杯药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想也不想,直接仰头灌下。


    他手掌宽大,手指也格外的长,一只手握两只杯子,一滴不漏,全倒入了喉。


    何湛程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你……”


    “别误会,”戚时瞥他,正色道:“你身子不好,再任性乱来出了事,我不好跟你大哥交代。”


    何湛程又沉默,点点头,表示了解。


    戚时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抹嘴,然后低头摘下珠子。


    趁着何湛程走神,他拉过对方的手腕,亲手一圈又一圈给他缠上去。


    缠完,他忍不住又皱眉嘀咕:“怎么是六圈?好容易把你养胖了点,怎么又瘦回去了?”


    何湛程鼻头泛酸,他现在不想听这些。


    不耐地抽回手,揣上手机,起身就往外走。


    章政礼秦颐儒他们见势也纷纷动身走人。


    一群人只陆续跟戚时打了几声招呼,因为章政礼现在已经和何湛程闹掰了,即便何湛程家大业大,但他是从沪上来的,而目前他们这个圈子是章政礼的天下,所以,这么多人离开,只有秦颐儒在临出门前回了一下头,跟何湛程招了下手:“湛程,我们就先走了,你在京有事随时联系我。”


    要放以前,何湛程打死都不会跟惹到他的人、以及和惹到他那个人身边的人有任何牵扯,如果有不识好歹的来搭话,他只会让对方哪儿凉快就死哪儿去!


    但现在,他是一个为着缔造属于他自己商业蓝图、奔忙于酒桌应酬的生意人,哪怕是为了自己——


    对,就是为了他自己,在这个距离他家三千多里地的破京城,即便看那些人再不顺眼,他也要和颜悦色地继续跟人家维护关系。


    何湛程冲秦颐儒微微颔首,客气道:“多谢。”


    两拨人就此分别。


    五台车,漆黑轮胎碾过一尘不染的庭院,缓缓开走了四辆。


    章政礼的奥迪Q6,秦颐儒的奥迪A8,俩核桃的迈巴赫,王二怂的兰博基尼。


    晨风吹拂,瑟瑟冷意袭遍全身,何湛程独自坐在驾驶座,骚红玛莎拉蒂的颜色亮得扎眼。


    他正要发动车子,冷不丁打了个大喷嚏,连忙抽纸巾擤鼻涕,顺手投进停车位旁的垃圾桶。


    不经意一瞥,发现某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何湛程犹豫了几秒,然后反手锁上了车门。


    戚时臂间挽着件山羊绒薄款大衣,完全标准化的商务精英男,西装革履容颜华贵,行走衣架子似的,隔着老远似乎就能闻到他乌黑发间飘出的淡淡松木清香味。此人看着人模狗样,一凑到他何湛程的面前,突然就像个从上世纪末穿越过来的流氓古|惑|仔,先是冲他帅气一招手“hi~”,然后仗着身姿矫捷,单手摁着车窗,身子凌空一斜,轻轻松松就跳进了他的副驾。


    何湛程:“……”


    戚时长臂伸过来,递上外套:“这会儿冷。”


    何湛程也不矫情,三两下脱掉皮衣,换上更保暖的大衣。


    他们就差两厘米,身高差几乎可以忽视,戚时的衣服,除了量身剪裁的高定西装,其余常服他穿起来都很合身。


    一边低头系扣,一边随口道:“你站在车外也可以给。”


    戚时缓缓俯身靠过来,仔细眯眼盯着他侧脸看。


    忽地,那人将手掌搭在他手上,嗓音有点哑:“我送你回去?”


    何湛程不着痕迹地避开,声线冷淡:“如果你要找泄火的对象,最好还是去睡一个床上功夫能让你满意的比较好。”


    戚时闭着眼就开口:“你当老子还愿意伺候你?是你大哥把你交给我,如果我——”


    何湛程打断:“我大哥没那么关心我。


    戚时扯扯嘴角。


    依然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戚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勾起食指弯,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乖一点儿?”


    何湛程低着头,没吭声,他预感到什么,一颗心沉沉的。


    戚时深眸凝视着他,一秒、两秒、三秒……半分钟过去,没等到他的回应,终于释然一笑,撑着燥热难耐的身子缓缓退离。


    “放心,你二哥好歹是久经沙场的人了,就这么点儿剂量的药,老子冲个冷水澡分分钟解决。”


    “那个叫李天涯的,我知道他,财政部的官儿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嗯,如果你相中他了,玩儿玩儿也就玩儿玩儿了!”


    “但你不要为了和我怄气,去和没必要的人上床。”


    “程儿——”


    那人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眼光不好,选中了我这样的人,我也不好,没能让你的选择变得正确,但如果时光倒流,一切重头再来,我宁愿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第67章 第67章


    夜色降临,都市繁华。


    法式餐厅,临窗俯瞰,偌大京城霓虹灯乱,纵横交错的马路上车流不息;


    室内,双人面对面坐,米色亚麻桌布角落放着两个爱马仕时装礼袋,中间隔着浪漫烛光与鲜红玫瑰,旁边小提琴曲悠扬。


    “来,湛程。”对面男人微微躬身,递过来一盘切好的牛排。


    “嗯,谢谢二——”余光瞥到对方袖口间的浪琴康卡斯腕表,何湛程话音一顿,抬头和男人对视一眼。


    男人三十多岁,风度翩翩,俊逸儒雅,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相貌雍容端正,一米八八的身高,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健身型体格,还有特地为今天的约会换上的、很显年轻的休闲西装。


    整个人从头到脚,完美得无可挑剔。


    何湛程接过牛排,冲人勉强一笑:“谢谢天涯哥。”


    然后埋头叉肉嚼着,继续放任自己的思绪游离于身旁这面倒映着二人身姿的玻璃墙外。


    他们相处有一段时间了。


    李天涯人很好,有家世,有教养,无论对谁说话都是心平气和的,因为形象威严,喜怒不形于色,外表看起来高高在上,很是不近人情,只有二人私下相处时,李天涯会亲昵又生涩地称呼他一句“宝贝”,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让他尽情许愿。


    这才是配得上他何湛程的人。


    李天涯端庄自持,腹有诗书,不喜混迹娱乐场所,虽然因工作原因交游甚广,结识诸多高官权贵,但日常生活三点一线,鲜少有知心朋友。


    纵观李天涯的前半辈子,自幼品学兼优,诗书礼仪样样精通,长大后按照家人安排,顺利入仕,一路平步青云,位高权重。


    他对女人毫无兴趣,恋爱经验几乎为零,后来察觉自己似乎是同志,但寻常男伴儿入不了他眼,他这种身份也不便太过招摇,李天涯一向遵循宁缺毋滥原则,孤寡到至今。


    李天涯自己也没想到,他只是回母校参加一场寻常的商务晚宴,竟然在机缘巧合下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学生一见钟情了。


    当时何湛程一身西装打扮,梳着龙须背头,个子极高,手里晃着杯香槟,正斜身倚靠在宴会厅花束堆旁的僻静角落,不知在和谁打电话。


    隔着觥筹交错的酒桌,越过来往谈笑的人群,礼堂四方璀璨灯光洒落在那陌生少年若隐若现的雪白脸庞,他浓眉英挺,薄唇翘鼻,侧颚如刀削般凌厉帅气,一派玉树临风的模样,连端高脚杯的指尖都透出一股慵懒随性,实在是令人心生向往。


    可少年神态并不如他长相那般冷漠。


    少年当时正红着脸对着电话那头聊天,不时冲电话那人撒娇嗔怒,笑得潋滟生花,一下子就俘获了他的心。


    李天涯在远处愣神。


    他望着那少年,驻足良久,明知人家打电话是在谈情说爱,他还是鼓起勇气,厚着脸皮,缓步朝何湛程走去。


    他先是一通认真的自我介绍:名姓、职位、父母家庭,表示自己私生活检点,不沾烟酒,身体健康,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不良嗜好,以及,如果何湛程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个人能给到何湛程这个孤身一人闯入京城名利场的小少爷什么程度的好处。


    他像登台演讲一样,心里紧张,面上镇定,犹如滔滔江水般,一字不差地将自己的意图全都交代出来,只盼望着何湛程是那种不谙世故的小孩儿,见他条件更好,就果断甩掉现任,一心一意跟了他走。


    何湛程举着手机,愕然望着他,似乎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


    李天涯望着近在咫尺的、何湛程的那张漂亮脸蛋,心脏砰砰跳着。


    他想,说句话吧,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他想,少年的嗓音也一定很动听。


    “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很爱他,他也很爱很爱我。”


    少年的嗓音的确很动听。


    拒绝他也拒绝得很干脆。


    意料之中的事,李天涯面有愧色,对人说了句“抱歉”,转身就走。


    没料少年古灵精怪,不想要他的人,却想跟他攀个关系。


    “天涯哥?”少年横身一挡,冲他笑得灿烂:“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诶,我们现在算是认识了吗?那你给我张你的名片吧!”


    他被少年的笑容迷得有些眼晕,明知道对方真实意图,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没有名片,这是我的手机号。”


    他随手从衣兜里掏出张便携纸笔,写下自己联系方式,郑重地交给对方:“如果你遇到困难——只能是你遇到困难,随时联系我。”


    少年就是少年,一拿到纸条,立刻就眯眼笑开了花,然后不顾形象地攥拳“耶!”了一声,一蹦三尺高,吓他一大跳。


    “天涯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走了?”


    他离开晚宴时,何湛程从自己的小团体里抽身跑过来送他。


    这是个社交手腕远超同龄人的少年,老练成熟得像一个世故圆滑的政客,一个为谋私利而满嘴谎言的商人。


    可这个人如此之年轻,姣好的容颜,俏皮又性感,一身私人定制的西装,整个人漂亮华美得不可方物,怎能不令人心生觊觎?


    何湛程站在夜色里,一脸笑意地冲他挥手:“天涯哥,路上小心点儿,晚上记得想我!”


    开车回去路上,李天涯脸上泛着笑意,一小时的车程,他慢悠悠地打着方向盘磨蹭了三个多小时。


    何湛程那句撒娇般的“晚上记得想我”令他回味良久。


    次日早一醒来,他几乎就在睁眼的那一瞬间确定了:


    他爱上昨晚那个很爱笑的狡黠少年了。


    或许是上天的恩赐,少年和原本的爱人分手了,他简直都不敢想,少年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不介意少年的过去,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人占为己有了!


    一捧接着一捧的玫瑰、每次约会必送的小礼物、房、车、衣服、首饰……甚至,他在明知对方并不深爱他的情况下,甘愿奉出自己的真心,只盼能将少年守得久一点。


    他用尽了手段哄人,他知道自己三十六岁的人这样做很幼稚,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忍不住想围着他娇养的金丝雀转来转去!他就是被这个人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少年却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他送去的那些礼物,少年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提对他笑了。


    他不在乎。


    笑也好,不笑也好,只要少年肯待在他身边,强装温柔地喊他一声“天涯哥”,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们感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第一周,他尝试去牵手,少年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拒绝,于是他们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牵上了手;


    第三周,他试探着去拥抱少年,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又犹豫着伸回,心中思量着这样是否不太合乎礼仪?少年看出他意图,叹了口气,主动抱上来,安慰他说:“天涯哥,辛苦你了”;


    一个月过去,在一场深夜散场后的电影院角落,他再一次鼓起勇气,倾身过去搂住少年的腰,轻声询问少年自己能不能吻他?


    少年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是很安静地闭上了眼,微微颤动的睫毛似乎有些苦涩。


    他看出了,但装没看见。


    他只剩少年这一副温驯漂亮的躯体了。


    他手掌怜惜地抚摸着少年的脸庞,缓缓俯身,吻上了这个令他痴迷到魂不守舍的少年的唇。


    于是他们也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经常接吻。


    准确地来说,是他单方面去吻,少年一脸郁郁寡欢,就像一只褪色枯萎的蝴蝶,一尊矗立在殿堂上无欲无求的雕像,永远冷冰冰地站在那里,神圣、漠然、极其遥远,如果他不朝少年走进,少年就不会主动对他吐露半个字。


    他们在一起的第39天,他掏空自己全部积蓄,一笔又一笔的巨款通过各种手段分散汇出境外,托朋友在国外购置一颗价值不菲的粉蓝方钻,请全球报价最贵的工艺师傅,将这颗闪亮璀璨的方钻做成一颗举世独一无二、只完美适配少年无名指的男款戒指,然后,在一次寻常的约会晚餐时,隔着一簇簇跃动的银烛台火苗,他一脸平静地把这颗戒指向桌对面的少年推过去。


    心中忐忑不安着,紧张得几乎要窒息,他双手掌心全是汗,嘴上仍是一副平淡的语气:“看看喜不喜欢,我觉得它很像你的眼睛。”


    笑起来时的眼睛。


    少年自己家就是经营珠宝生意的,因此很懂行,他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这颗钻戒是从哪来的。


    少年愣了一下,抬头望他,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点诧异的表情。


    值了。


    李天涯舒心地笑了。


    那晚,他并没有开车将少年送回家,而是把人带到了自己独自居住的公寓。


    少年坐在他的副驾,掌心攥住戒指盒,低头沉默了一路,临进家门口时,才像个犯错误的小孩,伸手拽了下他衣袖,说:“天涯哥,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


    “我其实……我其实这个月末就要回美国上学了。”


    少年知道他出不了国。


    他微怔,内心一阵遗憾失落,可他还是不想放手。


    “没关系,”他宽容一笑,抬手揉了揉少年毛绒绒的头发,好脾气道:“我给你打电话。”


    “有时差也没关系,我会等你。”


    “你早晚都会回来的,不是么?”


    “湛程,我愿意等你,等多久都无所谓,你呢?你愿意让我等吗?”


    少年也有些动容,一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睛满含愧疚地望着他,嘴唇蠕动着,欲言又止,指尖绕着那只戒指盒,将那颗闪亮如星的钻戒抠出来、又放回去,再抠出来,然后又放回去。


    少年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便误以为少年也爱上他了。


    衬衫、T恤、领带、皮鞋、腰带、球鞋……衣服一件件掉落在地,他们拥吻着滚上床,漆黑卧室里,皎洁月光透过纱窗,洒落在少年一丝*不挂的洁白裸|体上,李天涯看得两眼发红血脉偾张,他承认自己当时有点粗|暴野蛮了,可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在那狼藉一片的床上,他怎么能再做一个正人君子?


    少年在他将要进入的那一刻突然哭出声。


    泪珠如豆,从少年湿漉的眼尾不停滚落,李天涯吓了一跳,疼得心都要碎了,他连忙道歉哄人,然后俯身抬手要帮少年拭泪,身下那个看似孱弱苍白的少年却突然变成另一副陌生模样,沉眉一凛,猛地大力攥住了他的手腕,起身一把将他推开了。


    “天涯哥,对不起,”少年匆匆穿着衣服准备走人,“我做不来在下面的。”


    “啊……”他又开始慌乱,忍不住问,“就算是我也不行吗?”


    “对不起。”少年头也没回,像一阵风一样跑走了。


    他送给少年的戒指,至今都原封不动摆在那天卧室的床头。


    当然,他们在那之后没再上床。


    也没再接吻。


    更没再拥抱、牵手。


    在李天涯以为俩人就这么完了的时候,何湛程终于开始对他主动了。


    每逢他休假,何湛程一定会打电话约他见面,他们像从前一样,吃饭、见面,席间聊点时政新闻,饭后再找个地方喝茶、谈事。


    何湛程投资了几个研发人工智能科技的种子项目,初创团队遍布京沪,虽然雇佣了专业顾问团队坐镇后方提供指导,但何湛程年纪虽小,防备心却极重,他信不过花钱买来的助手,所以总是缠着他一口一个“天涯哥”叫着,虚心向他询问专业意见,以及,何湛程的手下人在项目进展上遇到的一些阻挠,不时也需要他打个招呼去干预一下。


    正如当初他走向少年那一刻所期待的那样,何湛程在精心维护着他们的关系——


    作为一个初涉名利场的商人,何湛程在和他这个利用价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政客维护关系。


    何必呢?


    有时候李天涯也会疑惑,何湛程的老家在沪上,父祖都是土生土长的沪上人,身后偌大家族在整个江南根基都很稳固,这个小孩儿放着现成关系不用,单枪匹马地跑来京城做什么?


    何湛程和他上一任老领导章部长的儿子章政礼年纪相仿,那天在校友会的晚宴,他见何湛程和政礼、颐儒那帮小孩儿聊得很热闹,于是忍不住猜测,何湛程可能是爱上了那群人中的某一个。


    他憋了好久,直到今天——


    何湛程明日就要飞往纽约,今晚约他出来,不带任何利益目的,是纯粹地为了叙旧和告别。


    于是李天涯仗着二人尚存的几分暧昧不清,直言向对面人询问:“你原来喜欢政礼吗?”


    何湛程正埋头扒着牛排神游天外,一听这话,惊然回神,说:“谁会喜欢章政礼那种没脸没皮没分寸的丑八怪啊?”


    李天涯失笑:“好吧。”


    他知道这个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小少爷,一讨厌谁,就喜欢叫人家丑八怪。


    何湛程扯纸巾擦了擦嘴,抬眼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上一个前任是谁?”


    李天涯笑:“可以问吗?”


    何湛程也笑:“当然,他是擎荣集团的总裁,戚时。你们或许打过照面,但平时没什么交集。”


    李天涯“哦”一声,略一回忆,点点头,说:“他很帅。”


    “他很帅,看起来也很有活力,不像我这么古板无趣。”


    何湛程自动忽略掉他的话,一双眼睛盯着他:“天涯哥,你可以找个机会去认识他一下吗?”


    李天涯一愣:“什么?”


    何湛程满脸愧意地低下头:“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


    “你只需要挑个合适的公开场合和他握个手,认识他一下就够了。”


    李天涯心中不免有点失望:“你原来还是有事才找我。”


    何湛程咽咽吐沫,小心翼翼道:“那……可以吗?”


    李天涯本身就是个很低调的人,更无比忌讳旁人拿着他的身份到处招摇,从二人初识,李天涯就摆明了态度,无论何事找他,只能是何湛程自己的事才行。


    李天涯板起脸,神色严肃起来,反问他:“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何湛程头埋得更低:“算我求你。”


    李天涯愠怒:“求我?是他要找后台撑腰,轮得到你来求我?!”


    何湛程见人发脾气,忍不住一抬头,冲人嘴硬起来:“你爱管不管,反正我把这事儿给你说了!”


    李天涯眸光一凛,官架子端上来,一脸威风八面,声如洪钟,警告道:“何湛程,我们有言在先,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你不要太放肆了!”


    这是真的生气了。


    何湛程立刻不敢吭声了。


    半晌,他瞟见人似乎要消气了,立刻逮住机会,撒娇似的冲人哼一声:“就放肆!”


    李天涯拿他简直没办法。


    抬手反复揉着眉心,无奈道:“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何湛程端杯,仰头将手边红酒一饮而尽,扭过脸看向窗外霓虹夜景,说:“这是我欠他的。”


    一开始,他骗戚时会给对方李铮鸣的手机号,戚时才会被他阴魂不散地缠上,他们两个在一起,也是他不择手段主动勾引的戚时,最后分手,也是他何湛程厌倦了提出来的。


    所以,无论二人爱恋中途对错,他何老三都欠那人一次。


    但,就拿他们何家来说,老大、老二和他,他们亲兄弟之间都要设立重重的规矩与提防,何厉风和何冲霆也并不像表象下那么兄友弟恭,还有擎荣集团内部,一个代表着董事会的戚铭,一个统管协调手下数万员工的戚时,哪怕这两个兄弟再情深,他们私下也因为各种立场不和闹过无数次别扭,否则,戚铭本人就和李铮鸣有交情,戚时私下找陈北劲再牵线搭桥又是何必?


    说白了,戚时就是在和戚铭较劲。


    何湛程接触过几次戚铭,察觉出那位现在已经转幕后资本的影帝虽然外表儒雅,骨子里难藏匪气与骄狂,或许这是所有白手起家富一代的通病:因为自己早些年淋了太多风雨,受过太多非常人能忍受的苦楚,所以很自然地扮演起说一不二的当家人的角色,也不太把别人寻常的人生坎坷放在眼里。


    戚铭娇惯戚时是一回事,看不上戚时是另一回事。


    从很早很早以前,何湛程就看透了,戚时将终其一生被困在哥哥的阴影之下。


    所以,就算是戚时付出一些代价,通过陈北劲接触到李铮鸣,再经过一番弯弯绕绕,通过李铮鸣再接触上铁面无情的李天涯,就凭二人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身份,戚时和李天涯的关系也定然不会牢固。


    所以,他何湛程选择亲自坐在李天涯的面前,端杯,敬酒,陪着笑脸,姿态一低再低,希望李天涯可以和他的二哥交个朋友。


    是的,他的二哥。


    在和李天涯亲热的那个夜里,月光洒落窗前,照着伏在他身上的男人英俊而陌生的脸,他错愕片刻,原本死掉的心又突然活了过来。


    仿佛嬉皮笑脸地和心爱的人在家里玩儿情趣大战还是在昨天。


    也仿佛,那个人说宁愿从没认识过他也是在昨天。


    他不停地落泪,不停的回忆,浑身痉挛着、抽噎着,大脑缺氧呼吸困难,泪水沾湿别人家的枕头,他哭得浑身发麻,心心念念,满脑子全是另一个男人含笑注视着他的样子。


    他刚缓过劲儿,立刻起身穿衣服就走,不顾一切地临阵逃脱,深夜跑到空荡无人的马路上,没能打到车,于是徒步走了二十多公里,在凌晨五点钟跑到擎荣大厦上了锁的前门口,然后抬手抹了把汗,筋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在门口角落里,仰头望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


    他心怀期待地等白天快点降临,盼望着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再次出现,他要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人抱住,然后笑眯眯地问男人:“二哥,好久不见啊!哦对了,有个事儿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我能重新再追你吗?”


    他没能等到那个人出现就昏过去了。


    醒来是在燕京市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秦颐儒、朱子辰、王二怂和俩核桃他们带了一堆礼品鲜花瓜果来探望他,他那天才知道王二怂叫王迦乐,俩核桃叫乔羽。


    他们告诉他,是戚时在路边捡到了他,大早上打电话炮轰乔羽,操着一口浓烈烟嗓,说已经叫了救护车来,让乔羽立刻吩咐医院那边给安排个病房,要最好的医生来治!


    “那……”他满含期待地问:“他呢?”


    他希望他们说,戚时给他买早餐去了,怕他醒来孤单,才叫来这群朋友陪他玩一会儿。


    “他看着你没事,守了一会儿就走了。”秦颐儒安慰似的拍拍他肩,没再多说什么。


    “哦。”他低头,手指绞着淡淡消毒液味的白色被罩,心中一阵失落。


    多嘴的是王迦乐。


    王迦乐有点恨铁不成钢,抬起那只瘆人的花臂,隔空冲他上下指指点点:“三少,不是我说你,你就算是要演孟姜女哭倒长城,也得等你身上那堆玩意儿好了再来吧?!”


    何湛程有点懵。


    他撩起衣服一看,自己满身青紫吻痕,锁骨、胸口、腰腹……连大腿根都遍布着凌乱肿胀的指痕和牙印。


    他呆坐在病床,精神错乱着,两行泪从眼角止不住地流。


    最终给他一击的是乔羽。


    乔羽啧一声,拍了拍他的膝盖:“哥们儿,节哀吧,病号服是他亲手帮你换的。”


    “哦,他亲手帮我换的啊……”他突然笑了声。


    笑完又哭,哭哭笑笑,自己恨得也癫狂起来。


    一颗心绞痛着,他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虚空,仿佛亲眼看到早上那副场景:戚时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路紧张又焦急地抱着他冲进来,不顾形象地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嘴里碎碎念着,千求万求,盼望着他的程儿千万不要出事,可等到进去更衣室,戚时一脱掉他衣服,看着他遍体都是和别人做|爱留下的痕迹,那人顿时愣住原地,然后脸上又露出那副绝望窒息、还要逞强装潇洒不在乎的样子。


    是因为在床上和别人做过头了,才会累得晕倒的吧?


    是因为时隔一个多月了还没消褪的报复欲,才会迫不及待地跑到他公司楼下想要炫耀吧?


    戚时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为什么……”他笑得热泪盈眶,笑得额角青筋爆起,不管不顾手上插着的输液管,低头攥着拳头,一遍又一遍地猛力捶着病床,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他妈的不能顺我的心!为什么!!!”


    秦颐儒乔羽他们让他给吓坏了,不敢劝更不敢拦,眼睁睁看着他跑针飙血,直到他血液骤然逆流冲上,将整条一米五长的输液管染得暗红,他们才惊觉要出事,一个接着一个疯狂按铃,大喊着跑去楼道叫医生来!


    他又一次昏死过去。


    他想,如果就这样死掉才好了呢。


    他死了,他就不会难过,也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也在难过。


    两天后,他坚持要出院。


    没敢给戚时打电话,换了身低调黑色的运动装,偷偷跑去戚时的健身房跟踪人家。


    他不再想着跑到戚时面前求和好了。


    他也不打算解释什么。


    他们这种早就分手的关系,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只是想见戚时,很想很想。


    只要他能够远远地看那人一眼就知足了。


    他连续跟了戚时三天。


    戚时早上运动时间在上班前的六点到八点,晚上在员工吃完饭期间,七点到八点。


    戚时不吃晚饭,运动完后只吃营养剂和蛋白粉,然后冲个澡换套衣服,继续回楼上办公。


    第四天晚上,戚时没遵守时间,提前拎着水瓶、挎着个斜背包就来了。


    何湛程当时正埋头趴在休息区的咖啡桌上打瞌睡,或许是心有灵犀,就在戚时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突然醒来,精神抖擞一抬头,正好对上戚时回头瞥过来的眼神。


    何湛程紧张地咽咽吐沫,在男人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有点尴尬地抬起手指,一点点压下头顶黑色的鸭舌帽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清咳一声,又继续动作缓慢地,从裤兜里掏出只黑色口罩,一点点撕开包装,两根手指勾起口罩左右两边,遮住了自己的脸。


    最后,他全副武装好,仰起脸和戚时对视一眼,眼神不禁得意起来,似乎在冲人炫耀:怎么样?这下你就认不出我了吧?


    戚时没好气一笑,转身朝他走过来,问他:“吃饭了吗?”


    他怕戚时赶他走,连忙小鸡啄米点点头:“吃了,吃了!”


    然后他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何湛程:“……”


    戚时将水瓶和背包放在桌子上,下巴往门外一抬,说:“走,我领你去吃点儿。”


    他不敢相信,眨着眼问:“真的假的?”


    戚时伸手过来,摘下他的帽子,手指颇为熟练地替他打理了几下刚才睡觉蹭乱的刘海,然后将帽子给他重新扣回去,又反手敲了敲他的脑壳:“总不能让你饿肚子吧,小侦探。”


    “我才不是什么小侦探,我是追星的狗仔!”


    他笑嘻嘻的就缠上去了,双手很自然地挽上对方的右臂,下巴垫在戚时的肩膀上,趴在人家的耳边喊:“谢谢二哥!二哥最好了!”


    戚时没应。


    大厦楼下,曾经二人热恋时经常光顾的茶餐厅,戚时点了两道菜,一碗饭,一盅滋补身体的淡汤。


    何湛程笑得一脸灿烂,他拿着勺子舀了块红烧肉,又往勺子里夹了点米饭,俯身弯腰,托着手喂给对面,笑道:“二哥,来,你也吃点儿。”


    戚时别过脸,摆手摇头,然后揣着手机站起身,对他交代了句:“你先吃,我去趟卫生间,顺便把账结了。”


    他“哦”了声,老实乖巧地坐回去,埋头认真干饭,冲人离去的背影说了句:“二哥,我还想喝果汁,一会儿你给我拿来!”


    戚时没应。


    两分钟后,服务员端着杯鲜榨果汁过来:“客人您好,这是您的果汁。”


    他愕然抬头,油腻的嘴角还沾着米饭粒:“我二哥呢?”


    她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是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先生吧?他说他临时有事先走了,还在我们这里放了张卡,让您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恍恍惚惚地“哦”了一声。


    良久,他笑了起来,歪过头,一脸认真地跟她解释:“不是的,他不是临时有事,他是不要我了。”


    第五天,他厚着脸皮继续去健身房蹲守,人还没进门就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态度强硬,说,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谁是闲杂人等?本少爷办了卡的!”


    他心里不痛快,正要发火,健身房经理听到动静,立刻匆匆忙忙跑出来,对他说抱歉,要把钱双倍退还给他。


    “不好意思了,上面昨天连夜出了新规定,以后我们擎荣集团的健身房只提供给自己的内部员工用,暂时不对外开放了。”


    “行!行!”他愤愤背着书包离开,刚走两步,猛地又回头去找经理,说:“手机拿来,我要给你们总裁打电话!”


    经理讪笑,指了下他裤兜:“您这不有手机吗……”


    “就是因为他不会接我的电话,我才要用你的电话打!就是因为他恨我、讨厌我、不在乎我,才会继续装得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假惺惺地敷衍我、骗我!明白吗?明白吗?你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能明白吗?!!如果不明白,那我现在说得够明白了吗!!!”


    经理被他吼得整个人如遭暴风雨一般凌乱起来。


    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强压着怒意:“快点儿!!”


    经理连忙将手机给他。


    何湛程发完火,满头大汗,他捂着胸口大喘气,好半晌,他脸上浮起的红|潮褪散,终于平缓下情绪。


    接过手机,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手指飞快地按下那一串自己熟悉的电话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


    “啪”的一声!


    令人无端狂躁起来的手机提示音彻底熄音,最新款的机型,就这么被人摔在光滑地板上,屏幕一刹从白变黑,碎得四分五裂。


    罪魁祸首头也不回地冷沉着脸离开。


    “拿着你这没用的破手机去找你们总裁,报上我何老三的名号,让他给你报销十个新的,就说我说的!”


    ……


    ……


    法式餐厅,酒杯喝空,菜肴光盘,今晚的约会到此结束。


    “我找我表姐问过了,他把原来的手机号注销了,”何湛程抓起桌边车钥匙,绕过桌旁,弯腰躬身去搀了下李天涯,随口道:“眼下正是缺朋友的时候,你说呢?”


    李天涯笑了声,和他并肩推门离开,说:“我说什么啊?就凭你们俩这么深的恩怨纠葛,我还怕他讨厌我呢!”


    何湛程“哎呀”一声,笑道:“怎么会?他没那么在乎我的!而且我跟他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只要你先抛出橄榄枝,他巴结你都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讨厌你?”


    二人走到路边分别,一人一辆车。


    李天涯站在他面前,语气仍有不甘:“你知道吗?今天一整晚,你只有提起他来的时候才会笑——不,是我们认识到现在,你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讲到他喜欢你,你会笑,讲到他欺负你,你也笑,我不明白,你们两个都分手了,你还在一心一意地为着他,他到底有什么好?”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帅吧,哈哈!”何湛程抬手随意地撩了两下刘海,然后仰起脸,一脸宁静安详地望向星光闪烁的夜空,轻轻叹息一声:“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就是单纯地放心不下他。”


    “他不算是个好人,可是他对我很好。”


    “好到……分手这么久,我会经常忘记我当初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好吧,”李天涯听不下去了,无奈一挥手,“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办,等你去了国外,自己也要多保重。”


    何湛程上前去替他打开车门,颔首笑:“天涯哥,你也多保重,还有,记得想我。”


    李天涯冷哼一声,“砰”一下关上车门。


    须臾,车窗缓缓降下,李天涯瞥了眼窗外人。


    他还是舍不得。


    “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何湛程摇头:“我明天想先回一趟家,看看我们家老爷子,然后从沪上飞走。”


    李天涯点了点头:“代我向何先生问好。”


    何湛程应道:“一定。”


    “还有——”


    李天涯凝神望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轻轻皱了下眉,嘱咐道:“你身子不好,少动气。”


    何湛程不甚在意一笑:“知道。”


    “湛程。”他突然叫他名字。


    何湛程一挑眉:“嗯?”


    “那枚戒指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唯一意义,就是被重新戴回到它主人的手上。”李天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认真道:“这辈子只要你想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拿。”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何湛程点点头:“好。”


    第68章 第68章


    霜霜坐在总裁办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果冻、曲奇、薯片和酸奶,iPad支架是紫色库洛米,屏幕里正放着《奇幻魔法Melody》,她怀里抱着只可达鸭,正吃着零食吭吭哧哧笑着,令一向静谧庄肃的办公室无比嘈杂。


    办公桌电脑前,戚时闭眼揉着太阳穴。


    他被闹腾的这小妮子吵得头疼。


    裴玉他们那部戏这月初拍完了,暑假即将结束,眨眼间就要到九月份,刘导最近忙得团团转,刚放下导演的身份,又马上担起做父亲的责任,戚时跟刘导关系不错,今天刘导请霜霜新学校的一帮校领导和新班主任吃饭去了,这小妮子不愿跟后妈待一个家里,刘导就把她送这儿来了。


    一集动画片演完,霜霜哼着片尾曲的调调,拆了盒薯片,绕过办公桌,递到戚时面前:“叔叔,工作辛苦了,先给你吃。”


    戚时没好气一笑,瞥她:“半年前我还是‘哥哥’,怎么现在又成‘叔叔’了?”


    霜霜笑起来,伸手戳了戳他脸:“你胡子没刮干净,看起来好老。”


    戚时怔了下,掏出镜子,偏着脸左右照了照。


    “哦,”他神情有些恍惚,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轻声笑,“还真是。”


    多少天了?


    大概是程儿晕倒在他公司门口、他火急火燎地送人去医院的那一天起吧。


    他都忘记每天早上洗漱时还有一个剃须的流程了。


    霜霜看出他笑得很难过,将薯片放在他桌前,讨好道:“叔叔,薯片都给你吃吧,你尝尝,这是原味的,可好吃了!”


    戚时不甚在意地抬起手掌薅两把她脑袋瓜,将她头发揉乱,打发道:“乖,一边儿玩去,哥哥不吃这种垃圾食品。”


    然后摆好镜子,从抽屉拿出自动剃须刀,一脸认真地刮胡子。


    霜霜好奇地瞅着,看他静电离子的剃须刀在脸上发出细微嗡嗡声,问:“叔叔,你这个怎么不冒白泡泡啊?我爸刮胡子的时候,满脸都是白泡泡。”


    戚时敷衍道:“哥哥在家冒白泡泡,上班的时候就不冒了。”


    霜霜似懂非懂:“哦,那你怎么不在家弄啊?”


    戚时随口道:“忘了。”


    霜霜“啊”一声:“那你老婆不提醒你吗?”


    戚时动作一僵,停顿几秒,眼前突然闪过无数帧某个人在病房更衣室里遍布青紫吻痕的身体,眼眶刹那间泛红。


    他哽咽一声,鼻头发酸,笑道:“我没老婆。”


    “哦哦,我还以为你结婚了呢。”


    “没有结婚。”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十岁的小破孩说这些:“霜霜,像我这种人,没人会想要跟我过一辈子的。”


    霜霜歪着头打量他,见戚时变魔法似的,短短几分钟内,从一个满脸胡茬的沧桑大叔变成一个英俊靓丽的大帅哥,她忍不住笑眯眯欣赏道:“诶,你脸还挺嫩!”


    戚时臭屁起来,帅气一撩头发,说:“那必须!脸在,江山在!”


    “诶!”霜霜突然兴奋道:“我知道这个!小程子也经常做这个动作!”


    戚时将剃须刀放回抽屉,冲她挑了下眉:“小橙子?你同学?”


    霜霜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


    一本正经讲述着:“我爸他们在景区拍戏的时候,组里有个叫小程子的,人长得又高又帅,身上也可香了!他每天上班不干活儿,就开着三蹦子到处瞎溜达,一到饭点儿就跟着裴哥他们下山吃饭去,有时候他也领着我玩儿,我当公主,他当太监,可有意思了!”


    “哦,”戚时心中酸涩,“是他啊。”


    他不禁觉得好笑:“他还能跟你玩到一块儿去啊?”


    霜霜下巴骄傲一抬:“当然啦!我俩是好闺蜜呢!”


    戚时心中微微动着,忍不住问:“那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玩儿什么啊?”


    霜霜“呃”了声,抠抠脑袋,仔细想了想。


    然后说:“忘了,反正他特别帅特别帅!”


    戚时有点失望地笑了声,伸手又揉她头发,耐心给她把一头咋呼凌乱的发丝给捋顺,说:“我知道他特别帅。”


    “哦!”霜霜突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


    戚时吓一跳,说:“想起来什么?”


    霜霜语速飞快:“他让我把他手机号背过,还说,如果以后有人再欺负我,就让我打他电话,他帮我揍他们!”


    戚时不屑:“有我和你爸在这儿,哪儿用得着他出马?”


    霜霜哼一声:“不要!我就喜欢让他出马!”


    戚时诧异:“为啥?”


    霜霜两手叉腰,理直气壮道:“因为他帅!你不知道,他骑三蹦子飙车上山冈的时候,整个人连人带车都冲到半空,哇——那场面简直了!就像超级英雄一样!超酷的好吧!!”


    戚时:“……”


    骑个三蹦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小妮子多大了还搞英雄崇拜那一套?


    看这一脸粉红小气泡突突冒的,成何体统?!


    不过么,戚时挠了挠下巴,仔细回忆着,他只见过程儿开跑车的样子,那人戴一副遮光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悠闲地盘着珠串。他的程儿很白,阳光照射下的皮肤几乎呈半透明色,脸庞绒毛柔软,光滑细嫩的肌肤里渗透着几缕青红色血丝,一张帅脸既是无可挑剔的精致白皙,又不失活人气。


    他的程儿坐在车里,一脸淡淡然目视前方,慵懒随性,偶尔会笑一声,分明无心撩人,仍迷得他心口小鹿乱撞。


    原来程儿开三蹦子也那么帅吗?


    不,戚时想,现在就算何湛程开四蹦子、五蹦子、八蹦子都跟他戚老二没关系。


    现在的何湛程,已经不是他的程儿了。


    身旁霜霜下定决心似的,握紧两拳,凛然道:“就这样!等下学期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要打电话给小程子,让他穿帅点儿来我们班儿!”她美滋滋地绽出笑靥:“嘿嘿!光想想都觉得有面儿!”


    “他不会来的。”戚时不客气地给她泼着冷水。


    “为什么?”


    “因为等你开学了,他也开学了。”


    不知怎的,他竟有点儿嫉妒她。


    戚时幸灾乐祸地笑着,仰身抱臂靠在椅子上,一张俊脸邪气横生,故意逗她:“嗯,他在美国读书,回来一趟要十多个小时呢,这一来一往,两天就过去了,再算上要倒时差,光想想就觉得累,他才不会专门为了给你开什么家长会回来呢!”


    “你骗人!”霜霜有点想哭,仍强撑着气势,不甘示弱冲他喊:“小程子说了,不管他在哪儿,只要我给他打电话,他就一定会出现!”


    戚时轻嗤一声,挥挥手:“少来了,他骗你呢!”


    “没有!”霜霜带着哭腔,急得直在原地跺脚,大声冲他喊:“没有!没有!他没有骗我!”


    “他说了,我是尊贵的公主殿下!在这个世上,没人能忤逆公主!”


    “他说公主就算没有妈妈也没关系,因为每一个公主都有骑士,他就是我的骑士!”


    “他还不让我欺负别人,说真正的公主都会派骑士出手,我知道他是让我当好孩子的意思,可是谁稀罕当好孩子啊!是因为他这样说了,我才听话的!”


    “是因为他让我乖,我才乖的!”


    “他说了会来看我,他就一定会来的!一定会!”


    眼前小女孩哭得泣不成声,不停抬手抹眼泪,一张粉团脸蛋因为嘶吼过度,连着脖子也涨得通红,戚时尴尬清咳一声,忙起身去哄她:“霜霜,你别哭啊,叔叔逗你玩儿呢!”


    霜霜本来要好了,他一哄,她反而又“哇”地一声又哭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嘛!”她委屈大哭:“我知道他在骗我!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实话说出来啊!”


    “你为什么要多嘴?!为什么要拆穿?!”


    “我只是说说而已啊!”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啊,我爸早就告诉过我了,所以我从来没敢在私下给他打过电话,我早就都知道啊!!!”


    戚时一脸愧疚,他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突然跟一个小女孩较什么劲儿?


    戚时半蹲下身,抬手想替她擦眼泪,又被她嫌弃地避开。


    他叹了口气,不禁有点着急。


    这待会儿刘导要是回来了,发现自个儿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闺女被他戚老二欺负成这样,那不得召集一帮人在背地里蛐蛐死他啊?!


    “霜霜啊,你喜欢包吗?”戚时试探道:“叔叔下楼去给你买个包,怎么样?你喜欢香奈儿还是爱马仕?”


    霜霜放下手,肿着俩核桃大眼,愤愤瞪他:“我!不!要!”


    戚时啧一声。


    想起什么,他起身去抽屉里摸出张黑卡,递到她面前,语气引诱:“那这个呢?这个是钱——”


    他拉长音道:“好多好多钱!花不完的钱!”


    霜霜一听这话,猛地脾气上来,挥手一巴掌打掉他的卡。


    “我!不!要!”


    “你和我爸他们那些人一样!”她瞪他:“我告诉你,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你别想着把我当三岁小孩儿糊弄!”


    玲珑小巧的烫金黑卡被扇到垃圾桶边,戚时轻哼一声,弯腰伸手重新捡起来。


    “爱要不要,你不要,老子要。”


    霜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拔腿扭头就跑去沙发,抓过她的书包就一通埋头乱翻。


    戚时吓一跳,以为这小妮子要打电话找她爸告状,一个箭步冲刺过去,歪身摔倒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摁住她装满了小玩偶小手办镭射卡的书包,认真恳求地看着她,商量道:“霜霜啊,只要你别告诉你爸,等你们学校办家长会的时候,我去帮你开,怎么样?”


    霜霜一愣:“啊?”


    戚时清清嗓,讨好地贴脸凑上去,贴完左脸,又贴右脸,说:“你看看,你再仔细看看,其实我也挺帅的。”


    霜霜“哦”了声。


    然后不客气甩他一句“不要!”,一把夺回自己书包,低头继续翻腾。


    戚时:“……”


    霜霜刨了半天,终于从书包底下翻出她的iPhone 14。


    戚时紧张地咽咽吐沫。


    他的一世英名!!!


    霜霜低着头,手指按键拨打电话,一边按数字,一边眼泪又缓缓流了出来。


    戚时终于有点发自内心的心疼,轻声道:


    “霜霜,对不起啊……”


    霜霜没理他。


    第一遍电话没打通,她陷入沉默,然后不死心,低头继续打,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她等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第六遍,她脸上隐隐有怒意,戚时注意到,她按下的是一串自己无比熟悉的电话号码。


    第七遍,电话接通。


    手机那头响起一道清冽平缓的男声:“喂。”


    戚时心脏骤然一紧。


    她瞬间化怒为喜,眼泪如溃堤洪水,一下子又哭出来,委屈道:“小程子!”


    “霜霜?”


    沪上某私立医院,何湛程小心翼翼地关好重症监护室的房门,转身踱步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他西装笔挺,孑然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一片葱茏树影,神情有些茫然和怅惘。


    可电话对面是个小女孩,于是他语气仍装得好像能摆平一切,笑道:“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公主了?”


    电话那头呜呜地哭起来,背景音掺杂着男人几声无奈的叹息。


    很熟悉的叹息声。


    何湛程怔了怔。


    那个人——


    那个既谋利又图人的混蛋,嘴上说着爱他的大骗子,背地里却和他一心谋权登位的大哥签订秘密协议,明明早就知道他父亲病重命不久矣,他何湛程随时会和家人经历生离死别,那畜生还假装没事人一样,天天缠着他谈情说爱,绝口不提半句老爷子的事,仿佛他们两个之间,就只是他们两个。


    当然了,这是他何湛程的父亲,又不是戚老二的父亲,戚时当然不在乎了。


    三分想念七分埋怨,爱,仍是浓烈到骨子里的、难以割舍的爱;恨,也是一次又一次积攒下的心寒与失望、无法泯灭的恨。


    爱意与恨意不断在心头交织盘旋,何湛程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对外宣扬被他这个惹祸精气晕,背地里藏身在医院半年不见踪影、只知道留遗嘱、分财产、一心守住他何家江山的亲爸;明面上只会哭哭啼啼,看似乖顺听话在欧洲度假,实则从未停止联络董事会心腹,不断对何老大施压、逼迫、一心想扶持他何湛程上位,企图拿捏幼子搞垂帘听政的亲妈;忍辱负重的大哥、置身事外的二哥……还有,远在京城隔岸观火的戚时。


    何湛程只觉得面对这样一群争来夺去的家人、这样一个自私薄情的爱人,好无助。


    何湛程缓了几秒,对电话那头说:“霜霜,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响起一阵窸窣动静,似乎在互相推让,最后,霜霜气鼓鼓地说:“他不接。”


    何湛程气笑了:“那你问他,为什么我爸病了不告诉我?”


    那边安静半分钟,最后戚时接起电话:“这是你爸的意思。”


    时隔好久,何湛程一听那令他又爱又恨的人声音,简直恨不得跳进手机,拿根绳子把戚老二给活活勒死!


    “我爸的意思是我爸的意思,我现在是在问你!”何湛程气得胸口起伏,另一手忙支撑在窗台上,低着头冷汗涔涔地咳嗽几声,冲人怒斥道:“我是在问你!问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混蛋!为什么明知我爸重病还不告诉我!为什么在一起的时候不告诉我,分手了也不告诉我!!”


    戚时似乎在皱眉:“你又病了?”


    然后立刻解释道:“你别生气,你家的事,我这个外人不便插手,你是你,你家里人和我是生意,我只是分的比较清。”


    “外人?”何湛程怒极反笑,沉声道:“当初你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往我肚子里射*的时候,也觉得你自己是外人么?”


    戚时沉默,半晌,提醒:“孩子还在旁边,你说话注意点儿。”


    “滚!!”何湛程骂道:“你少他妈在我面前装什么高风亮节的慈父!霜霜不也是让你欺负哭的么,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正说着,走廊经过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身后带着一群实习生,面色不悦地朝何湛程走来,提醒道:“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是医院,不得大声喧哗。”


    何湛程不耐烦扭头瞪他一眼:“你也滚!”


    男医生皱眉,正要再说句什么,路过查房的肿瘤外科主任也带着帮人朝这边走来,见势吓一跳,连忙小跑过来,将男医生拉去一边,附在对方耳边说了什么。


    男医生一边听,一边上下打量着何湛程,噎住了似的,硬生生将许多话憋了回去。


    他走到何湛程面前,低头象征性表示歉意:“何先生,不好意思。”


    何湛程转过身没理他。


    男医生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再次躬身,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抱歉”,头也不回地带着众人离开。


    何湛程继续打电话,抱臂倚着窗户,淡漠视线移向楼下,庭院中央花园里,一对儿恩爱夫妻正推着轮椅上的老人谈笑散步。


    他眼底模糊了一下,问:“戚时,聋了?”


    “没,”戚时忙解释道,“没什么,我逗她玩儿的。她下半年要去上学了,刘导接下来还有一堆工作要忙,没空参加她家长会,她说要打电话找你来,我就说你在国外读书,不可能回来,她就哭了。”


    何湛程皱眉:“你有病吧?我回不回来关你屁事?”


    戚时没吭声。


    何湛程骂道:“我问你是不是有病!!”


    戚时吱了个声:“没事的话,我把电话还给她了。”


    何湛程突然又很想哭:“戚时,你的威风劲儿呢?你的男人气概呢?你光躲着我有意思么?!”


    电话没回应,下一秒,手机落到霜霜手里。


    何湛程不死心道:“戚时!说话!”


    霜霜轻声道:“小程子,他走了。”


    “让他回来!”


    “他走了,不回来了。”


    “好,好……他就知道跑是吧……”何湛程忍着哭腔,飞快抬袖抹了把眼,咬着牙恨恨地笑:“那你就去告诉他,他最好祈祷我爸再多活个两百年,不然,就凭他联合何老大瞒着我这一点,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


    第69章 第69章


    老爷子输着液,一梦醒来,扭头发现守在床边哭得两眼通红的小儿子,先愣了一下,笑了笑,问:“怎么还没走啊?”


    何湛程骂了句“臭老头儿”,扑过去他爸怀里,忍不住又哭起来。


    纵观他爸一生,幼时不喜读书,其他兄弟姐妹都博学广志,每一个人都留过洋,只有他爸最不安分,文化平平,十三岁起就跟着家里人四处闯荡,脚步遍及东南亚和南非,专门去瘟疫和流行病严重的地方,自称药商,拿着从一个中西医那里搞来的偏方,游走各国推销货品,受益者皆称之为“神药”,因此不到两年,少年何澜就独立门户,不再归家里人管教。


    那是少年何澜,私下来往皆是军|统高官,因利乘便,后来又开始倒腾起木材和水果,很快,何澜在国内以“木材商”的身份发家,光明正大盘了个写字楼,办公室挂了个“鸿业腾飞”的字画,自诩是另类“海归”。


    何湛程见过他爸早年的旧照片,英俊倜傥,眉清目秀,帅得一表人才。


    他爸早先是个资深票友,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样样全行,偶尔会隐匿身份跑去登台客串演个曲儿,一派脂粉风流,根本不像是个在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的商人,因此常年桃花泛滥,私生子也遍地都是。


    也因此,老爷子没读过几本书,与人交往仍能出口成章,侃侃而谈,给人一种接受过高等教育熏陶的错觉,这全是跟着唱戏学来的。


    何澜的父亲也是家底殷实的大少爷,祖上四代经营染织厂,何澜年轻时不受家规约束,结游广泛,青年致富,流连花丛,漂泊不定;


    中年时期,出于联姻目的,与何棣坤和何湛程的母亲定下婚约,私下却又在菲律宾娶了个妻子,没举行什么正规仪式,何湛程母亲因此称她是“外妻”,称何闽轩也是“外子”、“私生子”;


    四十来岁,和老二、老三的母亲正式结婚。婚宴在沪上举办得隆重而奢华,何澜听说妻子喜爱花草,为向岳父展露他爱妻心切,命人在庄园修建了座占地二百来平的花园温室,收集世间千百种奇花异草,因此得了个“痴情种”的名号,事迹也轰动一时;


    老年,何澜年迈力衰,锋芒敛尽,自己虽终于安分下来,家里却从未宁静。


    妻子外柔内悍,绝非善类,人在异国,但对遗产虎视眈眈;儿子们虽然个个是人中龙凤,却都未曾成家立业,难以令人放心;如今他病入膏肓,因关系网盘根错节、利益牵扯太多,不敢为亲朋心腹所知晓,孤身一人躺在特级重症病房,陪伴在侧的除了医生护士,只有一个手上没有实权、所有人都瞧不上的小儿子,不可谓不凄凉。


    何湛程虽然生气老大瞒他,但其实心里也清楚,他大哥和他爸之间关系很微妙,谈不上什么父子情深。


    当初他爸在菲律宾玩够了就抛妻弃子,间接导致他大哥的母亲和其他兄弟姐妹死于非命,他大哥那时才七八岁年纪,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血淋淋场景发生,想必对他爸是恨之入骨了。


    若非他爸是个家底殷实的富商,一句话就能扭转一个流浪儿的命运,他大哥估计早就找把枪弑父了。


    他大哥和他爸只是君臣,不是父子。


    他大哥城府深沉,是与生俱来的太子,而他爸正好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老二消息灵通,何湛程听护士说,何老二私下回来看过老爷子几次,但老爷子气老二又开始跟那个高官的儿子纠缠不清,担心那高官从此针对上他们何家,人在病榻,整日惴惴不安,一见何棣坤出现,老头儿就气得抄起老二带来的那些礼品对着人又扔又砸,硬生生把老二给撵走了。


    老二也不黏着,说让走,转头就走,潇潇洒洒,来去如风,看得旁边医护人员瞠目结舌。


    这家医院是何家全资赞助的私立医院,几个资历老的、与何家人走动频繁的院长们茶余闲谈,说,老二自小没怎么跟他爸度过什么父子时光,他跟何湛程就差四岁,何湛程出生前,何澜在外面养得有情妇,一年回来个三四次,这都算得上“顾家”了。


    何棣坤亲情观念淡薄,因为家里人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弟弟一个人,他没个伴儿,从小到大,一切以大哥马首是瞻。


    何棣坤小时候,何澜常年不回家,老妈又疯疯癫癫的,她不喜他和大哥走太近,动辄挑拨离间,何棣坤被烦得头疼,心里反而更亲近成熟稳重、又有点神秘气息的大哥。


    怀小弟弟的时候,老爸一直住在情妇家里,老妈情绪消沉,整日沉迷于酗酒抽烟,最后给他生了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残次品弟弟,她不敢跟老爸说,将一切归咎于医院那帮误诊的庸医,转头又开始对弟弟百般心疼,搞得老爸也万分愧疚,五十多岁的年纪,终于浪子回头。


    何老二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当然,不止老二不说,何家很多老仆人都不敢乱说。


    如今,那帮被何太太骂了二十来年的“庸医们”,看着何澜快不行了,心里冤枉,难免又凑在一起讨论起当年事,何湛程中午去找院长问他爸的病情,抬手正要敲门,不小心听到了一些,没吭声就走了。


    病房里,老爷子见小儿子埋着头不说话,只顾一味趴在他怀里流泪,不由得笑起来。


    “傻孩子。”


    何湛程泪眼模糊,恨恨地瞪他:“我才不傻!”


    老爷子又笑,展颜哄道:“好好好,你不傻,你最乖了。”


    他笑得虚弱,伸出那只遍布老年斑的苍白瘦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慨道:“大半年没见,我们家小祖宗怎么瘦成这样了?”


    何湛程哽咽一声,双手握紧他手,心疼道:“你瘦得才吓人呢。”


    老爷子是食道癌晚期,自打手术切除压在气管的肿瘤,时常感到胸骨后疼痛,吞咽也会造成呼吸困难,别说吃固体食物,连流质食物、唾液都没办法咽下,人早就瘦脱了相,眼下只能依靠吊瓶输液补充营养,何湛程今早推门进来时,见他爸像一具脱水的干尸,病恹恹地靠在病榻上,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给他吓得不轻。


    上午的时候,何湛程逮住几个来观察病情的主任医师,问他们,他爸还有多久可活?他们不敢轻易断言,每个人的回复都是模棱两可。


    笑话,就算是普通病人,他们都不敢轻易告知患者家属病人的存活年限,何况来者是董事长的亲儿子?


    还是一出生就在他们医院查出心脏病、在NICU里被重点看护了半年的小儿子?


    当年就因为他们整座医院最权威人士——宋院长,他说何三小少爷的存活率大概为10%,何太太一怒之下,派人差点没把他们院长给打死,这二十年后,旧事重演,他们何家人又来问?!


    他们除非不想活了,才会告诉何三少实情,更别提董事长和副董事长提早交代过,接下来的治疗“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是副董事长说的。


    当着父亲的面,何董坐在病床边低头剥橘子,他一边剥,一边跟他们聊父亲的病情,当宋院长委婉提到董事长术后生存率不足5%时,何董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随意的像在聊起今天的天气,说了句“那就顺其自然吧”。


    然后将剥了半天的橘子送到自己嘴里,头也不抬地询问父亲:“您说呢?”


    没有预想当中的绝望与痛苦,更没有“如果治不好我爸,我就要你们整个医院陪葬!”这些偶像小说的经典桥段,何董说得风轻云淡,脸上甚至显露出几分舒心与惬意,众人一脸惊骇不敢置信,齐刷刷扭头去看董事长。


    董事长年近八十,管不了事,也握不动权,他是真的年迈力衰了。


    他只是苦笑几声,然后一挥手,说:“行了,我没那么惜命,这辈子该享的福、不该享的福,我都享了,现在顺其自然就顺其自然了,总好过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董事长病重住院属于高层机密,副董事长对董事长的态度,那更属于杀人灭口级别的机密,因此哪怕何二少来问,他们这些身处权力旋涡之中的院长主任们,也一律硬着头皮,回复预先商量好的套话:


    由于本院人才济济,且由经验资历丰富的宋院长亲自操刀,所以老爷子的肿瘤切除手术进展得很顺利,但具体病情发展么,还需要视情况而定。


    何湛程自然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复。


    何棣坤懒得追究细问,习惯性揣着明白装糊涂,脚跟一转,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何湛程做不到。


    他知道不对劲,问老头儿,老头儿净找话搪塞他;打电话问老二,老二借口夏季小岛风暴频发,电话占线信号不好,只提醒了他一句:“老三,凡事别太较真,如果你真要较真,这个世上没一个是好人。”


    何湛程又岂会不明白?


    只是,他总觉得大哥并非想象中那般冷血无情。


    下午,趁着老爷子睡觉,何湛程跑到楼梯口给他大哥打电话。


    他不想追究太多,他也没资格替谁原谅谁,他只问了几句关于爸的病情,他大哥只回复了一句:


    “我既然让你进去了,你就不要再问我你已经知道的答案。”


    何湛程一颗心跌落到谷底,喉结上下吞咽几声,半句话抗议不出来。


    电话滑落出手,摔在地板上,他无力地倚靠在墙边,失神望着虚空,陷入久久的沉静。


    昨晚和李天涯分别,他连夜从燕京赶回家,以为见上老头儿一面,就可以了无牵挂地飞离这片伤心之地,甚至他想过从此定居异国,永不再回来。


    他没想过自己要面临这么多事。


    一月前,他在广告推送的娱乐新闻上发现一条他大哥和某集团千金联姻的爆帖,其中包含有狗仔偷拍角度的模糊视频,他大哥和某千金、千金父母在高档酒店包场吃饭,及他大哥携手千金回到私宅住处,他大哥和千金拥抱、接吻这些亲密动作。


    因为知道大哥包养了一个男情人,据说二人感情还很深,所以何湛程一直没把那新闻当回事儿。


    他以为只是某些下三流媒体为搏眼球不要命,居然敢找死拿他们何家人开刀,一般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事都不用他们亲自下场,他大哥手下自然有人会去处理,但后来,这个热门词条连续两个月挂在热搜上都没掉,平均每天给他推送的频率超过三十次,他终于察觉不对劲,立马开电脑看自家股市,发现何氏集团的股值在短短两月间翻了两番,他才在这件事背后嗅到一点儿戚时的影子。


    何湛程当时就明白了大半。


    何闽轩和戚时,曾经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因为谁才背地里勾搭上的,这还用猜么?


    老爷子病重,而何家人消失在大众视野中太久,如果何氏集团值得信赖的重量级人物猝然病逝,而继承人是一个才不到三十岁的、名不见经传的生面孔——


    这甚至是何澜在婚前和外妻生的、“血统不正”的儿子,何氏集团的股市定然也要发生大动荡。


    保不准有人要趁机作乱,集团高层要重新大洗牌,甚至于把何闽轩从副董事长位子挤掉。


    谁呢?


    何湛程脑海里几乎立刻浮起他妈那张似乎是不谙世事、富态雍容的笑脸。


    他爸希望借戚时之手,强化身份标签博取眼球也好、利用网民八卦心理编造一段郎才女貌的浪漫故事也好、打造何闽轩才貌双全的精英人设进行营销也好……总之,就像捧明星一样,尽可能在网络舆论环境里给何老大营造声势,逐渐在社会中塑造出何老大青年才俊的完美形象,推动这位何氏继承人走近大众视野,在集团里树立何老大不可撼动的地位。


    不管内部怎么龙争虎斗,一旦他大哥和那位千金强强联合的婚事牵扯到集体利益,尤其发生股值上涨的好苗头,董事会那帮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何湛程昨夜脚刚落地沪上,马不停蹄直奔老大办公室,第一问,戚时是不是插手他们何家事了?第二问,老爷子到底在哪儿?!


    老大二话不说,把和戚时签下的合同复印件甩给他看了,至于老爷子——


    他大哥目的已经达到,眼下,随便他探视。


    何湛程眼前一黑又一黑,心中难过到极点,惨淡一笑,还没等他大哥挥手赶人,他怀里抱着那份手写着戚时亲笔签名的、五个月前就签下的合同协议,晕倒在他大哥的办公桌前。


    这帮手握权势的无情人肆意妄为地搅动风云,留给他何湛程的,只有后知后觉的无力与绝望。


    何湛程两眼失神地倚靠着楼梯口的窗,茫然又无助。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爸这一副坦然等死的样子,根本没打算再积极配合治疗,他妈、大哥、二哥……呵,偌大一个家,外表风光无限,如今出事,他居然连个可以商量的人、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


    何湛程疲惫地闭了闭眼。


    窗外傍晚霞光透射进窗,刺得他整个人头痛不已,何湛程扯着嘴角笑,突然想起当初戚时想要和他求婚时,他婉拒对方的那句“我才二十岁”。


    二十岁怎么了?


    二十岁,他就可以轻易放手一个自己心爱的人,还自以为很潇洒风流吗?


    二十岁,他就要被一个不会再回头的人占据整颗心,往后余生五六十年,他一个人又该怎么度过?


    二十岁,支离破碎的家,一辈子只围绕着权势财色打转的父母兄弟,一个比一个冷硬心肠,他还剩谁在身旁?


    思绪正漂游着,不远处“哗啦”一声电梯门开,空荡走廊里,有人踩着高跟鞋哒哒的走着,突然,那人察觉般回眸,下一秒,寂静空气中响起一道清亮惊讶的女声:“三少?”


    何湛程大脑猛地一个激灵,连忙睁眼扭头望去。


    茉莉一身职业西装,马尾高盘,身姿笔挺,她双手拎着大提果篮,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外国医生。


    见何湛程在走廊尽头,她诧异片刻,转头对那俩外国人说了什么,将果篮交到他们手中,然后一个人走过来,弯腰将手机捡起来递给他。


    茉莉笑道:“三少,什么时候赶回来的,我都没听戚总说。”


    何湛程接过手机,轻蹙了下眉,心中隐隐有预感:“你怎么在这儿?”


    他两小时前刚在霜霜电话里骂完戚时,除非茉莉开火箭来,否则绝不会这么快就到。


    茉莉“啊”一声:“你不知道吗?我这几个月一直都在这边啊。”


    说完又醒悟过来似的,笑道:“哦,你可能没去集团找过我,自从何老董手术那天起,我就被戚总调到沪上分公司这边了,何老董白天觉多,所以我一般在傍晚来。”


    她转身朝远处那两个医生指了下,介绍道:“那两位是戚总派人从德国请来的特级专家,左边是胸外科主治医师Noah,右边是放射肿瘤科的教授Leon,他们和本院的宋院长、王院长组成治疗团队,白夜班分别陪护何老董。”


    何湛程皱眉:“德国?”


    茉莉微笑点点头:“是的。”


    她听说了,小少爷之前专门去她老板的家乡捐学校,老板私下也完全把小少爷的父亲当岳父,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孝敬,她在一旁看着这如此登对的二人感情越来越好,心里也跟着高兴。


    “你们在坎昆的时候,戚总就吩咐我去办这件事了,后来何老董做手术,需要精密度更高的放化疗仪器,Noah说这两台设备国内没有,需要去德国购置,戚总知道Noah所在的医院也很擅长治疗小儿麻痹症,想起他老家还有个腿脚不便的朋友,就让他们顺道就把人给接去德国了。”


    顺道……


    何湛程睫毛扑闪了下,眼眶湿红,脑子里一团乱。


    当初他说什么来着?


    戚时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冲他发火,他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偏爱,于是恼羞成怒,也将对方狠狠羞辱了一顿。


    他不知道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为着他。


    “你自己来的吗?”茉莉四下张望着,随口问:“戚总没一起吗?”


    “他……”他失笑,“他要是能来就好了。”


    失落完,心里蹭地又冒火,何湛程抬眼瞪着茉莉:“你们老板干的好事,我今天才知道我爸病了!”


    “啊!”茉莉震惊捂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不知道?!”


    那她岂不是泄露老板和何董的机密了?!!


    何湛程瞪得她更凶:“那个大傻叉不告诉我就算了,你也不告诉我?!”


    茉莉吓得心脏怦怦跳,连忙叫冤:“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里平时都是何董的秘书在看护,他们一周只准我们探视一次,Noah和Leon两位专家也是戚总在合同条款上再三|退让,才能在何老董最终手术时安排进来的。”


    “上周戚总来医院,我还问他你怎么没来过,他说你最近忙得下不来床,没空,我就以为——咳咳!”


    她脸上一红,小眼神瞟了一眼何湛程,小声说:“我就以为……咳,你都知道。”


    何湛程拳头攥得死紧,咬着后牙槽呵呵笑起来。


    下不来床?


    呵呵,戚时那个狗畜生,表面上装得一脸无所谓,原来背地里就这么跟自己的秘书冷嘲热讽他是吧?


    “我们分手了。”何湛程冷声说。


    “啊!?”茉莉又吓一大跳,也没管合不合适,直接脱口而出:“怎么会?你们这么配!”


    何湛程也有点纳闷:“这么久了,他没告诉你?”


    他知道茉莉一直都是帮戚时处理烂桃花的得力助手。


    茉莉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最近很少跟我联系,不过你也别着急,现在老人家的事最重要,其余事,咱们等戚总来了再说吧。”


    她低头抬臂看一眼表,说:“他这时候该上飞机了,等落地后,他会先和何董吃顿饭,晚上八九点再来医院,守到凌晨五点左右再飞回京。”


    何湛程心中滋味复杂。


    是出于知情不报的愧疚么,戚时才会在连分手了都替他照顾老头儿。


    这里整个医院,所有人都看他大哥的脸色行事,戚时想必也察觉出他大哥对老头儿不甚关心,甚至巴不得老头儿早点归西,这才特地去国外找的专家,硬塞进来两个与何氏集团没有利益牵扯的自己人,派Noah和Leon在一旁监视宋院长他们吧?


    戚时,戚时。


    他不禁在心底呼唤起那个人的名字。


    现在,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爱那个人多一点,还是更恨那个人多一点。


    何湛程再一次无力地倚靠回墙,仰头闭眼叹了口气,说:“他今天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


    第70章 第70章


    晚上九点,窗外夜空繁星,医院楼内灯火通明。


    病房内遍布消毒水的味道,何澜睡醒后,仍如同上班一样,不紧不慢地戴上老花镜,命人摆上小桌开电脑。


    那只插着输液管的右手滚动着鼠标,隔着两片厚厚的老花镜,他眯眼浏览着每日财经新闻,再切换到何氏集团股市内部的数据监测仪表盘,确定集团内外部如当初预料般在稳健经营,妻子那边也还算风平浪静,他苍白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老大不常来看他,他每天遛一眼在老大治理下愈发向好的自家企业,就权当那孩子在给他尽孝心了。


    旁边惯例是四个人陪着。


    床头柜上摆着果篮、医疗包和病历本。


    何澜工作时不喜人打扰,哪怕是最宠爱的小儿子来,也得和秘书医师们一起在旁边做背景板。不过,他毕竟是老年病人,心神很快消耗至疲劳,没待多久,白亮的电子屏光刺得何澜皱起了眉。


    他闭眼叹了口气,艰难地动了动身子。


    这就是结束的意思。


    茉莉连忙过去帮他摘眼镜、撤桌子和电脑,又将果篮放得离他近了些。


    虽然老爷子无法进食,但他很喜欢闻鲜果香,按照戚总要求,每次她拎来探病的水果都是越南、泰国当天空运入沪,再让人洗干净了装饰进漂亮的花篮带进屋,但等不到半夜,这些鲜果就会有陈旧迹象,她要在这之前将它们处理掉,省得产生腐烂气味、或者滋生果蝇,影响老人家心情。


    Noah和Leon一个扶着老爷子,另一个将病床调整倾斜角,将枕头垫好,给他换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然后换吊瓶。


    隔着挡在眼前的白大褂,何澜瞥眼一扫病床边的人数:四个。


    没错,但似乎还是少了一个。


    医生换完吊瓶,惯例拿起病历本,一脸认真地询问他身体状况,何澜嫌他们啰嗦起来没完没了,随便糊弄了几句,打发那俩人去旁边桌上写报告单去。何湛程见势忙坐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不放心地追问:“真的吗?爸,你别骗我,你真的觉得好点了吗?”


    何澜笑了声,抬起手,慈爱地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我骗你干什么?再骗你,你不得把整个医院给掀了啊?”


    然后扭头问另一边正低头折叠桌子的茉莉:“小姑娘,今天戚小友挺忙吗?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啊?”


    茉莉闻声回头,尴尬一笑,正要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见何湛程一脸不痛快地打断:“你还说?你跟老大串通也就串通了,你找戚老二干什么?”


    茉莉就没吭声,继续埋头鼓捣已经折叠好的桌子,竖起耳朵偷听。


    老头儿“诶哟”一声,见他一脸不开心,忍不住又笑起来,说:“怎么,你在外头受人家欺负了?”


    何湛程冷呵一声:“我像是受欺负的么?我欺负他还差不多!”


    老头儿笑:“是么?那他怎么不来啊?”


    何湛程反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谁让你把戚时搅合进来的?”


    老头儿叹气:“谁让人家是搞娱媒的,咱们用得着他。”


    “那把我扔过去干嘛?”


    何湛程知道他爸讨厌他们兄弟几个玩儿男人。


    他爸住院前,因为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当时老二在蹲局子,他爸又舍不得打他这个最小的,于是毫无悬念迁怒到老大,反手就甩了他大哥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责怪他大哥没起到带头作用。


    他不明白他爸怎么就突然看上戚时了?


    这俩人甚至还差着五十年的辈分呢!


    “谁知道你看上他了?”


    老头儿瞥他一眼,眼底既有不满与责怪,亦不乏怜爱。


    他攥拳咳嗽两声,喘了几口气,强撑着疲惫,解释道:“我们本来要找戚铭,但他现在不管事了,他弟弟戚时,我虽然不太了解,但你大哥说他一身正气,是个挺有孝心的人,你这个小坏蛋要去了,肯定能受人家熏陶,比去庙里当小和尚还好使。”


    老头儿语重心长道:“你大哥虽然薄情,但他看人眼光一向很准,我信他。”


    何湛程:“……”


    他大哥那一巴掌挨得不冤,那混蛋看起来仪表堂堂,原来在老头子面前就这么睁着眼说瞎话?!


    他大哥这种人要是放古代,那就是佞臣!是向君主进谗言、迫害忠良的大奸臣!!


    老爷子:“事实证明,你大哥是对的。”


    何湛程:“……”


    老爷子聊起戚时,一脸欣慰,赞不绝口:“他和你大哥同岁,性格比你大哥要谦卑,单是这一点,他就在你们年轻人里面不多见了!”


    何湛程翻了个大白眼。


    “他能稳坐集团二把手,可见业务能力不错,只是他背景没你们硬,身份受限于娱乐行业,难以施展拳脚罢了。”


    何湛程点头附和:“这一点我知道。”


    老头儿就是老头儿,哪怕躺在病房里,光凭对方身份谈吐,就能一针见血地切中要害。


    一直以来,戚时都在积极拓展集团业务,想要谋求更深远的发展,奈何他出身太低,手里掌握人脉资源有限,很多大佬都不乐意带他玩儿,戚时脾气又臭,人也年轻,酒桌上谈不拢就算了,动不动还被人家挤兑两句,一次两次还好,被针对多了,戚时忍无可忍,难免会拍桌子翻脸骂人,因此落了个“莽夫”的野蛮名声。


    前辈不愿提携,后生敬而远之,戚时将近而立之年,身处博弈之地,却深陷事业瓶颈,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老头儿也叹息:“那孩子也不容易啊。”


    何湛程哼道:“谁容易啊?”


    老头儿余光瞥到他腕间的沉香珠子,眉心一蹙。


    他缓缓抬眼,触及何湛程目光,见儿子一脸心虚地别开视线,心下便已经了然。


    老头儿不甚赞同道:“你这珠子,前几个月戴他手上,现在又戴你手上,这送来要去的,这下算是不灵了。”


    “你也是,既然是没定下的事,怎么就轻易地给了人家?既然给了人家,你现在要回来又像什么话?”


    何湛程低头攥紧着手腕,乖乖挨训。


    老头儿又说:“我不管你这些桃花债怎么处理,我就一句话,你这个珠子不能再戴在第三个人手上。”


    何湛程忍不住插嘴:“你都说不灵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


    老头儿瞪他:“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何湛程蔫下来:“知道了。”


    “今年入藏给你师父上香磕头,是不是也没去呢?”


    “没,我今年忙。”


    “忙什么忙,你能有什么忙的?”老头儿教训道:“有什么事能比你小命还重要的?当年我可是跟人家说好的,每年去山上捐香火还愿,你老爷子我这么多年、砸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图你个平平安安吗?你在美国的时候都知道专程跑回来一趟,现在反而不懂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何湛程不耐烦地撩了撩头发,说:“我抽空就去。”


    “还抽什么空,这都入秋了!”老头儿不满道:“你少在我面前耍帅,你夏天不去,难不成要等着腊月隆冬再去吗?”


    何湛程瞪大眼珠:“我哪里耍帅了?!而且就凭我这张脸,还用得着‘耍’帅?”


    “对你的基因自信点儿,你儿子我天生就这么帅好吧!!”


    老头儿:“…………”


    然后命令:“我让你立刻就去,听见没?”


    何湛程抗拒地别过脸:“我看你还有力气训我,身体应该也没多大问题,实话告诉你吧,我要回美国了,有空再来看你!”


    “我知道,”老头儿没好气道,“我听老二说了,你准备了哥大的入学考试,但这和你跑一趟西藏不冲突。”


    何湛程不甚在意:“再说吧,珠子都不灵了,再拜那些虚如缥缈的东西有什么意义?有那闲钱,还不如给我办的学校多买点儿教学仪器,那才是积阴德呢。”


    “胡说八道!!”


    老头儿勃然动怒,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胸口震得剧痛,他拍着床训斥道:“我不要你、咳咳!我不要你积什么狗屁的阴德!我要你活着!咳咳咳!你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你就负责给我好好、咳咳、好好地活着!!”


    “爸!”何湛程吓一跳,连忙起身去扶他,焦急紧张道:“爸!你别动气!我说着玩儿的!我都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


    Noah和Leon急忙奔过来看,茉莉也惊了一下,慌张跑过来,将何湛程拉到一旁,焦急提醒道:“三少,何老董术后的胸腔气管上还带着伤呢,他可禁不住你这么气啊!”


    何湛程吓得不轻,一颗心扑通到嗓子眼,身后Leon抱着他爸在顺气,Noah狂按急救铃,下一秒,病房内瞬间涌进一群喧闹嘈杂的白大褂,最后的两个人推着笨重的电子仪器,他们一窝蜂全都扑到他爸床前。


    何湛程不敢回头去看情况如何,抓救命稻草一样,双手死死地攥紧茉莉的手臂,急得红了眼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我知道!”茉莉疼得话音发颤,隔着一层西装布料,她小臂几乎都要被他攥断了。


    茉莉艰难抽回自己胳膊,眉心蹙起,终于察觉他不太对劲:


    这么一副高大身躯摇摇欲坠着,两边额头爆着青红的血管,宽大的掌心冒着湿淋淋的冷汗,脸颊也浮起不自然的薄红。


    茉莉忙一把搀住他,无奈又心疼地安慰道:“我知道,放心,你放心,何老董也知道,没事的,你下次多注意就好了。”


    何湛程懊恼得简直无地自处。


    长达两个小时的全身检查,老爷子痛得昏迷过去,虽然是虚惊一场,众人皆唏嘘着抹了把汗,但宋院长委婉地暗示何湛程尽量不要再和老爷子说太长时间的话,尤其不要再惹老人家生气。


    “希望三少往后谨慎一点,我们承担不起额外的风险。”


    何湛程愧疚万分地点了点头。


    等宋院长那帮人离开后,何湛程望着那一脸安详地躺在床上的七旬老头儿,他不知道他爸究竟是睡沉了,还是根本痛得醒不过来。


    他不敢再靠近病床。


    他除了惹他爸生气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何湛程浑浑噩噩着,大脑一团乱,他闭着眼浅浅呼吸,眼前一阵接着一阵的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彻底虚脱了,倚着屋内光线最暗处的墙角,缓缓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冰凉地板上。


    他埋头缩在双臂间,朝下的右掌心里,紧紧攥着再也打不通某人电话的手机。


    戚时。


    他眼底漆黑模糊成一片。


    ***


    凌晨,三点半,夜色深浓。


    茉莉和Noah聊完老爷子的病情,起身去走廊给自家老板汇报。


    何湛程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眶,黏在她身后一起走出来。


    茉莉假装没看见跟过来的小尾巴,高跟鞋踩得哒哒的,在空荡无人的楼梯间里回响声清亮。


    她掏出手机,无视凑过来她身旁的、一米八八的委屈大个子,本来要发短信的手指,犹豫片刻,点开了电话通讯录,按下扩音键。


    响铃三秒,对方接起电话,疲惫沙哑的烟嗓,几乎将整个楼梯间都笼罩进浓烈呛人的云雾。


    “怎么了?何老董那边不顺利么?”


    何湛程心一揪。


    低垂的睫毛忽地扑闪两下。


    他知道戚时又在家里的书房抽烟。


    茉莉清咳一声:“还好,三少在这边守着呢,我们遇上了。”


    电话那头一顿,问:“他看起来怎么样?还能接受吗?”


    茉莉:“还好,他知道您在这边布置的事了。”


    电话那头有些不悦:“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好’是什么意思?”


    茉莉尬笑两声,小眼神瞄一眼身旁人。


    何湛程忍不住两眼泛红,冲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茉莉就说:“他挺好的。”


    电话那头:“嗯,挺好就行。”


    他哑声道:“前阵子忙,忘记跟你说了,我跟他分手了,往后我们俩家就是生意往来,该帮的忙,我们还是要帮,但我的个人私事,你没必要再透露给他。”


    茉莉点点头:“好的。”


    然后不着痕迹地与身旁人隔开半米距离,关掉了外扩音。


    何湛程犟着性子,分寸不离地紧跟着黏上来,他歪头靠在她肩膀,将右边耳朵贴紧着她手机,一脸固执地听电话。


    茉莉:“……”


    鼻尖萦绕进几缕好闻的香气,不是香水味,而是从肌肤里自然流露出来的柔和淡香。


    他顶着这样一张年轻俊逸的脸,幼稚鬼一样,没礼貌地将她挤到角落里,然后掏手机飞快打字,举到她面前,示意她口述出来。


    【我会回美国上学,我不在的时候,你让他来守着我爸。】


    茉莉有点绝望地绷直着身子。


    这个任性的小少爷在自己人面前毫无男女界限,搞得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茉莉可不敢觊觎老板的人,她没招儿,只得再按外扩音,将手机递给何湛程,意思是他拿着,她讲。


    何湛程感激地看她一眼,接过手机,递到她面前。


    茉莉低头对手机道:“三少过几天回美国上学,以后估计来得少,今天何老董问起您怎么没来,似乎是想见您,您下周还来吗?”


    电话那头:“再说吧,他要去,我就不去了。”


    茉莉:“他下周有事,来不了。”


    电话那头:“你怎么知道?”


    茉莉:“我听到他和何老董聊天,他下周好像要去西藏给他师父庙里捐香火。”


    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这个我知道,他跟我讲过,当初本来还说要——”


    话音一顿,半晌,说:“行,我知道了,下周我过去。”


    何湛程眸底黯然。


    当初,那是在一场事后的闲聊,他兴致很好,主动对戚时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戚时趴在他怀里,埋头不停地啄着他胸口心脏的位置,和他做下约定,说,今年两个人要一起去庙里上香还愿。


    “你又不信佛,你去干什么?”


    “我也去捐点香火,让那些罗汉神仙们保佑我们家乖崽儿长命百岁。”


    “切,其实不是神仙保佑我,是我爸保佑我。”


    “那行,”戚时勉强道:“我也可以当你爸。”


    “滚啊!”他笑骂一声:“臭不要脸!”


    戚时跟个男妖孽一样,两条大腿不安分地勾缠着他的腰,低笑着凑在他耳畔吹枕边风,邀功似的问:“程儿,今晚我表现好吗?你有没有多爱我一点?”


    “爱,我爱你,爱你好多好多点!”他被撩得浑身起火,伸臂将人搂得紧紧的,笑得心情畅快。


    不同于刻意在万花丛里寻求来的刺激,仅是和心爱的人这样抱在一起耳鬓厮磨,无厘头地在床上笑闹翻滚着,他就要开心得晕过去了。


    他当时不明白,原来那种心情就叫“幸福”。


    “真的吗?”戚时含笑咬住他鼻尖,挑逗的语气像俯视者不经意的审问,又似是一个陷入爱恋的求欢者的撒娇,问:“你有多爱?”


    他被这男妖孽迷得神魂颠倒,一边继续放任着那人勾引自己,一边拿出那条自问世起就承载着无限功德、寄予着他生命愿望的沉香手串,将它戴在了戚时的手腕。


    “二哥,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了。”


    “但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他。”


    一道漠然决绝的烟嗓,将何湛程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通红着眼眶,一声不吭地拿着手机,听曾经的爱人跟现在的自己划分着界限:


    “提前打探清楚他来的时间,务必保证我来的时候遇不上他。”


    “我知道你偏心他,但这是我的私事,你没有插手的资格。”


    茉莉心虚不已,低头应是。


    “挂了。”对方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等一下!”茉莉忙道。


    “怎么了?”对方似乎不太耐烦。


    一条【不许抽烟】的手机屏横幅大字怼她面前,茉莉咽咽吐沫,满眼无奈地和何湛程对视一眼。


    这小少爷也太高估她了,这哪里是她能管得了的事?!


    何湛程倔强地瞪她,眼神催促。


    于是茉莉温声提醒道:“戚总,您少抽点烟吧,我听您嗓子都哑了。”


    对方没回。


    电话嘟嘟两声,直接挂断。


    茉莉接过手机,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冲何湛程耸了耸肩。


    何湛程不死心,说:“那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不许再抽了!”


    茉莉不赞同道:“这样他就会知道刚才你在旁边听电话了。”


    何湛程才不在乎这些,说:“知道就知道,本少爷是光明正大地听,又不是偷听。”


    催促道:“你快,快点告诉他,他真的不能再抽了!”


    茉莉无奈叫苦:“我的大少爷,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听,我不能随便泄露给你听啊!戚总如果知道我又卖他,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何湛程忙安慰:“没事,你现在在沪上,我罩着你!”


    茉莉实在不敢,态度坚决地摇头:“不行,除非你有更重要的事跟他讲,不然我还是更想守住我这条的小命。”


    何湛程有点急躁道:“不让他再作死折磨自己这件事还不够重要吗!”


    茉莉不是很理解道:“没事的吧?戚总这么大的人了,他肯定心里有数。”


    何湛程简直无话可说。


    茉莉要不去戚老二家里住几天呢?


    她恐怕没见过戚时指间飘出的烟雾几乎能把整栋别墅都笼罩进去的阴森森场景吧?


    还有,如果戚时真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他会因为一段不稳定的感情,就说出要放弃治疗这种话么?


    如果他真的精神正常,会在被家人强行拉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提前准备七百多页的测试题答案试图蒙混过关吗?


    “那好,”他毫不犹豫道,“你给他发信息,就说我说的,让他抽烟这件事给我适可而止。还有,之前说好一起去雪山庙里,他今年还要不要陪我去?如果他不想去,那我也不去了!”


    茉莉诧异,忍不住问:“你这话是闹着玩儿,还是……”


    “我认真的,说到做到!”


    茉莉惴惴不安着,很想劝解几句,但见何湛程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犟脾气,她就算劝了也没什么用。


    戚总也是一样的臭性子。


    她私下听总部那边的同事说,戚总最近脾气大的吓人,不到俩月时间,光是总裁办的秘书就换了五个,两个被戚总的大嗓门吓哭的,三个连工位上的私人物品都没收拾就直接跑路的,战况十分惨烈。


    茉莉心神俱疲。她叹了口气,按照何湛程意思,斟酌好字句,把这两件事给她老板发了过去。


    然后再次将手机递给何湛程。


    何湛程瞥了茉莉和戚时的聊天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行字,表面镇定,内心忐忑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


    下一秒,对方指名道姓发来一条消息:


    “何湛程,我不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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