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一家隐匿在京城胡同深巷里的鲁菜馆,二楼普通的六人包厢,天花板上吊着顶六角宫灯,黄澄澄的暖光照在西装男人和长裙女人的脸上,在他英挺眉间与她清秀脸庞上折射出七分的古韵意境,和三分现代都市气息。
玻璃转桌上摆着两荤两素一汤,完全按照男人自己口味点的菜品。
戚时指缝夹着支烟,给自己满上小杯茅台,夹了两口菜进嘴,头也不抬,自顾自小酌着。
对面座位,一桶绿色雪碧被服务员放在女人手边,不小心碰到餐盘旁的手机,屏幕随即一亮,露出一张戚铭的个人写真照。
手机壳也贴满了戚铭各种帅气的大头照。
放在一旁椅子上的鳄鱼皮包,拉链挂坠也是戚铭的毛绒小人玩偶。
唐丽媛被晾在一旁大半天,瞧着戚时对她那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就觉得这人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十年过去,戚时在生意场上沉浮几年,心智变得成熟稳重,知道她不喝白酒,哪怕再讨厌她,也还懂得叫人给她拿瓶雪碧。
可明明楼下有红酒,他就是故意膈应她。
唐丽媛素颜来的,裙子也专挑最便宜的一条,戚时不把她当回事儿,她也不准备太尊重他。
她也很清楚自己长相普通,身高也偏矮,俘获不了这位花心大萝卜的心。
戚时或许会对漂亮的女人献殷勤,但看寻常女人就跟看路边的石头没差。
好在,她也瞧不上他。
久违的老友相聚,唐丽媛都快把擎荣集团大堂前台的电话打爆了,才终于跟戚时的秘书说上了话。
她大学时期就开始做外贸进出口生意,从前卖电器和女装,赚了几桶金,发家致富过上了小资,去年又开创了一个内衣品牌,她是创始人和老板。
近几年创业风口都比较紧,各行各业都严重饱和,她想做高奢品牌,但她的产品并没有特别能拿出手的内容作为噱头,只能说质量还算不错,可市场上质量好、价格优惠的产品太多了,唐丽媛又不想走中低端市场,于是就想到她这位已经是集团总裁的老同学。
唐丽媛的意思是,她想让戚时投资,帮把她这个品牌大肆炒一把,同时,她还相中了戚时近两年新签的一个十八线小白花,那个叫蒋晶的演员。
唐丽媛很满意蒋晶的个人形象,那小女生长相偏清冷甜美,非常符合她产品的市场定位,而且,蒋晶这种刚出道没多久的漂亮十八线,既有前途,代言费也不会收很贵。
唐丽媛合同都拿来了,她说,戚时就是动动嘴的事儿,事成之后,她给他30%的分红。
因为利润十分可观,所以她有自信戚时没有拒绝的理由。
戚时耐着性子听她画了半天大饼,就动了一句嘴,那就是让她滚蛋。
为了让蒋晶爆火升咖,实现她当明星的愿望,让她穿着凉快点儿跟着他去私人酒局上敬酒讨好金主,可以;
为了给唐丽媛帮忙,让蒋晶穿着一身不入流的内衣品牌在全国大荧幕上卖俏装可爱,不行。
他当初带蒋晶去会所应酬,是吃准了陈北劲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动她,况且有他戚时亲自压场,她只要嘴巴放甜点儿,态度软和点儿,走个流程就完事儿了。
但要像唐丽媛这种营销法儿,回头万一再来个何冲霆这样的金主,像盯上裴玉一样,也盯上了蒋晶,他戚老二肯定有够头疼的。
而且,不是所有的金主都长得跟何冲霆一样又帅又年轻。
戚时埋头喝着闷酒,心中郁结,不知道这种狗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什么孽,让他这辈子才二十七的年纪,给一帮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小伙子和小妮子当爹。
他的确不在乎大部分的艺人,他戚时就一颗心,他怎么可能都偏袒得过来?
但就是这一小撮心比天高、又自持矜骄的祖宗们,才是最最最最难搞的!
他又得想法子把他们给捧出去,又得算计着这几个人可千万别让谁给毁了。
前两天,刘导来电话找他告状,说裴玉翘班飞美国了,这小子戏拍到一半,还没升咖呢,就先在组里耍上大牌了,刘导对这件事很不满意。
戚时替裴玉给刘导解释了几句,说,小裴当下的私事更要紧一点,他人不在,那刘导就先拍别人不就好了,小裴又不是没给付误工费。
刘导出乎意料,说,他打电话是让戚时一起帮他骂裴玉的,但没想到戚时居然还挺护犊子。
戚时轻啧一声。
裴玉是所有艺人里,最懂事上进、也最出息的一个,那可是擎荣影视未来要捧红的超一线大明星,不管是从私人欣赏的角度,还是单纯从集团利益来看,他戚时都没理由不护着他。
最重要的是——
赶紧的吧!赶紧快来个差不多的人把裴玉那小子给收了吧!他真受不了裴玉成天追在何湛程后面一口一个“三少”的喊,还总摆一副“不管我们三少脾气有多坏,我都无条件接受他”的臭德行。
搞得好像他戚老二这个正牌男友,但凡忍不了他家三少的坏脾气,就不配跟他家三少谈情说爱似的。
烦人。
唐丽媛微微失望,不禁抱怨起来,说戚时太不人情了,上高中时候,他还帮她追星呢,现在有身份地位了,他反而势利起来了。
戚时轻嗤一声:“老子不提就算了,你他妈还好意思提?”
唐丽媛“嗐”一声:“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还记上仇了?”
戚时冷哼一声。
唐丽媛就是当年在公交站跟人吵架的女生。
戚时本来没注意她长什么样,但他那件事闹得太大,校方根本压不下来,后来他回校上学,整个学校都在传他和唐丽媛的“校霸和乖乖女”的浪漫爱情故事,说他是为了给她出头,才把那个碎嘴男给打爆头了。
风言风语的,惹得他们班上一直跟他搞暧昧的班花都不理他了。
戚时就等,上课照镜子,下课打探八卦,他要等着那个叫唐丽媛的女生揣着小纸条或者端着爱心午餐跑来班上跟他表白啥的,然后,他就跟青春偶像剧男主角一样,潇洒帅气一撩头发,非常高冷地拒绝她:
“不好意思,接下来我准备以学业为主,暂时不搞对象。”
唐丽媛没来找他。
是戚时憋不住了,趁着午休,跑去唐丽媛班上,想看看人家长啥样。
是个一个理重的学霸女生,坐在第二排,皮肤很好,但长相很一般。
十七岁的戚时撇撇嘴。
十七岁的唐丽媛注意到有个大高个儿杵在她班级门口,放下自动笔,一脸淡定地走出来,跟他说:“那天谢谢你,但是不好意思,高中阶段我准备以学业为主,不想和任何人谈恋爱。”
戚时:“………………”
在风中凌乱了三四分钟,戚时不理解地问:“你为啥不喜欢我?”
唐丽媛纳闷:“我为啥要喜欢你?”
戚时那时候脸皮还薄,没好意思说“因为我帅啊,很多女生都喜欢我”。
冲人“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唐丽媛突然叫住他,说:“我见过你在操场上训练。”
戚时扭头,一挑眉:“然后呢?”
唐丽媛抿了抿唇,说:“你们体育老师经常拿棍子打你,你还冲他笑。”
戚时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学体育的都这样,落后就会被惩罚,很正常。”
唐丽媛皱眉:“不,是你挑衅他,他才故意打你的!你没发现吗,别人都是挨骂,只有你一个人是在挨打!”
戚时一笑:“你误会了吧?他是因为看重我才只打我的,他说我能考上燕体,叫我再多努努力。”
唐丽媛只觉得这个人简直无可救药,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就往教室走。
身后人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诶,你喜欢我哥啊?不错,挺有眼光。”
她霍然转身:“戚铭是你哥?!!!”
戚时吓一跳,一脸无语地说:“大姐,我姓戚,戚铭也姓戚,他不是我哥,难不成是你哥啊?”
唐丽媛瞬间就变了一副脸色,两眼放光地狂奔过来,一把握住他手,激动道:“好!好!弟弟,你不用害怕,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的!”
戚时莫名其妙:“大姐你没事吧?谁是你弟弟?”
唐丽媛臭屁一撩头发,说:“我是你哥女友粉来着!”
戚时嫌弃地甩开她手,说:“我不知道驴友粉,我只知道老友粉,我们楼下就有一家,齁咸。”
唐丽媛从此开启了给偶像弟弟献殷勤的曲线救国式追星日子。
戚时家里有保姆每天给送豪华营养餐,唐丽媛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但为了在弟弟面前刷存在感,唐丽媛每天下课准时准点跑去操场,给正训练的弟弟送水,好言好语地哄着弟弟收敛点脾气,可千万别再惹体育老师生气,但一不留意又看见他在挨打,她就火速冲过来挡在他身前,老母鸡护犊子似的,搞得体育老师还以为她是他女朋友。
唐丽媛凭借一己之力,把围在他身边的那些漂亮班花、校花们全挤走了。
戚时就嫌她很碍事。
没了美女们的围观,他每天训练都没成就感了,臭着脸轰了唐丽媛好几回,她假装听不见,成天跟在他身边阴魂不散,就为了让他愿意和她交朋友,然后把她领到他哥面前,让她和他哥一起吃个饭拍个合照啥的。
以及,如果他哥愿意娶她,她也是非常愿意嫁给他哥的。
戚时不是很能理解唐丽媛这种追星女的脑回路,但瞧着她每天为了偶像也挺拼的。唐丽媛家里给她的早午饭钱,她都没花,课下还经常去附近几个班级搜罗一摞一摞的、学生们没用的、沉甸甸的废卷子和资料,晚上放学后又跑去翻路边垃圾桶捡塑料瓶,周末就偷偷开着她家里的小破三轮去卖废品。
唐丽媛告诉他,她得攒钱,然后买他哥粉丝见面会的门票。
她想买VIP票,能和他哥合拍、牵手、说话的那种票,全套餐两千多一张呢。
他回头就找他哥要了一沓票,全送给了她。
十七岁的唐丽媛虽然穷,却是个资深追星女,闲着没事了,也会给他讲一些娱乐圈的八卦内幕,还有很多听起来十分荒谬、但事实永远在发生的潜规则,算是第一个帮戚时启悟这个行业的前辈。
不仅如此,唐丽媛还自告奋勇帮他补课,说,他既然是为了他哥要好好学习,她就有义务辅助。
戚时逐渐佩服起她这股子追星精神。
他们的友情维持了五六年,唐丽媛对他哥汹涌的爱意只增不减,早已超过一个粉丝对偶像的极限。
正因如此,前几年她在得知他哥和一个底层出身、毫无名气的八十线男网红交往后,一夜之间就变得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唐丽媛是戚铭粉丝后援会背景最强的站姐,而戚时就是她在娱乐圈最硬的人脉。
唐丽媛接受不了偶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第一个站出来用脱粉和爆料来威胁他哥和那个男绿茶分手,为此还跟他哥的工作室干起来了!
戚时一开始还在心里暗暗叫好,他也认为男绿茶配不上他哥,但唐丽媛实在太疯狂了,为了让他哥低头,她库库砸钱买水军,凭一己之力,把各大社交平台的娱乐版块都冲瘫痪了,他哥的负面热搜在微博持续挂了半个月,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商业价值,但他哥脾气更刚,始终拒绝表态,戚时这才不得不亲自出马,施以雷霆手段,把这个疯婆子给摁下去。
唐丽媛被恨意冲昏了头,戚时气得更是头疼。
她跟他认识多年,近水楼台,又很懂行,从探究他哥的隐私方面来说,她比他还要清楚他哥没出名前在与什么人来往。
她一怒之下,居然把他哥之前的金主给爆出来了,这个令他哥无比忌讳的、连他都不能随便提及的名字,就这样被唐丽媛轻飘飘地发了出来。
仅过了一分钟,这件事在全网引发轩然大波,他哥全平台脱粉达千万,擎荣集团的股值也随之一路猛跌,戚时只恨不得立刻把唐丽媛给掐死!
为着这事,他当年在半小时内狂砸两个亿才堵住悠悠众口。
结局也并不好,他哥被卷入好一阵子的情场麻烦,他再努力也只能是勉强惨淡收场,集团为此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回血,手下员工们纷纷八卦开小差,公司氛围一度差到极点。
这女人眼下在事业上遇上瓶颈了,就又来找他要投资?
他没报警抓她,都算是看在过去俩人的朋友情分了!
戚时吃饱喝足,叼着烟一摸兜,扔给她一张存额为五十万的银行卡,让她从哪来滚哪去,别总把他当她的退路。
她甚至都不是他包养的女人,他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唐丽媛不痛快地撇撇嘴,眼疾手快把那张差点飞到她油腻腻盘子里的银行卡揣回包里。
“五十万就五十万,”她一抬下巴,说,“五十万也是钱呢,等我靠自己拉投资赚到了大钱,有你小子好哭的!”
戚时翘翘嘴角。
落下手指,在桌前吐了一堆鸡骨头的餐盘里掸了两下烟灰,说:“滚蛋。”
唐丽媛起身挎着包离开,戚时淡淡目光扫一眼她纤瘦的背影,仿佛又看到当年走在放学路上,那个一会儿积极地抢着帮他背书包,一会儿又忙着去翻垃圾桶捡塑料瓶的女生身影。
不管怎样,他一直很钦佩她的韧性。
他也知道,就算没有他帮忙,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诶对了,”唐丽媛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这两年没见,你那病好点儿没啊?前阵子我遇到个不错的心理咨询医师,立刻就想起你了,回头我领你去看看啊?”
戚时缓缓吐了口烟,撑着手腕靠在椅子上,一脸淡淡然:“没你的事,少来管我。”
唐丽媛眉头一皱,踩着平底鞋噔噔又朝他走过来,说:“怎么不关我事啊,你也不告诉你哥,这么多年了,这事儿就我一个人知道吧?”
“也是,像你这种性格,哪里是会挨欺负的,你把别人搞抑郁了还差不多。”
“不过我最近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一下?”
“哎算了,你这种扫兴又没劲的人,我干脆直说了吧!”
“高中时候那个总拿棍子打你的体育老师,他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出车祸死了,我朋友圈有人转发了他的讣告,他们还要去墓前给他献花呢。”
“像他这种没有师德的老混蛋,生前打骂学生坏事做尽,死后居然还要流芳百世?真是神经!鬼才给他献花呢!”
“不过恶有恶报,不枉费我当年天天扎他小人,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呢?你听了以后,心里有没有痛快一点?那老混蛋当初也坑了你哥不少钱吧?隔三差五就让你们买他的营养品,又要补钙补维生素,又让补蛋白的,他一个小破县城的体育老师能拿得出什么好东西?靠着几个三无厂商供应的便宜货,淀粉掺和着亢奋药,他中间商赚差价拿了多少利润?你居然还把他当父亲一样,谁家父亲把儿子往死里打的?你也是神经病!”
“之前的事,我知道我是做错了,随便你怎么讨厌我,但一码归一码,趁着你这病还不算严重,你听我的,咱们早治早好。”
“废话完没?”戚时斜她一眼,“你还当你是我嫂子呢?你如果不走,就把卡还我。”
唐丽媛唰地一下后退三步,紧紧捂住自己的包。
她皱眉:“你别总是这么一副狼心狗肺的样子行不行?”
戚时充耳不闻,自顾自倒酒喝。
“还有,”她一脸正色地纠正,“我现在不是女友粉,我转妈妈粉了,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称呼我一声‘小妈’。”
戚时:“……”
这个神经女人!
戚时“啪”一声放下酒杯,转脸不耐烦道:“我看有病的人是你!你少在老子面前咋呼,我现在过得很幸福,用不着你这个老妈子操心,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唐丽媛眉梢一挑,敏锐捕捉到“很幸福”这三个字。
可戚时根本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对于即兴的快乐,他只会说“挺爽的”、“舒坦”、“带劲”、“真不赖”,轻佻又洒脱,因为只要他享受过,他就不会去在意这份快乐是否持久。
可这一次,他却用了一句“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来形容。
她不禁好奇地走过去,想问他一句“你是不是结婚了啊”,正待开口,他随意扔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坐在豪华游艇上的少年,身材高大,眉宇间英气勃勃,一双深眸紧盯着镜头,清爽帅气,十足的富派风流。
界面三条接连弹出消息。
程儿:二哥,想我没啊?
程儿:今晚我会回家,你记得早点回来
程儿:【玫瑰】【红心】【飞吻】【月亮】
她愣了一下,不太敢相信地扭脸去瞅他。
戚时捻灭烟头,清清嗓,一脸淡定地拿过手机。
唐丽媛眨眨眼:“这位是?”
“我的幸福。”
第52章 第52章
……
……
戚时的恶趣味,一天一个样儿。
一句委屈巴巴的“隔着一层膜不舒服”,从此*他再也不戴口口;又一句花言巧语的“没尝过口口别人的滋味,好想和喜欢的人试试”,半哄半强制地给他灌了满肚子的口口;现在又让他*自己的口口,可谓是下流到极点。
戚时一笑,喉结滚动,自己把那东西咽下去了。
从身后抱住何湛程,下巴搁在他肩膀,来回轻蹭着:“程儿,最近别出去了行吗,你不在,我这日子过得好没意思。”
何湛程扯过床头湿巾,低头擦着下身:“怎么没意思了,你今天不是和女人出去吃饭了么?听说还订了个大包厢呢,一男一女,坐六人间,你俩是站在桌子上吃的?”
戚时闷闷地笑,落唇吻在他肩膀:“茉莉说的?她现在可算是能名正言顺偏袒你了,就是没想到,原来我们大少爷也会查岗?嗯?”
何湛程瞥他一眼:“你有意见?”
戚时埋头在他颈间吸气:“怎么会,我巴不得你盯我紧点儿,是因为六人间宽敞,我是有家室的人,不想挨她太近。”
何湛程勉强满意地“嗯”了声。
戚时晃他胳膊:“你朝我这边儿。”
何湛程一笑,转过身,将人抱住。
戚时眸光一暗,俯身过来又要吻他。
“程儿,再跟哥来一场吧。”
何湛程翘起嘴角,凑在戚时眼皮上啄了一下,说:“行了,知道你很猛了,三点多了,今夜就到这里吧。”
自从同居后,戚时变得越来越黏人,一天向他索吻无数次,仗着他无底线的纵容,不分白天黑夜地*他。
……
……
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陌生人,何湛程从未见过。
他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对人做出承诺,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乱搞了,戚时根本听不进脑子里。
何湛程某次忍不住发火:“爱信不信,你不想听,有的是人愿意听!”
戚时又挽留,抱得他紧紧的,像一只孤独的小狗在求主人不要离开,戚时也不要他离开。
“程儿,我不在乎那些的。”
“我就是……”
“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何湛程不吭声。
戚时就在他们床前放了一把匕首。
漆黑刀鞘,雪亮锋利的刀身,单手蓦地握住,噗嗤一声,掌心绽放出朵朵血花。
戚时鲜血淋漓地握着那把刀,说,如果他再犯浑,何湛程就拿这把刀捅死他好了。
何湛程翻了个大白眼,敷衍了句“好”,转头就把这刀送给王姨切水果了。
脑子里的确产生过想散了的念头,可拖着行李穿梭在这栋空荡荡的大别墅里需要走好长时间,他就又不想走了。
他放心不下那个傻瓜。
次日早一醒来,戚时挽着衬衣袖扣,一身笔挺西装立在床前。
晨曦透过半遮光窗帘,映照在男人白皙的脸庞,浓眉深目,英俊又迷人。
何湛程托腮靠在枕头上,听这位威严的总裁像个市井混混一样,骂骂咧咧地跟他抱怨,说这周很想和他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但是上个月翘班太长时间,堆积的工作量都快把办公桌压垮了,这个月忙得不可开交,真几把烦人!
“行了,”何湛程劝道,“再不想去,心里不也是放不下吗,那就开心点呗,上班累了就给我打视频,我打飞机给你看,乖!”
戚时笑呛一声,紧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
他屈膝跪在床上,捧起何湛程的脸,吻了一下。
“你最好了。”
何湛程接过戚时缠在腕上的领带,揪揪他耳朵:“那我们的戚时小朋友,哥哥来帮你系红领巾,好不好呀?”
戚时立正站好,笑说:“好,谢谢哥哥!”
何湛程往身上套了件T恤,赤脚踩着被子,站着床边给戚时系领带。
戚时不老实地拨弄着手指玩鸟,问:“哥哥,别的男人都是露膀子穿裤子,你怎么露鸟穿衣服啊?”
何湛程捏捏他脸蛋,说:“因为你是小流氓,哥哥是大流氓啊。”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程儿,我先走了,”戚时拎起外套,临走前又亲他一下,匆匆交代道:“你再睡会儿,果汁儿现在跟你熟了,我就不带去公司了,你下午趁着太阳好,记得带她去外面多溜达几圈。还有,今天施工师傅来改装咱家,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们提,阳台先不用管,等我闲下来了,咱们一块儿种花。”
“知道了,”何湛程含笑招手目送着那人离开,嘱咐着:“路上开车慢点。”
“走了!”
“嗯。”
高大挺拔的西装身影消失在门缝隙中,何湛程望着重新紧闭的卧室门,眸底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浮起几分无奈与惆怅。
他昨天见过戚铭了。
在戚铭家里,他没有见到戚时口中的“男绿茶”,戚铭没好气地说,我们家“男绿茶”有名字,叫瞿岳。
“万里瞿唐月的‘瞿’,山川海岳的‘岳’。”戚铭说。
瞿岳进组拍戏了,戚铭在家里招待他,那位在媒体镜头前风光无限的影帝,私下生活也只是个稍微富裕些的普通人。
戚铭为他切了鲜果盘,沏了龙井,还把提前烤好的蛋糕拿给他吃。
何湛程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全程打量戚铭的脸。
比起他自家傲慢的大哥、轻狂的二哥,戚铭这个将近四十的、脾性温和的男人,看起来更具兄长风范。
戚铭真人要比镜头下拍出来更英俊,皮肤保养更多靠运动而非用药品维持,他并没有何湛程想象中那么老,反而自带一种年长者历经沧桑后的成熟魅力。
这要搁以前,何湛程高低得调戏对方两句,但他现在有了主,一想到戚时那副吃起醋来就凶神恶煞要杀人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好笑。
满胸腔充盈着温柔,于是擦肩而过再多魅力无限的男男女女,也都觉得不过尔尔。
不过,令何湛程失望的是,戚铭对弟弟服用氟西汀的事一无所知。
戚铭惊诧之余,立刻掏手机就要给戚时打电话问怎么回事,何湛程连忙抬手制止。
就凭戚时那犟脾气,心里有事儿了,想说他早就说了,哪里还轮得到戚铭后知后觉打电话问?
戚铭一问,戚时只会更防着他们。
何湛程听戚时聊过往事,说小时候不懂事,被哥哥狠揍过几次,何湛程观察戚铭,很难想象这位笑容如春风般和煦的绅士,背地里是那种会把人往死里打的魔鬼。
何湛程言辞委婉地问戚铭,他从前是否对弟弟有过虐待行为。
这话倒把戚铭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杯,不太理解地望向何湛程,询问他,原来在戚时眼里,自己是这样一个暴戾不讲理的形象?
何湛程就又凌乱了。
按照戚铭所说,戚时从小到大也就挨过他两次打;
第一次是戚铭的十七岁,青春叛逆期加上父母猝然离世,戚铭在临近高考的重要关头,一夜之间跌入黑渊,弟弟又不懂事,他解决问题的手段就难免粗暴了些;
第二次是戚时的十七岁,为着路边学生的几句闲言碎语,戚时险些把人家的脑袋给开瓢了,戚铭又当哥哥又当爹的,哪怕性子再成熟沉稳,刚听到消息时也不免被吓得心惊胆战。
但戚时毫无悔改之心,还放出豪言,说如果下次再碰到那小子,对方不给他磕三个响头道歉,他还要继续找人算账!
戚铭恨铁不成钢,明白跟老二讲道理如同对牛弹琴,干脆抽起皮带劈头盖脸一顿狠抽,这才把弟弟教训乖了。
少年戚时桀骜不驯,无论性格长相,都十分具备犯罪分子的潜质,按照戚铭的说法,这小子只有对哥哥是懂事的。
从小到大,戚时在学校惹出过的麻烦数不胜数,打同学、打老师、不痛快了连校长办公室都敢砸,一路打打杀杀着过来,戾气不减反增,戚铭就觉得老二还是太闲,一股脑给人报了许多辅导班、兴趣班,希望能中和一下弟弟的暴脾气,把日子过得充实点,这样傻小子就不会成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结果那小子把报班的钱,全拿去请在职高结识的那帮狐朋狗友们吃饭喝酒学抽烟,只为了自己能在学校里称王称霸,成为万众瞩目的人物。
“简直是傻到不可理喻。”戚铭又心疼又无奈。
何湛程敏锐嗅到一丝异样,问:“他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戚铭默了默,望着他:“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父母在他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何湛程点点头,说:“知道。”
这句话戚时跟他说过无数遍了,并不是特意地讲什么事,只是俩人日常吃饭、看电视、洗澡,甚至在事后温存的时候,本来聊着聊着别的事,戚时就会突然给他来这么一句“我爸妈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没了,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莫名其妙的,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其实不是一句轻松的话,”戚铭说,“这是他一个人的十年。”
从七岁到十七岁,戚时从一个性格极端阴郁的孤儿,成长为一个极端开朗活泼的大男孩,戚铭把这件令他感到欣慰的事归结为“弟弟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很好”。
他忙,从家破人亡后就一直在忙,他最大的任务是要确保弟弟活着,他疲于奔命,没空探究弟弟成长过程中的心理路程。
戚铭对何湛程说,除了戚时高三那年,那小子险些因为自己的花边新闻惹出牢狱之灾,戚时在学校里闯出的任何祸事,他都从未有过打骂。
他们住在一个贫困县。
一个年年在修路,年年修不好路的那种贫困县。
风纪差劲,帮派出没,普通中学遍布不良混混,职高养出一群天天搞火并的大哥小弟,哪怕是当地最好的学校,师资队伍成分复杂,食堂也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
戚铭刚上大学的时候还没钱,每天骑着辆破自行车接弟弟放学,不满二十的年纪,一副英俊潇洒的皮囊,又是个年轻大学生,轻易就能从蹲在校门口乘凉唠嗑的一堆嘈杂妇女和留守老人里脱颖而出。
戚时知道哥哥很帅,每天放学背着个小书包,在学校当了一整天的闷葫芦,只有在见到戚铭才会绽放出笑脸,冲人大声地喊:“哥哥,我在这儿!”
脆亮亮的声音,雪嫩的小脸,英气勃勃的眉宇,笑起来像小太阳,很讨人喜。
也很讨人厌。
这对外貌出众的兄弟很快吸引了旁人的注意,不到半个月,他们的身份就被定案了:孤儿。
闲言碎语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本来在班级上极受欢迎的小戚时,很快被同学和老师排挤成边缘人。
戚铭也发现弟弟的异样,每晚放学后,弟弟原本整洁朴素的衣衫变得脏兮兮的,最喜欢的那件印着黑猫警长的棉黑T恤,隔三差五被溅满泥土,脸蛋、脖子和肩膀到处都被掐得红红的。
弟弟一直坚持说这是自己不小心弄的,直到某天,戚铭在弟弟的头发和耳朵里闻到了尿臊味。
戚铭两眼充血,抄起钢棍破门而出。
他要一家一家去找,无论男女,无论年纪多大,无论有心还是无意,无论是出身富贵还是贫贱之家,他一定要将他们全都找出来杀了!
小戚时飞跑着追出来,一把抱住他小腿,仰脸望他:“哥,我不喜欢上学,我能不上学了吗?”
“哥,只要我不上学,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哥,我本来也不喜欢念书。”
“哥,你别去了,你刚从医院出来,你打不过他们的。”
“哥,你别哭,没事儿,等我长大了,我就能保护你了。”
戚铭垂头看着这个还没他小腿高的小豆丁,一刹间,热泪如溃堤洪水夺眶而出,绝望与无助袭遍全身,他强行按捺住想从十楼纵身跳下去的冲动,沉默着对脚边的人点了点头,将弟弟抱回了家。
戚铭买了把推子,给弟弟剃了光头,他告诉弟弟,等他赚够了钱,他就带着他搬家转学。他们要去北方最大的城市,去整个中国的心脏,他们要去首都定居,在那里,不会有人嘲笑和议论他们,等到那时候,戚时再把头发留起来。
小戚时笑着说好。
之后,每天送弟弟上学前,戚铭都会往弟弟书包里装上一根棒球棍,他告诉戚时,从今往后,谁再敢欺负他,谁再敢对他吐一个脏字,戚时就可以拿起这根棍子把他们往死里打。
鼻子、胳膊、肩膀、后背、腰、膝盖……第一,避开对方重要部位;第二,一定要把他们打到骨折、打到见血。
只有见了血,他们才会怕他。
只有他们怕他,他才会安全。
至于那些被逐渐暴戾起来的戚时打到满地求饶打滚的伤残病号,谁又在乎呢?
他们姓戚的无父无母,但他们也不是任人欺负的窝囊废。
日复一日,木制棒球棍换成了更加衬手的重型钢棍,戚时成长得很迅速,健康而茁壮,英俊、高挑,为人豪爽,出手阔绰,身边很快重新挤满了新的朋友。
他成为整座县城所有中学和职高里最出名的人物,初中时候,一个人拎着书包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连高三的那帮刺头混混路过都要停下来和他称兄道弟打招呼。
他是名副其实的校霸,距离成为真正的黑|She|会,只差脱掉那套清纯的蓝白校服。
戚铭不允许弟弟脱掉那身校服,为了让人听话,他在外面更加努力地赚钱,包红包给老师、给校长,为了纠正弟弟渐趋失控的野蛮脾性,他开始有意识地干预对方。
他总不经意地向弟弟提起自己在外有多么辛苦、操劳,他这些年都为戚时牺牲过什么,梦想、前途、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与清白,他不择手段爬上高位,全都是为了兄弟俩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要唤醒弟弟内心的柔软,让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叛逆少年顺从、听话。
也许这就是道德绑架,也许他早已给弟弟造成了精神上无法挽回的压力,但戚铭根本顾不得这些。
他不想某日回家探亲,看到的是一具打架斗殴后战败的少年尸体。
他渐渐弱化自己的抱负和野心,一味将生活对自己的折磨强压到戚时的头上,他要求戚时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只能去做他命令给他的事。
就像小时候承诺的那样,戚时对他的一切要求照单全收,从不表露出任何不满,并且每一样都做得很出色。
这二十年来,兄弟俩这样度过,有什么问题么?
将近三十的戚时,硕士毕业,集团总裁,智商没问题;睡过女人,也干过男人,性功能没问题;身高一米九,体重100公斤,体脂率15%,健康没问题;英俊活泼,阳光开朗,性格没问题。
只是偶尔,这人在道德上有点小瑕疵,但只要弟弟活着,戚铭就不觉得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戚铭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一脸平静地将这句话送给何湛程。
在他眼里,这个才刚满二十的、父母双全、家财万贯、还有两个兄长呵护着长大的千金大少爷,自幼仆从成群,无忧无虑,他懂得什么叫“生存”么?
而且,戚铭对何湛程那句有关“虐待”的话感到有几分不适。
维持着表面的客套,戚铭含蓄地对何湛程说,自打知晓何湛程和他们家老二在一起后,他就一直发信息让老二带着对象来家里吃顿饭,没想到,戚时始终没给回音,倒是何湛程自己一个人登门来了。
何湛程咬着后牙槽呵呵笑。
他对戚铭“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正人君子”的初印象登时降为负值。
还有戚老二——
呵呵,狗男人成天复读机似的黏在他身边说爱他,这大哥都亲口发话了,戚时装聋作哑还不把他往家里领,几个意思啊?
转念一想,是呗,“家”这么重要的地方,哪里能轻易让他何湛程这种跟无数人上过床的男人踏进去?
谁稀罕似的。
何湛程淡淡笑,双腿叠起,抱臂靠在沙发上,对戚铭说,实在不是他们家二哥不想带他来,只是他从小住三百八十六亩的大庄园住惯了,一时踏进戚铭这间才三百来平的小屋子,他家二哥怕他缺氧难受呼吸不过来。
戚铭:“……”
“他上学时候的朋友,你有认识的么?”何湛程意识到戚铭没怎么参与戚老二的少年时期,于是说:“最好是中学就认识的。”
戚铭摇头:“不认识。”
摇完头,又突然一顿,嘴唇抿起,深眸冷凛。
何湛程看出来了,冲人挑了下眉:“怎么,一个破手机号都不愿给,你小子就这么不愿意让你弟好啊?”
戚铭皱眉:“按照辈分,我比你大哥还要年长近一旬,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那行。”何湛程吊儿郎当地站起身,忽地一下,埋头俯身冲下,90°折腰对人鞠躬,超大声喊:“叔——叔——好!”
戚铭:“……”
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懂老二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不着调还讨人嫌的小鬼头,举止轻浮没礼貌,偏偏背景雄厚又不好拿捏,这种根本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阔少,老二究竟有什么好留在身边的?
但戚铭还是把唐丽媛的联系方式给了何湛程,只简单介绍了“她从前是老二关系最好的朋友”,其余信息自动抹掉,然后转头就打电话,找朋友推荐靠谱的心理医生。
何湛程以“戚时对象”的身份添加唐丽媛好友,对方一直没通过,戚铭说唐丽媛是个商人,想来昨晚是应酬去了,一直到今早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何湛程坐在家里楼下吃早餐,王姨跟他唠嗑,一个劲儿地献殷勤,笑说自从他来,家里都没香烟味儿了,保不准老板哪天就为了他把烟给戒了,真好。
何湛程不是很能笑得出来,说,戚时不在他面前抽,只会在背地里抽得更凶。
王姨笑:“怎么会,只要您发句话,老板保准听您的。”
一句“我不想让他太难受”正要脱口而出,搁在餐盘旁的手机嗡地响了一下。
唐丽媛通过好友申请,发来一条:
—你好,请问你是坐在游艇上的人吗?
何湛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昨晚和戚时吃饭的女人是谁。
打电话过去:“是,有空见个面吗?”
唐丽媛:“可以先问一下,你加我是为了?”
何湛程:“没什么大事,就是感情走到这一步了,突然很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我们家宝贝。”
唐丽媛笑:“抱歉,如果是他自己不肯告诉你的事,那我也不方便插手。”
何湛程一笑,指弯敲两下桌子:“听说你想做品牌啊,但是一直没渠道,正好,我认识几家全球时尚杂志社的主编,TOTEM、LA BEAUT、NONPOLAR,还有一些更偏向女性定位的二三线杂志,你喜欢哪家?”
唐丽媛犹豫,问:“你……什么意思?”
何湛程手指捏着金汤匙,缓缓搅动着杯中咖啡液,淡淡道:“你找戚时投广告,几百万几千万地砸出去,你能收获多少目标顾客?你的定位是高奢,可你一个毫无知名度的新品牌,你觉得找几个明星做点代言就能跻身一线了?真正的品牌只会和明星互相成就,无论时尚圈还是娱乐圈,没人会平白无故为了扶贫而自降身价,你要做专业的事,你就得找专业的人。”
唐丽媛失笑:“我明白您意思,但我不是没办法吗,可如果您愿意帮我一把,我当然不胜感激。”
“这就是了,”何湛程也笑,“如果你提供的消息让我觉得很有价值,我们就是朋友了,对待朋友,我一向很大方。”
唐丽媛沉默片刻,试探问:“请问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何湛程慢条斯理地啜了口咖啡,微微笑,“重要的是,TOTEM的主编和封面设计师林翘楚,是我的表姐。”
“啊……但,她会帮忙吗?”
“她帮不帮忙,那是我该解决的事,你要不要这个机会,这是你的事。”
几乎没再犹豫,唐丽媛立刻说:“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我和他只有在高中时候走得最近,你想要了解什么?”
“我想知道,你对一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唐丽媛领悟很快,积极道:“高中时候,我们学校有个很出名的体育老师,是带他们体育特长班的教练。”
“嗯,帅么?”
“三十岁出头,普通人,瘦巴巴的,像根细竹竿。”
“嗯,挺好,继续。”
“戚铭每个月都给各科老师送红包,那个教练就对戚时特别好,经常领着戚时下馆子吃饭喝酒,有次寒假还领戚时去他家里过年。”
“这不挺好的么?”
“后来就不好了。”
“怎么?”
“后来戚时就认了他当干爹,天天放学跑去他家里玩儿,他就真把自己当成戚时爸爸了。”
“这么闲?”何湛程诧异,“他自己没孩子么?”
“有的。他有一个得小儿麻痹症的儿子,常年在轮椅上坐着,他嫌那小孩丢人,一直把他关在家里,也不让他去上学。”
“这跟我们家戚时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唐丽媛苦笑:“亲生儿子再讨厌也是亲的,在外面认得儿子再喜欢也是别人家的,这两个儿子天天凑在一起玩儿,你说他在一边看着心里会怎么想?”
第53章 第53章
晚十点,夜市烟火熏燎,大排档人声鼎沸,酒肉飘香。
城中村餐馆聚集地,沟渠下污水淌过,不时沤出浓烈的异味。
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烟头、浓痰、桌边脚下的啤酒瓶七倒八歪,刚下班来吃夜宵的白领,背着脏破布包、满身泥土与柴油、安静地涌进来聚餐的工地小队,几辆黑色机车闪电般飞驰而过,卷起一路灰尘,飘进路边小饭桌客人的盘子里。
烙在铁板上的腥香鱿鱼串,咕噜噜冒泡的剁椒鱼头,“噗呲”一声摁在炭烤架上滋滋冒油花的羊肉串,热腾腾的麻辣热锅,金黄酥脆的炸小黄鱼……
赵博拎着两瓶罗曼尼康帝的礼物,摘掉拉夫劳伦的米色棒球帽,一屁股坐在油腻腻地绿色塑料凳上,阿玛尼的休闲裤自此就粘在了上面,他接过对方随手递给他的、一眼不可降解的塑料手套,守着面前铺满桌的凉拌酱牛肉、麻辣小龙虾、洒满孜然的羊肉串、鸡爪和东北大拉皮,有点无所适从。
他并非没和同学吃过街边小吃,也并非是那种身娇肉贵的大少爷,而且,请客的人点的菜品也十分丰盛,只是……
只是戚时好容易找他见一次面,他以为他们至少要去个有情调的、适合浅酌慢饮聊天的餐厅。
不过——
他在心里苦笑,人家这种有夫之夫,干嘛要和他一个外人去高档餐厅约会?
又不禁心想,戚时肯定不会带那个人来这种地方。
赵博叹一声,找老板要了个专门装鱼的、崭新大红塑料袋,抖手撑开,把那箱红酒罩起来放在小饭桌下,提醒戚时待会儿记得拿走。
戚时专注埋头啃着麻辣鸡爪,应了声。
桌上菜,每样一份,只有麻辣鸡爪是三份,赵博于是意识到戚时应该是很喜欢啃鸡爪。
戚时这么要面子的人,如果和喜欢的人出门吃饭,大概率不会这么不顾形象地啃鸡爪,还啃得满嘴都是油。
开车来的路上,戚时聊起他和何湛程已经同居了,赵博就又忍不住想,戚时在家和何湛程共进晚餐时,肯定也不会选择啃鸡爪。
总算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特别了。
赵博在心中自嘲安慰,起码他见到了何湛程不会见到的、戚时最真实的模样。
好半天,戚时鸡爪终于啃过瘾了,扯两张卫生纸擦嘴,又跑去水龙头那边洗干净手,重新坐回来,问他:“东西看好了么?”
赵博一笑,从随身背的斜挎包里掏出一对手表盒,递了过去。
“你想的没错,这是一对儿装着微型测谎仪的机械手表,你别看他又小又普通,这种高精密的组装表至少要用掉近两千个迷你的零部件,做起来十分耗费心力——
嗯,反正我是没那耐心做这种普通又没意义的小玩意儿。”
“不过做这手表的人肯定是个厉害人物,零部件设计得很有巧思,我拆解后差点装不回来,还是找两个同学一起帮忙重新画图装的。”
“哈哈,我告诉你啊,要不是因为请托的人是你,我才不浪费时间鼓捣这东西,当时想着如果装不回去,我干脆买对儿你喜欢的劳力士款还给你算了!”
戚时笑哼一声,说:“那不行,这是他送我的,你送再贵的也比不上。”
赵博拿过桌上啤酒,仰脖子猛灌两口,抬手一擦嘴,冲人笑道:“你这恩爱秀过头了,我必须要打击你一句了啊!谁家对象送礼物会送测谎设备啊,他都不知会你一声儿,你就这样被蒙在鼓里,之前说错了多少话还不清楚呢!”
戚时将那对儿表收好,不屑道:“那怎么了?他是在乎老子才会想试探老子的真心,老子坦坦荡荡的,能怕这?”
赵博失笑:“好吧。”
戚时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他不说,我也不说,等下次他再问我,我也问他。你刚才说,这玩意儿说谎会有啥后果来着?”
赵博叹一口气,说:“如果对方说谎,被电的人就是你。正常干燥情况下,你会感受到四毫安强度的电流从你戴表的那只手流到你的另一只手,如果在气候湿润的地方,或者你本人身上潮湿,电流强度就会突然变大,只需0.001秒就冲遍你的全身,而如果你持续接触这股电流,很可能导致手表漏电甚至诱发短暂性心悸。”
戚时“哦”一声,低声自言自语道:“那还是找个理由扔掉吧,我们程儿之前犯过心脏病,我可不能说错话让他给伤着了。”
赵博无奈:“大哥,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当初是你先找上我的,勾搭完我就跑了,这一次也是你来找我的,我哪次说什么了吗?我有自知之明,你能不能也少提几句你的程儿啊?”
戚时啧一声,没看出来赵博这么阳光开朗的小子也会有这么怨气的一面。
下巴一抬,说:“老子这不专门跑这大老远请你吃饭了么?这一桌豪华大餐三百多块呢,你平时上哪儿吃这么香的东西?”
赵博无语:“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吃?”
“老子也没办法啊,”戚时毫无愧疚心,俯身挑起筷子夹起两片酱牛肉塞嘴里,囫囵道,“这不就认识你一个聪明蛋么,不然老子随便去你们物理系找个人,万一他讹老子钱咋整?”
“唉,这年头钱不好赚,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啊!我最近刚把家给拆了,眼下正装修呢,我们家程儿比较有艺术气息,万一哪天他不高兴了砸我几个古董,老子不得留点儿备用金啊?前两天求婚送礼物也没少花,以后老子的钱,全都得花在刀刃上才行,哪能再随便丢给外人?”
赵博:“…………”
所以,这人就为了省钱,大老远开车从市中心带他来城中村吃大排档?
他给戚时带的两瓶红酒还二十来万呢!!!
戚时催促道:“行了,你快吃点儿吧,都十一点了,我晚上得早点回去呢。”
赵博没好气地戴上塑料手套剥龙虾,状似不经意提起一句:“我昨天好像在御江天府碰到他了,但就见着个背影,很高,不知道是不是他。”
其实他也不想提那个人。
可只有他把话题往那人身上引,戚时才会跟他多聊几句。
戚时嚼肉的动作一顿,愕然抬头问:“真的假的?他穿什么衣服?”
赵博想了想,说:“香奈儿中古连帽冲锋衣,藏青色的,穿着克罗心的牛仔裤,戴着顶鸭舌帽和黑色口罩,但比上次见好像……好像高了点儿。”
“是他,没错。”戚时纳闷问:“但你怎么在那儿?”
赵博笑:“我家就在那小区啊,昨天周末,我回家吃饭。”
戚时点头:“我哥也住那儿。”
赵博“啊”了一声,好奇问:“那他是去找你哥了?”
戚时:“几栋啊?”
赵博:“9栋和10栋之间。”
戚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说:“不对啊,按理我哥应该给我打电话才对啊。”
赵博不解:“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戚时一顿,说:“程儿没见过我哥,但我哥之前发过几回消息,催我把程儿带家里吃饭,我跟我哥说忙,没空。”
赵博又“啊”一声:“那你这几个意思啊?”
戚时不乐意了:“你管老子呢?”
赵博无辜:“是你先提的。”
戚时忽然有点烦躁,说:“我哥都快奔四的人了,他肯定不喜欢程儿这么活泼爱闹腾的年轻人,本来现在就已经够烦了,我不想让他再插手我的事儿。”
赵博没忍住一笑:“理解了。”
戚时瞬间食欲就没了。
等赵博吃完,他替人打了辆车,顺手买了五斤蒜蓉生蚝,让赵博带回去学校分给室友吃,说,这月黑风高的,他得守男德,就不方便捎赵博回去了。
赵博笑得肚子疼,忙降下车窗探头出来,打趣说他最近真是大变样,说话居然一股子贞洁烈男味儿,还挺有意思的。
戚时没心思跟一个十八岁的小男孩打情骂俏,反正他目的达到了,不耐烦地轰着人走了。
拎着红酒放后车座,手表小心拿着,放在副驾。
拧钥匙,一脚油门踩到底,冲刺一样往家赶。
他今晚喝的冰镇酸梅汤,只给赵博点了啤酒。
昨晚和唐丽媛见面,他回家后酒气冲天的,挨了何湛程好一顿说。
他这两年应酬越来越多,早已习惯宿醉和随地大小躺,喝多以后根本动不了身,但自从有了果汁儿,他晚上总想着回家陪陪她,哪怕偶尔去情妇处,也不会整夜留宿,于是酒驾和疲劳驾驶就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何湛程现在住进他家里,“他家”就变成了“他们家”,终于有一个如此鲜活的、青春的、深爱着他的、只完全专属于他一个人的人等着他回家,他就更迫不及待往家赶了。
可昨晚何湛程又发起来脾气:“我第一次见你,你就酒驾,你希望我们见得最后一面也是因为你酒驾么?”
尽管心里清楚何湛程是怕他出事才说的“最后一面”,可戚时听到那句话,心里还是咯噔一声,生怕对方因为自己的坏习惯就生气离开他。
他已经很努力的、尽量做得很周全的、给他这位年轻任性的爱人留下好印象了。
他只希望何湛程能留在他身边的时间久一点。
有时候,他甚至会病态地盼望着,先厌倦的人是他。
这样的话,等两人都腻味了,他就能像对待赵博一样,在何湛程临行前的路上,随手给人捎五斤生蚝,或者五斤项链戒指玫瑰花什么的,然后笑容潇洒地挥手和人说拜拜。
何湛程用测谎仪试探他真心这一点是他没想到的。
他不傻,刚才赵博一句“做这手表的人肯定是个厉害人物”,他立刻就想到了许若林。
他承认,那一刻,他的心被刺了一下,不疼,但心头又确实涌上一股无名失落。
不是嫉妒,不是吃醋,不是自卑,更不是在意何湛程和许若林的过往。
他就是很单纯的,感到泄气。
不,他在更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回国那天,手下那些人帮程儿搬东西,险些把这手表掉落在地,茉莉吓一跳,踩着高跟鞋就猛扑过去,一把接住了这对儿手表。
但想必是在坎昆受了潮,茉莉拿出来检查时,冷不丁被电了一下,她立刻打电话找他打报告,说这对情侣手表有安全隐患,问他和三少需不需要处理掉。
他很快就想起之前何湛程让他戴上手表后,毫无征兆地开始问他的一些奇怪问题,还有何湛程本人的奇怪反应。
明知不该,但他突然也在和谁赌气一样,立刻就打电话找了赵博。
赵博说,时隔两月,能接到他的电话后真的很惊讶,也很喜悦。
那小子课都没上,捂着手机就从教室跑出来了,在得知他想要研究一下何湛程送他的情侣手表,赵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也只是慷慨地笑了两声,说,没关系,既然你开口了,我肯定要帮忙的。
他立刻就后悔了,说:“要不还是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要是嫌麻烦,我找别人也一样。”
赵博笑得倒坦荡:“这么不信任我啊,放心吧,我还没到对你一见钟情的地步。我好歹做过你老师,还收了你哥三百块钱呢,这回免费帮你一次吧,仅此一次啊!”
听着赵博的许诺,莫名的,一股好胜心在胸腔里沸腾起来。
那是盘旋在脑子里的、一种畸形又很缺德的较量:如果赵博能在技术上胜过许若林,就意味着他的魅力要胜过何湛程。
就意味着,何湛程将永远为他着迷,而不被任何人抢走。
于是干脆利落地说:“行,办好了,我回头请你吃饭。”
幸而今晚的行程没告诉茉莉。
戚时开车回去路上,忍不住心想,茉莉倒是知道现在家里谁做主了,对何湛程比对他还殷勤。
电话响起,戚时瞥了一眼智能屏,来电显示:哥。
戚时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腹稿:
如果他哥要劝他和何湛程分手,他就故技重施,继续攻击他哥和男绿茶。
戴上蓝牙耳机,接通电话。
“喂,哥,有事儿?”
“没事儿这个点儿我给你打电话?”戚铭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不跟你兜弯子,你也少给我装蒜,我跟何湛程见过面了,你以后就别藏着掖着了,省得回头他再欺负你。”
“没有哥,”戚时尬笑,“瞧你这话说得,他爱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我啊!”
“那小子太调皮了,他能跟你处成一块儿,不就是欺负你年纪大、既宠着他又让着他么?不然他图什么?”
“少来,”戚时满脸不爽,“我又帅又年轻的,你别把你的经验之谈往我身上乱套,我跟你可不一样。”
“行了,”戚铭语气似乎有些疲惫,“这件事我斟酌了一天,我就有两点要说。”
“领导请指示。”
“第一,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个骄狂任性的小鬼,但你一向没品味,我暂时对你的感情表示尊重。”
戚时:“……”
随即提出抗议:“你说我可以,说他不行!”
戚铭冷笑:“他叫我叔叔。”
戚时不以为然:“你快四十了,他才二十,你俩差二十岁呢,他叫你叔叔咋啦?”
戚铭咬了下牙:“如果我是四十,你就是三十,跟一个小你十岁的大学生谈恋爱,好意思么你!”
戚时心虚地摸摸鼻子,说:“行吧。”
戚铭肃声道:“我知道你怕什么,你心里既然这么清楚我不会喜欢他,就说明你也知道他身上有很多缺点,甚至还是你自己也接受不了的缺点。”
戚时皱眉:“你怎么说这种话?你刚说过要尊重我俩呢。”
戚铭不客气道:“你俩这没名没分地住在一块儿,还用得着我费功夫来拆散?我才懒得管你们俩怎么黏着,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跟他这种人在一起,别陷太深,不然最后受伤的只有你。”
戚时呵呵:“你才是一把年纪了别被一个小年轻给糊弄了,我脑子清醒着呢。”
“你知道就好。”戚铭继续道:“第二件事,我也想了很久。””什么?”
“这么些年,”戚铭顿了顿,“我好像把你逼得太紧了,现在回头想想,所谓财名权势,不过也就那么回事儿,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擎荣吗?我同意了,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走。”
戚时懵逼了,问:“你喝多了?”
戚铭反问:“我声音听起来像喝多的?”
戚时摇头:“不像,但是你这话像。”
戚铭:“少废话,话我撂这儿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你也要慎重考虑,只要走了,你就不能再回来,我的宽容不是你任性反复的理由,等我找好合适的人接替你,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戚时撇撇嘴。
他哥这种很难信任别人的老心机,除了亲属家人,还能找什么人接替自己啊,可不就是准备培养那个男绿茶上位么?
戚时果断道:“我不走。”
戚铭诧异:“怎么又不走了?”
戚时对后视镜拨弄着头发:“我现在是两个人过日子,我不得养家糊口啊?我们程儿还得上学呢,我没钱哪儿成啊。”
戚铭无语:“随你。”
戚时冷不丁发问:“程儿昨天找你干啥去了?你俩凑一块儿密谋啥了?半句都不跟我提的,说我坏话呢?”
戚铭:“他找上我的,你去问他。”
戚时哼一声,立刻就要挂电话。
戚铭拦道,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了,瞿岳去组里拍戏要三四个月,也不在我身边,我现在请了个私人医生住家里了,这几天和陌生人打交道也挺没意思的,你没事了就多过来看看你老哥吧。”
戚时皱眉:“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怎么不去住院?”
戚铭笑:“没什么大病,就是这几年日子过太好了,把自己养得越来越金贵,现在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受不了,其实吃点布洛芬就好了。”
戚时挑眉:“真的假的?那你搞这么大张旗鼓要干嘛?”
戚铭冷哼一声:“你就说,你来不来看我吧。”
戚时笑起来:“你都这么说了,就算你是擦破点儿皮,我也得过去一趟啊!”
戚铭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那你尽快,最好明天就过来。”
戚时拒绝:“明天不行。”
戚铭有点着急:“明天怎么不行?!”
戚时啧一声:“明天我去外地出差,过两天才回来呢。”
戚铭揉眉心:“又要带着你的程儿跑出国去度假?”
“哪能呢!”戚时笑。
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他早已习惯性对哥哥保持诚实,只犹豫几秒,便脱口而出:
“有个故人前阵子去世了,我想去给他上个香。”
第54章 第54章
亮银色的法拉利飙驰在京郊野外的高速公路上,犹如钢筋高架桥上劈过一道白色闪电。
唐丽媛坐在副驾,抬手挽了下碎刘海,斜着眼神,忍不住第N次偷瞄旁边开车的人。
首先是一张浓眉高鼻梁骨的优越侧脸,眯眼盯着前路,不知在思索什么;接着,一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冷白色的腕骨上缠了四圈素雅佛珠,同一只手腕上,戴着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冰蓝面的5308G腕表。
最后,才是他脖颈一圈古巴粗条项链、范思哲的黑T恤,三道杠的运动裤,脚踩一双白色匡威。
唐丽媛见何湛程第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们在酒店电梯门口前遇到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朋友们都在激烈讨论这位气质非凡的帅气男孩。
他却没认出她。
不过,她本身也不是很令人惊艳的长相,尤其现在她知道他是戚时的同居伴侣,她就更理解了。
日夜面对着戚时那样一张英俊迷人的脸,他还会记得谁呢?
短短三月不见,他看起来比上次要深沉许多,唐丽媛猜测,他大概是因为戚时才有了心事。
她安慰他,说,戚时高中时候就是个富家子弟,因为外貌出众,性格强势硬悍,身边拥趸众多,校内外也很受女生欢迎,虽然在训练时经常遭受打骂,但戚时性格开朗,总是一笑带过,不会在心里留下太重阴影。
只是,那个人偶尔会觉得孤独。
何湛程醋意上来,淡着脸问她,她怎么知道戚时很孤独?
她说,因为太明显了啊!
戚时当时有一帮狐朋狗友,为了获取他们的认可,他学会了喝酒抽烟,又为了所谓的“兄弟义气”,他天天翻墙逃课、泡吧打架,和一群黄毛瘦脸紧身裤们聚在一起,成天叼着烟,在路边晃荡着无所事事,由于身高突出,一身干净帅气的名牌,戚时人又很白,鹤立鸡群的,站在整条街都很突出。
不过,戚时放学回家路上,从来不和任何人一起走,有些和戚时搞暧昧的女生来靠近,他也很不耐烦,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那些姑娘又都吓跑了。
在学校里,戚时又变成另一个人,活泼幽默,高大帅气,如果在小卖部偶然碰上喜欢他的女生,他还会给她们买东西。
不是辣条薯片那种的小零食,而是发卡、手链、小镜子、挂件和毛绒玩偶这些像定情信物一样的东西。
他随手抛出,漫不经心又充满心机,无情收割她们的芳心,却并不回应她们具体的某一个谁。
唐丽媛和戚时住同一个小区,戚时不认识她,可他名声远扬,她倒经常看见他。
从初中开始,校里校外,她见这小子居然是两副面孔,偶尔路过瞥他一眼,觉得本来好好的一个男生,就因为家里人不在身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被那帮混混污染成这个样子,她就感觉很可惜。
可在学校看见他耍帅装叉逗弄女生,一脸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她们的爱慕和追捧,她又觉得这男生很煞笔、很活该!
戚时也从不邀请朋友去他家里玩儿。
听说有一次,一个跟戚时很要好的哥们儿开玩笑,说:“干嘛不让去啊,我们都知道你没爹没妈了,你矫情个几把啊!”
戚时当场翻脸,大手掐住那人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等那人窒息得快咽气了,他才松手。
戚时自始至终没威胁过谁,但很快大家都知道戚时不可触犯的逆鳞是什么了。
高三时候,戚时和唐丽媛认识了,她自称“嫂子”,戚时走到哪,她就跟他到哪儿,戚时被她不要脸的精神折服了,渐渐和她成为朋友,每晚放学后,他要么在教室补文化课,要么在操场练体育,俩人一起上下学,日程紧张而充实,他也终于和那些混混疏远了。
唐丽媛说,戚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犯病是在参加完特招考试后的第二天。
她前一晚发消息问戚时白天考得怎么样,戚时回复她一句:
【废话,老子出马,还能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她就说:【这下总算考过了,以后离你教练远点儿吧】
戚时没回。
唐丽媛知道戚时不愿意听她讲这话,第二天早上学,她等在戚时家楼下催他赶紧下来,戚时依旧没回复她,她就先走了。
白天在班上听很多女生说戚时一整天都没上学,唐丽媛以为这小子体育拿了高分就飘了,发了一堆消息问他还来不来,戚时仍不回。
于是她就等放学后跑去他家找他。
她没遇上戚时,倒遇上了戚时家的保姆。
保姆正拎着保温盒准备去医院给戚时送饭。
唐丽媛问保姆那小子咋啦,保姆一脸愁容,说,那孩子早上正吃着饭呢,突然就噎住了似的,瞪着眼僵在那儿了,给她吓一跳,他也不说话,身子抽了几下,接着就倒下去了。
“医院那边怎么说?”
“说他服用了过量的兴奋剂,晚上又经常熬夜,再送过去晚一点就猝死了。”
“什么兴奋剂?哪儿来的兴奋剂?”
“他们老师让买的保健品,据说既能提神醒脑,还能增强体质。”
保姆从口袋里掏出两瓶药,拿给唐丽媛看,叹道:“你说说这孩子,唉!我家老板本来给他买的有同仁堂的营养品,但戚时说他同学们都买了,缠着他哥哥也给买了好几瓶,这东西七十五块一瓶,说贵不贵,说不便宜也不便宜,他哥哥以为是给小孩儿吃着玩的那种糖丸呢,没多问就给他买了。”
“戚时这半年学习压力很大,队里训练他也从没缺席过,身体扛不住了,他就吃药,还跟我说这药很管用。”
唐丽媛又吓又怕,等药物成分检测报告单出来,她确定里面含65%的亢奋剂,犹豫再三,鼓起勇气,拿着这药去找戚时教练——刘勇,对峙。
没料刘勇一脸坦然,说,这药怎么回事,这些学生本身都是知道的,他们都是为了取得好成绩,心照不宣地默认在赛前服用,不然,就凭他们这些因为学习不好才半路转体育的差生,高矮胖瘦良莠不齐的,他们不用点手段能走出贫困县?
还有戚时,他长得实在是太高了。
大部分优秀的中长跑运动员身高集中在170cm上下,而戚时当时身高186cm,他日常训练时,膝盖关节负荷要比其他学生重得多,髌骨关节磨损和韧带拉伤的情况也比其他同学要严重,很不利于长跑。
戚时在力量训练和跳高、跳远项目上都是满分,但为了追求极致的完美,他如果不吃这药,他跑得过人家那些同省份大城市里从小就锻炼的专业运动员?
他干得过那些暗箱操作?
他一个没权没势的野小子,如果不能优秀到令在场所有评委都无法忽视和否认,他能考上首都的好学校?
而且,刘勇毫无愧疚心地说,他只让他们在赛前吃,并没有让他们经常吃。
戚时自己瞎作死,赖不着他。
还有唐丽媛,一个小女生,疯疯癫癫的,仗着学习好,成天帮着一个混混出头,他劝她最好老实点儿,否则等他告诉她父母,她每天在学校和一个抽烟喝酒泡妞打架样样全能的男生混在一起,他们一定会打断她的腿。
高考在即,唐丽媛不敢惹事,好在戚时被燕体提前录取后就不用再训练了,只是精神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浑身都很疼,烟也抽得很凶。
最难受的时候,戚时半夜三点多给唐丽媛打电话,像是经过一番认真的考量,跟她商量,说,他要不还是死了算了吧。
呼吸令他感到窒息,他像一条在海里被塑料垃圾蒙住鳃的鱼;不呼吸他又莫名其妙地掉眼泪,想爸爸,想妈妈,想哥哥,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声音向她发出求救的信号,他说他好累啊,好辛苦啊,他现在都开始讨厌他哥了,因为他哥总拿钱打发他,一点儿都不关心他,这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累赘。
“唐丽媛,其实就算我死了,等到了地下,我也找不到我爸爸妈妈。”
“我爸妈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没了,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怎么能找到他们呢?”
“活着好累啊,我知道你们都不是真的喜欢我。”
“男生喜欢我,是因为我会抽烟喝酒打架,我会请客领他们吃好吃的;女生喜欢我,是喜欢我的脸,我的模样,可我一生气,她们就都吓跑了,也不问我为什么生气;你跟我在一起玩儿,是因为你喜欢我哥,而不是我。”
“唐丽媛,你也特别讨厌我吧?”
“我也讨厌我自己。”
“唐丽媛,像我这样的坏人,以后会有人来爱我吗?一心一意只爱我一个人的那种‘爱’?会有吗?”
……
……
等清醒了,戚时自称霸气侧漏男子汉,绝不承认那些矫情唧唧的煽情话是他说的。
他嫌丢人,不允许保姆和唐丽媛把这件事告诉他哥,作为交换条件,他开始戒药。
唐丽媛说不行,不仅得戒药,他也不可以和他那个狗屁的干爹有任何牵扯了,不然她就找他哥打小报告。
出乎意料,戚时很痛快地就同意了,说,他早就受够那老混蛋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打得他骨头都要裂了,晚上疼得他都睡不着,现在考完了,他也用不着他了!
唐丽媛失笑。
戚时才不会介意那些皮肉上的痛苦。
是因为刘教练在戚时险些猝死后只顾一味撇清关系,也没有去医院探望他,事后还在学校对戚时视而不见,伤了那傻小子的心,戚时才假装潇洒地和对方恩断义绝。
何湛程听完,冷笑一声,就说了两句话:
第一,戚老二是个除了会吹牛逼之外一无是处的傻叉;
第二,他要带着人去把那老混蛋的坟头铲平。
一路狂飙疾驰向南,两辆黑色奔驰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法拉利的后面,在荒野公路上划出三道冷锋般凌厉的闪电。
何家的私人律师团队前两天接到三少通知,日夜兼程从沪上赶来燕京,本以为家里这位祖宗爷又闹出来什么官司,没曾想祖宗爷是要去铲人家的坟头,还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坟头。
这哪儿犯得着啊!
上路之前,他们苦口婆心地劝阻三少,说:“祖宗,咱们胸襟开阔点儿,这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戚总都没说什么,咱就更犯不着跟一个死人计较了。”
三少生来就是无情的人,眼皮也不抬一下,闲闲把玩着腕上的珠子,说:“这事怎么能怪我呢?他应该庆幸自己死得早,我生得晚。”
“但我生得晚,不意味他就能趁我不在,随便欺负我的人。”
这就是一定要人死不瞑目的意思了。
领头律师姓成,五十出头,在何家做了多年法律顾问,知道何家这些子弟一个比一个头铁。
成律师烦躁地抓着满头白发,一个劲儿地哀声叹气,嘴里不断念叨着:“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觉得,三少很有老爷子早些年的风范。
不讲理,很缺德,且一味护短。
三少放了话,那就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成律师领着手下们提前拟好项目合同,助理则联系好当地教育局和县政府,让那帮人赶紧张罗着接待他们。
理由是:何三少想要为该县捐赠一所公益高中。
因为唐丽媛说,老家伙被埋在了县城郊外的一片坟地。
三少就要踏平了那片坟地。
嗯,三少决意要成为一名积极投身教育事业、造福社会和寒门子弟的慈善家。
律师团和助理也偷偷请示过当家的,当家的不耐烦地甩他们一句:“如果什么都要问我,那我还养你们干什么?”
何老大说,以后何老三在外头,甭管他杀人还是放火,一人做事一人当,让他们底下人别动不动就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他!
大家都是沉浮多年的人精,一下子就听出这两位作对八百年的哥俩似乎是和好了。
何老大的潜含义也足够明显:
如果去铲一个亡者的坟头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就意味,这件事何老大会给他们这位惹祸精祖宗爷兜底。
俩字:默许。
他们这位小董事长的行事作风一向是隐晦又酷厉。
自家人的喜怒利益永远放在首位,谁会为一个生前德行有亏的无赖积阴德?
下午众人抵达县城。
犹如一棵风烛残年却依旧坚|挺着的老白杨,这座褪色老旧的县城连头顶的天空都是灰败沉闷的,近些年政府做城市规划,什么绿化带、学区房、特色公园、中心商业区,还有七拐八扭的街道一夜之间冒出许多崭新而冷清的商铺。
三分咬牙挣扎拼出的生机,七分门庭冷落回天乏力的死气。
方圆十里,见不着一个像样的饭店,更别提星级酒店了。
何湛程准备晚上去市里歇着,换了身正经西装,下午和几个领导见面,拒绝对方想等晚上在酒桌上再聊的提议,简言意骇,直接表明来意。
捐学校容易,但铲坟地不容易,其中除去常规行政流程,还涉及补偿家属精神损失、优惠政策等,要一户一户地谈,并非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但领导们忙说,要说好办,也挺好办:那坟场都是老坟场了,荒郊野岭的,埋的都是记不清辈分的祖先,大部分无主坟地都无人问津,现代人都血缘意识淡薄,有能力的子孙都跑去大城市落地扎根了,谁还回头看啊?没本事的人,但凡是重视丧葬礼仪的家庭,近些年也都把亲属送去更具备风水宝地性质的城市墓场了,谁还会把家属往荒地里埋?
只有极个别的少数,要么真的很缺钱,连块墓地都买不起,要么根本不在意家属埋哪儿,何三少只要钱到位,让他们迁个坟不算难事。
何湛程说,既然要办学校,就要办个好学校,要一流的教学设备与校园环境,严苛的师资队伍考核标准,项目支出无论多少,一律由他这边负责承担,那些肯迁坟人家的孩子,无论成绩好坏,只要他们家长肯签字,那些孩子往后的学业也全部由他何湛程资助。
有意念书的,出国留学都可以;无意学习的,可为这些人提供高于一线城市平均薪资水平的工作机会。
当然,这些孩子学成归来后,由他何湛程一手栽培起来的、最顶尖的那部分精英,要签入他们何氏集团旗下的公司,至少为他何家效力七年。
何湛程将其命名为“七年菁英助学计划”。
不过这件事嘴上说着简单,落实起来却难。
谁能想到他一个二十岁的豪门阔少,不在京沪的生意场上搅动风云,偏跑来县城搞这么大工程,又是砸钱又是铲坟的,对普通人家来说天降的大馅饼,纯粹是因为少爷要给十年前的小情人出口恶气?
但不管多难办,都要办。
何湛程把带来的律师团队和行政助理丢在县城,让他们接下来有需求直接打电话到总部摇人,嘱咐他们好好干,在这里待个一年半载的,按照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去落实。
众人:“……”
所以,他们这群年入千万、年均四五十岁、在高档写字楼运筹帷幄数十年的业界翘楚,就这么被下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贫困县了么?
何湛程不太满意,眉头一皱:“你们有点奉献精神行不行?这都是为了祖国教育事业的发展,这是善事!”
众人:“……”
究竟是为了祖国的发展,还是为了哄您老人家的小情人开心,您自己心里不明白么?
众老头无奈叹气,本以为是趟可以游山玩水的闲差,没留意就被祖宗爷给扔这儿了。
认命地提着公文包跟着当地领导们去开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办,好好办,办完了赶紧回沪上,下半辈子再也不要跑出来了。
傍晚时分,何湛程让唐丽媛去银行自助取款机兑了五万块的现钞,装在牛皮信封里,再把信封塞进买来的两箱礼品里,然后载着唐丽媛去城西刘勇家。
刘勇人已经没了,但妻子张秀芳和儿子刘毅还在。
唐丽媛说,刘勇当年做体育老师卖药没少赚钱,拿着低保,开着宝马,住的是独栋别墅,妻子穿金戴银,儿子坐智能轮椅,十年前就过上了小资生活,出车祸也是因为在外地出差的路上醉驾,据说当晚还点了小姐。
警方勘察现场时,正好接到那位等烦了要离开的小姐的电话,二话不说,飙着车就过去扫了一波黄,短短三小时,战绩卓著。
何湛程啧一声,说,他人都来一趟了,不登门拜访一下师母,有点儿说不过去。
唐丽媛很久没回老家了,自从发达后,她就把父母接到生活更加便利的大城市居住,只记得刘勇家的大致方向,但她有熟人,给了对方二百块钱,让对方提前赶去刘勇家附近,把定位发来。
熟人,是她之前朋友圈那位要去给刘勇献花的老同学,高中和戚时同一组训练的队友。
老同学的体育生涯没能坚持到最后,因为学校的跑道是土路,一训练起来就暴土尘扬的的,呼吸进肺里很难受。他体质偏弱,很快就得了肺炎,休养好后,转文化班复读了一年,考了个大专,现在留在老家开面馆做生意,起早贪黑,日子辛苦,但儿女双全,家庭和睦,唐丽媛孤身在外打拼多年,偶尔会羡慕他这样的生活,就一直留着没删。
她记得,当初训练时,戚时挨揍挨骂第一多,老同学挨骂第二多,戚时是纯傻大个儿,只要心里不介意,根本不懂皮肉之伤为何物,老同学则会在背地里骂刘勇,问候刘勇的老婆孩子和祖宗十八代,一晃多年,刘勇人没了,这与老师多年没有交集的学生听说后,热情地散播消息,要组织同学们去老师坟前献花,唐丽媛觉得,此人是有点表演型人格在身上的。
老同学见唐丽媛从一辆法拉利上下来,愣在原地半天,没敢打招呼,等她拎着个爱马仕的包朝他走来,从容地念出他的名字,他脸上一红,挠着头憨笑起来,不住口地夸她真是一点没变,从前是大美女,现在更是漂亮得不像话。
又悄咪咪地说,她老公真年轻啊,又高又帅又有气质,私下肯定也特别疼老婆吧?不然哪个有钱人会专门腾时间来给老婆的高中老师献花?怪不得她这些年隔三差五就环游世界晒照片呢,原来是嫁得好啊。
唐丽媛微微一笑,手指一根根伸出来,说:“第一,他是疼老婆,但我不是他老婆;第二,他不是来献花的,他是来做慈善的;第三,他来头不小,但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所以你就不要问东问西的了;第四,老娘出去玩儿花得都是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你敢再胡说八道,我回头把你店面给盘了,你们一家四口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老同学被唬得紧张起来,偷瞄那人一眼,压声问:“那我咋称呼他?”
唐丽媛:“叫‘三少’就行了。”
老同学以为自己幻听,竖起耳朵,问:“啥?”
唐丽媛咬字清晰;“三、少,何——三——少。”
老同学噗嗤一乐,破口大笑,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什么三少四少的,你们演电视剧呢?民国戏啊?啥年代了还‘三少’!我还叫秦始皇呢!”
唐丽媛:“……”
何湛程“啪”地一声摔上车门,从后车座拎过礼品盒,走过来瞥他一眼。
老同学尴尬清咳一声。
唐丽媛头疼扶额,催着人:“走吧走吧,带路。”
老同学“呃”了声:“咱们先找个地方等会儿吧,我刚才去看过了,他家锁着大门呢,前院儿里还停了辆揽胜,应该是有客人来了,这会儿天都快黑了,他们可能是去哪儿下馆子了吧?”
唐丽媛和何湛程同时一愣,俩人对视一眼,正要说点什么,身后一道惊讶的男声传来:“程儿?你怎么来了?”
原地三人闻声回头。
戚时一身商务装打扮,黑衬衫的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筋腱紧实的白皙小臂,双手推着辆智能轮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苍白男人。
男人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纸钱和沾着灰烬的苹果梨,嘴角泛着淡淡笑意,他歪头倚靠在身后人握着轮椅的手边,何湛程眼尖地注意到,那人细瘦无力的手腕上,戴着一条令他熟悉无比的银色劳力士。
旁边女人显然就是师母了,她身材矮小,红着眼眶,似乎刚哭过。一身肃穆庄严的黑色套裙,没有佩戴首饰,左右手里拎着大兜小兜的肉蛋菜奶,和身旁两个男人一家三口散步似的,朝这边街道尾巷的寂静小别墅走了过来。
何湛程突然说:“丽媛姐。”
唐丽媛一见戚时出现,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听何湛程叫她,一个闪身就躲到他身后,低声应着:“怎、怎么了?”
何湛程阴沉着脸,抬手一指,直冲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说:“你去把那块表给我从他手上扒下来。”
第55章 第55章
何湛程不知道唐丽媛现在和戚时的情分今非昔比,但唐丽媛非常清楚,戚时如果知道她背地里卖友求荣,一定会磨刀霍霍宰了她。
唐丽媛正琢磨着找个借口开溜呢,老同学见戚时出现,又愣了一下,挪着脚步凑过来跟她说,那个帅得过分邪门的男人,长得好像戚时啊。
唐丽媛连忙从兜里掏出两百块塞他手里,推着人就走:“那就是戚时,你嘴巴严实点儿,今天就当没见过我们这群人,回头别到处乱说。”
老同学一步三回头地扭头瞅,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富贵养人啊,从前也就是帅了点儿,现在往那儿一站,容光焕发的,跟个贵族似的,我都不敢认他了。”
“放心,他接下来一堆麻烦事,也没空认你。”
唐丽媛本来拽着人要消失在拐角了,冷不丁身后戚时沉声叫住她:“唐丽媛,你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老同学见这两波人似乎要干架,知道情况不妙,连忙揣着钱就溜了。
唐丽媛堪堪转身,手指胡乱抠着墙皮,冲人尬笑:“你说的嘛,他是你的幸福,我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的吧?”
戚时眉心一蹙,正要发飙,另一边何湛程呵斥他:“我还没问你,你不是告诉我你出差去了吗?你吃饱了撑的跑这里来干什么!”
戚时和何湛程对视一眼,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一番,一眼就知道这全副武装的祖宗是跑他老家整事儿来了。
当时这么多人的面,戚时生怕他家祖宗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面对人的质问,没敢吭声,扭头对李秀芳说:“芳姨,菜你放这儿,待会儿我拎进去,你先推着刘毅进家吧,这些都是我朋友,我跟他们说会儿话。”
何湛程冷笑一声:“谁他妈是你朋友?”
戚时无奈,给人递过去一个恳求的眼神,求着少爷千万消停点儿。
李秀芳瞥了眼何湛程,又瞄了眼唐丽媛,见二人衣着打扮都非同常人,知道他们定然来头不小,连忙应了声,匆匆将菜堆墙边,推着儿子往家走。
母子与何湛程擦肩而过。
何湛程两手插兜,抬着下巴,漠声道:“站住。”
李秀芳一顿,扭头去看戚时。
戚时皱眉:“程儿,别闹。”
何湛程充耳不闻,冷眼瞥向李秀芳,一脸不善。
“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原来做东道主的,还可以要客人贴身佩戴的手表啊?”
李秀芳神色尴尬,解释说:“我儿子不懂事,说这表好看,戚时就摘下来给他戴着玩儿了,等回头他睡着了,我肯定要摘下来还回去的。”
“儿子不懂事,当妈的也不懂事么?你见多识广,难道不知道这一块表价值百——”
戚时忙在后面道:“不用了芳姨,刘毅喜欢就给他了。”
“我现在在说话,你一边站着少插嘴!”
何湛程警告性隔空对戚时指了两下,见对方烦躁地又开始搓脸,哼一声,傲慢地冲轮椅上的男人抬起下巴,火气却是冲着李秀芳。
“戚时可不是我的什么朋友,他是我的人,戚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儿子现在抢了我最喜欢的一块手表,拿来。”
李秀芳顿了顿,再一次扭头去看戚时。
戚时已然气势汹汹地迈着大长腿朝街尾那个容貌清秀的女人走去。
她无奈叹一口气,俯身拉过儿子的手,低声说:“来,小毅,咱把表还给人家吧。”
刘毅笑着抬起手,说:“妈,我早就说这表太重了,压得我手疼,你非说合适我,这下好了,惹人家生气了吧。”
“呵!”何湛程冷笑一声。
李秀芳涨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扇儿子肩膀上,嗔怪道:“少胡说八道,妈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刘毅垂下头,委屈又无奈:“都是你和爸,他才不来找我玩了。”
李秀芳又打他一下,让他别说了。
取下手表,在自己衣服上仔细擦了擦,双手奉上,递给何湛程。
何湛程从西装胸前的口袋扯出一方粉绸丝巾,铺在掌心,轻轻一抬,举过她头顶。
她顿了顿,知道他这是暗讽她高攀不上的意思,忍着屈辱,说了句“真是不好意思”,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表放在他的丝巾里。
何湛程三两下叠好丝巾,将那块劳力士包起来,揣进西裤兜里,偏头问刘毅:“你今年也二十七?”
刘毅点头:“嗯。”
何湛程:“你很喜欢他?”
刘毅低头使劲抠着手指,一下变得迟钝起来:“他、他……是个好人,只有他愿意跟我玩儿。”
何湛程眯起眼:“我问你喜不喜欢他。”
刘毅轻轻点了下头,整个脑袋埋进胸前:“你不要告诉他,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能再见到他就很知足了。”
“说什么呢!”李秀芳皱着眉,嫌儿子丢人,几乎是飞步冲刺,推着儿子进家了。
何湛程望着那母子仓皇逃走的背影,心里一瞬间涌起浓烈的酸意。
明知没必要吃这个醋,可最近不知怎的,一切有关戚时的人和物,都令他越来越在意。
戚铭和赵博,茉莉和果汁儿,某次发现戚时手机给裴玉的备注是“小裴”,他甚至连裴玉的醋都吃上了。
何湛程挠了挠下巴,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置刘毅这个烫手山芋,耳边传来戚时大嗓门怒吼:“唐丽媛你少装蒜!先把老子的五十万还回来!”
何湛程脸色一臭,大步朝人走过去,横身挡在唐丽媛前,瞪他:“我让她带我来的,你冲她发什么脾气?”
戚时抬手拨开他:“程儿,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何湛程莫名其妙:“你有病吧?我说是我带她来的!”
戚时视而不见,扭头瞪唐丽媛:“你家是不是住太平洋,谁他妈让你管这么宽了!”
唐丽媛脑袋瓜子被吼得直嗡嗡,忍不住顶回去一句:“我说话不管用,我还不能找个说话管用的人啊!”
戚时冷笑:“我自己的事,什么时候都轮不到你管!你少拿当过去的交情当免死金牌,我告诉你,没用!要不程儿在这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何湛程眉头一皱,伸手推他一下:“戚老二你发什么疯,男人怎么能跟女人动手?”
戚时终于扭头看他,正色道:“程儿,你的旧思想也收一收,现在是新时代,男女平等。”
何湛程:“……”
唐丽媛:“……”
戚时注意到何湛程随手扔在路边的礼盒,蹙起眉:“你们来干什么?”
唐丽媛忙道:“都叫你别乱发火了,他来咱们这里捐学校,捐的还是高中呢!我们刚和教育局的人谈完,他临走前想替你探望一下你师母,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戚时诧异地张了张嘴,求证的视线转向何湛程,眉头刚有松动,就见何湛程冷冷地盯着他:“你还没回答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戚时别过脸,避开他眼神:“如果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总得过来一趟看看。”
何湛程沉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还骗我?”
戚时理直气壮:“我怕你骂我。”
何湛程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你欠骂啊。”
戚时低头抠手指:“你放心吧,我没那么傻。”
何湛程猛地拔高嗓门,训斥道:“不许抠手指!”
戚时和唐丽媛吓一跳,齐齐打了个激灵。
唐丽媛揉着太阳穴,连忙站得离这俩大喇叭远了点。
戚时放下手,顿了顿,又伸过去去牵何湛程的手,望着他笑:“怎么了这是,心情不好?嗯,也对,你最近在长身体,晚饭吃了吗?是饿了吗?”
何湛程抬起另一只手,食指一下又一下戳着他眉心,威胁道:“不、许、你、再、随、便、把、东、西、送、给、别、人。”
戚时一挑眉:“为什么?”
何湛程瞥他一眼,傲然抬起下巴:“你的东西都是我的东西,你敢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那你以后就跟别人好去吧!”
戚时懂了。
没忍住笑起来,将人搂进怀里,掌心安抚般拍着何湛程的脊背,温声哄道:“好了,我知道了,只是有些事儿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我总得做点儿什么才行。”
“刘毅没做错过任何事,我从前和他在一起玩儿,他其实很聪明,我带学校的课本给他看,他翻一遍就全懂了,我就想,他不应该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
“可是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他爸妈不想让他好,他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这次来,我是想送刘毅去德国治病,那边的医院和学校都已经安排好了,但我一个外人,十年没出现,一出现就要带走人家儿子,芳姨想要点东西也没什么的。”
何湛程忍不住皱眉埋怨:“你傻不傻,她那样的人,如果真的疼儿子,早就给他请家教了,她现在巴不得你带走她的累赘,又怎么会舍不得?”
戚时不想听他说这些,侧头埋在他颈间,不停歇地小口啄着:“你别听唐丽媛胡说八道,你年纪这么小,她又是老江湖了,你别被她给糊弄了。”
何湛程被人亲得脖子痒痒,很快抵挡不住对方糖衣炮弹的攻势,轻捶他一拳,弯眼笑起来,说:“笨蛋,我看你才是个大傻瓜!”
“如果我是大傻瓜,”戚时轻哼一声,“那你就是瓜农。”
何湛程也哼一声:“我才不种地呢!”
戚时又哼一声:“你不种地,那你老在我身上播种?”
何湛程笑眯眯的,飞快凑在对方嘴唇上亲了一下:“因为你特别肥沃嘛!”
俩人额头抵在一起,手牵着手,笑眼对望着。
“二哥。”
“嗯?”
“没什么,”何湛程冲他眨着星星眼,“就是觉得你很可爱,突然想叫你一声。”
戚时一笑,指弯刮了下他鼻梁,说:“程儿。”
何湛程一歪头:“嗯?”
“乖宝儿,我也想叫你一声。”
戚时动情地注视着他,眼底柔情几乎溢出水来。
何湛程嘴角翘起,倾身凑在他耳畔,轻轻吹了口气,笑声问:“二哥,你在想什么啊?”
戚时情难自禁,忍不住咽咽喉咙,双手捧起何湛程愈发凌厉的脸庞,紧紧地吻在他的嘴唇。
“我在想,我们程儿现在越来越帅了,真让我害怕。”
“唔——!你有什么好怕的?”
“怕你被别人抢走。”
在一旁看半天的唐丽媛:“…………”
眼见着天色已晚,繁星闪烁,这俩个摞起来都超过一层楼高的大男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搂抱在一起,毫不顾忌地站在大街上腻歪,真不害臊!!
但是!
他们可以不害臊,她已经要看害臊了!
唐丽媛红着脸出声打断:“喂,你们二位!我找人带路花了四百块钱呢,咱们到底进不进去啊!”
他们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
终于不好意思起来,戚时低头清咳一声,何湛程扭过身拨弄头发,各自去捡地上的肉蛋菜奶和礼盒,不约而同一抬脚,十分默契地都迈出了右腿,又没忍住对视一笑。
唐丽媛无奈拖长声音:“喂——”
“知道了知道了!”戚时不耐烦地瞪她一眼:“你还敢提意见?你给老子等着,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唐丽媛自动就跑过去和何湛程站一起,殷勤帮他拎东西,说:“三少,我来。”
戚时冷哼一声:“狗腿子!”
何湛程把东西交给唐丽媛,自己又走到戚时身边,双手去接他手里的大兜小兜,说:“二哥,我来。”
戚时一笑,轻轻避开:“没事,怎么能让你拿。”
何湛程抬眼看他:“怎么不能让我拿?”
戚时笑:“你跟我在一起,我没有让你做事的道理。”
何湛程盯他一眼:“你还把我当外人?”
戚时挑了挑眉:“怎么会,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何湛程来了脾气,撇下人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头也不回道:“那好,那你就自己拎着吧!”
戚时莫名其妙,不懂何湛程怎么就发火了,不过少爷一向喜怒无常的,想必过会儿自己就好了。
而且——
戚时瞥了眼何湛程停在路边的那辆银色法拉利,又想起何湛程前几天回家那一晚,停在他们家院子里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这些都是何湛程自己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运来燕京的,但这些车戚时从未见过,它们也并没有停在他别墅的车库里。
这就意味着,何湛程在燕京也有住所。
这个住所还不让他知道。
明明是何湛程在把他当外人。
晚八点,李秀芳做了一桌子菜。
装潢富丽的小洋楼,金色华丽的墙纸,璀璨水晶吊灯照射出暖亮的光,客厅空气中飘着家常炒菜与排骨浓汤的香味,难得的热闹温馨。
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四方形的饭桌,五个人围坐。
李秀芳和儿子坐一边,何湛程不想挨着母子俩任何一个人,一屁股就坐在了对面主位上,并勒令戚时不许挨着刘毅坐,戚时于是坐在另一边,唐丽媛正好挨着何湛程和刘毅坐了,省得戚时挤兑她。
众人碗筷都是新的,戚时专门开车跑去外面单买的,因为少爷挑剔,绝不用别人家的餐具,哪怕女主人再三解释这几套餐具是新拆开的,没人用过,少爷眼皮也不抬一下,一句嫌弃又犀利的“那也已经沾上你家的味道了”,把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本来戚时就准备给他家少爷单独买一套餐具,少爷冷笑,说你既然这么喜欢拎东西,干脆买一箱回来给你师母家里放着吧。
李秀芳就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戚时无可奈何,只好点头。等他搬着五十来斤重的、装碗盘的木箱子进家,何湛程砰地一声把客厅门关上,说要考验下他的臂力,让戚时搬着箱子在门外举了近两个小时。
戚时也没问少爷今天搞得一出又一出的,到底为啥生气?
一声不吭,只管听话照做,最后何湛程忍不住心软,见戚时也不反抗,他透过猫眼,见那人小臂上的青筋都绷红了,终于舍得给人把门打开了。
李秀芳当时正找唐丽媛套话,想知道戚时和这位派头十足的小年轻是什么关系?
唐丽媛装傻充愣敷衍半天,李秀芳正要换个路数接着问,就见戚时进屋一放下箱子,拎小鸡似的,一把将小年轻给拖去后院了。
那俩人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回来,进屋时各自衣衫不整,戚时黑衬衫的领口绷坏了一颗纽扣,腰带也松了,小年轻的嘴唇肿得出奇,说喉咙干,无头苍蝇一样绕着满屋子到处找水喝,戚时随手把茶几上自己中午喝过的矿泉水递给他润嗓子,而那位自称有严重洁癖的小年轻,居然想也不想就对嘴喝了。
喝完,小年轻伸手挽住戚时的胳膊,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说了句:“困了。”
戚时一脸笑意地揉了两下他脑袋,声音哄小孩似的,很轻:“今天累着了,先吃饭,晚会儿去酒店歇着。”
李秀芳愣在原地大半天,知道自己没有打听的必要了。
“他们很般配。”
刘毅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偷偷拽李秀芳的衣角,求她以后不要再跟戚时说“等我以后没了,我们家小毅就要靠你了”之类推卸责任的话,他现在已经很没尊严了,不想再丢人了。
李秀芳嫌儿子没出息,但那位西装革履宛若王子一样的男人实在太强势了。
霸道又毒舌,浑身散发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骄狂,这分明在她的家里,他还跟个皇帝一样,戚时唐丽媛这些人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男男女女的,全都围着他一个人转,可见对方来头确实不小。
李秀芳心里清楚自己惹不起这人,她如果太不识好歹,反而会把戚时给得罪了,因此在晚饭间安分不少,没有像中午那样,哭哭啼啼地拉着戚时的手,骂完那个成天吃喝|嫖|赌不顾家的老公,又埋怨起一无是处都大把年纪了还要靠自己照顾的废物儿子。
下午她领着戚时去坟头上香,看出戚时对他们家还留着几丝情分,她了解戚时这孩子只是外表硬悍,内心脆弱,这才想着把儿子托付给他。
她还记得戚时第一次上她家过年,这么高大、英俊、健康又活泼的小男孩儿,说话爽朗大方,一进门就跑来跟她和小毅打招呼,笑起来像一个明媚灿烂的太阳,一下子就驱散了笼罩在他们家十多年的阴霾,别说小毅了,连她都要跟着精神恍惚一下。
小男孩儿吃饺子的时候,几乎整颗头都埋盘子里,强忍了半天,还是落下了泪,滴滴答答,落在醋碗里,被他们发现了,爽声笑着,干脆抬起头,一边抬袖抹眼泪,一边大声嚷嚷着都是被热饺子给烫哭的,她看着既心疼,又对他有几分莫名的恨。
戚时说要把小毅送去德国,不用担心语言不通,他会派专业翻译过去陪护,等有空了,他也会亲自去探望,她就以为戚时是要帮她和儿子移民去欧洲了。
心里滚过一阵狂喜,她感动得簌簌落着泪,她真不知该用何种语言对他诉说自己的愧疚。
当年小男孩儿许久不曾被亲情包围,一朝得到她和刘勇的疼爱,整天心里都美滋滋的,有天他找她私下说悄悄话,问她:“干妈,我能住在你家里吗?我让我哥给你交钱,一个月交一万都行。”
男孩儿出手一向大方,她本来要同意,可一见他笑容明媚的样子,又想,谁是他的妈妈啊?
他妈妈早死了,她伺候一个儿子还不够辛苦吗?
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傻小子,成天踩着一双名牌球鞋,两条大长腿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他不知道自己很招人烦吗?
她笑吟吟地问他:“怎么突然想来这儿住了?”
男孩儿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我家里太冷清了,就我一个人,我有点怕黑,又不能老是大半夜给我哥打电话,刘毅我俩玩得好,他说可以让我和他睡一张床。”
她“哎呀”一声:“怕黑的话,你开着灯睡就好了呀!”
“不行啊干妈,开着灯太亮了,我就更睡不着了。”
“怎么就睡不着了?你晚饭少吃点,饿着饿着就容易睡着了。”
“哦对了,你家里也有保姆吧?多少钱一个月啊?她做饭肯定比我做饭好吃吧?”
“还有你干爹给你拿的那些药,是赛前提神的吧?不过我听说不管什么药,只要吃多了就会有催眠的功效,现在寻常药店都不让随便卖安眠药,你如果睡不着的话,要不试试多吃点你干爹的那种药?”
“你听干妈的,吃完了药,盖上被子蒙头一睡,很快就会睡着了!”
男孩儿懂得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冲她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微风席卷着沙土,吹过城郊荒地的坟场。
简陋的墓碑前,鲜果肉菜,两瓶上等茅台,漫天火光烧燎着天边赤紫色的晚霞,男人西装笔挺地立在坟前,嘴角叼着未燃灭的烟,眯眼仰脸眺望着远方淡青色的山峦,庄肃而冷峻。
他身前化为余烬的纸灰,接连不断地落在她飘扬的黑色裙角,等一支烟抽完,他转过身,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他只会带走小毅,他和她的联系方式,就不加了。
她巨大的欣喜全化作一场空,嘴唇嗫嚅着,又不再敢向他提任何异议。
她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恳求她收留的孤儿了。
晚饭间,李秀芳殷勤地给戚时夹菜,不住口地挽留他,希望他今晚就在客房住下。
她打算的是,等吃完饭唐丽媛和小年轻都走了,她再拉着戚时唠会儿家常,她知道戚时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要他肯留下,她绝对能说动他也给她接去欧洲。
数十年如一日待在这个小破县城,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又要工作又要顾家,她的青春和自由、她的梦想和远方,她所有的一切全奉献给了这个家,她一辈子守着自己的废物儿子和暴|力|狂老公,曾经那个温柔、端庄的自己,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就彻底死在了这栋华丽漂亮到令旁人艳羡、又令她充满痛苦的大房子里,她变得愈发善妒、歇斯底里,她早已经要疯了!
“来,尝尝这个。”李秀芳将一盘子辣炒鸡爪放到戚时面前,笑道:“你最爱吃的,我年纪虽然大了,可还没忘呢!”
戚时在男朋友面前有偶像包袱,不想啃得满嘴是油,正要推辞说“今天不吃”,旁边男朋友就挑筷子给他夹了个鸡爪,说:“之前裴玉说你喜欢啃这玩意儿,我还不信,原来你只是不在我面前吃啊?”
戚时讪讪望他:“你生气了?”
何湛程莞尔一笑:“哪儿能呢,不就是个鸡爪子么?”
下巴一抬,催促着:“快吃吧,师母专门给你做的菜,别浪费。”
唐丽媛见势不太妙,说了句“我吃饱了,你们聊,我去外面消消食”,放下碗筷,揣着手机就推门出去了。
戚时听出来何湛程是在阴阳怪气,但又想不通何湛程怎么突然小气成这样。
低头开始啃鸡爪,没咬两口,就听旁边人温声细语地问:“好吃吗?”
戚时点点头:“好吃。”
旁边人又问:“腥吗?”
戚时摇摇头:“不腥。”
旁边人一笑:“我以为你喜欢吃腥的呢。”
戚时也笑:“怎么会,这都是在超市买的处理好的肉,怎么会腥?”
旁边人轻轻“哦”一声,声音甜甜地说:“你那天和赵博去外面吃夜摊,我还以为你是嫌家里的肉吃腻了,才会跑出去偷腥呢,哈哈哈。”
戚时吓得头皮发麻,舌头直接咬出了血,一脸震惊地抬头望他:“你怎么知道?!”
这事连茉莉都不知道!
而且他跑那么远,去的还是一个何湛程根本没去过的地方,这人究竟怎么知道的?
戚时愕然怔在原地,努力回想他那晚回家的情景:
当时他先把车停院子里,果汁儿扑上来找他,他逗了它几分钟,然后何湛程在楼上听到动静,开窗跟他打了声招呼,也一溜烟飞跑下来找他。
何湛程蹭过来想抱他,他嫌自己一身油味儿,就躲开了,跟何湛程说晚上去吃夜摊了,等他洗完澡他们再抱。
何湛程就黏在他后面,好奇问他一个人去的嘛?他说是。何湛程又问他,一个人为什么还回来这么晚啊?他说,因为距离远。
他边说边走,没敢立刻拿手表,只是从后备箱拎出赵博送他的那箱酒,扯下红塑料袋扔掉,一转头,见何湛程一身薄薄的蚕丝睡衣,皱眉说了句“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还不快回屋,不然冻着你了”,何湛程突然就冷了脸,扔给他一句“去死”,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跑走了”的意思是,那兔崽子衣服都没换,干脆利落地回卧房拿了车钥匙和手机,开着他那辆大G就一头扎进大道尽头处的黑夜里了。
戚时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以为何湛程就因为刚才自己的语气凶了点儿,这就又不高兴了。
但总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去哄这位千金大少爷,他难免有点不耐烦,何湛程车技不错,他也就没追,只给对方打了电话过去。
他说,他明后天去外地出差,让程儿消气了就赶紧回家休息;夜里冷,程儿穿得又薄,要人记得把车上的暖气打开;如果暂时不想回来也没关系,程儿要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要及时跟他说,不要再找何老大要零花钱了,无论程儿花多少,他戚时这里都管够;还有,程儿一定得住好的酒店,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但是酒吧夜店不允许去,路人帅哥美女也不许勾搭,否则让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扒了他的皮。
何湛程中间不耐烦挂了好几次他电话,戚时是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才交代完。
最后,他说完,忍不住补充一句“程儿,我刚才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冷,说话有点着急了”,何湛程也像是突然泄气了,回他一句“知道了”。
夜里凌晨两点半,卧房空荡寂寞,他辗转反侧睡不着,翻箱倒柜地找安眠药,但那些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何湛程全给他扔了,他烦躁躁地抓着头发,正准备去楼下看会儿球赛把这晚熬过去算了,拧着把手一拉开门,就见何湛程光着脚丫子站在他卧室门口,正是个抬手敲门的姿势。
他的程儿满身寒气,冻得脸都苍白了。
他愕然愣在原地。
何湛程臭着一张脸,问他:“又要干嘛去?”
他浑浑噩噩的,说:“睡不着,看会儿球赛。”
何湛程将衣服脱掉,一件件全摔他脸上,将他逼回了房间,问:“看球赛还是看我?”
他哪里能禁受得住这?
猛地一把将人抱起,心里竟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说:“当然是你!”
一番几乎撼动整栋楼的缠绵云雨,他简直要爱死这个任性妄为又风骚无限的小少爷了。
事后,他困倦地趴在少爷的胸膛,对方似乎也有心事,安静的脸庞,眼神黯然,连呼吸都是沉闷闷的。
那人勾挑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额发,见他逐渐熟睡了,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调,对他说:
“戚时,如果哪天谈腻了,你要先和我说了再去找别人,我不会拦着你的。”
“戚时,臭二哥,我也有很多人追呢。”
“我数三个数,如果你不说话,我可就默认你只会爱我一个人了啊。”
“三。”
“二。”
“一。”
那人似乎轻声一笑,替他遮好被子,像一场自导自演戏剧的落幕,缓缓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戚时,我知道了。”
“谢谢,我也很爱你。”
第56章 第56章
那天在御江天府,何湛程下楼走出小区,隔着一片葱郁茂盛的绿化带,对面楼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白净的男生,手上拎着箱东西,他一眼就认出是赵博了。
赵博骑着辆山地车,手上拎着件二十来万的红酒礼盒,浅蓝色衬衫在晚风里飘着,这位住高档小区的富家公子慢悠悠晃荡在路上,一张帅脸笑得挺美。
何湛程不屑轻嗤一声。
赵博骑车不老实,眼风四处乱瞟,很快也认出了他,但不太确定,那小子隔着老远,朝他喊一声:“湛程!嗨!是你吗?”
何湛程脸色更臭。
谁教他这么称呼自己的?
没大没小!
何湛程装聋听不见,脚跟一拐,“嗖”的一下,闪身躲进一条隐秘在花丛里的小路,匆匆忙忙从侧门走了。
等出了小区,漫步走在大街上,何湛程猛然回过味儿来——
妈的,他可是正宫!
正宫不小心撞上男朋友的暧昧对象,他跑什么跑?
见着小三儿就落荒而逃,这是他何老三沉浮风月多年的风格么?
该跑的人是那个臭小子才对!
而且,跟他何湛程比起来,赵博有什么好的?
那小子一没他有钱,二没他衣品好,三不会撒娇装可爱,除了比他年轻个两三岁、是张毫无恋爱经验的白纸之外,赵博有什么好的?
可是第二天晚,看到戚时手里提着赵博那箱红酒,装得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对他撒谎,何湛程就绷不住了。
他跑得很快,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连鞋都跑没了。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颤颤发抖,他两眼通红地踩着油门飙驰在深夜的公路上,满脑子都是赵博那张陷入爱情的笑脸。
那才是真正的清纯少年。
干净,阳光,帅气,一尘不染。
正要掏手机给沪上那帮狐朋狗友们传个信儿,让那群人赶紧包个热闹点儿的夜场给他接风,戚时的电话打来,老太婆念经似的,絮絮叨叨嘱咐了他一堆废话,半句都说不到点子上,他烦得不行,就又折了回去。
他想的是,回去后先把人新装修好的别墅给砸个稀巴烂,再拎着戚时的脑袋敲碎楼下新铺好的大理石地板,什么自我感动式的“送你的同居礼物”,什么虚情假意的“我好想和你有个家”,什么狗屁的誓言、什么说过就忘的承诺,一个随时都会发情的狗男人的胯|下能诞生什么深刻的爱情?
如果不是戚时主动约见面,赵博绝对不会是那样一个表情。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戚时背着自己和一个暧昧对象偷偷见面,还和那个人做不曾和自己一起做过的事,就是对他的背叛!
可等他一回到家,他看到戚时开门时憔悴疲惫的脸,看到对方见到自己后眸底一刹间迸射出的喜悦,他又觉得自己好爱他。
戚时连挨操的时候都不忘了帮他暖脚,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本打算这事就此掀过,一见饭桌上戚时开始啃鸡爪,何湛程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
想都不用想,戚时那一晚上肯定也和赵博一起啃鸡爪了!
他就是忍不住要闹一番。
他非得让戚老二这只傻鸟知道自己真正在气什么。
戚时恍然,他同样也醋味十足地跟何湛程解释那两只手表的事。
“茉莉说那手表会电人,是许若林送你的吧?”
何湛程一脸坦然:“不是他送的,是我拿一辆奔驰换来的,有买有卖,怎样?”
戚时皱眉盯他:“你跟他还有联系。”
何湛程本想故意气人一句“有”,话到嘴边,又老实回:“没有,早断干净了。”
戚时松一口气,嘴角翘起,正要在桌下牵他手,冷不丁又听何湛程对他冷嘲热讽:
“不然呢?谁跟你似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今晚哄着家里的,明晚又陪外面的,不是说工作很忙么,我倒没想到你下班比上班还忙,真是辛苦你了。”
戚时:“……”
还是握住了身旁人的手,耐着脾性跟对方商量道:“那表,等咱们回去后就扔了吧,以后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好了,我们之间不需要借助那种东西。”
何湛程翻了个大白眼:“你这种满口谎言的人,你会对我说实话?”
戚时笑:“如果你真的想听,你就告诉我,不管什么问题,我都会如实回答。”
何湛程缓缓转过头,手指反扣压在他手腕脉搏,望着他一笑:“那好,你告诉我,你喜欢赵博吗?”
戚时心里咯噔一下。
何湛程“哦”了一声,淡淡说:“你喜欢。”
对面,李秀芳母子俩埋头吭吭哧哧地吃饭,努力充当这对不安分情侣的背景板。
戚时顿感一阵头疼。
“没关系,”何湛程安慰似的拍两下他肩膀,“再等等吧,等我们分手了,你就可以去找他了。”
戚时无可奈何:“你别闹了行不行,我没想过跟你分手。”
何湛程诧异挑眉:“啊,那你谈两个啊?”
戚时蹙起眉头:“程儿,你明明知道我心里装的是谁,你别这么说行吗?”
何湛程更诧异:“我说什么了啊?我说得哪里不对吗?如果我说的不对,你早就矢口否认了,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废话?”
戚时眸色冷沉下来:“我让你别闹。”
何湛程笑起来:“怎么,戳中你心事了?”
戚时沉声道:“你是不是非要闹得两败俱伤了才罢休?”
何湛程笑得发苦:“二哥,我只是想让你亲口说一句‘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戚时瞪着他:“我只喜欢你,我只爱你,满意了?”
何湛程张了张嘴,咽下那句“前一句呢?为什么不说前一句?”
他笑着“嗯”了一声,说:“满意了。”
晚九点钟,李秀芳撤了满桌剩菜,沏了茶水,切了水果,系好围裙去厨房洗碗。
戚时独自跑去外面抽烟了,半个小时了还没回来,何湛程假装不知道,坐在客厅沙发和刘毅闲聊,趁着李秀芳不在,他把塞到礼盒里的几万块钱拿出来,让人先藏身后,等晚上睡觉放起来。
“本来给你家里拿的,没想到你家就你一个是人。”
“你妈老管着你吧?话都不让你乱说,钱肯定就更不让你乱碰了。”
“男人出门在外没点钱怎么行,过几天你去德国,让戚老二的人帮你兑成欧元,路上看到什么想买的、想吃的,就花这个吧。”
“你的病不算严重,就是拖太久了,可能要花好几年才能彻底治好,戚时那个大傻叉根本不懂生活,自以为帮你安排好医院和学校就万事大吉了,他自己吃腻了减脂餐还知道跑去夜市吃垃圾呢,也不想想你第一次出国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玩儿过,鬼才乐意天天在医院吃病号饭呢。”
“你不要嫌少,等你花完这些,他派来照顾你的人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伺候你了。”
“如果他们敢装傻,你就直接抄拖鞋摔他们脸上,放心,百试百灵。”
“但是他那只手表不能给你,”何湛程一脸认真地说,“那是我的。”
刘毅忍不住笑出声:“谢谢。”
“他是个好人,你也是,你们会幸福的。”
何湛程抿了抿唇,忍不住扭头瞥一眼大门。
客厅门紧闭,戚时还没有回来。
他恨恨哼一声:“抽吧,抽死他算了,谁稀罕跟他这种三心二意的人过日子!”
刘毅又笑了声。
探身伸出手,本想安慰他,指尖刚触碰到何湛程高定西装的锦缎衣料,轻叹一声,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不是坏人,就是有点儿小孩子气,”刘毅笑说,“就像从前,他很喜欢和我玩儿,还说我是他最好的哥们儿,但我坐在轮椅上动不了,他还是会去找那些能骑摩托陪他到处乱窜的男生一起玩儿。”
“他其实很寂寞,只要心里有一丁点儿得不到满足,他就会找另外的东西来塞满。”
“你年纪要比他小吧?可你们站在一起,反而是他更黏你。”
“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你那么说他,我心里还有点害怕,戚时那么要面子的人,说翻脸就翻脸了,我还担心你们该怎么收场。”刘毅笑叹一声,说:“万万没想到,他最后说让你再多吃点儿饭。”
何湛程心烦意乱地靠回沙发,说:“你不用替他讲好话,随便他喜欢谁,反正我又不会跟他结婚,他爱找谁当备胎就找谁,跟我没关系。”
“啊……”刘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诧异迷惑的反应更加令何湛程窝火。
但心里无比庆幸。
之前何老大问他把那几辆车运到燕京的哪儿,他发过去的是佟老头房子的地址,而不是戚时的。
他就不能太给戚老二脸了。
戚时以为往他身上花个几千万,又重新装修了家里的房子,仅是这样就能锁住他么?
他何湛程这么便宜的?
那老小子想得美!
他今年才二十呢,二十!
青春正好风华无限的二十!
戚老二那个大龄恨嫁男,就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求婚,这就又迫不及待寻找下家了,也真够有意思的。
75寸液晶电视放着野生动物丛林纪录片,何湛程心不在焉地看着荒原草丛中一头雄壮的美洲狮正埋头啃噬一只血淋淋的斑鹿,余光不住地往门口瞟。
他想,如果待会儿戚时抽完烟进屋敢跟他说分手,他一定要先抽对方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再装哭撒娇说舍不得二哥,然后糊弄着人去酒店,把戚时那个欠操的狗男人狠狠干一顿,第二天早再甩人二百块钱正式提出分手。
唐丽媛从外面遛弯回来,一进门就捂着风衣对他们说外面真冷。
“这都立夏了,天气还这么阴晴不定,幸亏我带外套了。”
她碎碎念着走近茶几,捻了颗樱桃放嘴里,扭头看向何湛程,问:“三少,咱们什么时候走?”
“再等几分钟。”
何湛程拎起戚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举起递给她,说:“去看看他抽死了没。”
唐丽媛眨眨眼,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何湛程一挑眉:“不然是我?”
唐丽媛犹豫道:“我怕他心情不好又骂我。”
何湛程语气温柔:“我也很怕我心情不好打死他。”
唐丽媛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连续吃了五颗葡萄,认命接过外套,走到门口要拧把手。
戚时正好推门进来,周身浓烈烟熏味笼罩他全身,呛得她大脑发晕。
俩人对视一眼,戚时视线落到她臂间挽的外套,皱了下眉。
唐丽媛没好气地把衣服递过去:“三少让给你拿的,怕你冻着。”
戚时面容松动,接过外套,视线投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何湛程一脸淡然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二郎腿翘着,鲜切水果吃着,手里盘着他那串佛珠,刘毅坐在他旁边,那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氛围和谐。
戚时从唐丽媛手里接过外套,一边穿着,一边走去茶几前,整个身躯挡住人看电视的目光,问:“程儿,走吗?”
何湛程抬头望他,隔着有一定距离,他鼻尖弥漫过来淡淡的烟味。
他问:“走哪儿去?”
戚时完全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说:“你不是要去市里住酒店吗?”
何湛程顿了顿,说:“我还没订呢。”
戚时笑了声:“这有什么的,我订。”
从西裤兜摸出路虎车钥匙,扭头抛给唐丽媛,说:“你开我那辆,我跟程儿一辆,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唐丽媛扬手接过,见俩人氛围暧昧又微妙,很有眼色地拎起包,冲何湛程招了下手:“三少,那我先走了。”
何湛程点了下头,掌心珠子往上滑动,套回到手腕上,他起身对刘毅道别。
“有事打我助理电话,他们都在这里。”
刘毅点头,说了句“好”,含笑送别的目光往旁边偏移了一点,想去再认真地看一看某个人,何湛程轻轻一迈,高大身躯挡住他视线。
“我说了,你要什么都可以,但手表不能给你,那是我的。”
“就算我不稀罕,那也是我的。”
刘毅失笑,说:“行。”
戚时走去厨房和李秀芳打招呼说要走,李秀芳猛地提高嗓门“哎呀”一声,忙追出来挽留,说家里有两三间空客房呢,就算小唐和小何全都留下都住的开,不住嘴地嗔怪戚时,说自家里有房间,干嘛浪费那钱去外面住,又赶忙拉着刘毅,把轮椅推到戚时面前,嫌怨道:“你也是,都这么大人了,家里来客人了也没个眼色?你哥俩都多久没见了,自家兄弟来了也不知道多拉着人家聊聊,一声不吭闷葫芦似的,难怪人家觉得没劲要走呢!”
刘毅无奈道:“妈,人家本来就是要走的,你就少说两句吧。”
戚时没再理李秀芳,转头交代刘毅:“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等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
何湛程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纠正:“发短信。”
戚时笑,点点头,对刘毅说:“那发短信吧,不好意思,家里管得比较严。”
刘毅应了声,笑道:“好,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李秀芳一听戚时送儿子走了,不禁有点着急,追着戚时和何湛程出院门外,还想再拦几句,何湛程正要上车,见她越积极热情,戚时的表情似乎越阴郁,不禁眉头一皱。
他问坐在副驾上的人:“怎么了?”
戚时摇了摇头:“没怎么,我们赶紧走吧。”
何湛程心里一紧。
他偏头看了眼李秀芳,又回头看戚时,知道这俩人过去肯定有事儿。
何湛程撑臂搭在车顶,俯身探头,对车里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很低:
“她是你们高中的年级主任吧?只要你一句话,我明早就让她下岗。”
戚时揉了揉眉心,说:“不用,她原先挺疼我的,真的,一切都是我的问题。”
他不应该因为干妈对自己有点好,他就冒昧地要求去人家家里住。
他算老几?
他也不应该因为何三少跟他谈场恋爱,他就妄想着将这个人锁牢在自己身边。
他算什么东西?
何湛程看不懂。
他不懂一个在京城叱咤风云的集团老总,回到老家之后,不仅没有衣锦还乡的风光得意,反而变成柔软懦弱的缩头乌龟。
有些不满。
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他未曾出现在戚时身边的那些旧时光,他的小朋友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何湛程最终没再说什么,关门坐进车里。
前照灯“扑”地一闪,刺眼的光芒不客气地照在突然被吓一跳的李秀芳的脸上,黑夜下,亮银色的法拉利车胎碾过庭院一地清冷月光,逐渐驶离这栋回归死寂的小别墅。
车窗外,夜幕星河,疾风呼啸,树影婆娑。
戚时疲惫地靠在椅背,缓缓闭上了眼。
“程儿,把车顶打开吧,我身上味道是不是有点儿重,不要熏到你。”
何湛程放下副驾靠背,令人可以舒适地躺下,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手握住了戚时的手。
“没关系,晚上冷,你歇会儿吧。”
戚时闭着眼睛,紧紧回握住他手。
“程儿。”
“嗯,我在。”
“我从来没有专心致志地喜欢过谁,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这样的人。”
何湛程一顿,说:“戚时,我今年才二……”
“我知道。”
“以前追求我的那些人,他们也都只爱我一个。”
“我知道。”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戚时闭着眼,轻轻摩挲着握在掌心的手指,低声如呓语:“程儿,我想告诉你,能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很幸福……”
“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第57章 第57章
何湛程不太理解戚时口中的幸福是什么意思。
他们二人的同居生活其实很平淡无趣。
戚时早出晚归,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一天24小时,俩人只有晚上才有机会一起做点事儿。
一起吃晚餐,饭后去散步遛狗,回来后洗漱吹头发敷面膜,穿着情侣装挤在客厅沙发上看球赛,言语歹毒地贬低对方支持的球队,又在共同喜欢的球星得分瞬间不约而同地跳起来高声欢呼,夜深露浓时分,意犹未尽地关掉电视,钻进被窝里东拉西扯地聊天,最后,闭上眼,默契地和对方接一场缠绵湿漉的吻,互道晚安后相拥而眠。
戚时是一个很懂情趣的男人,偶尔陪他在床上玩点花样,何湛程被迷得七荤八素,完全抵抗不住。
他总盼着下一次的来临,因此哪怕自己在外面有住处,他也从没想过要离开戚时的家。
这晚住酒店,戚时订的高档情侣套房,浴室很大,欧式落地镜子前,何湛程搬来个凳子,推着戚时坐下,然后拿起吹风机帮人吹头发。
从李秀芳家离开后,戚时整个人显露出疲态,变得很不愿意说话,洗澡也很敷衍,头上的泡泡都没擦干净,突然就裹着浴巾就跑出来问他“还在不在”,何湛程发现不对劲,哄着人又进去,帮戚时重新洗了一遍。
“唐丽媛的联系方式是我哥给你的?”戚时闭眼坐在凳子上,冷不丁朝头顶人问出这个问题。
今天一番折腾,他哥家里那个私人医生怎么回事已经一目了然,作为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成年人,戚时很难不心生抵触。
他现在知道他哥打什么主意了。
他不明白他哥一个快要奔四的老叔叔,想给他看病还要用糊弄的那一套,他又不是小孩儿。
更何况,他有没有病,应该由他自己说了算。
如果医生真给他开出一条“耳聪目明身体倍儿棒”的健康证明,何湛程这个花心公子哥儿还会像现在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么?
当然不会。
想都不用想。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他没有任何病,更不需要看任何医生。
“是啊,”何湛程手指拨弄着他头发,随口应着,“你哥还说,他让你带我去家里吃饭呢,你好几次都忘了。”
戚时“哦”一声,随口编了个理由:“我哥家里也有个小年轻,就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男绿茶,他比你大几岁,心眼儿一出接着一出的,我怕你去了就被他勾搭走了,才一直没给你说。”
何湛程点了点头,说:“行,那我以后不去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你哥。”
“还有,之前我说错了。”
“你哥俩是一路人,他混蛋,你也混蛋。”
“我胳膊举累了,你自己吹吧。”
何湛程放下吹风机,转身就走。
戚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程儿,你别生气。”
何湛程扭头笑:“没有啊,我生什么气?”
“结婚对象才见家长呢,我又不跟你结婚,当然没必要见你哥啊。”
对啊,这话一说出来,何湛程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
他又不跟戚时结婚,他干嘛非要让人带自己回家?
“赵博不是和你哥一个小区么?”何湛程笑着提议:“你带赵博过去方便点,他都没谈过恋爱,干干净净的,你哥肯定喜欢他。”
戚时皱眉:“你说什么呢?我都说了我不在乎那些,你能不能别总是揪着这个点不放?”
“是吗?”何湛程忍不住将憋闷已久的心声吐露出来:“你难道不是认为你哥肯定不会喜欢我,才不带我去见他的吗?”
戚时眉头蹙更深:“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干涉我们而已!”
这就是承认的意思。
何湛程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戚时心里着急,腾地站起身,整个人压过来,将人搂得紧紧的。
“回!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带你回去!”
“不用了。”
何湛程挣开他怀抱,拿了件T恤套上,一身潮酷红衣黑裤,迈着长腿就去床头柜拿手机。
“你早点休息,我再去开个房间。”
戚时大脑气得一阵缺氧。
“站住!”
“谁家订了情侣套房还再单独开房的!”
“滚!”
何湛程才不理他那套,干脆利落地拧门,抬腿就走了出去。
“何湛程!”戚时压制着脾气,瞪着那人背影,“老子让你站住!”
“本少爷让你滚!”走廊传来声音。
“就因为这么点屁事儿,你就跟老子分房睡?”
“是屁事!你也是屁人!去死吧你!”
戚时一顿,突然压声说:“我买了那种戴胸链的黑网纱衬衫,待会儿就送到,你不想看我就退了。”
何湛程脚跟一转,动作丝滑地从走廊倒退回来,砰地一声关紧门,屁颠颠地跑过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真的?”
戚时没好气一笑。
他就知道对付这个小色鬼,正常路数根本没用。
何湛程兴奋地晃他胳膊:“真的?真的?”
戚时笑哼一声,一把揽过他腰,低头咬了咬他的鼻尖:“还没买,不过只要你高兴,我穿什么都行。”
何湛程欢呼一声,蹭地一蹦,跳到他身上,双手捧起他脸,像只开心的啄木鸟,点着头不停地啄他嘴:“二哥嘬嘬么么!二哥你最好了!二哥我爱你!”
何湛程现在一米八八的个子,一日三餐都不少吃,闲着没事就到处乱跑,这几个月来,体型生长速度跟他家里那头阿拉斯加一样,身躯渐大,肌肉结实,猛地扑上来亲他,戚时险些招架不住。
他要绷紧起全部手臂肌肉,才将人稳稳地托住。戚时嘴角扬着笑,满心畅快地接受着他家小啄木鸟的亲吻。
“臭崽儿。”他叫得亲昵。他简直对这个小鬼头毫无抵抗之力。
“哼,”怀里人咬他嘴皮,“你才臭,我香着呢!”
“好,”他笑得胸口震动起来,“香崽儿。”
“二哥也不臭,二哥也香,二哥要戴上毛茸茸的小猫尾巴,然后叫我主人。”
何湛程双腿盘着他腰,整个人骑在他胯上高他一头,笑得风情,问他:“可以么?”
戚时仰起脸,痴迷地望着他。
他被这位浪荡不规矩的情人蛊惑得魂儿都要丢了。
“只给你一个人看的话,当然可以。”
何湛程满意了,微笑着俯下身来吻他。
“戚时,那个样子的你,也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
……
没有什么矛盾是一场大汗淋漓的情*事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场。
次日早醒来,满室遍布狼藉,浴室、床头、穿衣镜前、房门后、沙发座、落地窗后……一瓶用光了的润|滑|剂滚落进被撕碎的黑丝衣料碎片里,床头柜摆放的两盒避|孕套完整如新。
何湛程忘了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戴套做的,作为一个经常流连风月场的人,他在这方面的安全防范意识格外的强,碰女人要提防对方怀孕,碰男人要提防被对方染病,是故,哪怕遇到再火急火燎的情况,他都能清醒到用足够的理智为自己锁上一层保险栓。
他相信戚时也是。
戚时提醒他,是在坎昆的一个雨夜。
“程儿,是你先开始的。”
二人躺在被窝温存,戚时扭身从床头抽屉拿过何湛程昨晚嫌碍事扔进去的手串,又一次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他展示战利品一般,在人眼前晃了两晃,哼哼笑着:“这是奖励,你给我戴几天玩儿玩儿。”
何湛程就觉得戚时真的很幼稚。
他没忍住笑,在对方仍有些湿漉泛红的眼尾处吻了一下:“傻瓜。”
“程儿。”戚时眨了下眼,浓黑睫毛扑闪着,皮肤白亮,冲他笑起来时,又带几分纯真的孩童气。
何湛程被撩拨得心痒痒的,不自禁收拢手臂,将戚时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俯身细细碎碎的吻着,不停歇地亲着怀里人的眼、鼻、嘴。
“嗯,你说。”
戚时笑着摇了摇头,脸微微红着,说,没什么。
他是突然觉得,他的小男朋友每次都顶着这样一张年轻帅气的脸,趴在他身上如此精通娴熟地做这种事,让他这个第一次和男孩儿谈恋爱的人很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他的小男朋友……技术真的很好。
他们这般依偎着聊天,何湛程的身体渐渐热起来,戚时惬意地闭着眼,感觉自己又要幸福得睡过去了,唐丽媛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来,找何湛程问什么时候走。
“三少你们在哪儿住呢?不如我来找你们吧!”
“我记得这里原来有家小笼包很好吃呢,咱们一起啊!”
何湛程应了声,从被窝里爬出来靠在床头,低头正要发地址,戚时臭着脸一把夺过电话,冲手机那头人不客气道:“你非跟我们俩一起走干什么,你手上又不是没车,你自己想去哪儿就自己去,少给他打电话!”
唐丽媛也冲他喊:“神经病啊你!大早上的跟吃炮仗了一样!我跟三少有事要谈,你不帮忙就少插嘴!”
戚时就偏脸问何湛程,唐丽媛是不是也找何湛程推销她那些内衣产品了?
心中泛酸,说那不老实的女人仗着是他戚老二的高中同学,手里攥着点儿他的小秘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商人,仅凭着一根单薄的关系线,居然跟势力庞大的何家攀上了关系,也真是好手段。
何湛程不甚在意地说,她不是跟他攀关系,而是他表姐。他答应唐丽媛了,他会找林翘楚帮她在时尚界运作一番,唐丽媛接下来是准备飞香港要去见他表姐。
只不过,何湛程当时是空口许诺,唐丽媛大概是怕他事后反悔,这马上要回京了,她心里没底,这才急着找他牵线。
“我表姐你还记得吧?”何湛程微微笑着,食指尖一下又一下,重重戳着戚时的眉心,说:“林、翘、楚,你当初不是想追她么?如果你现在还惦记着,我不介意顺道也帮你牵一下线。”
戚时不痛快地打掉他手:“少吃闲醋!妈的,干了老子一整夜,这会儿闲下来了,就又开始给老子瞎整事儿,我看你小子才是活不耐烦了!你觉得我都跟一个男的干这档子事儿了,以后还能再装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去碰女人?昨晚上老子怎么伺候你的,你心里没点儿逼数?我告诉你何老三,以后少来问我是不是喜欢谁,你只要问,老子就是都喜欢!老子从小就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不仅如此,老子还特爱慕虚荣,什么都要挑最好的,所以从始至终,从你第一次睡老子开始,我就只打算跟一个男人上床,那个人就是你,懂了?”
何湛程噗嗤一声笑出来。
戚时被对方这反应惹得有些恼:“笑什么?”
“没什么,”何湛程憋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挠挠鼻尖,说,“挺感人的,但……咳,我电话还没挂。”
戚时:“……”
动作僵硬地转动两下头,不抱什么期待的视线落到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电话那头,一道不怀好意的笑声温柔:
“戚时,真没看出来,原来你是下面的那个呀?”
第58章 第58章
戚时说,他必须要把唐丽媛逮住绑成麻花也扔去德国,否则他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唐丽媛说,她已经把他那段感人肺腑的表白录音了,以后戚时最好对她毕恭毕敬的,否则她就要把那句深情款款的“从你第一次睡老子开始,我就只打算跟一个男人上床,那个人就是你”设置成手机提升铃声,一天听八百遍。
何湛程立刻说:“给我发一份。”
唐丽媛积极道:“好嘞!”
戚时暴跳如雷:“唐丽媛!”
何湛程给林翘楚打电话,问她是否已经从新加坡回去,他想请她帮朋友个忙。
林翘楚答应可以先帮唐丽媛看看,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粗制滥造的品牌,那肯定是不行的,唐丽媛在另一头打包票,说品质绝对没问题,她今晚上就订票飞去找林小姐,届时二人再详谈。
林翘楚话音淡淡的,应了声“好”,等和唐丽媛聊完,她转头又给何湛程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其实是忍不住八卦,纳闷何湛程和戚时微信用的还是情侣头像,怎么就突然跟另一个女人扯上关系了?
何湛程不正面回应,说了句“你猜”。
他表姐虽然表面冷淡,但内心有一颗狂热的八卦之心。他上一秒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发布和戚时的热气球合照,林翘楚下一秒就火速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把照片截图甩给他,打电话问:“什么情况?!你还真把他泡到手了?!”
何湛程不爽前段日子表姐对自己的不管不顾,傲娇地“嗯”一声,回人一句“这我男朋友”,然后挂掉电话,再不理林翘楚那些“怎么追上的”、“你是用的正经手段吗”、“谁先亲的谁啊”、“谁是上面那个”、“他本人真不像是会喜欢男的啊”、“他很凶吧,私下对你怎么样啊”……诸如此类。
不过,今天临挂电话前,何湛程忍不住主动跟她提起:“他现在就睡在我旁边,刚醒,你要问候他一下么?”
林翘楚笑:“好啊。”
戚时一听,扬手掀被子转身就要跑走。
何湛程一把将人拽回来,将自己手机塞给他,说:“快点儿,怎么这么没礼貌,赶紧跟你表姐聊两句!”
戚时颇为尴尬地接起电话,清清嗓,说:“喂,翘楚,我是戚时。”
何湛程不满意,一本正经在旁提醒:“你该随我叫她一声‘表姐’。”
戚时又气又笑,伸手打他一下:“去你的!”
林翘楚打招呼,笑道:“时哥,好久不见。”
戚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嗯,刚才找你帮忙的唐丽媛是我的高中同学,她是小门户起家,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不管接下来你们合作结果怎样,我希望你往后能多关照她一下。”
林翘楚笑:“既然时哥都开口了,我自然尽力而为。”
戚时点头:“那我就先替她谢过你了。”
林翘楚笑:“时哥客气,咱们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戚时一听这话,不免黯然,自嘲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一家人还算不上。”
林翘楚诧异:“怎么会呢,你可是唯一一个湛程在社交平台上公开晒过的男友呢,在此之前,他的帖子全都是他自己的臭美照。”
旁边何湛程一顿,伸手过来拦电话:“姐,话太多了啊。”
戚时更诧异,扭身一挡,连忙捂着手机问:“什么照片?什么时候晒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翘楚一笑,十分贴心地跟他说了何湛程在海外社交平台的账号。
“是张有个彩色热气球的合照,湛程和你都很帅。”
戚时“哦”了一声。
他知道那张照片,那是他朋友圈的背景图,但他没想到何湛程也……
心里一阵异样暖流涌动。
他正好拿着何湛程手机,三两步跳下床,一边躲避着某个突然脸红不好意思起来的男孩儿的长腿追击,一边低头飞快翻出林翘楚说的APP,找到何湛程的帖子。
【你好,哥哥,我爱你。】
再往上一条新帖子,一张臭美自拍。
豪华酒店总统套房,他可爱的小男朋友蹲在璀璨夺目的奢侈品与硕大花簇中,帅气的脸庞,高挑的身形,笑容灿烂。
配文:【开心,谢谢哥哥的礼物】
戚时一颗心柔软得要化成了水。
他将这两条亲昵的问候语读了十来遍,截图点保存,用何湛程的微信发给自己,然后扭过头,冲追过来的人一笑:“你叫我‘哥哥’?”
何湛程耳朵涨红,嘴硬说:“我不本来就叫你‘二哥’么?”
戚时笑眼深深地望着他:“那不一样。”
何湛程被人灼热的目光注视得满脸发烫。
“怎么不一样了?”
戚时笑:“我们程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撒娇,真乖呢。”
何湛程轻哼一声。
戚时漫步走过来,双手圈住他腰,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程宝贝儿,哥哥也爱你。”
何湛程撇撇嘴:“骗子。”
戚时简直对他爱不释手,轻轻拨弄了下他的刘海,掌心抚摸他脸庞:“怎么会,程儿让哥哥干什么,哥哥就干什么。”
何湛程不屑,刚想骂他两句,眼珠子一转,忽然说:“那哥哥今天晚上也穿黑丝衫,然后戴小猫尾巴给我看。”
戚时笑眼温柔地揉了揉他脑袋,很爽快地应道:“好。”
戚时抬指勾起何湛程下巴,那小子正一脸坏笑,他满眼柔情,越看越爱,正要与人接吻,另一手握着的手机那头,女声尴尬清咳一声,打断道:“那个,小猫,啊不对,那个,时哥,如果你没什么其他事要交代的话,我就先挂了。”
戚时:“………………”
电话“嘟嘟”两声挂断,戚时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一世英名……
他的一世英名……
毁了……
全毁了……
舍不得冲某个跟他耍坏心眼的人发火,戚时红着脸大吼一声,三两阔步狂奔到床头,抡拳头爆捶了N遍枕头才勉强消解了直冲颅顶的臊意和羞耻心。
何湛程在一旁憋笑半天,怕戚时被搞出心理阴影,以后真就不陪他玩儿了,走过去拍了拍戚时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表姐嘴巴很严的。”
戚时扭脸瞪他:“何湛程!你干得好事!你让老子以后还怎么见人!!”
“好啦,我会对你负责的。”何湛程凑近他,和他啄了一下嘴,哄道:“没事儿,做本少爷的男人,不丢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他妈的受不了!!”
戚时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翻身一滚,扯过被子死死地蒙住整个头,挺尸装死近半小时。
何湛程没好气地在旁边劝说着,说唐丽媛这会儿都在早餐店吃饱喝足开着车回京了,他们再不出发,连午饭都赶不上吃了。
戚时等到将自己捂得快喘不上气,才终于放弃挣扎。
他双手扒下被子,露出一双犀利凶狠的眼,冲何湛程威胁道:“你说的,从今往后,你得对我负责。”
何湛程表情一顿。
他知道戚时总习惯假借玩笑试探他的态度。
犹豫了两三秒,冲人点头一笑,说:“行。”
他其实很看重自己的第一个恋爱对象,他把这个具有初恋性质的身份给了戚时,戚时年纪稍长些,平时还算比较惯着他,除原则性问题外,戚时一律唯他意愿是从。
这是一位年近三十的成熟男人,在外强势硬悍,对内温柔体贴,相貌身材和床上功夫都是顶一流的,不止作为一个恋人,更可在未来与他携手联合,助他施展一番雄心抱负。
这也是他所有兄弟姐妹们都共同认识的朋友,是他父亲何澜认可过的晚辈,何湛程对传宗接代没什么兴趣,家里也没人会强迫他和女人结婚,从自主意愿上,他本人对戚时的各方面也是满意的。
只要戚时整颗心都完全忠于他,何湛程想,他或许真会和这个人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回京。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莺飞草长,青绿色的旷野漫无边际,人在旅途。
高速公路衔接远方地平线,亮银色的法拉利敞篷车一路飞驰,满载他与他的好心情,和对未来触手可得的幸福的美好憧憬。
这大概是他们车上氛围最好的一次。
听着节律十足的摇滚乐,两人嘴里不约而同哼着调,慢悠悠地嚼着从酒店拿来垫肚子的牛排三明治,两根吸管插在两盒蔬菜纤维果汁里,偶尔不小心喝错,也只是对视一笑。
戚时打电话给戚铭,说,知道他哥这阵子闲得快长蘑菇了,今天中午想要带他家程儿去家里吃顿饭,问他哥家里都缺什么,他顺道买了捎过去。
戚铭一听何湛程要来,连连拒绝,说自己头疼脚疼脖子疼肩膀疼浑身疼,最近大概都不太方便,让他们改天再来。
何湛程虎着脸,一把夺过电话,毫不客气地直接点菜,什么一品锅、生爆鳝片、花雕醉蟹、蒜蓉澳龙、甲鱼烧鸭子、咸猪耳、糖醋小排、酱肘子、辣卤鸡爪……一口一个叔叔的喊,还让叔叔再多烤点蜂蜜小蛋糕。
他上次吃的戚铭烤的那个小蛋糕很好吃,还想再吃。
何湛程长腿叠起,惬意地靠在椅背,一手攥着手机,另一手闲闲地打理刘海。
一脸笑意地欣赏着后视镜里自己的帅脸,冲电话那头甜甜卖乖:“叔叔,我家二哥说你做饭可好吃了,这些菜你本来都会做的吧?嗯……我不喜欢吃外卖,你要是身体实在不舒服,换我请你们也行,咱们出去吃。”
戚铭堪堪笑着:“没事,不是什么大病,你是客人,当然应该是我下厨。”
何湛程咧嘴一笑,清咳两嗓,正要发功给对方再来招儿狠的,旁边戚时磨着牙醋意滔天,伸手又将手机给抢了回去。
“哥,”他黑着脸说,“你随便弄点就行,没事我们先挂了。”
戚铭应了声,说:“要不你们干脆来住几天吧。”
戚时知道他哥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把他当小白鼠关家里观察一阵子,于是想也不想就拒绝:“不用了,我现在也是有对象的人了,老和你一起住不太方便。”
戚铭无奈:“知道了,随你吧。”
戚时笑了声,说:“哥,你多给我们程儿烤点小蛋糕。”
戚铭没好气道:“知道了。”
“诶?你这语气几个意思啊!”
何湛程不爽一拍大腿,坐起身就要夺电话。
“哥,”戚时举着电话,肩膀一斜,侧身避开身旁人,说,“还有一件事。”
“嗯,你说。”
“咱家里一向不住外人,”戚时说,“我不管你那医生是三甲还是六甲,在我进门之前,你全都给我轰出去。”
旁边何湛程动作一停,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低头叼着果蔬汁的吸管旁听电话。
戚铭也一顿:“老二,这件事我恐怕不能顺——”
戚时打断:“哥。”
戚铭:“嗯。”
疾风拂面,吹得人眯起双眼。
戚时掌心稳稳攥着方向盘,凝眸望着前路,声音理智而倔强:“我现在已经拥有我所能想象的最完美的人生了,我很好,非常好,我不想因为任何意外打乱我眼下平静的生活,可能你认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于我而言,我只想给我爱的人提供多一个留在我身边的理由。”
何湛程握着果汁盒的手指一紧,他凝沉下脸,心口也在一刹间突然滞涩住了。
惊讶,不悦,恼怒,心疼。
电话那边,男人先一步将心声替他骂了出来:
“戚时,有病不治你脑子有坑吗!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知道。”
戚时缓缓转过头,眼神认真地看向何湛程。
何湛程冷着脸瞥他一眼,齿间恨恨挤出两个字:“傻、逼。”
戚时笑得一脸风轻云淡,挂掉电话,伸手抚摸着对方年轻白皙的脸庞。
“湛程,我说过不强求你,但从今往后,除非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否则,你将永远牵挂我、担心我,永远只为我一个人患得患失。”
“程儿,”他微笑,“我既然说了你是我的人,你就跑不了。”
第59章 第59章
上一次何湛程来拜访戚铭,拖来一整车的茶叶、红酒、按摩仪、蚕丝被和人参海鲜等营养品,还有给戚铭男朋友带的几件小礼物,登门开口第一句,冲人微微颔首,礼貌地称呼一声“铭哥”,举止得体,礼数周全,更有万里挑一的外貌形象加持,很轻松就赢得了戚铭的欢心和喜爱。
何湛程临走,俩人氛围不太愉悦。
何湛程对人称呼从“铭哥”晋升成“叔叔”,戚铭也从一脸看晚辈的慈祥笑意变成了强忍不悦的干瞪眼。
戚时没想到这种类似“婆媳关系”的人类世纪难题会轮到自己身上,好在他哥还算疼他,没有搞强行拆散那一套,他家程儿也比较会来事儿,哪怕不喜欢一个人,也照样能装得笑眯眯的,和他哥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戚时跟他哥举手发誓,他以后也不再干涉他哥和男绿茶的事儿了,然后又跑去阳台牵小男朋友的手,从背后将人亲昵抱住,说,程儿不喜欢他哥是件好事,但程儿不能再阴阳怪气使坏逗弄他哥了。
“你就算装乖也像在跟别人在调情,”戚时埋头在怀里人颈窝,闷声道,“我心里不舒服。”
何湛程安慰般摸了摸戚时脑袋,没有吭声。
平静无波的眼眸眺望窗外景色,一想起路上戚时那句蛮不讲理“给我爱的人提供多一个留在我身边的理由”,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他也很不舒服。
可要生气发火,他又找不出理由。
只能说这个人太爱他了,爱到连自己生病了都不想去治,只为有一个借口可以将他挽留。
何湛程心口沉沉。
他感觉有些窒息了。
午间吃饭,温馨小厨房,仨人对坐。
戚铭问俩人这是去哪儿了,一路风尘仆仆的,还拖着行李,车也不是戚时的车,是何湛程的。
询问的眼神瞥向戚时,问:“谁出差还把对象打包带走的?”
戚时不想跟他哥聊从前的事,随口扔了句“那你就当我是和程儿去玩儿了吧”。
转头一个劲儿给身旁人夹菜:“程儿,尝尝,我哥不仅烤的蛋糕好吃,做菜更好吃。”
他见何湛程只吃面前的青菜,怕人拘束不好意思,刚给对方盛了碗鱼汤豆腐,又托着手,喂过去一勺青豆虾仁,说:“多吃点,你现在正长身体,多补营养,再过两年要长得跟我一般高。”
何湛程心不在焉地张嘴嚼着咽下。
戚时又给他递上碗汤,吹温了,喂给他。
何湛程吸溜一口喝光,面色淡淡地接过碗和勺子,说:“我自己来。”
戚时说了句“行”,站起身,干脆把那一大砂锅飘着葱油香的鲫鱼豆腐汤放到他面前,笑说:“喜欢吃就多吃点,都是你的!”
戚铭简直没眼看,别过头,一个劲儿地揉眉心。
他不知道老二这是谈对象还是带孩子,但老二自己倒幼稚得像个三岁小孩儿,区区几道菜,几盅汤,只因食材珍稀昂贵了点,随便一家米其林就能点到的菜,全都献宝似的捧到对方面前,生怕对方漏掉了哪一口。
人家豪门阔少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没见过?
戚时这副殷勤讨好的样子,连他这个做菜的人都要觉得羞耻。
想到他跟瞿岳,他们差了十五岁,他都没把人家照顾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程度。
而且——
戚铭看出来了,对面的少年似乎也有些不耐烦。
只是强压着脾气没说。
只有他这个傻弟弟一个人沉浸在自己所谓的幸福里。
戚铭旁观者清,知道戚时脾气犟,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这个当哥的就算劝了,戚时也只会更加不耐烦,说不准还会把那小鬼头更当个宝,守得更紧了。
一顿饭吃得神经紧绷。
饭后收拾餐桌,戚铭给何湛程递了个眼神,何湛程会意,扭过头,扯了下戚时的袖子。
“二哥,你收拾桌子吧,我跟叔叔聊一会儿。”
戚时立刻起身,熟练一捋袖子,点头说:“行!”
戚铭又傻了一下。
他那意思是让何湛程把戚时支开,他留在厨房,让何湛程陪他说会儿话。
戚时虽然出生在穷苦人家,但他这个做哥哥的从头至尾都从未曾亏待过这小子。
这个他拿真金实银富养起来的贵弟弟,长这么大,吃穿用行,精致又奢华,十三四岁就懂得护肤保养了,哪怕是体育生,皮肤仍清透白亮,流过汗水,洒过血水,但什么时候碰过刷锅油水?
何湛程冲他一挑眉:“怎么了?”
戚铭摇头笑:“没怎么,你的话比我的话要管用。”
戚时人生头一遭系上围裙,当着哥哥和男朋友的面,逆天长腿站在餐桌旁,高高的个头,伸出两只筋脉突起的修长小臂,一脸认真地收拾残羹剩饭。
然后趁着何湛程和戚铭转身离开,自己从冰箱翻出个崭新的乐扣饭盒,冲两下水,把盘子里剩的辣卤鸡爪打包了。
跟着戚铭走去阳台,何湛程见对方反手将门关紧,不禁微微一笑。
两手插兜,昂起下巴,看向戚铭:“你是来劝我和他分手的?”
戚铭和他对视一眼:“不是,你大概不了解我,我一向不干这种无聊的事。”
何湛程“哦”一声,耸耸肩,又以为戚铭是来问罪的,解释说:“那天是你先对我不客气的,我礼尚往来罢了。”
戚铭摇摇头,说:“也不是这个。”
何湛程又“哦”一声,探寻的视线扫过戚铭淡然的脸,忽地一转,隔着玻璃门,一眼望向穿梭在客厅和厨房的男人。
那人正小心翼翼地摘了右腕上的佛珠手串,裹上纸巾揣兜里,然后扭身端脏盘子。
一身罗意威的棉白T恤和灰色束腿卫裤,很显年轻,身材高大,干活利落,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很帅。
也很值得被一个人长久地爱。
“你是……”何湛程顿了顿,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头,有点心虚地问:“想让我永远不要和他分手?”
戚铭笑了声:“不是,可如果你不介意,我以后就叫你湛程吧。他从来没往家里带过朋友——我指的是,不止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他从没往家里带过‘朋友’。”
“虽然就像你说的,我不是很看好你们两个,但我不打算插手你们的事,而且显而易见,他很喜欢你,我就算插手也没用。”
“所以,我觉得我们两个最好能变得亲近点儿,无论你们结果如何,我希望我们都可以像家人一样常联系。”
何湛程无所谓道:“随便你怎么叫,反正我是不会改口了。”
戚铭笑起来:“你来燕京之前,你大哥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了,不过我这两年不太管事,公司的一切都是戚时在负责,我以为派人接待你几天就没事了——嗯,戚时当时应该也这样想的,他甚至都没跟我提起你具体什么时间来的,我就没太在意你们两个。”
何湛程呵呵一笑:“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本身就没把我当回事么?”
戚铭答得从容:“这些不是重点,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你们两个,是你先开始的吧?”
何湛程坦然:“是我先追的他,那又怎样?”
戚铭点点头,说:“那我能否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何湛程:“你先说。”
戚铭笑:“站在老二的立场,你们能一起走到最后当然最好,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厌倦了——抱歉,我说话有点直白,我认为先提出分手的人应该是你,所以我希望你能采用温和一点的方式收尾。”
何湛程挑眉:“怎么样才算温和?”
戚铭笑得谦逊:“我不知道,我虽然交往过很多人,但还没辜负过谁。”
何湛程:“……”
双手抱臂,不爽地瞪他一眼:“说得跟你弟弟就是什么好人一样,你要不现在去问问他,他心里除了我,是不是还在惦记着别人?”
戚铭回得也很坦然:“所以说,从某种程度上,你们还是有点儿般配的。”
何湛程脸色一沉。
戚铭没否认,他心里不禁感到一阵的孤独和难过。
一个在他施压之下才肯带他回家的、看似深情却并不完全忠诚于他的男朋友;
一个毫无底线和道德观的、一味溺爱弟弟的、男朋友口中所谓的唯一的家人。
这俩缺德兄弟就欺负他何湛程无依无靠,没人在京城给他撑腰,才自以为是地命令他、拿捏他!
何湛程喉中泛酸,忍不住出言讥讽:“哼,他惦记的那个小男生和你住一个小区呢,你不用着急,很快你就能见到他第二个带回家的男朋友了。”
戚铭轻轻“嗯”了一声,一脸笑意地挥着手,扇了扇二人之间的空气。
何湛程不解:“你干嘛?”
戚铭一本正经:“我闻到一股醋味,好酸,好酸。”
何湛程彻底臭了脸,转身拧门就要回屋。
身后人笑道:“湛程,如果你愿意再多了解他一点,你就会明白,他会喜欢每一个喜欢他的人。”
何湛程脚步一顿,气笑了:“怎么?我现在应该为他的滥情而欢呼吗?”
“不,”身后人解释,“他只是喜欢被别人放在心上,并不是特殊惦记某一个谁。”
“戚时小的时候性格很孤僻,没人愿意陪他玩儿,青春期的时候,他大概是从一些爱慕者那里获得了安慰,后来就变得特别喜欢谈恋爱,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何湛程唾弃道:“像这种幼稚又无聊的把戏,我才不会在意!”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有。”戚铭不客气道。
“所以呢?”何湛程紧皱着眉头看他:“你想表达什么?就因为他自己没长好,就要本少爷去牺牲和包容吗?大叔!他都快三十了!”
大叔也很头疼,不住地用力捏着太阳穴,解释道:“我明白你意思,但木已成舟,你以为我没有试图改变过他吗?我只是想告诉你,对戚时来说,如果在一段感情里他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他就要找另外的人来确保他是值得被爱的。”
何湛程蹙眉更紧:“你少来,他跟我在一起,我什么时候委屈过他?”
戚铭摇头:“我不知道。”
何湛程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愿再跟戚铭聊,转身抬手,推门进屋。
他安静地望着站在厨房门口,良久。
戚时洗完手,走出来摘围裙,见他望来,弯眼冲他一笑。
何湛程心里又觉得很踏实,冷若冰霜般的面容缓缓融化,他也冲对方笑了一下。
他想,还是他二哥好。
他二哥是行为上的人,抽几支烟、喝两瓶酒能翻篇儿的事,二哥能自己消化,就绝不会提出来影响他们的感情。
戚铭就不一样了。
自以为知晓事理,无论大小事都要摆在明面上细细地剖析一番,理论充分,客观鲜明,说得头头是道,但那有什么用?
戚铭活这么大年纪,难道不知道两个人谈恋爱就要稀里糊涂的谈才能维持下去么?
“聊什么呢?”戚时擦着手,一脸笑意地走过来问他们。
“没什么,”何湛程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道,“你哥说你读书的时候有很多人追,弄得我有点吃醋呢。”
戚时笑了声,扭头冲戚铭说:“哥,你少跟他提这些,他要是听进心里了,回头真吃醋起来,我可弄不了。”
戚铭微微点头,笑道:“知道,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午后,三人吃着茶点,坐在客厅闲聊。
既然何湛程在场,话题免不了要提及何家老爷子和上面的两个哥哥,自从年前那场闹剧,何湛程的父亲何澜称病隐退已有大半年,何家里里外外,全是何老大一个人在做主。
何老大在京城开的有公司,并非何氏集团注资,而是何闽轩独立的门户。在认识何湛程之前,戚时曾经有几次尝试和对方接触,但来回拉扯好几年,合作的都是些上不了桌面的小项目,八百年见不着一次真正管事的,戚时唯一一次见到何闽轩,还是被何湛程气得冲昏了头,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跑去人家的家里逮人。
戚铭就告诉戚时得空了,要多带点礼物,跟着何湛程会沪上去拜访一下何澜他老人家。
戚时应声称是。
何湛程撇撇嘴,很是不屑。
他知道戚铭的意思,这是要戚时趁着正和他何老三恋爱,赶紧上门去巴结一下他老子,好让擎荣集团也跟何家沾点儿关系,往后在生意场上行走方便些。
之前擎荣和盛铭的合作,不止影视项目,俩家集团要合作开发新地产、炒热景区旅游项目,同时也注资沿途大量商铺,餐饮、出租、酒店、施工建造等等,涉足领域甚广。
何湛程看出来了,戚时虽然厌倦娱乐圈,但显然也会利用“娱媒行业大佬”身份的便利性对外积极拓展其他业务。
戚时在做这些事时,大概是很有成就感的。
何湛程想,所以这人才会在自己提出要带他回纽约时,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自己。
一个在学生时代读书很差、为了考学才半路出家的、受尽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的体育生,如今身在高位,手握资源无数,只需在酒桌上说几句话、敬几杯酒,就可以拿着千万乃至上亿的资本同当今各行业的大佬们谈笑博弈,取得一次又一次辉煌成就,受万人瞩目和敬仰,如此声名赫赫,威风八面,早已成为一代传奇人物,这人怎么会真的说舍得就舍得?
怎么会为了区区爱情就放弃一路拼搏出来的名与利,放弃召之即来的繁华富贵与无数男女的追捧拥簇,而只甘愿成为他这个才刚满二十岁的、连大学都没读完的浪荡公子哥儿锁在牢笼中的玩物?
你我皆凡人罢了。
不过,何湛程确实也有把戚时领回家给老爷子看看的想法。
他要让老爷子戴上他那副老花镜仔细瞅瞅,他们到底给他何老三介绍了个什么玩意儿。
“过阵子吧,”何湛程波澜不惊地啜着茶,淡淡道,“我暂时还不回去呢。”
戚铭和戚时脸上各有变化。
何湛程掀起眼皮,分别瞥了他们一眼。
提出建议的戚铭没什么大反应,说了句“那随缘吧”,看着时间不早了,起身去厨房鼓捣烤箱里的蛋糕,说待会多装一些给他和戚时带走,戚铭自己要留一些,等明天去剧组探班给瞿岳送过去。
戚时神色就不太对劲,见他望过来,触电一般,立刻别开了目光,胡乱抓起遥控器,一脸认真地看起电视。
何湛程“蹭”地一下起身,一屁股坐人旁边,使劲儿挤着戚时身子,贴脸问他:“你就这么淡定?你没什么话要说么?一句都没有?”
戚时被挤巴成一条,不太自在地扭头:“说什么?”
何湛程哼一声:“你哥这么会算计,你装什么傻?你不想进我们何家的大门?”
戚时也哼一声:“当然想啊。”
何湛程抄手就扇他肩膀一巴掌,怒道:“那你装聋作哑的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回去?!”
戚时吃痛一叫,吓了一跳,反驳道:“你不是说没空吗,那我还能说什么?”
何湛程才不吃他这一套。
抡着胳膊,左右开弓,啪啪啪又给他好几巴掌,催促着:“你说,快说!你说‘老公,快带我回家吧’,我就带你回家了!”
戚时差点笑岔气,放下遥控器,伸臂一揽,将这个蛮横不讲理胡乱闹腾的兔崽子摁进怀里,另一手又捏他鼻尖:“你给我老实点,不然待会儿回家有你好受的。”
何湛程虎着脸瞪他:“你怎样?”
戚时无比亲昵地与他额头相抵,小声说:“先扒了你,再打你屁股,等你哭了,再亲死你。”
何湛程脸上微红,别过头没吭声。
戚时见他不好意思起来,不禁心跳加速,眼神愈发如痴如狂。他埋下头,将何湛程整个人包裹起来,紧紧压在自己大腿上,凑在对方脸庞啄了一口。
“程儿……”他嘴唇贴在对方脸边耳畔,悄声说:“你怎么这么好啊?嗯?哥的小乖兔崽儿,嘬嘬嘬,小兔崽儿,你怎么这么好啊?”
何湛程无语,他察觉这货跟喝多了一样,他们只是很平常地抱一下,戚老二下面就开始有反应了。
而且是非常硕大的、几乎要冲破天的反应。
何湛程连忙扭头望一眼厨房,压声提醒:“大哥,你别乱发情行不行,要做回家做,不然让你哥看见了,咱俩多丢人!”
戚时纹丝不动,下巴垫在他肩上,冲他耳边吹了口气,说:“程儿,哥想给你拍一段录像,行么?”
何湛程一愣。
不是,就凭当下这状况,戚时突然说要录像,那就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片啊。
何湛程不乐意。
回想起这几天和戚时的种种摩擦,他就更不乐意了。
“少放狗屁,”他大力将人推开,转身坐到沙发另一头,说,“不拍。”
戚时随即黏过来坐他旁边,牵起他手,低头把玩着他每一根手指,不太满意地说:“你之前还给我送拍立得呢。”
何湛程冷哼一声:“我主动给你可以,你自己要求不行,你把我当什么?你前女友们也配合你拍这些?”
戚时摇摇头:“我只对你一个人动过这种念头。”
何湛程“哟”一声,气笑了:“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啊?”
戚时抬眼望他,渴盼又委屈,欲言又止。
何湛程一顿,他有点招架不住对方这么纯情的目光。
可这明明是一个如此荒*淫无礼的要求。
在遇到戚时之前,他可是连被人拍床|照都要发飙骂人砸手机的。
对视不过五秒,他败下阵来。
反握住身旁人的手,与对方十指紧扣,双眸认真注视着戚时,说:“我可以答应你,但你欠我一次,以后哪天我向你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你也得无条件答应我。”
戚时毫不犹豫地点头:“行!”
何湛程伸出手,勾起小指,瞟他一眼,示意道:“过来,拉勾。”
戚时嘴角翘起,嘀咕了句“真幼稚”,身体诚实地靠近过去,也伸出自己的小指。
两只成熟男性虚握着的手挨到一起,扁薄手背泛着淡淡的青筋。
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勾缠在一起,在半空有节律地来回晃荡。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
话到一半,何湛程勾住的手指忽地脱离出去,戚时歪身笑瘫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何湛程莫名其妙,没忍住也跟着一笑,眉眼弯弯地问:“怎么了?你笑什么啊?”
戚时笑得喘不上气,他抬手擦掉眼尾挤出的泪,清清嗓,找回点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跟人解释道:“我跟你说,我、我小时候,我在一边看着他们、看他们玩儿这种一边、哈哈哈哈一边做动作一边喊口号的游戏,我当时就觉、觉得他们都特傻帽儿哈哈哈哈!现在我居然也玩这种,哈哈哈果然傻到没边儿!”
何湛程:“……”
眉心一沉,望着倒地狂笑的人,整个脸部额骨都绷得很紧。
“戚时。”连后牙槽都咬得很用力。
“……哈哈哈哈哈咳咳,咋了?”
“你才是傻到没边儿。”
活将近三十年,连一个和你拉勾的人都遇不到,你才是傻到没边儿。
戚时笑够了,抬手抹了把快要笑僵的脸,正要起身,不经意一抬眼,见何湛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戚时沉默几秒,终于觉得尴尬。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他重新坐回沙发,挨到何湛程身旁。
再一次伸出小手指,他冲人一笑:“程儿,我们再来一次吧。”
何湛程却不再动作,说:“不来了。”
戚时诧异一挑眉:“怎么?不是说让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么?”
何湛程不答,站起身,径自朝厨房走去。
“你哥动作真慢,我去看看他弄好了没,他烤蛋糕那技术是跟西点师傅新学的,你还没尝过吧?趁热吃最好吃,待会端过来了,你先吃两个,吃饱了咱们再回家。”
“晚上我们就不吃饭了。”
“为啥?”
“晚上我陪你玩儿。”
第60章 第60章
何湛程本身是不喜欢穿衣服的,正所谓“人本赤裸”,频繁换的发型,新潮酷帅的时装,都比不过每晚光着身子在家里乱窜的时候自由自在。
搬到戚时家以后,何湛程这份独特的潇洒就没了,虽然王姨每晚做完饭就走了,但戚时热衷于搜集各种各样情侣装,说白天在外面不方便穿,晚上就在家里穿。
偶尔,戚时会拿来一些布料少得可怜、只有后颈和臀*部缠着绸缎丝带的东西给他,二人翻覆云雨时,那人在他身上扯来摸去,故意将那丝带系在他手腕、腰间和腿上,令他动起来困难,又被刺激得不得不动。
何湛程之前从未穿过那种东西,他一向是命令别人穿的那个人,但想到戚时也一样,那人却肯在床笫间放下身段,甘愿委身为他增添情|趣,他对此也没什么话说了。
这晚回到家,何湛程在浴室洗澡,戚时不知从哪拿来十来件新款式的摆在床前,等何湛程擦着头发,赤身推门迈出来时,那人已经举好摄像机,站在门口迎接他。
“程儿,”镜头后面人紧紧盯着他,咽了咽吐沫,“先把头发吹干,不然着凉。”
何湛程瞟了眼镜头,“切”一声:“你都这么迫不及待了,还在乎我吹没吹头发?”
戚时眼神炽热:“在乎的。”
何湛程嘴角又翘起,说了句“行吧”,转身走进浴室,去拿吹风机。
戚时默不作声跟了进去,关上了门。
吹风机一开,室内呼呼的,何湛程站在镜前,清楚地观察到自己身后某个眼底发红的死变态,举着镜头缓缓蹲了下去。
“程儿,”镜头从身下仰望他,“腿|很好看,再分开点。”
何湛程脸上一红,有点不太自在。
如果在亲热时,随便戚时怎么对他,可现在这样……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没吭声,快速吹干头发,只管照着对方的话做。
“程儿。”
那人蹲在地上,伸手握住他。
……
……
何湛程闭眼仰着头,身体颤颤地贴着背倚靠在墙角,快要站不住。
“你爱我吗?”
“你、你觉得……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合适问这种问题吗?”
“那你爱我吗?”
“我不爱你,我配合你拍这种东西?”
“程儿,我不要听反问句,我要听肯定句。”
……
……
何湛程不敢看身下人,有些羞愧地别过脸去。
“我、我爱你。”
戚时满意地笑了。
他舔掉嘴角xing热的液体,俯身压上,手指摩挲两下对方的脸,哑声道:“乖崽儿,出来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何湛程清咳一声,点点头,应了声“好”。
戚时在他臀后使劲捏了一把,收好第一段录像,缓缓退离。
何湛程却突然一把抓住他手腕,抬起湿漉的眼睛,问他:“那你呢?你爱我吗?”
戚时回头,诧异一挑眉:“我当然爱你,这还用问?”
何湛程一愣,张了张嘴:“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我爱不爱你,你就要反复问呢?
第二段录像,一件透明白衬衫。
前面春光无限,透得胸腹沟壑一览无余,纽扣只有两颗,露着肚脐,后背完全镂空着,悬着六条闪着玉润光泽的、大小完全一致的圆珍珠链。
戚时说,即便是一次性的玩物,这也都是真的珍珠链,因为舍不得让他家金尊玉贵的少爷穿次品,而且只有真珍珠,才能衬出何湛程那一副白皙漂亮的脊背。
何湛程换好衣服,赤脚立在镜子前,扭脸看向镜头,笑了下:“二哥,我漂亮吗?”
戚时滚动着喉结,透过镜头和他对视:“宝贝儿,你最漂亮了。”
何湛程笑得勾魂,冲镜头做了个鬼脸:“才不信你!”
戚时也笑:“真的。”
“那我问你,”何湛程缓步朝他走来,“你最喜欢我身上哪个地方?”
“腰。”戚时脱口而出。
何湛程勾起嘴角,冲人撩开衣摆,扭着腰晃了两下,问:“这样么?”
戚时口齿喉咙干涩,鼻腔一阵涌流。
何湛程俯身凑近过来,眨眼望他:“诶,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
将相机放到一边,戚时呼吸粗重,抬起赤红双眼,扑身过去就要抓他。
何湛程一笑,闪身躲了开。
“急什么,不拍这套了吗?”
“别躲。”戚时追过来,没轻没重地将他摁在床上,急不可耐就要扒了他。
何湛程缓缓闭眼享受,双臂缠住戚时肩颈,低声说:“戚时,这段录像,回头也发我一份。”
“程儿,”戚时贪婪地吸吮着他脖颈,“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后悔说给你自由了。”
“哼,早说过你是骗子。”
“你是我的。”怀里人爬上来,拱着头使劲蹭他脸,“你是我生的崽儿,我不许你再跟别人好,不许你再和别的人上床。”
“笨蛋,”何湛程不轻不重打他一下,“我现在在和你上床。”
“我说以后……”
“以后也和你上床。”
“那以后的以后……”
“以后的以后也和你上床。”
何湛程喘息着,仰起上半身,与对方交缠舌吻。
“傻瓜,”他话音含混,“你长这么帅,怕什么?”
戚时闷声笑起来,潜伏下身,纵情沉沦在怀里人的身体与调戏声里。
……
……
共浴,摄像机架在一旁,浴缸放满铺着玫瑰花瓣的水,戚时拿来剩下十来件真丝、蕾丝、网纱、一撕就破的制服、露*裆四角裤……坠着流苏的碎片布料,何湛程整个人臊得通红,俩人洗得口干舌燥,泡在水里,却近乎脱水,快天亮了才坐在楼下客厅喝茶。
何湛程戴着长耳兔的发箍,雪绒绒的,低头握着茶杯吹热气。
戚时举着摄像机蹲在茶几对面,笑吟吟地看了很久,忍不住夸他:“真可爱。”
何湛程瞟一眼他的镜头,蹙了下鼻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那会儿在床上,谁是你生的?”
戚时笑容可掬:“我就是太喜欢了,喜欢得恨不得生你。”
何湛程撇撇嘴:“不要脸。”
戚时笑眼望他:“来,你卖个萌。”
何湛程自顾自伸脚丫子过来:“不要,我想踩你脸。”
戚时镜头一晃,抬一只手握住他脚踝,亲了亲他的脚心:“待会儿回房给你踩,你先给哥卖个萌。”
何湛程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茶杯,态度敷衍地冲对方“喵喵”叫了几声。
戚时笑得一脸陶醉,正要出口表扬,忽地又纳闷问:“兔子也叫‘喵瞄’?”
何湛程一本正经:“我们这种一米八八的大兔子是这样叫的。”
戚时摇头:“不行,你现在是兔子,你就得学兔子叫。”
何湛程抗议:“我又没养过兔子,我怎么知道兔子怎么叫?”
戚时挠挠下巴,说:“我记得,好像跟杀猪叫差不多。”
何湛程直接抄起拖鞋投过去:“滚!”
戚时爽声笑起来。
举着摄像机指点,让他的小兔崽趴在沙发上换了几个姿势,很是拍了一些雅照和不雅照。
何湛程很困了,但刚在浴室经历过各种花式十九×,前列腺都恨不得被人扒出来拍几秒近距离特写,眼下虽然有点累,所幸戚时要求不高,他也就耐着性子配合。
“戚时,我告诉你啊——”
何湛程倒立式躺在沙发上,两条长腿勾着靠背,腿间夹着两个米白色的抱枕,后仰着脖子,看着镜头说:“你是第一个这么玩儿我的人,但凡本少爷再小个一两岁,你监狱都能蹲穿了。”
戚时笑了声,缓步走过来立在他面前。
二人天地旋转,只能看到彼此光洁白皙的下巴。
戚时缓缓俯身下,仅有毫厘之距,镜头对准他的脸,笑道:“是吗,那我好怕啊。”
何湛程也笑,抬起一条腿,勾着脚趾夹住戚时额前头发,揪着晃了晃,说:“你啊,你看我这么喜欢你,你以后也要多疼我一点,知道了吗?”
戚时笑问:“我还不够疼你?你这么调皮捣蛋,还要我怎么再疼你?”
“嗯……”何湛程想了想说,“你叫我一声‘老公’听听?”
戚时想也不想就抗议:“不行,现在外面人已经够误会我的了,老子还要脸呢!”
何湛程思量几秒,说:“那你叫我哥哥。”
戚时这次挺爽快:“哥哥。”
何湛程满意了,伸手揉了揉对方头发,说:“乖,小朋友。”
戚时一挑眉:“怎么又是小朋友?”
何湛程眼尾一折,笑望着他:“不然呢?我叫你小猪?”
戚时没忍住笑,说:“你才是小猪。”
关掉摄像机放茶几上,戚时坐进沙发里,一把将何湛程捞起来放腿上,埋头在人肩窝拱着:“你是小香猪,小懒猪,小聪明猪,小坏猪,小尾巴猪,小粉猪。”
何湛程笑得咯咯的,揪着戚时身上的浅粉红T恤,说:“你才是小粉猪。”
他们穿得情侣装,纯色的浅粉和水蓝,宽松的版型,左胸口印着一串法文刺绣海豚形状的半弧LOGO,两条遮到膝盖的黑色短裤。
戚时刚拿出来时,很自然地就把粉色那套递给何湛程,何湛程呵呵一笑,格外不爽戚时满脑子“年纪小,爱撒娇,皮肤白,就要穿得粉粉嫩嫩”的刻板印象,把这套粉T恤摔回人脸上,说戚时穿粉其实更显白,肩背看起来也比穿黑色更宽、更有男人味,某个好糊弄的大傻个儿就美滋滋地穿上了粉。
不过,何湛程猜测戚时也明白他什么意思。
刚才在戚时给他戴上兔耳朵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一套要穿女仆装,没料戚时只是单纯想让他戴上这个发箍,说,这就足够可爱了。
“过两天院儿里再给你弄个秋千,种点儿芍药、鸾尾、小苍兰什么的,我给你编花环戴头上,肯定比这个还好看。”
快天明了,窗外晨曦显露,戚时帮他摘掉发箍,放进床头抽屉。
“啪”的一声,抽屉合上,二人阖眼相拥而眠,终于结束这一晚荒唐、更荒*淫的录像拍摄。
戚时缠臂搂着他腰,困倦地枕在他肩头,突然说了句没头脑的话。
“程儿,你是土。”
何湛程不客气地反击:“你是土,你才土,你全家都土,土包子!”
戚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睁开眼,满目柔情地望着怀里人,啄一下对方的耳垂,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讲:“程儿,你是土,我的心种到你那里面去了,可能有时候你和我在一起会觉得疼,那是我在发芽呢,你不要害怕。”
何湛程一顿,也埋头抱着他,回应道:“戚时,我的心里面是空的,你住进去的时候,可能有点黑,你也不要害怕。”
戚时点点头,说:“我不害怕,虽然土里面很黑,但是水分足。”
何湛程脸上腾地一烧,抬腿踹给他一脚:“你真是够了!”
戚时吃痛闷哼一声,刚袭遍全身的困意登时又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清醒过来,沉着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怀里人。
何湛程察觉对方反应,霍地睁眼,“靠”了一声:“大哥你不是吧?一夜九次还没够呢?”
戚时不管不顾地压过来,逮着他就一顿猛亲:“渴了,想喝水,喝水,喝水,喝水喝水喝水喝水!”
“起来啊!啊啊啊起来!去去去!滚开!滚开啊!!”
何湛程感觉自己今夜已经被榨干了,吓得连忙裹起被子,手脚并用,没命地绕着四方床角乱爬,不住向身后驱散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
戚时盯着对方卷成的那一坨鼓包,深眸沉沉,喉间干涩,反而追得更兴奋。
“站住!你越跑,待会儿就越有你好受的!”
“放屁!你敢过来,我不跟你睡了!”
“你敢不跟我睡?你再说一遍?!”
“滚滚滚!不跟你睡!不跟你睡!”
俩人正你追我赶的闹腾着,不知谁扔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个不停。
俩人动作一停,对视一眼。
下一秒,GD最新专辑曲的前奏在寂静空中响起。
何湛程“哦!”一声。
这是他的手机铃。
戚时一顿,想起什么,突然抢先何湛程一步,伸手夺过电话。
“让我看看,什么人才会在大早上六点多给你这个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的人打电话。”
何湛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戚老二这还是不放心他呢。
戚时看一眼来电显示:
天字一号大傻叉(何棣坤)
紧提的心放松下来,把手机递给何湛程,憨声一笑:“你家里人。”
何湛程骂了他句“神经!”,盘腿坐直,清清嗓,接起电话。
“喂?”
“老三,今天醒挺早啊?”
“废话,这不是你打电话了么?”
“哦,”那边问,“你在哪儿呢?”
何湛程正要答,戚时挪屁股蹭过来,挨着身旁人坐好,伸头冲电话那边人说:“他在我旁边。”
何棣坤“哟”一声,惊叹道:“弟夫啊,你还在呢啊!真是意外,这都快小半年了吧!看来我那飞机没白给啊!”
何湛程听着不太对劲,眉梢一挑,小声问戚时:“他意外什么?那个飞机,你不是说他是认为我们会在一辈子才给的么?”
他毕竟是个喜欢到处野的年轻人,即便有男朋友,偶尔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乱飞,他肯长期和戚时维持、花心思经营这段关系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家里人都觉得戚时挺好,这令他觉得很有安全感,他才放心和人同居的。
他也觉得自己眼光不错,内心不时会为找到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友而得意,可现在又不知道这帮人在闹什么幺蛾子,让他突然有点慌。
戚时没答,扭着脸对电话问:“你有事儿吗?没事儿老子还要办正事儿。”
何棣坤哈哈一笑,说:“行,正好你在,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听说我家那个最近跑去京城玩儿了,待会儿我发你酒店地址,你多派人帮我盯着点儿,别让人碰他。”
何湛程一听这,噗嗤乐了,在旁边插嘴:“何老二你是不是大傻叉?人家又看不上你,他老子都把你关局子里了,你还惦记着呢?”
何棣坤理直气壮:“那咋啦?难道要老子眼睁睁看着他给我戴绿帽子吗,那才是大傻叉呢!”
戚时对何棣坤和他曾经恋人的恩怨情仇略有耳闻,不过他没兴趣打探太多,举手之劳的事,何棣坤是他二舅哥,他没道理拒绝。
戚时点点头,应声说:“知道了,我吩咐底下人去办。”
何棣坤那边道了谢,俩人寒暄几句,正要挂电话,何湛程顿了顿,突然一把从戚时手里夺过手机。
何湛程眼睛直勾勾盯着戚时,对何老二问话:“那个飞机,你给我解释解释,怎么就成戚时的了?”
何棣坤嘻嘻笑:“我这种路人乙哪里知道啊,你问你家二哥啊!”
何湛程:“……”
对方越是这种回避态度,他就越要上火:“少废话,我说正经的呢!”
手机那头:“少废话,我说正经的呢!”
何湛程气得头疼:“何棣坤!”
手机那头也喊:“何棣坤!”
何湛程一键挂断电话顺便把人电话微信短信国内外全部社交平台都拉黑。
然后直凛凛地抬起头,将问题抛给戚时。
“回答我,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戚时装聋作哑,扑过来他怀里,翻腾几下调整好睡姿,闭眼枕在他大腿上,说:“我困了。”
何湛程沉下脸:“你瞒着我什么?”
戚时没奈何又睁眼,认真仰视着他:“程儿,那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小赌约,我顺口答应他的,这件事本身没任何意义,可如果一旦说出来,就又会显得事情大了,你明白吗?”
何湛程皱起眉头,心里隐约感觉这俩人背着自己没干好事。
他问:“所以呢,你们拿着我打赌了?”
又很聪明地反应过来:“你赢了,他送你一架飞机。”
戚时点点头,闭上眼说:“既然你猜出来了,那就到此结束吧。”
何湛程心中不悦,插着两根手指又把他眼皮强行扒拉开,不让他睡。他问:“你们赌得我什么?”
戚时犹豫几秒,望他:“我说了,你就别生气。”
何湛程不置可否:“你先说。”
戚时坚持道:“也不能说跟我分手。”
何湛程点点头,说:“这个答应你。”
“是你二哥先说的。”
戚时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语速飞快地说:“他说,你们何家人就没有做受的,他自称很了解你,说你从来没有过那方面的经历。”
何湛程立刻就懂了。
胸腔登时升腾起无限的厌恶,他咬着后牙槽笑起来:“然后呢?你为了显摆自己多能干,就这么拿着我的第一次、拿着我和你在床上那点破事和他做交易了,是么?”
戚时吓得连忙坐起身,认真辩解道:“不是!绝对不是!那都是话赶话,我根本没把他这话当回事儿!”
何湛程干脆笑出声来,然后一把抄起枕头砸他脸上,冲他怒吼道:“少他妈找借口!如果你没把他这话当回事,你根本就不会要他的东西!你要了他的东西,就证明在你心里,我何湛程只是你戚老二可以在牌桌上用来和别人下注的玩物而已!”
戚时又气又急,大声解释道:“我说了,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我平时怎么对你的,你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我简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你为什么总是要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何湛程怔了下,他原以为戚时会道歉认错,没料到对方居然是这么一副死不悔改的态度,瞬间气得要疯,蹭地一下站起身,不管不顾冲他吼:“我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清楚!这世界上要给我心的人多的是!我才不缺你那一颗朝三暮四的破烂心!你的心才值多少钱?你的心!还没你拿我换来的那架飞机贵!”
戚时见何湛程还是发火了,心里一慌,生怕人一怒之下就跑了,二话不说,猛地扑过去将人抱住,几乎是碾压式,硬生生将何湛程嵌入怀里,一边堵着人嘴唇激烈强吻,一边脱他衣服。
“我认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这件事全都是我的错,乖,来跟哥做一场,我们做一场就都好了。”
何湛程心口猝然一阵绞痛,他忍不住鼻头泛酸,泪液从眼尾滑落,洇湿鬓角。
身上人的吻强势又急促,他呼吸紊乱不畅,心脏很快震恸起来,整个人被*得一抽一抽的,毫无反击之力。
可他现在不想和戚时有任何接触。
“二、二哥……”他蠕动着身子想逃,腰间扭动,腿也挣扎着,低语服软,企图令人放过他,“我……我有点痛……”
戚时却将这视作对方原谅他的回应。
他低头一笑,手指撩开怀里人的刘海,万般怜惜地吻过何湛程的额头、眉心、鼻梁,无比迷恋地侵入他的唇齿。
“乖崽儿忍着点,哥再多gan你两次就不疼了。”
……
……
何湛程双眼失焦,身子颤动着,望着头顶模糊的虚空,细声微弱地问:“戚时,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喜欢和我上|床吧?”
“戚时,你这样低贱出身的人,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在床上这么作践我们何家的人,你心里其实很有成就感吧?”
“戚时,有空了照照镜子吧,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
戚时身子一僵,愣在原地,心脏猛烈抽搐着,终于停下动作。
他的程儿……何湛程,每一次语气冷漠地跟他讲话,就变得不再可爱。
这个人分明躺在他身下,姿态却无比居高临下,一句连着一句诛心之言,听得他心梗又委屈,可等他慌里慌张地低下头,穿上衣服想要逃走的时候,一瞥之下,他意识到自己都对人家做了什么,立刻又万分抱歉起来。
戚时满心愧疚地将他伤痕累累的程儿抱起,搂在怀里轻轻地吻,难过又无力地对人解释着:“湛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你刚才那么主动,我才对你……”
何湛程疲惫地闭了闭眼。
或许戚时是对的,但他已经厌倦听解释了。
“湛程,”戚时见他不耐烦,忙道,“我今天就把你二哥的飞机还回去,我再不要你家里人的任何东西了,我只要你,行吗?”
“只要你别走,湛程……”戚时微微晃他几下,恳求道,“你理理我,湛程,你看我一眼……”
何湛程被晃得腰酸背痛的,忍不住皱起眉:“你好烦啊!”
“湛程,对不起……”戚时不知何时流了泪,手足无措着,又因为舍不得松手而紧紧抱着他,埋脸与他额头相抵:“湛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晃了……你别生气,别生气……你骂我什么都好,打我也好,你别离开我……都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都是我贪心……湛程……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何湛程缓缓偏过头,一字一顿道:“别、他、妈、碰、我。”
戚时抬手一擦眼,抱着他使劲摇头:“不要。”
何湛程头痛欲裂,他快要被人给挤压碎了,无奈妥协道:“我知道了!我没说要跟你分手!”
戚时愣了下,缓了半天,眨眼看他:“真的?”
何湛程呵斥他一句:“还不快给本少爷松手!!”
戚时连忙松手,托着他肩膀,将他仔细放回床上,又好好给他盖上被子,然后侧躺在他旁边,吸吸鼻子,红着眼眶,一动不动地守着他。
好一张俊美无俦惹人心怜的帅脸。
何湛程现在看见这张脸就烦。
他费力转过身,甩给对方一个脊背,闭眼说:“休息吧,你待会还要上班,但是别再碰我了。”
“嗯……”身后人嘴上应着,身体却仍贴过来,像鸟归林栖息一样,很自然地将整个毛绒绒的头都埋在他后颈,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依恋地蹭了两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当初暧昧期的时候,每一次事后,他背转过身准备睡觉,戚时都会默默依偎过来,对他做这样的亲密动作。
何湛程心中顿时感到一阵人生反复循环的无趣与乏味。
是因为太过熟悉了吗?恋爱谈到这个份上,连血脉都深植在彼此的体内,现在的戚时早已不是他最初认识的戚时,那他呢?他还爱这样一个动辄就给他增添许多烦恼、令他心绪饱受折磨、却又实在难舍难离的人吗?
他的确很爱这个大傻瓜,可他何湛程什么时候在一段关系里委曲求全到这种地步?
他们两个现在,戚时不是戚时,何湛程也不是何湛程。
“二哥。”他闭着眼,突然叫一声身后人。
身后人似乎被这一声称呼打动了,立刻伸出手臂,姿态亲昵地抱住他腰,下巴垫在他裸露的右肩,撒娇一般,低声应道:“嗯,你说。”
他说:“我想去旅行。”
身后人亲吻着他肩膀,说:“行,我过两天把工作辞了,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他拒绝:“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身后人沉默半晌,问:“那你还回来吗?”
他轻轻点了下头:“回来。”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窗外晨风沙沙,绿藤遮光,偌大主卧内,床褥凌乱不堪,漫长的无言,何湛程感觉身子凉下来了,他在人怀里安静待了会儿,以为戚时睡着了,开始抽身子出来。
“程儿。”
身后人倏地收紧手臂,将他箍紧在怀里。
“嗯。”他无奈应了声,又老实待了回去。
“我说了,”身后人认真解释,“我会把飞机还回去的。”
“我知道。”他说。
其实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在主动提出和他交往的同一天就跑去会所泡鸭子、明明知道他带他去接吻巷意味着什么,却无比随意地因一时喜怒不耐烦就拉着他要走人,嘴上说着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可在回纽约的事上不肯为他让步一点,轻蔑的态度,狂妄又自大,却在一个人品低劣的中年妇女面前怯弱卑微、礼让有加,没经过他同意就自作主张把他掳回国、背着他和暧昧对象偷偷见面、拿着他甘愿为爱献出的第一次,背地里和何棣坤开玩笑打赌换飞机,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不重要了。
他就是很单纯的,烦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