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戚时明显察觉,他讲完旧事以后,何湛程对他态度变冷淡了。
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他的出身。
何湛程的本科在哥伦比亚大学读,自己考上的,修的还是双学位,两个似乎完全不搭边的科目,哲学和经济学,且这人上到大二,学分就差不多快修完了,GPA均分4.0。
斐然的成绩和高效的精力,和本人混乱的私生活一样令人瞠目结舌。
一句“没劲”,果断退学回家养老,任性又聪明,戚时想,如果他是何湛程的爹,他也要给燕京大学捐楼。
回他家的路上,俩人很少再聊天了,何湛程抱臂靠在椅背上假寐,冷漠的侧脸拒人千里之外,颈间线条冷硬,宽阔削平的肩膀,从乌黑头发丝到整洁的西装裤脚,匀称有力的身材,十足的精英派。
戚时本想问问何湛程以后想做什么,因为他想,他的程儿还小,当下只是阶段性的迷茫,家里又不差钱,花花少爷无聊了就下凡来游戏人间,往后长大了,程儿肯定会像家里的两个哥哥一样,要做一番事业的。
但又想,程儿不会和他这种笨笨的人讨论这种深奥的话题。
他连初中物理都学不好。
戚时决定下次要跟他哥讲,他喜欢上的是一个比他还帅、比他还有钱、比他还聪明、还远远比他年轻的人。
这般心事重重着,车终于开到了家。
天空日头正盛,门廊前的草坪滚着几个彩球,一抹耀眼的黑缓缓驶进院子,体型渐大的阿拉斯加犬扑腾着一身靓丽的毛,兴奋地吐着舌头,汪汪叫着,飞奔出来迎接主人。
戚时停好车,冲果汁儿招了下手,正要跟何湛程介绍一下他家果果公主,一扭头,又犹豫起来。
对方一路都不太高兴,面对这种毫无道理的冷脸,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湛程一见着新鲜东西,倒是自己先消气了,扭头问他:“这就是果汁儿?”
戚时连忙点头:“对,你去跟她玩儿,她很亲人的。”
何湛程就下车去逗那狗。
“那我把你行李先提我屋了啊!”
戚时去开后备箱,冲人喊了一声。何湛程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没理他。
保姆走出来,打量几眼何湛程,笑声问戚时:“老板,家里来客人了?”
戚时拎下箱子,随口交代着:“这是自己人,今儿晚上我俩点外卖,王姨你不用管了,这就回吧。”
王姨应一声,没忍住又瞧何湛程两眼,小声跟他夸赞:“您这朋友真俊呐,白白净净的,跟颗明珠似的!”
戚时笑:“是吧,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是嘞,看起来性格也很好呢!”
“咳,那倒没有。”
王姨走了,偌大别墅恍若巍峨的白色城堡,梦幻又清冷。
戚时将行李拎进他三楼卧室,顺手关上门,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他只需要把人行李都藏起来、那人就走不了的想法,随即又觉十分荒谬可笑。
正是午后闲暇时光,戚时换了身休闲夏装,懒洋洋托腮支胳膊在窗前,一脸惬意地沐浴着阳光。低头,饱含笑意的目光始终追逐着某人,院子里一人一狗玩儿正开心,他的程儿又变成个小傻子,笨笨的,憨憨的,两手握着果汁儿的前爪,一本正经地教她叫“哥哥”。
“说,哥——哥——”
“汪汪!汪汪!”
“来,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哥——哥——”
“汪汪!汪汪!”
“不对!你应该说汪~汪~,声调再低点儿,就像你每次便秘来感觉那样。”
“嗷~”
“嗯,有那味儿了!”何湛程鼓励道:“继续,再叫一声完整的,我叫你爸给你买西班牙火腿吃!”
戚时笑出声来,忍不住探头冲底下人喊:“诶,你别乱许诺,她要是当真了你给她买啊!”
何湛程没理他,只低头摸摸果汁儿的头,挑拨离间道:“你看你爸抠儿的,一个住京城独栋大别墅的集团老总,说句话整得跟家里掀不开锅一样,你跟着他有够受罪的,等着,回头哥哥有了钱就过来接你跟我住去!”
上头人又喊:“诶,好哥哥,也给我接走呗!”
何湛程翻白眼:“你太重了,接不走!”
“行吧!”上头人笑:“话说,为什么你是哥哥,我是爸爸?这不差辈儿了吗?”
何湛程惊讶抬头望他:“我什么时候跟你是一辈儿过?”
上头人:“……”
要不他还是找茉莉再约一下光子嫩肤吧。
就这么和狗玩儿了半天,何湛程被晒得脸上发烫,身上也黏黏的,他仰起头,问窗台上的男人有薄衣服没,男人终于等到这句话,热情招呼他上楼洗澡。
何湛程跟戚时说,他挺喜欢果汁儿的,黑黢黢的小鼻子,水晶葡萄大眼,浑身毛茸茸的,长着小狼似的模样,和戚时八分神似,难怪是父女呢。
戚时塞给他一套驼色的家居服,推他赶紧去浴室洗漱,等他一出来,那人立刻饿狼扑食般将他扑到床上,埋头一个劲儿蹭他肩窝,说:“程儿,一块儿睡午觉吧。”
手也不老实,掌心像磨砂纸,一点点试探着伸进他上衣里。
何湛程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行啊,你想挨操了?”
那只手又乖乖抽走,隔着一层轻薄棉布料,攥住了他的腰。
语气闷闷的:“乖崽儿,你就不能为了你二哥牺牲一回么?”
何湛程把撒娇大狗搂在怀里,指尖把玩着那人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头发,笑了声:“行啊,你先牺牲,我再牺牲。”
戚时倔强地辩驳:“我不会挨操!”
程儿蛮随意地说:“那我也不会。”
戚时恳求他:“我没和男人做过……”
程儿冷声道:“那我也没跟女人订过婚。”
戚时:“……”
怪他么?
谁让何湛程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这么晚?
他没和任何人订婚,只是和蒋灵走得近了点,身边人都那么认为而已。他甚至因为戒指这个概念很特殊,从未送过任何女人戒指,但这阴阳怪气的话从何湛程嘴里说出来……还挺酸的。
他挺得瑟地问:“咋啊,你吃醋了?”
何湛程打了个哈欠,说:“对啊,怎么,不行么?”
大方坦然到令他简直无力回击。
戚时对这个风流兔崽子完全没招儿,两手又伸进人衣服里开始乱摸,兔崽子挺大方,躺着床上随意他碰,可惜只能看、不能吃,他馋得慌,只好埋头使劲儿拱人家脖颈,闷声发泄火气。
“崽儿,你觉得我老么?”
“不老,才27老什么?”何湛程吻了吻他眉心,手指划过他胸口,笑声逗他,“但是有空了,你去找家好点儿的兽医院做个绝育吧,抑制发情。”
戚时气笑了。
向来都是别人夸他器大活好,却还从没被人这么骂过,兔崽子嘴毒得很。
俩人腻歪两个多小时。
戚时总有顾忌,不敢对金尊玉贵的少爷太放肆,于是本来被他抱在怀里的少爷却变本加厉地流氓起来,等少爷露出真面目,马上要把他给吃了时,戚时招架不住,匆匆忙忙捂着被人扒剩的最后一条裤衩躲进了浴室。
本次由戚大总裁正式发起的午睡项目,也由他猛冲两遍冷水澡狼狈告终。
少爷不太满意地在门口抱怨,说:“你这人毫无奉献精神,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以后别亲我了。”
戚时也不爽:“你小子睡过谁一次,扭头就把人当垃圾扔了,当我不知道?”
少爷诧异:“你用过一次的套不扔,难不成等着下一次再继续循环利用吗?”
戚时怒了:“我他妈是套?!”
少爷咯咯笑:“当然不是啦,你是我最爱的大宝贝嘛!宝贝,带我参观一下你家呗?”
大宝贝又一秒被哄好,冷哼一声,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领着这位偷心贼少爷在他五层独栋别墅转悠了一圈。
车库没去,少爷怕冻着他,也没坐电梯,俩人都身高腿长的,并肩走着楼梯,经过一间又一间空屋子,明媚的阳光透窗照射进来,一扇扇门被推开,空阔的屋子一间比一间亮堂干净。
少爷很懂布置,两手插兜,抬着下巴,逐一点评,说这间屋子规整宽敞,该当琴房或者书房才对,窗帘要半透光的米白色,缀着蕾丝流苏,风和日丽的春天一推窗通风,一个个悠扬的音符飘出去,心情会很美;
那间屋子露台上搞一套梨木制的桌椅,盆栽种绣球、蝴蝶兰、摩洛哥雏菊、蒲公英鼠尾草等,再养棵柠檬树,阳面外墙三角区要种会爬墙的紫藤花,门口栽四五棵银杏,夏天带朋友们上来摆烧烤,一起喝啤酒看星星,然后闻着花香,宿醉或者死去;
有大落地窗的屋子,用来做像少爷这种晚上喜欢打飞机的客人的客房,要挂暗红或黑丝绒遮光窗帘,满满的安全感,早上醒来抬臂一拉,深秋的落叶映入眼帘,少爷笑着说,他能对着飘零落叶出一整天的神儿;
最具设计感的一间屋,可以做小工作室,再单装个盥洗室,但墙面颜色不对,得换成更具视觉冲击的红蓝绿,东墙挂两张后现代主义抽象画,西角落灯台下再摆个单人沙发,一定得是德芙绒面料,冬天工作累了就倒这儿睡觉,很方便……
戚时原本只是随意听着,一双眼只盯着少爷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扑上去狠狠亲两口,等人点评到第七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甩手将擦头毛巾搭肩上,然后掏出手机,按照少爷的挑剔要求,认真在备忘录上一条条记下来。
“……地下室要装修成酒窖,铺暖金色的光,你没事了就派人去拍卖会多拍点收藏价值高的好酒,回来存一瓶,剩下的自己喝,砸了或扔了都行,但是不要送人,还有那个橱柜玻璃太丑——”
右肩冷不丁被撞了一下,何湛程扭头,见戚时低头抱着手机,小学生似的做笔记。
他挑了挑眉:“你干嘛?”
戚时抬头笑:“这不行家在这儿呢么,我回头按照你说的,该拆的都拆了,再重新装修。”
何湛程胸腔震了一震,一霎间心头闪过许多复杂情绪。
怎么了这是?不应该啊,眼前这个男人,那么英俊,又那么单纯,那么强势,又那么迷恋他,他无比享受他们之间尚未冷却的暧昧与激情,这本该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可,这人要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把自己家拆了,他又觉得这个男人很讨厌。
“别,”他将手搭在戚时的双手上,“二哥,我随便说说的。”
他可不想以后从谁嘴里听到,戚老二跟下一任暧昧对象聊故旧往事时,说“我第五个家原本是第四个家,为了某个渣男少爷重新装建的,但是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这种没良心的话。
戚时诧异盯他:“干嘛,老子家又不给你住,你还操心上了?”
何湛程呵呵笑两声,扭头就走。
这狗男人爱几把怎么拆就怎么拆,他何湛程心疼个狗屁!
下午没事儿做,俩人窝在一楼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何湛程盘腿抱着个装满鲜切西瓜的玻璃碗,拿着遥控器播节目,本想放足球赛,最终不知怎么想的,播了一部有戚铭参演的谍战片。
那时戚铭才27,在剧里演反派男四,身份是特|务头目的智囊团担当,因为英俊的外形、悲壮坎坷的童年背景,以及成年后睿智冷酷的无情作风,成为主角团们的头号劲敌,剧播出来,主角团无人问津,这个拥有着复杂多面的反派人物倒广受好评。
戚时本来躺在他大腿吃西瓜,见他播了个老剧,兴冲冲坐起身来,张臂就要揽他入怀。
何湛程缓缓扭头,跟对方说,你再搂我跟搂女朋友似的,我就弄死你。
戚时轻啧一声,一把夺走他西瓜,拱着屁股将他夹到沙发扶手那边,然后整个人没轻没重地压过来,恨不得将他挤成肉饼。
“这样总行了吧!”说着,喂过来一块鲜甜的果肉。
何湛程张嘴咽下,享受地眯起眼,勉勉强强“嗯”了一声。
“这是我哥。”戚时指着电视里一个刚出场的年轻人笑,语气不无炫耀:“又帅又年轻,是吧?那时候他还没爆火呢,我也在读高中,天天训练累得跟狗一样,但一想到我只要再多努努力就能考个好学校,精神上又很轻松。”
“是啊,”何湛程也笑,“细看的话,你俩长得有一点点像,但不仔细看,你俩差别还挺大的。”
“是吗?”
“嗯,他眉眼间的神色十分收敛,长相偏成熟稳重,同样的年纪,你就和他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长得像条疯狗。”
戚时气得好一阵笑,却发不起脾气来。他拱头蹭上人肩膀,一边吃西瓜,一边在何湛程耳边絮叨,他说,他哥其实是个巨聪明的人,初出道时,孤身一人就能跟好几方的资本势力周旋,虽然不免遭到打压,但生命力异常顽强,挑剧本的眼光也很毒辣,总能在一堆垃圾里挑出个不太垃圾的。
戚时说,他哥刚入行就知道他自己演的很多剧是烂剧,但他一不做主演,二没话语权,最重要的是,他只是赚钱养家。他知道自己有着极大的容貌优势,就凭这一点,就足够替他在演艺生涯抵挡一切不和谐声,他更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
“但他现在岁数大了,过几年都该四十了,事业心和责任感都格外重,人也开始变得谨慎起来,尤其近几年他决定退到幕——”一偏头,见何湛程安静地嚼西瓜,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电视,忍不住紧张起来,问:“程儿,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何湛程扭头瞅他一眼,挑眉:“怎么会,我听着呢,你说到你哥这两年要退到幕后是吧?挺好的,单纯做演员哪有在幕后当大佬来钱儿快?我投你哥一票!”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
“说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我有点怪?”
“怪?”何湛程诧异:“哪里怪?”
“就是……我总是提我哥,好像离了我哥就活不了一样,你不觉得……有点怪吗?”
“哦——”何湛程立刻就懂了。他盯着对方紧绷起来的冷硬面庞,见人一脸防备又试探的神情,忍不住一笑。
“这有什么的,”他满不在意地说,“我出门在外还老提我爸跟我大哥呢!他们这么牛逼,随便提一句谁我就能到处白吃白喝,我凭什么不提?!我们是一家人,关系再烂也是一家人,别的人想显摆还没有呢!”
戚时莫名松了一口气,悬在胸膛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但内心仍旧犹疑,怕人没领会到他的意思,于是目光紧紧注视着何湛程,似乎非要从对方嘴里求一个确定的答案:“真的?”
“当然啊!”何湛程给出百分百肯定的回答:“你哥俩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点儿不是很正常吗?我爸早年跟过他的那些弟兄,死的死,残的残,我爸现在七十多了,夜里睡不着,经常半夜三更跑去祠堂给他弟兄们挨个上香,闲着没事儿就跟我们哥仨反反复复地提那些名字,也没见我妈吃醋啊!”
戚时笑了。
这笑容似曾相识,何湛程想,是那种朴素而明亮的、十分踏实的笑。
“就像树一样,”何湛程忍不住对人进一步解释:“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没有水浇灌的树注定是要往地下生长的,但地下的水很少、很深,你们必须把树根缠在一起才能冲破一层又一层坚固的土壤,你就是他,他就是你,这是共生,也是共赢。”
戚时听到这话又不禁黯然:“不,我永远都是坐享其成的那个人,我哥都是为了我才——”
“放屁!”何湛程呵斥打断:“要是没有你的存在,你觉得你哥一个人能撑到现在?他对你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家人,你于他而言难道就不重要了吗!我真纳闷你脑子怎么长得,这么点儿事都拎不清,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还搞愧疚那一套?!”
戚时哭笑不得:“我有什么办法,这都是老毛病了,你爸一把年纪了,大半夜不也照样跑出去上香吗,我哥……我又不能老黏着他,太不成话了。”
何湛程啧一声,知道戚老二这已经养成心病了,他猜,这毛病大概就是从戚老二发愤图强要考好学校开始的吧。
十年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这人并非不懂道理,只是当局者迷,除了自渡,谁也救不了他。
于是一昂头,伸手拍拍戚时肩膀,说:“那你就多跟我学学吧,我从来不觉得我欠谁的,没经过我同意就生我的人,他们就该养我;有资格骂我的人,他同样该有责任替我收拾烂摊子;讨厌我的人,就让他们永远从我眼前消失;我看上的人,想发设法也要把他们搞到手!”
戚时猝不及防发问:“那我和你看上的其他人有分别吗?”
何湛程差点闪到舌头。
然后毫不犹豫冲人笑眯眯地说:“当然有啊!你是我遇见的最特别的一个,他们都比不上你。”
戚时盯着他眼睛,审视道:“真的吗?”
何湛程淡淡道:“西瓜吃腻了,你去给我洗点圣女果来。”
戚时犹豫了下,问:“别人也给你洗圣女果吗?”
何湛程笑:“别人只能有资格给我洗脚。”
戚时又被哄高兴了,那股子少年性情冲上了头,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拉着人去厨厅:“你来,你得洗给我吃才行!”
何湛程没好气地被人拽去厨房,晃荡着肩,浪浪荡荡地走着,寻思着,戚老二还真是不客气,他家老爷子还没吃过他给洗的水果呢。
偏过头,望一眼窗外渐黑的天幕,又想,本该在酒店的,他这次怎么就跑人家里来了?而且磨蹭了一整天,东拉西扯的聊,都没怎么干正事儿。
低着头,清澈的纯净水从水龙头里喷涌而出,淋漓在他手背,冷白的皮肤下浮起淡淡青色的筋络,骨节分明的修长十指,心不在焉地搓着圣女果,下一秒,他感受到背后贴近来男人的胸膛。
一双略显粗糙的手怀抱着他腰,缓缓伸到他身前,也淋着水,湿漉漉地插进他的每一个指缝,一时收紧,一时又用力,和他在鲜红果子上缱绻地缠绵、难舍难分。
“程儿,”那人低哑着嗓音,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廓,“我这一周都没事儿,你要不多住几天吧?”
何湛程闭了闭眼,一颗心摇摇欲坠。
他强撑着镇定,他绝不能让自己沦陷,脸庞也绷紧起来,用一种平静的、高高在上的口吻:“不行,我得回去让何闽轩给我把卡解冻了,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真不自在。”
男人调笑,撞他一下:“花我的啊,我的就是你的,怎么,怕二哥养不起你啊?”
何湛程也笑,身子僵硬起来:“二哥,别闹。”
“程儿,”男人又撞他一下,手臂倏地箍紧了他腰,磨着牙齿咬了下他耳垂,笑得痞里痞气的:“再玩儿阵子呗,二哥还没疼够你呢。”
何湛程咬着牙不敢回头:“二哥,你再这样我就要告你性|骚扰了。”
男人哈哈笑起来:“怎么,刚认识的时候就知道对着我的照片打飞机,现在咱们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小子舍得么?”
何湛程气得不行,说话更是毒:“我还不是怕二哥成天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以后嫂子会介意么?”
男人不以为然:“没有嫂子。”
何湛程冷笑:“那二哥得赶紧给我找个嫂子才是正经,我打飞机的时候还在惦记哪天来喝二哥和嫂子的喜酒呢!”
空气瞬间就静下来了。
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二人相握的手,鲜红的圣女果溢出来几颗,掉进了水槽里,他与他身体贴得那样近,却再也听不到彼此的心。
整个空旷的屋子,死一样的沉寂。
第32章 第32章
电视节目切换回了足球赛,是去年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的重播,首轮Z队对战R队,战绩0—7,开局惨败,气得何湛程差点扔玻璃碗过去把电视砸了,第四轮主场领先Y队一球,他稍微收回点脾气,嘴里焦躁地嚼着圣女果,一个不着意,鲜红的果汁滴到家居服衣摆上,在浅驼色的薄棉布料上洇散开来。
他低头盯着胸前那抹湿红纠结几秒,然后掏手机给戚老二发消息,想要找人再换一套干净的睡衣。
等了近十分钟,戚时没回他消息。
何湛程不知道总裁大人和他又闹什么别扭。
厨房那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那人不再与他玩笑,但表情很平淡,不像是生气。
何湛程知道戚老二是有脾气当场就发作的类型,对方没骂他,也没表露出任何不满,所以,何湛程认为他们俩是没事的。
那人抬手将他拨去一边,三两下将圣女果都洗出来,迈着长腿,端着玻璃碗放在客厅茶几上。
他笑嘻嘻地跟出来,热情招呼着二哥继续挨着他坐过来,那人却撂下句“我忙,你自己看吧,晚上冷,记得关窗”,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上去了。
说好接下来一周都有空呢?
明明还是这么忙!
何湛程独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上抓着一颗颗饱满多汁的圣女果,不间歇往嘴里送,全情投入进球赛,不知不觉三个多小时过去,他满满一碗果子都见了底,戚老二居然还没下来找他玩儿?
他逐渐变得没意思起来。
等到快第四个小时,窗外夜幕降临,弯月高悬在黑漆漆的树梢,一阵又一阵冷风吹进来,何湛程冻得打了个哆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这都到饭点儿了,虽然他不饿,但戚老二怎么不问他想吃什么?
他起身关掉电视,决定去楼上找人。
他发消息问戚老二在哪间屋,对方依旧没回复,这种对他爱答不理的态度令人恼火。
搞什么幺蛾子,他可是何湛程!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何湛程!
戚老二这个不识相的居然敢不巴结他,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幸亏提前逛过一圈别墅,他知道戚时能在的地方就几个:三楼的卧室、卧室隔壁用来临时办公的、架子上摆一堆奇形怪状的古董、但一本书都没有的书房、二楼的健身房和影厅,还有一个堆满旧时杂物破烂的小阁楼。
何湛程直奔书房去了。
走廊铺着黑白拼花地毯,人经过时脚步落地无声,何湛程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眼左胸口处的湿红,正好跟那一个点重合,有点烦躁怎么滴在这个位置,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二哥,还忙没,我进去了。”
里面无人没有回应。
何湛程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了。
门刚开了缝,一股子呛人的烟味飘了出来,何湛程顿时蹙起了眉。
难怪好几个小时见不着人,戚老二跟他待一块儿,一整个下午都没抽烟,原来是跑私人空间过烟瘾来了?
虽然闻得很不舒服,但他进办公场所习惯性带上门,还没往里走几步,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就将他完全侵吞进去。
整间书房里缭绕着迷幻的青雾,何湛程捂着鼻子咳了两声,挥了挥烟,终于看见失踪半天的戚大总裁。
那人一脸疲态,又忘我享受般的,正懒懒地闭着眼吞云吐雾。他长腿交叠,修长的身躯仰靠进黑色真皮沙发椅里,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不知何时换了套西装,头发也帅气地撩起,似乎刚开完一场线上会议,锃亮的皮鞋边扔着两个被捏瘪成细条的大金砖烟盒,发白的烟灰堆了一地。
何湛程低头给茉莉发消息,问他们开了多久的会,是不是很棘手。茉莉秒回,说会议从五点半开始,不到六点就结束了,会议内容是关于本集团对两个当下经营向好的中型传媒公司的收购问题,戚总需要在对新子公司的控股份额上拿主意。
上位者做决策而已,这并不是一件难办的事。
何湛程皱了皱眉,朝沙发上闭眼装死的那人走过去。
这人吸烟吸得这么凶,完全是自虐式的吸法儿,看看这一地的灰烬、金纸片、桌边扔的俩打火机,知道的,是懂戚老二在心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货在提前给自己上坟。
何湛程一把夺过那人夹在指缝的烟,踩在脚底捻灭,瞪他:“傻逼吧你,还抽呢,半天不吱个声,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戚时缓缓睁开眼,神情淡淡地瞥他一眼,没吭声,下一秒,漠然地移开目光,从抽屉又拿出一盒烟。
他手指很长,指间关节像青白色的疙瘩,两指一弯,熟练地撕开烟盒口子,低头叼上根新烟,另一手去办公桌上摸打火机。
何湛程冷笑,挥手将人叼在嘴里烟抽走,桌上的俩打火机也全没收了,不待人反应,他一个箭步冲去戚时身后,双臂猛地一推,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想也不想,将手里的烟和打火机全都扔下了楼。
“你到底怎么了!”何湛程怒了,转身抬腿就朝人沙发背狠踹了一脚,吼道:“说话!”
戚时没理他,心灰意懒地淡着脸,伸手又去扒拉抽屉。
黑漆桃木制的抽屉十分宽敞,里面整齐摆放着两排黄鹤楼大金砖,边角堆着Zippo所有款式的打火机。
何湛程二话不说,两步挡过去,将整个抽屉都抽出来,然后奋力抡着胳膊,冲戚时眼皮子底下的办公桌角噼里啪啦一顿猛砸。
一声又一声闷重的巨响,引得人脑袋发昏、阵阵耳鸣,似乎连整栋楼都跟着颤抖了一下,结实的抽屉被人暴力地砸成两半,数万元的烟和打火机洒了一地,掉落进戚时弹在脚边的烟灰里。
戚时皱了皱眉,看他一眼:“你发什么神经?”
何湛程扔掉报废的抽屉,伸出自己被震得发麻的右手,不客气地在对方脸上啪啪拍了两巴掌,狞笑着:“怎么,这回可算是听见了?”
戚时面无表情地别过脸:“你算我什么人,还管我抽烟。”
何湛程立刻就明白过来。
他又气又笑,强行板过人下巴,居高临下俯视他:“戚老二,你他妈几岁了?我看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断奶的人是你吧?”
戚时冷着一张脸,打掉他手,说:“你别没完没了。”
何湛程却心情愉悦起来。
事情并没有脱离他的掌控,他对戚老二的表现很满意。
何湛程不计前嫌,屁股一撅,坐人大腿上,埋头趴在戚时怀里,双臂搂住人腰,哼声撒娇:“二哥,你刚才吓坏我了。”
戚时:“……”
他妈的,刚才到底是谁吓坏谁了?
这兔崽子疯起来跟个暴力狂一样,他一抽屉的宝贝就被这兔崽子一通哐哐乱砸,这股子突然飙起来的臭脾气,简直吓得他不敢乱动,整个头皮——不,他整个人都吓麻了!
戚时咽咽吐沫,身体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我没想到,你、你力气还挺大。”
怀里人仰起头,笑容嫣然,飞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讨厌,你才大呢!”
戚时轻嘶一口气,突然就有点头疼。
“抱我。”怀里人发话。
戚时老实伸手,将人紧紧抱住。
“吻我。”怀里人又发话。
戚时不肯,低头对人解释:“我刚抽——唔!”
怀里人伸双臂搭上他脖子,猛地将他拽了下去,然后凑上一张调皮带笑的脸,闭眼咬住了他嘴唇,舌头灵活地滑进他齿间,与他激烈地接吻。
“二哥,我好像对你说过,你是最特别的。”
“嗯……”
“这话我没有骗你。”
“嗯……”
“所以,答应我,你再也不会像刚才那样抽烟了。”
“……”
“戚时,我爱你。”
“……好。”
……
……
昏暗的卧室,门被撞了开,夜风吹拂进来,戚时脱了衣服,埋头匍匐在何湛程的身上吻着。
何湛程愉悦地闭眼chuan|xi着,他感觉,今晚大概是要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这将是他与他的最后一夜,事是一定要办的,何湛程想,这并不符合他宁死不做零的铁律,但对方是戚时,所以他不介意。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二哥,”他喊身上那人,“等一下。”
戚时不愿停下,手臂紧紧箍住他身体,一口咬在他光裸的肩头,不肯让他再跑。
何湛程笑了声,他这次真没想再跑。
艰难地挤出一点身子,将那串沉香珠子从手腕上褪了下去,小心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然后乖乖躺下,冲身上人眨了眨眼:“二哥,来吧,我是你的了!”
戚时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看着。
上次也是,他们两个人吻得那么激烈,那么忘情,何湛程却突然在中途停下,当着他面,小心翼翼地将腕上那串佛珠摘下来放进抽屉,然后笑着对他说:“好了,来吧,我们继续!”
戚时不研究佛珠,但他收藏古董,他怎么会不懂何湛程是什么意思?
108颗罕见的野生奇楠沉香珠,七位数的两颗南红玛瑙作配珠,价值连城的护身符,自从他们第二次见面,何湛程就一直戴在手上。
所以何湛程认为,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是一件会玷污他护身符的肮脏事。
可何湛程刚才还说过“我爱你”。
他爱他的话,难道不应该令他与自己的私人物事都融为一体吗?
戚时最终没进行到底。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看得起自个儿了。
何湛程是什么人?
何家三少爷,浪名在外,全沪上最叫得上名头的花花公子哥儿。
花花公子哥儿会将在外面随机遇上的一段露水情缘放在心上么?
当然不会。
戚时起身就要离开。
何湛程立刻就恼了,赤脚踩上他肩膀,不耐烦地蹬了他两下。
“愣什么呢!快干我!”
戚时沉着眉:“不。”
“艹,”何湛程恼羞成怒,抓起两个抱枕全砸他脸上,骂道:“你是不是不行!”
戚时沉默着注视了那人一会儿,强掩下心中的委屈与愧意,冷冰冰回了句“是”,说:“就算是我的失误,我果然还是不习惯和男人一起做。”
何湛程懵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你、你居然敢玩儿我?”
“早点休息,”戚时身心疲惫地关上门,头也不回道,“我先去客房睡了,你今夜最好别再闹,不然我大概会从五楼跳下去。”
毫无征兆的,两行泪突然就从眼尾流了出来,何湛程恨得两眼充血,额角青筋暴起,他两手紧紧攥着床单,怒不可遏的嘶吼声震彻整栋别墅上空:
“戚老二!你他妈是不是男人!你是不是男人——!!!你敢这么对我!!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男人身影早已不在,回应他的,是紧闭的、黑漆漆的房门,和窗外吹动着寂静夜晚的风声。
一夜无眠。
何湛程两眼发红,强行忍住想把戚老二卧室全砸个稀巴烂的冲动,一整夜抱着手机无能狂怒,戳开和他爸、他妈、他大哥、二哥、还有陈北劲那个坏心眼畜生的聊天框,建了个临时群,在群里冲那些人发疯,打语音电话,喋喋不休将戚老二骂了个通宵!
他们谁也没理他,但想必看到了他的消息,最后忍不住纷纷退群,何湛程就再继续建群,再拉他们,继续痛骂戚老二!
他不能自己不爽,他要让所有人——所有把他和戚老二牵扯起来的人!都跟着他一起不痛快!
凌晨四点半,他大哥在群里训话,言辞犀利地质问他:“戚老二脾气是大,但他不是主动招惹别人的人,你把他惹毛了,难道你就没有责任了吗?”
何湛程立刻编辑了条“滚”。
临发送前,又按捺住火气,把那条不太孝顺的话给删了。
妈的,他大哥那个混蛋,到底是哪家的人?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戚老二是他招惹的又怎么样?
戚老二居然敢在床上临阵退缩,这难道是一个拥有着20cm几把的男人应有的做派吗?!
何湛程气得要呕血。
想他堂堂何家三少,1风凛凛!多少有身份有地位的男男女女上赶着给他睡,他瞧都不屑瞧一眼,现在!他好容易下定决心把自个儿给送出去,戚老二那个狗男人不睡他就算了,还敢说对他没感觉?!
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提裤子走了?!
这简直是他生平的奇耻大辱!!
何湛程痛心疾首。
他何老三风流多年,究竟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次日,早六点半,一脸狰狞地拿着戚老二的牙刷捅了两遍马桶,然后再在小便池里洗涮干净了,给人放漱口杯里。
接着,何湛程拿起自己那支崭新的牙刷,对着镜子刷牙,笑着笑着就流出了泪。
戚老二竟然嫌弃他到了要跳楼的地步……
他何湛程就这么差劲吗……
不就睡过几个人吗……
戚老二交女朋友难道不比他还多吗……
他身材这么好,屁股这么翘,那狗畜生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啊……
早七点钟,戚时在一楼餐桌上等半天,没等人下楼来吃早饭,犹豫半天,鼓起勇气上楼来催人。
一推开门,就见何老三穿个裤衩光着膀子,嘴里叼着根泡沫牙刷,正抱着盥洗台哭得泣不成声。
戚时心疼得都要碎了,连忙凑过去扶人,关心地问了他句怎么了?何湛程一见着他,登时放声大哭起来,说二哥昨晚走就走吧,早上居然也不和他一起洗漱,他伤心欲绝,生怕这次离开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和二哥一起刷牙的机会了。
二哥心软得不行,将他家乖程儿抱在怀里哄,手一下又一下拍着乖程儿的脊背,说他今早已经洗漱过了,但程儿非要坚持的话,他大不了和他再一起刷一遍就是了。
程儿当即委屈巴巴地献上二哥的牙刷。
二哥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举着漱口杯接满水,刚往牙刷上挤好牙膏,不经意抬头,冷不丁瞥到镜子里某人不怀好意的恶笑,吓得他心肝儿一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
四顾张望,眼尖地发现小便池里漂浮着几根他牙刷上的硬毛。
戚时气笑了,压制住怒气,盯着旁边装疯卖傻那人,问:“你干的好事?”
何湛程原形毕露,笑意温柔:“没把你头摁厕所里都算我疼你昨夜肾虚不持久。”
戚时脾气蹭地一下上来,扬手就把牙刷和洗漱杯摔在他脚边,震天响的大嗓门冲他怒吼:“是,老子肾虚!老子不行!全宇宙就他妈你何三少最长最持久!行了吧!满意了吧!满意了就赶紧给老子洗漱!洗完你那张不知道亲过多少个人的臭嘴,再冲冲你那颗每晚不知道想过多少个人的脏脑子!然后赶紧穿上衣服给老子滚楼下来吃饭!”
那人吼完,咬着牙转身摔门离开,砰的一声巨响,何湛程吓得身体一抖。
脚边被溅得一地狼藉,何湛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子里赤|裸的自己,一秒,两秒,三秒……镜子里如此熟悉又令人厌倦的面容,渐渐幻化成另一个男人愤怒与失望的表情,他一个没忍住,泪失禁般又默默地哭了出来。
他才没有亲过很多人。
他才没有想过很多人。
戚老二这个没良心的混蛋,为什么要冤枉他?为什么要用那样一副受伤的、痛苦的表情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都气成那样了,还要嘱咐他穿好衣服下楼吃饭?
何湛程放下花洒,闭紧眼,人生第一次冲了冷水澡。
他需要变得清醒。
半小时后,何湛程吹干头发穿好衣服,磨蹭着下楼吃饭,发现戚时竟然还等在那里,脸色臭的像茅坑里的石头,低头扒拉着手机,装作没看见他来,桌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一张两米长的餐桌,一人坐一头,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
何湛程刚坐下就意识到,这是重新热了一遍的粥,还有重新回了一遍锅的菜。
他餐盘左手边还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上贴着张暗红色的便利贴,龙飞凤舞一行遒劲有力的漂亮大字:
柒拾萬,说了给你,就是你的。
是的,柒拾萬。
为了炫耀最近进步神速的书法功底,总裁先生特地用了三个繁体字。
何湛程想了想,在“戚老二是自我感动型/表演型人格”和“这是帮忙保密戚老二下半身有缺陷的封口费”之间,选择了“戚老二是个喜欢做冤大头的傻叉”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他一滴不剩地喝掉了牛奶,满不在意地将银行卡掰成了两半,扔进了装牛奶的空玻璃杯里,漠漠抬眼望向对方。
对方一脸淡定地夹菜吃饭,对他任何举动都毫无反应。
何湛程不禁有些恼,他一看见戚老二这副做作的姿态就没胃口!
饭没吃两口,立刻起身上楼拿行李,下楼离开时,经过戚老二身后,招呼都不打一声,拖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站住,”到底是戚时先忍不住,回头瞥他,“你怎么走?”
何湛程立在门口,冷哼一声:“你管我。”
戚时命令道:“过来再吃点饭,吃饱了我开车送你。”
何湛程昂起下巴:“你求我,我就吃。”
戚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我阁楼上有个专门收拾人的钢棍,半米长,八斤六两,大半年没用了,你要我在你腿上试试么?”
何湛程动作丝滑地转过身,五六步狂奔到桌前,一屁股坐到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
俗话说得好,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他何湛程现在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大丈夫!
大丈夫吃饱喝足,拖着行李箱去院子里等坐车,戚时将他箱子放在了车后座,意思是让他坐在副驾。
何湛程才不屑戚老二那个不知道亲过多少张嘴的渣男给他的那点子名分,他不在乎副驾了,坚持将行李放后备箱,然后从兜里摸出根早上在冰箱顺来的火腿肠,剥掉了皮,一点点喂给起大早给他汪汪送行的果汁儿。
“果汁儿,”他手掌揉着小狗毛茸茸的头,俯身在它耳畔轻声说,“你这个坏蛋,我明明最喜欢你了。”
然后不再留恋,抬腿一跨,迈进了戚老二那辆路虎的后车座。
清晨京城的天空多了几分澄净,没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又被随处可见的冷钢建筑群镇压下去,一路风景荒凉而苍白,偶尔途径市区几座花团锦簇的公园,退休老头老太太们聚在一块儿赏景锻炼,精神矍铄,一张张笑脸比路上步履匆匆、疲于为生活和梦想奔波的年轻人们更为鲜活灿烂。
犹如复制粘贴般的城市景观,在车窗外如梭般闪过,何湛程心不在焉地歪身靠在座椅上,缓缓伸手摸进夹克衫的衣兜。
他俩都闹成这样了,这些他精心准备的赠语,他还要不要送出去?
天知道他有多么钦佩自己的奇思妙想,他没逛礼品店,也没买明信片,但他百分百确定,这份礼物,戚时绝对会喜欢,且他自己看着也非常的赏心悦目。
这是一件艺术品。
而且,这将是一件令戚老二看到后就会追悔莫及、哭着喊着求他回来的艺术品。
一抬眼,正对上前排后视镜某人瞥过来的一双眼,何湛程不自在地别开目光,装作没看到。
驾驶座上的人却紧紧凝视着他,半晌,冷不丁开口问:“你右手上那串珠子,卖么?”
何湛程纳闷转回头,瞪他:“有病吧你!”
戚老二书房摆那么多珍稀古董,这人看不出这是他何湛程的护身符?
这可是他何老三的命根子,他就算是送出去也绝没人敢要,戚老二脑子被驴踢了吧?这穷小子禁得起他这份福气么?不怕折寿吗?
戚老二冷笑,口气狂的不行:“是,我有病,你开个价吧。”
何湛程抱臂甩人一张臭脸:“滚,不卖!”
戚老二:“怎么样才能卖?”
何湛程:“怎么样都不卖。”
戚老二:“但是我就相中你这珠子了。”
何湛程呵呵笑:“那你自己开飞机去越南深山老林里采去吧。”
戚老二:“我就想要你手上戴的这个。”
何湛程没忍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脑残!是不是有病!横刀夺爱你还是人吗!戚老二我警告你,我是喜欢你,但你别太蹬鼻子上脸了!”
戚老二无动于衷,平静而执着:“程儿,我想要。”
何湛程:“……”
何湛程冷冰冰的:“给我滚,立刻,马上。”
戚老二笑了声:“少爷长眼没啊,没见着我开车呢啊?”
“停车,你滚,我自己开。”
“那哪儿行啊,”戚老二将手搭在方向盘,回头冲他轻挑一笑,“伺候人的活儿,还是让二哥干吧。”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何湛程登时怒上心头,狰狞着脸,放声癫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干?艹!你干得明白吗?”
戚时:“……”
原来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般无休无止的吵嘴,时间过得也快,当戚时将车停在机场外,俩人下车拿行李时,又很默契的都安静下来。
戚时打算再送他一段,何湛程说没必要,见戚老二沉默,他犹豫了下,从衣兜里掏出个东西,飞快地塞对方手里,说了句“分手礼物,再也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戚时站在车旁,目光凝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至那只令他又爱又恨的兔崽子——那样一个万里挑一、光彩耀人的大帅哥,也终于淹没在形形色色的人群,凝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点,他才缓缓低下头,打量手里的东西。
是个定制的纸牌盒,偏方形,很扁薄,封面是一座漆黑城堡森林,中央燃烧着一朵红玫瑰,美得摄人心魂。
戚时意识到,这大概是何湛程写给他的赠语,一时心头滋味复杂。
何湛程是那种会给每个情人都写赠语的人吧?字里行间流露出款款情谊,令人对他欲罢不能,但实际上,这只是那位聪明的少爷即兴的玩乐,给人的感觉就像……
就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行为艺术。
戚时不太情愿地打开盒子,里面差不多是二十来张拍立得相片。
他随便抽出一张来,先看到的是白底黑字的反面:
旁人皆是欲望,而你待我是情谊;
我因此要在心中为你留出三分余地,回赠你不满十分的一半。
然后是正面:
兔崽子搔首弄姿地倚靠在酒店的盥洗台上,举着相机照着镜子自拍,胸前、臀后全都一览无遗,简直妖精一样,笑眼迷离地冲他张开嘴,颇具暗示性地伸出了软滑的舌头。
而且……一丝|不挂。
轰一声!
戚时整张脸爆红得炸开了花。
第33章 第33章
高级会所的私人包厢,黑冰裂纹大理石桌面的矮几上,威士忌酒杯里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水波粼粼的,犹如某个人含情带笑的眼眸。
沙发上的男人猛地一仰头,粗大喉结滚动两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穿偏商务化的黑衬衫与西裤,袖口挽到肘间,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领口惯常松开两颗扣子,饱满的胸膛几乎将丝滑的蚕丝布料撑破,右手指间虚夹着支烟,薄薄的烟雾飘荡在昏暗的光影里,他低垂着眉,令人看不真切。
只知道是位来头不小的、英俊成熟的男人。
锃亮的皮鞋踩着扔在地上的领带,压迫感扑面而来。
几个面庞白净的男孩拘谨地立在桌前,等了半天,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更不敢吭一声。
终于,有个男孩忍不住了,低头捂嘴小声咳嗽了下,男人缓缓抬起眼,用一种几近刻薄的、挑剔的冰冷目光,将他们从头到脚一一扫过。
手指随意地悬到玻璃缸,男人掸了掸烟灰,下一秒,往桌上甩出七沓红钞。
“拿钱的直接走,不拿钱的留下来陪我喝酒。”
一沓红钞十万块,共七十万,一人一份,几个男孩面面相觑,犹豫到底是拿钱走人,还是陪这位出手阔绰的男人共度良宵。
十万块对他们来说,不多不少,两三天就能赚到的钱,两三天就能挥霍光,而且,他们每个人都被精心挑选出来高级男模,又都是初夜,身子金贵,虽说拿钱走人听起来不错,但这位客人往后再来,肯定就不会再点他们了。
可如果今晚他们把客人哄高兴了,随便谁被人相中了,豪车礼物还不都是要多少来多少?
那个咳嗽过的男孩预料客人会嫌弃他,没纠结多久就拿着钱走了,剩下六个人,一窝蜂涌过来,点烟、倒酒、剥葡萄皮,该唱歌的唱歌,该跳舞的跳舞,偌大华贵的包厢,一刹间迷幻光影炫耀闪动,短短几分钟就热闹起来。
活泼开朗的少年音充斥着包厢内每一个角落,一个男孩唱到嗨处,不免有些得意忘形,跑过来将话筒递给沙发上的男人,甜甜地撒娇,说“哥,你来一首”,男人皱起眉,不耐烦地说了句“你自己唱”,男孩被吓到了,意识到自己算是没戏了,出于职业素养,强颜欢笑着跑走了,转头就切了首凄哀的悲情歌曲,嚎着嗓子唱起来了。
戚时被气得头疼。
依偎在他身旁的两个男孩倒懂事儿,拿着威士忌帮他一杯杯满上,一口一个“哥哥”的喊,声线清朗,带几分利落的生脆,他拒绝不了,仰着脖子一口口往喉咙里猛灌。
他妈的,兔崽子居然敢不接他电话,如果何湛程真的不想让自己联系他,又为什么要在离别前送裸|照给他?!
何老三不是学商科的么?这行为艺术搞得有点过头了吧!
明明昨晚还吵着闹着求自己干他,今天就又开始装上高冷了?
冷不丁呛了口酒,戚时低下头咳嗽两声,夹烟的手紧紧捏着玻璃杯,手指冰凉,眼圈微微发红。
何老三那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是不是要在每一个爱上他的人的心口处捅一刀,才会觉得开心?
可他不一样。
他是有尊严的正派男人。
主动拨过去一遍电话,这就已经是他戚老二的底线;消息最多发三条,一条“你那照片什么意思?”,一条“要不要回来和我交往”,一条“不回复就算了”。
呵呵,谁要跟何湛程那种臭名远扬的人谈恋爱啊?
他戚老二还嫌掉价呢!
酒过三巡,戚时醉醺醺的,叼着烟穿外套,准备起身离开。
两个陪他喝酒的男孩见他松懈,愈发变本加厉地缠着他,一只细白的手过来解他皮带,软语求他“哥哥,带我走吧”,戚时皱了下眉,刚想发火,一转头对上那男孩白净委屈的脸,他突然又觉得伤心。
男孩委屈,他也委屈。
今儿晚上,总要有一个人不委屈吧?
戚时扭头喷了口烟,将烟头捻灭,抬手揉了两把男孩儿头发,问:“会开车么?”
男孩儿一喜,连忙点头:“会!”
戚时笑了声,扬手将车钥匙抛给他,两手插裤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着,哥带你住酒店去。”
他的地盘,倒不是睡不起,只是……
只是放着赵博那种级别的学霸大学生不要,吃饱了撑得跑来会所玩鸭子,这要传到当初费尽心思帮他学物理的他哥的耳朵里,他哥绝逼会亲手把他眼珠子给抠出来喂狗。
还有,他骂了无数遍鸭子的、他哥身边那个小绿茶,也绝逼会冷嘲热讽地针对他。
他戚时英明一世,暂时还丢不起这个人。
戚时脚步有些踉跄,男孩贴心地扶着他走,不时在他耳边提醒“哥,小心台阶”,他醉意朦胧含混应着,二人走出“江山府”的会所大门,凉丝丝的夜风拂面吹来,戚时清醒几分,瞥了眼那只挽在他臂间的手,不免又觉得后悔。
人心真是有趣,心里面没装着谁的时候,在外头和谁乱搞一通都无所谓,一旦心里住进去一个人,甭管那人有多可恶、伤他多痛、辜负他多深,接下来哪怕再来一百个、一千个和那人模样气质相近的好人,也入不了自己的眼。
“哥,”男孩询问道,“你车是那辆路虎吧?”
戚时睫毛颤了颤,轻轻点了下头。
“哥,”男孩拉他过去,笑道,“那我们上车吧。”
戚时眼眶有些湿润,又轻轻点了下头。
真是见鬼了,分明是他要睡人,现在搞得好像他是那个被强占的似的。
男孩先开副驾门,扶他进去,戚时一条腿刚迈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冷笑:
“戚老二,一天不见,你他妈出息了,真少爷不稀罕,跑来会所玩儿假少爷啊?”
戚时心脏一颤,猛然回头。
何湛程独身一人立在五米外的人行道上,没拿行李箱,身上还穿着早上去机场那套夹克衫牛仔裤,见他回头,迈着大步走来,扬手给了他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
“艹!”
戚时被打得偏过脸,不禁低骂出声,又忍不住嘴角翘起。
“傻逼吧你!”何湛程阴沉着一张脸,“你以后再让别人穿和我一样的衣服试试呢!大半夜在路边和这么个丑八怪卿卿我我,看一眼你俩我都嫌恶心!”
十足的正宫架势,且火力全开。
白衬衫红鞋男孩儿精明的很,连忙松开戚时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谨慎地向对方确认问:“你是?”
“我是他男人,”何湛程一把将突然笑得前仰后合的某人拽自己怀里,冷眼瞥向男孩,“还不快滚?!”
男孩飞快地把车钥匙交给他,一溜烟跑了。
何湛程骂骂咧咧地把喝多的人塞车里,戚时中了邪似的,笑得喘不上气,何湛程越看越恼,又伸脚对着人屁股狠狠踹了两脚。
“笑什么笑,再笑我直接把你扔路边了!”
“屁,你才不会。”
何湛程臭着脸,驾车驶上大道,寻思着戚老二家太远了,人又醉得厉害,万一晕车吐了,他还得照顾这朝三暮四的狗男人,于是开了导航,找到离这儿最近的五星,十分钟就能到。
狗男人过来牵他手,一身酒气冲天,笑意温柔:“你怎么没走?”
何湛程呵呵笑,甩掉人手,回了句“滚”。
戚时这个死直男,是不是没追过人?
明明亲口说要和他交往,却一点坚持的精神都没有,他临上飞机看到那条信息,行李都没管,攥着手机就跑出来了,没曾想,戚老二这傻叉打完一个电话就没音儿了,这一整天,他跟在这傻叉的车屁股后面乱跑,又是公司又是餐厅又是会所的,戚老二就愣是没往后瞧一眼。
打一个电话不接,不知道多打几个么?
消息才发三条!
想当初许若林要追回他的时候,电话没打五百个也有三百个了,消息天天99+,戚老二怎么就这么拽?
他凭什么这么拽?!
原来在戚老二眼里,他何湛程这么好追的?
呵,这货根本就不爱他,这一整天,连茉莉都发觉了他的存在,派人帮他付了账单又帮他买饭买水,戚老二就傻了吧唧的,跟丢了魂似的看不见他。
茉莉这人也真是的。
何湛程不免埋怨起她来,一点眼色都没有,她就提醒一下她老板怎么了?
那张嘴就这么严实,一副银丝眼镜反光得跟柯南似的,冷冰冰的板着脸,戚老二不心疼他,她还不知道多心疼下他?
等到酒店,何湛程架着戚时,在人身上摸出手机面部解锁付款,定了间房,又让服务生去隔壁男装潮牌店,帮他买两套换洗衣服和鞋送过来。
戚时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程儿,你和我一起住么?”
何湛程翻了个白眼:“废话,你三番两次的侮辱我,我不得罚你啊?”
戚时闷笑一声,拱着他额角,撒娇:“你还要打我啊。”
何湛程拍拍他微微发红的俊脸,温柔笑:“不打你,干你。还不快谢谢我,我不仅要教你怎么做人,还要教会你怎么做一个男人。”
戚时身子一阵激灵,闪身和他隔开半米远,沉眉拒绝:“不行!”
何湛程挑眉:“哟,这就清醒了?!”
戚时头昏脑涨,揉着眉心,艰难地靠在电梯墙面,肃声抗议道:“不行!反正就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何湛程忙过去扶他,拍着他肩膀安慰道:“好啦,我知道你不行了,不用一直重复了,我这个人呢,慈悲为怀,对你这种不行的男人呢,向来是比较宽容的,只要你待会儿乖乖的,我是不会嫌弃你的,嗯?”
戚时又气又笑,挣扎着要甩开他,奈何步子踉跄,只有靠着什么东西才能站稳。
他今晚有故意把自己灌醉寻欢的打算,喝了太多酒,心里好一阵后悔。
本来他就在这段关系里占了下风,要是今晚真被人强上了,他戚老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何湛程才不管他想什么,扶着他进屋,突然又使坏松开他,趁他东倒西歪马上要摔倒了,笑意迷离的,又扑过来将他抵在门后。
手也不老实,动作熟练地扯掉他腰带,冰凉的指尖向下摸去。
“嘶——”戚时没忍住呻|吟出声。
“戚时,”那人的吻如狂风骤雨般袭来,“我同意了。”
戚时被亲得喘不过气,双手攥紧对方的腰,喘息道:“同意什么?”
“同意你的追求了。”
“……我什么时候追求你了?”
“少装蒜!”何湛程狠狠咬他一口,“我警告你,我现在一没钱二没家,唯二的两个救援也因为你再开不了口了,连行李箱都没了,你今晚要是不给我上,咱俩彻底玩儿完!”
“没你这么算账的!”戚时不痛快地别过脸,不肯再与他接吻,“你要真有那意思,就该等我酒醒了再说,而不是专挑这时候说一堆好话来糊弄我!”
“不在这时候说,什么时候说?等你和那个装可爱的小白脸上了床再说么?”何湛程冷笑,一股怨气蓦地袭上心头,他不懂自己为何庆幸又难过。
或许知道。
戚时挑的人自然是顶好的,他何湛程就不一样了。
他不干净。
正握着某人*的手猛地急遽加重起来。
戚时又疼又爽,咬着后牙槽不敢乱动,瞪他:“你发什么疯,还不快松手!”
何湛程突然掌握了诀窍,他一笑,拽着戚老二的老二,大步昂扬地往床边走。
戚时又羞又恼,被迫亦步亦趋跟人走过去,他手下死死地攥着何湛程的手腕,想拔出去,又怕这疯子一个不乐意,真给他把命根子拔折了。
若说从前对何湛程不熟悉,对此人的传闻尚存几分怀疑,经过了昨夜,他确信何湛程是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人。
但他也是真心不愿意迁就这个人三分钟热度的任性。
戚时恳求:“你先让我洗个澡。”
何湛程摁着他坐床边,和他面朝这面,抬腿一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俯身凑在他嘴角吻了一下:“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戚时:“那我嫌弃你。”
何湛程脸色一僵,强压制着怒意,一派不容违逆的强势,将戚时压了下去,左手继续握着对方的把柄,右手去解他的衬衫扣。
戚时不禁燃起几分真怒。
有完没完!还有完没完!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压上来的还是个小他七岁的毛头小子!!这人侵占他的心还不够,还要玩弄他的身体!他是喜欢他又怎样!哪怕他再喜欢这个人,也绝不允许对方这样践踏他的尊严!
冲人低喝了句“不行!”,出于本能的抗拒,戚时抄手就从床头柜抓起台灯,一咬牙,朝伏在他身上的小畜生右肩膀上砸了下去!
是银色钛合金座的水晶台灯,砸在人骨头上发出很闷重的一声响,戚时按捺下对小畜生的心疼,他没打算下手这么重的。
他只想让小畜生松开他。
小畜生没松开他,一动不动,仍保持着骑在他腰上的姿势,愣愣地看着他。
眼眸似乎闪过一丝受伤,小畜生像头被人偷袭捅进心脏一刀的幼兽,清纯白净的脸庞,颤颤抖动的嘴唇,扑闪着漂亮的睫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戚时立刻就后悔了,不自在地咽了咽喉咙,正要辩解着教训人两句,那头幼兽泪水盈满的眸底,霎时间布满通红的血丝,狭长眼尾折出疯狂的、嗜血般恐怖的笑意。
“你宁愿跟一只鸭子睡,也不愿跟我,嗯?”
一滴晶莹的泪砸落在他脸上,那人笑着,温柔的话音犹如在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低语。
戚时心里一个咯噔,不待他反应,手上台灯被人猛地一把夺走,小畜生从他腹下抽出手,凶残的大掌掐住他脖子,那条被他砸过的臂膀仿佛毫无知觉般,重重地将他提溜到床头前,令他一只耳朵和半张脸挤着墙面,另一手则攥紧台灯,在距离他耳朵仅两三厘米的距离,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屠夫剁肉一样,不停歇抡着台灯,用尽全力朝墙面砸着。
这是一个几近疯魔的噪音制造者,是与死神共舞的癫狂之人,当他精神沉浸在某一境界,他就没有了痛感,满脸皆是恣肆妄为的畅快。
水晶玻璃很快被砸成碎片,无数片切口锋利的玻璃渣,哗啦啦下雨似的,全掉在戚时的头发和脑袋上。
他紧紧地闭着眼,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头痛和耳鸣,刀片一样的尖锐物,不断擦过他额头、鼻梁、耳廓、和脸庞上的皮肉,眼皮上也黏了几片,他感知到自己的脸有无数伤口正在缓缓裂开、出血,又听到头顶的小畜生冷哼一声,甩手扔掉了台灯,伸出冰冷的指尖,一片片帮他拂拭掉。
这大概就是消气了的意思吧。
戚时突然有点感动。
他觉得,小畜生还算疼他,他还以为何老三也要拿台灯砸他呢。
想要睁眼看看那人的表情。
戚时记得自己闭眼前何老三哭了,眼泪簌簌掉着,格外招人怜爱,就听头顶那人冷冷道:“不想变瞎就别睁眼。”
戚时就没睁眼。
何湛程按铃叫了客房服务,要了擦伤药、镊子、创可贴和绷带,然后去浴室洗了把脸和手。
等东西送来,他命人将床头的一片狼藉打扫了,床套也换了,无视工作人员惊愕的目光,拽着暂时眼瞎的戚老二去沙发上坐着,半蹲在人身前,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帮人把黏在眼皮和脸上的残渣取出来,一点点帮人上药。
尽管脸上的伤口会绽开,戚时仍忍不住闭着眼笑:“诶,怎么不砸我身上?”
何湛程帮人创可贴的手一顿,下一秒,抬头瞪他:“有病吧你?!”
戚时抓瞎,伸手去摸他右肩膀,语气满含愧意:“疼么?”
何湛程重重打掉他手:“老实点儿!”
戚时闭了嘴,思量着当下何老三肯定恨得他牙痒痒,正打算让人拿着他手机再去订个房间,刚涂好药的眼睛就被人拿绷带蒙住了。
一圈、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的绷带遮住人眼,何湛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在人脑后打了死结。
戚时这下是彻底看不见了,整个人陷入漆黑,让他很没安全感。
他抬手绕到脑后就要解开,两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接着,眼前似乎是牛仔裤链拉开的声音,嘴边,某种滚烫的、青筋暴起的东西,轻轻擦着他的唇。
戚时一怔。
头顶人居高临下道:“张嘴。”
戚时张嘴就要拒绝。
那人在他拒绝之前,果断强势侵入,然后大力抓着他的头发,完全填鸭式捅入他喉腔,不给他有丝毫反应的机会。
戚时喉咙被折磨得几次要干呕出来,又被迫吞咽着,他被蒙住的眼睛也挤出了疼痛的泪,那人却看不见。
那人看不见,就不会心疼他。
戚时气得眩晕无比。
何老三,很好,一个货真价实的畜生,让他比刚才那个姿势还要受凌辱百倍!
戚时沉默地流着眼泪,备受屈辱地任人宰割,他很想说话,他发誓等他重见光明了,他一定要弄死何老三!
什么狗屁的爱,什么缠绵悱恻的恨,全都比不上他戚老二今晚遭受的奇耻大辱重要!
奈何两侧脸部肌肉却早已僵硬,喉咙也遍布xing腻,别说开口讲话了,他连声音也发不出。
那人瞧着他蒙眼的绷带都哭湿了,喘息了会儿,轻轻一笑,声音听起来比他要愉悦得多。
依旧是冰凉的指尖,奖赏般抚摸着他的脸,说了句“乖”,终于舍得放开他。
戚时突然就想起曾经许若林那条“你夸我乖”来。
顿时恶心得要死要活,扭身扒着沙发,手指疯狂抠着自己喉咙,好几分钟过去,五脏六腑都恨不得咳出来,一张遍布血痕的俊脸涨得通红发紫,身上都冒了汗,愣是哕不出半点。
何湛程俯下身来拍他肩膀,关怀问:“怎么了?”
戚时仰起脸冲人恶笑:“我嫌你脏。”
何湛程也笑,猛地直起身,一把拽上他衬衫领,拖死狗似的,两三步走去床边将他扔上去。
这人平时惯会装柔弱,实际力气远比他想象中要大,戚时这晚醉得厉害,还挨了打,眼睛看不见,完全受人钳制着,身上衣服也被那疯子撕了个稀巴烂,简直毫无抵抗的余地。
……
……
从未觉得与人**是件如此要命的事,戚时忍不住闷哼出声,很快,额角青筋爆出,鬓角洇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他痛苦地蜷起身体,埋头钻进白色的、皱巴巴的床单,疼得笑出了声。
身上人不愿令他用这姿势纾解痛苦,强势碾压着他的四肢,吸血鬼似的,埋头一口咬上他侧脖颈。
戚时强忍着不舒服,微微仰起身,凑在人耳畔,大汗淋漓,却笑若春风:
“何老三,我劝你今晚上最好把我做死,不然等明个儿天一亮,就是你的死期。”
第34章 第34章
凌晨四点半,夜天渐亮,长街寂静,春树梢上不时响起几声鸟叫。
何湛程一身崭新运动潮牌,容光焕发,怀里抱着另一套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情侣装,及一堆被撕烂了的衬衫西裤,阔步昂扬地走出酒店大门。
北方四月清晨冷风瑟瑟,吹得他鸡皮疙瘩乍起一身,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
然后,双手一扔,把戚老二的新旧衣服、皮鞋,连含袜子内裤,全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嗯,戚老二的手机被他存在了前台处,非“何湛程”本人签名,一律不给。
客房服务的电话和按铃也拆了,他就不信戚老二还有本事追出来。
何湛程站在金光闪烁的大理石高阶下,忍住想要再跑回去房间,把他手机和手串拿回来的冲动,两手一插兜,长腿沿着人行道,哼着小调,一路向北走去。
戚老二还醒着,那人像头遭受重创的雄狮,昏沉沉地伏在床上打盹,虽说身子软成一滩烂泥,连抬手解开绷带的力气都没有,但受伤的猛兽也是猛兽,万一见他又回去,突然情绪爆发扑过来把他咬死,他何湛程就真的看不见今天的太阳了。
啧,要么说是体育生呢,毕业好几年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练得胸大屁股翘的,八块饱满的腹肌,一双逆天长腿,铁鞭子似的,报复性地勾在他腰间使力时,锁得他身子都要断成两半了。
戚时体力异常惊人,持久又耐操,何湛程毕竟年纪小些,中途做累了,擦擦汗,然后瞧一眼戚老二那张浓颜俊美的脸蛋,看那样一个位高权重的、骄傲自负的男人匍匐在自己胯|下,蒙着双眼满脸红|潮地喘|息,别提有多爽了。
何湛程拽着人强做了四个多小时,戚老二没有昏倒就算了,还笑得愈发猖狂,这要换个心理素质差点儿的人,早被吓跑了。
何湛程不无得意地想,真不愧是他一眼就看上的男人,够劲儿。
念在俩人尚存的那一丝丝情分,何湛程到底没舍得下太重手,只是怒意最盛时,将人往死里折腾了几遍,戚时心生抗拒,遇刚则强,险些反客为主。
何湛程就换了路数,摇摆着身子就笑着滑进那人怀里,戚时抵不过他撒娇,明知他在作践他,紧抿着唇,似乎很不情愿,身体却诚实地递送上来,供他随意玩弄。
何湛程就忍不住取笑他,戚时听不得他那些骚话,一头扎进枕头里,只露出臊得通红的耳根,倒显得十分可爱。
天将明,一轮红日初升,照耀在东方上空,万里光芒四射开来。
何湛程抬起右手,对准那一轮红圆,打量着他腕上那几道长短不一的、泛血褪皮的抓痕,眯起了眼。
戚老二那个混账,狗爪子比铁钩子还狠,挠他别的地方就算了,居然还敢挠他手腕,那力道恨不得把他大动脉给挖出来,有病么?
别的时候不挠,偏偏在他脱手串的时候挠?
何湛程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褪下衣袖,重新插手回兜,表情漠然,继续往目的地走着。
暧昧也好,情人也好,哪怕是交往,戚时以为自己是谁?
这么一个朝三暮四的下九流,前脚刚和他分手,后脚就去会所泡鸭子排遣寂寞的狗男人,他爱得起他何湛程么?
他配么?
许若林也好,裴玉也好,哪个不是对他一心一意,戚时这个被无数女人睡过的脏东西,还敢嫌他脏?
嫌就嫌吧,自己心里知道不行,还非得说出来找两个人的不痛快?
就这,还执着地找他何湛程要地位?
做梦。
下午两点多钟,何湛程踏入一处繁华商业中心的写字楼,跟回自己家似的,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着周遭环境,然后随便揪出几个挂工牌的接待员,言辞犀利地点评一番简陋的大堂设施,对方懵懵懂懂地听着,不待说点什么,何湛程身子又一斜,吊儿郎当地倚在大堂前台,下巴一抬,问接待人员要座机打电话。
接待人员云里雾里:“请问您是?”
何湛程帅气一撩头发:“你们董事长的亲弟弟。”
接待人员:“您借电话是何用途呢?”
何湛程啧一声:“能啥用途,给我大哥打电话呗。”
接待人员欲言又止,抓着身边两个小姐妹说了几分钟悄悄话,仨人偷摸上下打量他一番,就把话筒给他了。
何湛程轻哼一声,抱着座机按手机号,他大哥日理万机的,他打了六遍才接通。
他大哥接陌生电话很客气,彬彬有礼道:“喂,你好。”
何湛程也彬彬有礼,故作深沉道:“喂,你好。”
他大哥:“……”
何湛程笑:“是我啦!”
他大哥:“滚。”
“等一下!”何湛程连忙道:“你得救我!”
他大哥似乎蹙起了眉头:“你又惹什么事了?”
何湛程哼一声,不敢全部交代,只说:“我把戚老二惹毛了,最迟今晚,你要不救我,我就要死在这边了。”
这一路其实很长,二十多公里,他从清晨步行到下午,边走边歇,但又不敢歇太久,生怕戚老二那头体格魁梧健壮的雄狮休息够了,又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蹿起来找人弄他。
不,戚老二自己就能弄死他。
昨晚折腾得昏天黑地,清晨醒来迷迷糊糊,又被戚时撂了狠话,何湛程早上逃跑的时候,一心只想着把戚时困在屋里久一点,抱走的东西全是戚时的,自己手机和手串倒留在酒店了。
茉莉和裴玉也不能再找了,他不能让擎荣的人知道他的行踪,许若林给他买的飞机票他没用,那小子昨晚上还问他几点到,他在会所门口蹲人的时候,很认真地回复许若林一条:“不回了,我以后就留在燕京了。”
留个屁!
他得逃!逃得越远越好!
“要么你派直升机过来接我,要么你赶紧让银行给我把钱解冻,我自己想办法逃走,反正我不能继续待在这边了。”何湛程自认还算态度友好地跟他大哥摊牌。
他大哥很不耐烦,训斥道:“你一天到晚除了给我惹事之外,你还会干别的吗!二十岁的人了,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你不是很会油嘴滑舌吗?这一次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担,我命令你现在就去跟人家道歉!”
何湛程“嘿哟”一声,忍不住脾气上来:“你什么态度啊!”
他大哥沉声道:“你先亲自去跟人家道歉,不管他原不原谅你,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何湛程又蔫下来:“不行,我这次是真的把人惹毛了。”
他大哥顿了顿,问:“你把人惹到什么程度了?”
何湛程唏嘘一声:“惹到……他一定会将我碎尸万段的程度,嗯,物理意义上的碎尸万段。”
他大哥“哦”了一声,然后轻飘飘地撂下一句“所以我才让你去道歉啊”,果断挂了电话。
何湛程愣在原地,人傻了。
下一秒,勃然大怒!
“何闽轩你还是人吗!你是人吗何闽轩!!!戚老二给你什么好处,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人吗!!”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面目凶残地继续给人拨电话,电话键按得噼里啪啦,他连续打了三四十遍,却再也无人接听。
三名接待前台也愣,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笑容可掬的少爷,转眼之间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最后电话打不通,少爷泄了气,啪一声,把话筒狠狠叩回去,刚换的崭新座机迅速绽出好几条裂纹来。
“叫你们总经理下来,”何湛程换了进攻方向,大手一挥,吩咐道,“就说是何老三来了,他认识我。”
前台连忙跑去一边给总经理打电话。
并且详细给经理描述了一遍这位何老三同志在楼下的暴力行径。
没料总经理那边说不认识,让她们叫保安把这个捣乱的神经病赶走。
前台挂掉电话,言辞委婉地向何老三传达总经理的意思。
何湛程挑眉,也惊讶:“怎么,你们总经理不是秦旭么?他认识我啊,那小子装什么蒜呢?”
前台歉然笑:“不好意思何先生,秦总被调走了,我们现在的总经理是沈总沈致亭。”
“什么婶总叔总的,”何湛程不耐烦道,“他在几楼,我亲自上去找他!”
前台犹豫,何湛程面色不善地盯着她:“漂亮姐姐,你别装傻,你刚才也听见我跟你们董事长打电话了吧。”
前台无奈,轻轻嗯了声。
她是听到了。
她听到董事长叫他滚。
但显然,这的确是董事长家的少爷,于是先找沈总说明了情况,没等人回复,就立刻给少爷开了绿灯。
少爷来头实在太大,别说她这种小角色了,就是沈总也得罪不起。
何湛程一路电梯坐到三十七层,大摇大摆地找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也不敲,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对方正埋头办公,听到动静,从电脑屏前抬起头,打量的视线全程跟随他的步子,又见他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待客沙发上,拿起桌上刚送到的茶点外卖就吃,表情有些复杂。
何湛程奔波一路,又渴又饿,毫无愧疚心地喝着人家的咖啡,吃着人家的茶点,眼皮也不掀一下,大声报了自己来头和身份证号,让那长得人模人样的沈总赶紧给他弄张机票,再派人送他去机场。
那个叫沈致亭的没理他,拿着手机就出去了,想必是去找他大哥打电话验证。
何湛程等了半天,见人终于进来,嘴角刚刚扬起得意的微笑,就听对方面容淡淡和他讲,他大哥发话了:不管,更不准任何人管。
何湛程脸臭得不行,甩手扔了咖啡茶点,抱臂往沙发上一靠,说:“那我就在这儿坐着了!”
“你随意。”对方摆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长腿一迈,绕过茶几,头也不回地坐回椅子上继续办公了。
何湛程就有点烦躁。
他这一天天的,碰上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按理说,就算他大哥发话了,沈致亭作为底下人,就一点眼色都没有?
这人不知道偷偷巴结他么?
顶头上司的直系家属来求你办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司发话说不准给办,你还真就不给办了?
姓沈的这小子资历太浅,以后能升官发财才是真有鬼了!
何湛程憋着火气,窝囊地等了几小时,等到傍晚人都快下班了,他忍不住又催沈致亭快帮他买机票,没曾想那小子不帮他就算了,居然还自持年长,板起脸教训上他了?
何湛程气得胃疼。
他大哥从哪儿提拔上来的这路妖魔鬼怪?区区一个分公司总经理,又傲又清高,他跟这不识相的小白脸装货话不投机半句多,正寻思着再找个谁救援呢,他表哥陈北劲宛若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在沈致亭办公室外面。
何湛程简直喜极而泣!
然后他就意识到这俩人有一腿。
还有沈致亭那个无比清高的装货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了。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何湛程清楚陈北劲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陈北劲也不想让他多嘴拆穿沈致亭的事,于是哥俩经由一番讨论,愉快达成一致——
由陈北劲安排直升机送他离开燕京,再提供私人飞机供他逃往国外,他老老实实走三十六层楼梯,在沈致亭面前避嫌他和陈北劲的表亲属关系。
何湛程从未这般忍辱负重过。
但上月在剧组那么多苦力活他都干了,那么多欺负他都忍了,现在为了逃命,他还在乎这区区几十层楼梯?
戚时,再见。
燕京,再见。
还有,爱情,再也不见。
晚九点,轰隆隆的直升机飞过繁华璀璨的京城上空,何湛程身上裹着羊绒毯子,手里捧着保温杯,面无表情地俯瞰脚底灯火斑斓的夜景,和那座与他擦身而过的巨型摩天轮。
他手机里还存着摩天轮的录像,他想,一直留着没删,就是为了某天跟某人证明,自己真的很喜欢他。
因为很喜欢一个人,所以那人提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要去。
何湛程扭过头,找随行人员拿过他的手机——
是的,他的手机。
他让陈北劲派人去昨晚的酒店拿他遗留在房间里的东西,当时天色已晚,据帮他保留物品的酒店工作人员称,戚时在今天中午十二点被催退房时,才终于找到人帮他买到了衣服,又半威胁半贿赂的向他们要回了手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何湛程猜,那不是“风风火火地离开”,而是“杀气腾腾地离开”。
然而他表哥派去的人只帮他找到一个手机,他那条沉香手串却不翼而飞了。
戚老二那个偷东西的贼!
何湛程冷着脸,毫无留恋地把摩天轮视频永久删除了,关于戚时的所有联系方式也都删了,然后,他发了条消息给何老大,说如果戚老二跑来算账的话,让老大记得帮他把手串给要回来,不然他下半生一定会倒霉的。
他大哥回他一句“滚”。
这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暖暖的,很安心。
正要打电话给他二哥,他准备马上就去墨西哥玩儿了,让他二哥随时恭候迎驾,许若林就给他发来两条消息。
一张图片:
铺着拉菲草礼物盒里,摆放着两个黑色的男士运动机械手表,左边表盘装饰着两条暗蓝色闪电纹,表盘内繁星点缀,犹如星盘,轴心是破碎的半颗红心。
右边款式几乎一样,唯二的不同,闪电纹是暗红色的,轴心是另外破碎的半颗红心。
两半颗破碎的心合在一起,刚好是一整颗心。
另配一条文字:
—程哥,手表我帮你组装好了,我是送你家去,还是给你邮寄到燕京?
第35章 第35章
红木墙壁高悬数盏黄铜琉璃壁灯,将拼花地板照得油亮,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专接待贵宾的会客厅,一张紫檀木桌,主客相对而座。
女佣陆续过来上点心,温言细语说句“先生,请慢用”,不及客人应,又款款退下。
玉骨茶碗飘出袅袅茶香,客人识货,浮盖轻轻一嗅,就知道是凤凰单丛宋种的珍稀品。
对面,主人一脸温润平静,向他摆了个请的手势。
主人说他远道而来,请他先解渴。
客人只好按捺住性子,低头喝茶。
他是渴,连夜开的车,狂飙三千多里地,早晨硬闯人私宅,遭仆佣重重围阻,他单枪匹马来,跟一群底下人费尽口舌,好容易见到了主人,对方一派和气,举手抬足,斯文磊落,他气焰登时就被灭掉了一半。
客人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不时瞥几眼墙上挂满了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老藤遮掩半扇窗的庭院外,不知何处传来悠扬小提琴声,手法稚嫩,又不失儒雅之气,想必是谁家的小孩儿在拉琴。
不管是谁家的,客人想,这小孩都一定姓“何”。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式的私宅庄园,颇有些老上海的味道,主建筑恢弘壮阔,宛若一座沉淀着峥嵘岁月的古堡,边角有些许残破,主人不曾修葺,想来是为彰显几分古情韵味。
古堡两侧延展出数座老派洋楼,庭院前是锦绣花园、清冽喷泉、四五十来辆豪车整齐排列着的、绵延数千米的停车棚,院子后则是一望无际的涛涛松林、永不见尽头的绿色草坪,和优哉游哉开着割草机到处转悠的园丁。
蓝天白云之下,七八个漂亮的少年在绿坪里放肆地踢球嬉戏,脆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荡,传向远方;休息处,陪着自家少爷来玩儿保姆佣人们聚在一起谈笑说话,聊得不亦乐乎;亦有白发苍苍的年长者或正支着画家写生的女孩,东边老者在树荫下看书,西边女孩儿衣裙飘飘,全神贯注地写生……
这座庄园总占地三百八十六亩,住着整个何家嫡系及部分旁支亲属,客人早上硬闯进来时,第一声叫嚷着:“何老三还不快滚出来给老子受死!”第二声就不自禁换成:“把你们家三少爷给我喊出来,我有事找他。”
客人第一次上门追凶,没经验,底下人们可清楚的很——
但凡站在他们家门口找三少的,甭管他来者何人,反正一律没好事儿,因此各种推诿阻拦,把客人气得半死,直言何家人都是蛇鼠一窝,是一群毫无道德之心的社会败类!
现在,从一窝蛇鼠里终于走出来个能扛事儿的正派人物,客人一碗清茶喝到见底,却越待越拘谨。
何老大分明跟他是同龄人,怎么浑身散发出一股子老谋深算的狐狸味儿?
哼,他不禁心下腹诽,何家人说不准都是狐狸变的,比如某老三,长得就跟个狐狸精似的。
何闽轩也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戚老二比他想象中要显年轻,也更有冲劲儿,长相很正,英气逼人,是传统中式的浓颜俊男,立体的五官犹如鬼斧刀凿,一双浓黑飞斜的野生眉,深邃的眼窝,饱满的卧蚕,周遭气场散发出一种宁折不弯的阳刚之气,既老练稳重,亦有尚未泯灭的、火辣辣的少年性情。
戚时穿休闲装,款式简单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打着条细长领带,牛仔紧身裤,一双锃亮的牛皮短靴踩得地板啪啪响,外套是过膝的黑色风衣。
他一米九的个头,袍子一撩,屁股往那儿一坐,斜着身子往后一倚,一句不容置喙的话,“把何老三交出来我立马走人,别的没商量”,无赖得理所应当,很有一个入室抢劫犯的气势。
尤其是发型——
一个集团老总,发型居然是寸头。
青皮短寸,左耳后似乎新剃了道“Z”字型闪电,仗着一副攻击性极强的五官,随便做什么表情都显得狂妄至极,若非有一张正得发邪的浓颜俊脸撑着,此人真的很像个混在社会边缘地带的流氓。
不过看一眼对方的脸——
白到发亮的皮肤,无数血痕切口,太阳穴、右额角和下巴三处,大概伤口太深,贴着创可贴,何闽轩就明白戚老二为什么剃头了。
他们家那只小畜生对人不至于用刀片,所以,这大概是玻璃渣。
玻璃渣掉进头发里不好清理,随便一抓还容易割伤头皮,于是戚老二干脆全剃光了。
何闽轩无奈,对人满含歉意地开口:“时兄,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弟弟不懂——”
戚时连忙抬手打住:“别介,我就比你大几个月,你叫我名字就成。”
心想,难怪何老三跟人写东西也搞什么“林弟”,合着这一家子都喜欢称呼兄啊弟啊的,真是大户人家做派,就爱搞这种文绉绉的东西,真别扭!
何闽轩一笑,说:“行,但是不巧,我们家老三目前没在国内,你要找他的话,可能得等几个月了。”
戚时才不吃他这一套,反扣着指弯,重重地敲两下桌子,语气不善:“何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初是你把何老三赶我那儿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乐意带他,现在我拜你所赐,被你们家那只野猫挠成这样,你倒好,一声不吭又把人给我藏起来了,不管从哪方面看,你这都不太能说得过去吧?”
何闽轩笑着安抚:“我没那意思,作为大哥,将弟弟放纵成这样是我的失责,我本就该让他亲自给你道歉,老三他也非常愿意承认错误,只是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出手难免会重些,把老三打坏了还好说,万一伤了我们两家人的和气,咱们好容易建起来的友谊的桥梁就塌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戚时冷笑:“塌了就塌了,何董青年才俊名采风流,哪里用得着我戚时替你打下手?我区区无名之辈,当然就更不敢麻烦你了,但是何老三,我今天必须带走!”
这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何闽轩不禁诧异,人都称戚时“莽夫”,连与戚时常来往的陈北劲都数次抱怨过戚老二的俗不可耐,可此人能够稳坐集团二把手,本身还是有些斤两的,只是不轻易对外显露罢了。
能赢得这样一个莽夫的尊重,何闽轩心想,不知道对方是敬他何氏集团副董事长的身份多一些,还顾忌是他是何湛程大哥这个身份多一些?
正要开口,忽地见对方两肘闲闲地撑在椅子扶手上,风衣长袖褪却小半截,露出两只手腕来。
左手腕银带闪亮,戴着块劳力士手表;
右手戴着一串沉香珠,108颗野生奇楠深色珠子,腰间有两颗暗光涌动的南红玛瑙作配珠,金玉缀饰,在他腕间缠了三圈。
何闽轩胸膛一震,水都不敢喝了,将刚端起来的茶碗放回去,面上不动声色,抬手遥遥一指,笑问:“你这串珠子是?”
戚时唇角一勾:“捡的。”
何闽轩追问:“哪里捡的?”
戚时耸耸肩:“地上捡的。”
何闽轩:“……”
何闽轩打小是从枪林弹雨里长大的,一路走来全靠硬拼,从不信命,但他家老爷子和小畜生都信这些,他作为当家人,不能任由自家的宝物戴在旁人的手上,于是只好戳破窗户纸:
“家弟也有串一模一样的,你捡的是他的吧?”
戚时仰身一靠,姿态倨傲如太上皇,笑得一脸无赖:“我不知道啊,戴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了。”
何闽轩:“……”
他好像明白戚老二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别说老三了,他也很想打他。
何闽轩耐着性子:“这是家弟的东西,望你归还,当然我们何家人并非不懂礼节,你想要多少,直接给我个数就是了。”
“不,”戚时执着道,“我只要何老三。”
“老三没在国内。”
“那你就把他给我召回来!”
“我如果能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就不会把他送你那儿去历练了。”
“我也想问,”戚时眸色一凛,“你为什么非把他送我那儿?”
“因为时兄一表人才,很有领导风范。”
“我要听真话。”
“手串的事,时兄不也没对我讲真话么?”
“你别叫我‘时兄’了行不行,我听着别扭。”
何闽轩淡淡一笑,说:“这么僵下去不是办法,对于这次事故,我很抱歉,老三年纪也不小了,他惹了事,本就该他自己承担,我其实不介意把他在哪儿告诉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戚时一挑眉:“你说。”
何闽轩似乎早有准备,他站起身,走到在厅内西角落的保险柜前蹲下,拿出一份牛皮纸密封文件,过来递给戚时。
戚时看到文件封条白底黑字,狷狂毛笔字写着“燕京擎荣集团戚时总裁亲启”。
他讶然抬头:“给我的?”
“家父写的,”何闽轩笑,“本来是要写给令兄,但令兄近两年似乎不太管事了,加上你我年龄相仿,家父觉得,让我找你联系更好说话些。”
戚时撕开封条,一边拆着文件,抬眼问他:“所以,把何老三扔过来燕京试探我,也是你和你‘家父’设计的一环?”
何闽轩坦然:“是也不是,但时兄,你比我想象中要透彻。”
戚时冷哼一声:“我又不傻,没点利用价值,哪儿能攀上你们何家的高枝儿呢。”
戚时猜,对于何家这种半隐退式的、不太爱冒风头又势力庞大的家族,接下来肯定要有大动作,才会将目标锁定他和擎荣集团。
他戚老二接的业务很广泛,并非养几个明星混娱乐圈或者做动画动漫这么简单,在当世纪,社会舆论风向主要受网络信息传播的影响,不止何家,其他合作公司也会找他签订秘密合同,以求在短时间、大范围内迅速营造出有利于他们公司发展的浩大声势。
对于内容发布者来说,信息是可以失真的、被扭曲的,爆炸性新闻可以是无中生有的,真正揭露社会弊病的帖子是能够在一夜之间就全部销声匿迹的,而他戚时,就是整个舆论导向的幕后操控者。
初踏入这个行业时,戚时还有些天真,每天哼着歌开着豪车来上班,美滋滋往办公室一坐,闲着没事儿了,还会举哑铃练俯卧撑,他轻飘飘一句话,集团数十万人都得听他的,他的一个指令,就能让无数笔杆子照着他的意思通宵奋战,他自认大权在握,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整顿全娱媒行业。
他还认为,他将是一束开天辟地的光,只要他带头不接纳污浊,污浊就不会流入市场,整个舆论生态就会形成绿色的良性循环。
他曾经是多么一个阳光开朗又愚蠢至极的男孩儿。
很快,竞争对手接二连三给他的教训和打压令他迅速清醒过来:这个世界有阳光普照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阴影笼罩的地方,有清澈纯净的地方,就一定有藏污纳垢的地方,他不是领导者,更不是什么狗屁的光,他只是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他引领不了任何趋势,是历史的周期性、是滔天的怒浪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要么淹死,要么不择手段。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他莫名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一句话说错了,数十万人的饭碗就没了,他必须要不断忍受别人往他身体里塞进的骂名和污垢,才能保证自己在阳光之下的体面。
他进了这个行业,这个行业跟“娱”字沾边,而八卦是人的天性,庸碌之辈最喜喧嚣,太多人不分是非,太多人随波逐流,他站在世人摇摆不定的善恶之间牟取暴利。
就像他哥说的,他真的就是在坐享其成,他没资格抱怨什么。
戚时一页页翻看合同,内容令他有些诧异,还有那封何老爷子写给他的两页手写信件,通篇“戚小友”,哼,素不相识的老头子,叫得他还挺亲,但没提半句何老三,字里行间都是对何闽轩的殷切关怀,净是些“冲龄流亡在外”、“犬子不易”、“望你二人携手”之类的话。
二十分钟后,他读完所有内容,意识到这是一份完全利于何老大的文件。
干燥的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纸页,他思量片刻,抬头问:“何老三知道这事儿么?”
何闽轩诚实道:“不知道。”
“那何老二呢?”
“不知道。”
“那何太太也不知道了?”
“是的。”
戚时一笑:“我说呢,一个个都赶到国外去了,留在家里的净是些没成年的小孩儿,你父亲都已经为你做到这种程度了,你还怕什么?”
何闽轩浅浅一笑:“你大概不会懂,你是个从小就有倚仗的人,可对我来说,我只做稳操胜券的事。”
戚时点点头,钱倒是小事,他多少理解何老大的难处,于是没怎么犹豫就拿笔签了。
随口问着:“你忌惮老二我理解,何湛程那小子没权没势的,你怕他个鸟?”
何闽轩揉着眉心:“他为非作歹的本事想必你也领教过了,我觉得不用我多说了。”
戚时写完搁下笔,不太赞同地抬头:“他早晚要知道。”
何闽轩淡淡地说:“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去告诉他。”
戚时不可思议地手指了下自己,问:“我?我算老几?”
何闽轩微笑:“你是最适合告诉他的人。”
戚时满头粗线问号:“为啥?”
何闽轩:“因为他最近还算乖,我不想他再恨我。”
戚时:“……”
他们哥几个搞兄弟情深,然后就这么不负责任的把屎盆子往他戚老二身上扣是吧?
文件一式两份,戚时都扔给何老大了,说等他回京了再派律师来取走,双手拢了下风衣,起身就要走。
“好,”何闽轩也起身送客,“希望我们以后常来往。”
戚时拉开门,扭头看他:“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们家老三搁哪儿逍遥呢?”
何闽轩笑:“墨西哥。”
“墨西哥的哪儿?”
“老二在墨西哥附近买了座岛,正在监工建度假村,那地方离坎昆很近,你可以去找找,当然我不保证他们一定在那儿,这两个小子都太爱玩儿了。”
“行,我知道了。”戚时气势汹汹就往外走。
“诶,那个——!”
戚时回过头,挑眉:“咋?”
何闽轩不太放心道:“请你有点儿分寸。”
戚时大手一挥,安抚道:“放心,我一定会把他当亲弟弟疼的!”
嗯,疼得人死去活来的那种疼。
第36章 第36章
北纬21.1619°,西经86.8515°。
墨西哥尤卡坦半岛东北端,金塔纳罗奥州,坎昆沿岸。
白色的沙滩,微风吹拂,椰子树与加勒比银棕榈的叶子摇摆不停,午后阳光灿烂,粼粼波光浮动在清透的蒂芙尼蓝水面,一个身姿修长、通体白皙的亚洲面孔,戴着墨镜,上身竖橘纹短衫敞着怀,下身碎花沙滩大裤衩,正懒洋洋躺在桨板上,任自己在一望无际的海域里惬意地漂浮。
忽地,由远及近,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艇响渐渐迫近,车尾一路飙飞起数丈水花,毫不减速、显然目标明确地朝这边袭来!
桨板上的人被这聒噪声音吵得不耐烦,腾地一下坐起,刚抬手摘掉墨镜,还没发飙,对方就先驾着那辆体型庞大的漆黑摩托艇浇他一身水。
无缘无故,飞来横灾,他整个人湿成落汤鸡。
“Surprise!!凉不凉快?”对方情绪激昂亢奋地骑着摩托艇绕着他转圈,笑喊道:“给你的日光浴加点盐!不用谢!”
何湛程恨恨一抹脸,仰头瞪着眼前这个全身裸到就剩个四角泳裤的肌肉猛男:
“何棣坤!你他妈有病吧!”
真是晦气,在国内受他大哥欺负,在国外还要受他二哥的折腾,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去瑞士找他妈呢!他妈撑死也就念叨他两句,能比何棣坤这个闲得蛋疼的神经病隔三差五就恶作剧他来的受罪?
何棣坤笑嘻嘻凑过来:“干嘛啊你,真生气了?我再不来找你,你都要漂到外海去了,等晚上吃饭找不着人,我还得再派直升机捞你去,多麻烦!”
何湛程一怔,环顾四望,四周皆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方圆数里看不见半个游客,浆板底下的海水颜色渐渐从蒂芙尼蓝化为深翡翠色,再远处,是怒浪滔滔、深邃不见底的加勒比海洋。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湿淋淋的墨镜,戴到头顶,冲人喊:“我自己不会游泳?用得着你救?你是救我来了,还是淹死我来了?”
何棣坤挑眉:“我还没问你呢,你这几天都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带你去哪儿玩儿都那么扫兴,怎么,你最近被老大带的,脾气又开始随老大了?”
“你管得着么,”何湛程烦躁躁的,向人伸出手,“过来拉我!”
何棣坤“诶哟”一声,偏不拉他,忽地一闪,骑着摩托艇跑远了,笑哈哈冲他喊:“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拉你!”
何湛程气得一笑,骂了句“去你妈的”,摘下墨镜扔浆板上,两三下脱了短衫,纵身一跃,跳进海里了。
“我艹!”
何棣坤吓了一跳,忙奔过来救人,但见人身姿笔挺,动作那么帅气地划着水,完全是标准自由泳姿,他突然又意识到他家老三貌似是游泳健将来着。
何棣坤笑眼一弯,优哉游哉地驾驶着摩托艇,故意绕在游泳健将身边,左边飞一圈,右边又飞一圈,和人唠嗑:“诶,老三,咱俩比比谁的水花大,怎么样?”
游泳健将百忙之中回他一句:“滚!”
何棣坤探头问:“诶对了,你这不都从燕京回来了吗,老大咋还没给你把卡解冻啊?”
游泳健将冷哼一声,又回一句:“滚!”
说起这个他就来气,他好容易从燕京回一趟家,找他大哥软磨硬泡了大半天,他大哥那个态度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死活不松嘴,非让他亲自找戚老二道歉了才肯解冻,还说什么做人要懂得承担责任,巴拉巴拉的,烦死了!
他是想死了才会主动再找戚老二。
他大哥分明就是故意整他!
不然,他能大老远跑来墨西哥找何老二负责他的吃喝拉撒?
老二答应他大哥不能给他钱花,但吃喝住行上倒是没亏着他,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何湛程一边游,一边思考,连老二都手握好几个项目,还即将在海外经营度假村,他也得赶紧想法子赚钱养活自己才行,如果他要一辈子像现在这样,天天靠人脸色吃饭,那不得憋屈死?
“诶,”旁边人又好奇问他,“怪不得你这几天都不下水,你后背那么多抓痕哪来的?啧,瞧瞧,这一道子一道子的,血都抓出来了,我哪个弟妹这么狠,给你挠成这样啊?”
“老二,”何湛程瞥他一眼,“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一,闭嘴滚蛋;二,闭嘴,然后把我拉上去。”
何棣坤颇为识相地伸出手臂,把人给拉后车座上去了,然后挥臂一抽,甩给何湛程一条干毛巾。
何湛程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纳闷问:“你裸奔来的,哪来的毛巾?”
何棣坤嘻嘻笑:“垫屁股坐的,不然太咯蛋,刚放了个屁来着,你闻闻香不香?”
何湛程“哦”了声,认真将毛巾一叠,低头往上面吐了十多口唾沫,动作飞快地捂住了前边人的嘴。
“你也闻闻,香不香。”
何棣坤嫌弃的不行,挣扎两下没能挣脱,于是两手攥紧车把,身子猛地一斜,歪着摩托艇贴着水面一路狂飚,轰隆隆噪音震耳欲聋,激起无数水花,意图将身后人再度扔进海里。
何湛程险些重心不稳,立刻扔掉毛巾,两手一抓,死命往上一提他二哥胯间的薄薄一层速干泳裤,仰头大喊:“冲啊——!!!”
何棣坤:“……”
不出一分钟,水面重归风平浪静,哥俩开启和平谈话:
“老三,手下留情,哥往后征战四方不能没有这两颗蛋。”
“求我。”
“求你。”
“叫我啥?”
“我亲爱的宇宙无敌可爱善良的天使般的弟弟。”
“不对,还差俩。”
“帅气的、倜傥的。”
何湛程满意了,啪的松开双手,贴肤的泳裤在身前半裸男挺翘的后臀上弹了一下。
不知怎么,何湛程突然有点伤心。
“二哥。”他忽然说。
何棣坤愣了一下,猛地刹车,扭头问:“咋啦?”
他们家老三从小就调皮捣蛋,性子也傲,从八岁起就没再喊过他二哥了,毕竟是一母同胞,老三忽然来这一声,喊得他居然有点小感动。
何棣坤语气不自觉慈爱几分,问:“怎么了,心情不好?二哥再带你玩儿点别的?”
何湛程抬头,神情真挚地问:“哥,你在外面做过零吗?第一次的时候,是更疼一点,还是更爽一点?”
何棣坤:“……”
忽地举手探头,认真环顾一圈四周。
嗯,水浅,快靠岸了。
冷不丁一抬脚,想也不想就给何老三踹海里去了。
“艹!”
水上、水下,二人不约而同冲对方一声骂。
晚饭还是要一起吃的。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沿岸鳞次栉比的度假酒店进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长街尽头,私人海景别墅大露台,白墙蓝瓦,纱幔飘飘,椰影婆娑,远天金粉霞光渐被暗沉暮色遮掩,近处海岸荡着清水波浪,不断冲刷着海滩细白的沙。
哥俩坐在露台餐桌上,默契举起酒杯相碰,刀叉切割着餐盘里的牛肋排和野生龙尾虾,不时进行几句交谈。
“我敢打赌,”何棣坤大口嚼着肉,“你在燕京一定有艳遇!”
“我也敢打赌,”何湛程头也不抬,埋脸进食,“你是失恋了才跑来这边搞工程,还故意把自个儿晒得跟条泥鳅似的,咋,把你那一身腱子肉晒黑了,就显得你更男人了?”
“你懂个屁,这叫美黑!”
何棣坤一脸骄傲地举起胳膊,向何湛程炫耀着他饱满结实的肱二头肌,说:“现在欧美这边就流行小麦肤,我这是紧跟时尚潮流。”
“呵!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也没见你把人留住啊。”
“你不也是么?你那个高材生小帅哥呢,没带出来一起玩儿?”
“你管得还挺宽,人家上学呢。”
“哦,那你啥时候回去上学?”
“高兴了就去上。”
“去燕京?”
“不,回纽约。”
“我以为你喜欢燕京。”
“你找抽呢?”
何棣坤一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说:“行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个难操咱就换个人操,晚会儿我叫点儿人来热闹热闹,还有咱家在加州念书的那几个小兔崽子,他们知道你来墨西哥了,都吵着闹着要飞来这边找你玩儿呢,你高兴点儿,嗯?”
何湛程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知道了。”
凌晨三点半,星空寂静,何棣坤海景别墅二楼炸起震天响的摇滚乐。
据那几位从加州伯克利飞来的、何家旁支的小辈子弟称,这是他们倾情献给三哥的自编曲目,叫《Fuck You Baby》,汲取重金属、朋克、垃圾摇滚等多流派艺术形式,兼具迷幻与狂野摇滚风,堪称匠心巨作!
然后他们就接到住在同街大老远的酒店旅客连续三次的报警投诉,一腔燃烧着熊熊之火意图炫耀的小心思被毫无艺术情操的旅客泼了好几盆冷水,凌晨四点才被迫消停下来。
“得,”何湛程经过他们五个人,毫不客气一人弹一个大脑崩,“我也给你们几个编个曲,回敬你、你、你、还有你俩音都爬不准的天才!”
天才一号笑嘻嘻的:“三哥你不能怪我们,我俩还是新手呢!”
天才二号也哼道:“就是,我俩平时学习那么忙,哪能跟你这个大闲人似的有空天天练。”
何湛程“诶哟”一声,一把搂住人脖子,勒得人死紧:“你哪只眼看着我天天摸吉他贝斯了?”
二号挣扎着,抬下巴冲整个party一绕:“二哥家里摆这么多好东西,不是给你玩儿的?”
何棣坤正搁沙发上左拥右抱,跟两个金发碧眼的性感女郎在调情,猝不及防被点名,扭过头往这边瞧,嘴里还叼着个威士忌酒杯,口齿不清道:“还真没,我自己弄来玩儿的,他天天睡大觉来着。”
天才一号“嘶”了一声,扭头问何湛程:“三哥你咋啦,病了?”
天才二号也“嘶”一声,意识到重大问题:“对哦,三哥你一整晚都没带个伴儿,好奇怪啊!”
何湛程冷哼一声,挥臂将他们都推开,一屁股坐在角落的钢琴凳上。
手指漫不经心地调着音,头也不回道:“哥这首《再见,摩天轮》,今晚就献给你们这群满脑子音乐细菌的傻叉了,不用谢。”
天才一号笑起来:“哥,你不对劲,怎么偷偷背着我们几个换风格了?”
天才二号及时补刀:“对啊,你这名字听起来像失恋的中二病才会弹的口水歌。”
何湛程双手放琴键上,闭眼,微笑:“都给我闭嘴。”
偌大室内,六十多个俊男靓女,共舞的、说笑的、喝酒的、调情的、接吻的……都安静了。
似乎是这场盛大party的谢幕,氛围灯的光影缓缓流转,转过堆满红金黑绿各色酒瓶的玻璃酒台、转过墨西哥男人魁梧臂膀上的玛雅图腾刺青、转过金发佳人露背的晚礼服,转过成群坐在吧台的半裸青年淡绿色的深瞳、转过依偎在别墅主人怀里女郎的比基尼肩带、转过摇滚少年手中的架子鼓槌……
转过——
身姿笔挺地端坐在房间角落里沉浸式奏乐的人。
薄薄的月光透过纱幔,拂过他安详宁静的脸庞,梳理着他乌黑的发丝,瀑布般,从他宽而薄的肩膀倾泻而下,将他藏在暗影下的修长背影染得清澈透亮。
手指是苍白的、忘我的、乱中有序的,无声倾注到冰冷的黑白键里,弹奏出的乐章仿佛就有了温度,像跌倒,像叩问,像一颗傲慢的心,时而如针细腻,欲语还休;时而裹挟雷电,怒意滔滔;时而情真意切,似乎在黯然神伤;时而又冷漠决绝,刻薄到骨子里的气韵瘆得人如坐针毡……
天才一号评价说,三哥这首曲子像天气预报,阴晴风雷雨雪霜,风格多变,叫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是以何种心情弹奏的,难评,更难猜;
天才二号说不对,三哥这曲子其实特别好猜,因为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不高兴,一会儿甜蜜的像在谈恋爱,一会儿又恨不得要杀人,就像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完全就是三哥的做派!
没料这话进到三哥耳朵里,那人忽地站起身,嘴角噙着笑意,踱步朝他俩走过来。
俩天才以为他们又要挨打,齐刷刷埋头缩成鸵鸟,没料三哥抬起手,分别大力地拍了拍他俩的肩膀。
俩天才瞬间就顿悟了。
虽然三哥一句话没说,但这显然是表扬他们的意思。
能得到三哥这种全能型玩咖的赞赏,二人不禁沾沾自喜起来,冲三哥嘿嘿笑了两声。
三哥也冲他们嘿嘿笑两声,好哥俩似的,姿势亲昵地搂着他俩,和蔼地问:“你俩有零花钱没?打我个十万八万的,我卡被冻结了。”
俩天才:“……”
对方自顾自掏出手机,打了个响指:“哦对了,给我按美金算。”
俩天才好容易翘课跑出来玩一趟,莫名其妙就被人给宰了一顿,次日上午临走前还嘟嘟囔囔地抱怨,说下次他们要带一堆同学来找三哥玩儿,三哥得包他们所有人的吃喝玩乐才行。
“没问题!”
刚抢劫成功二十万美金的三哥心情愉悦,一身骚红短衫配大绿裤衩,笑容灿烂地站在机场,冲他们招手告别:“拜拜!”
正午日上三竿,闹腾了整夜的何家哥俩窝在别墅空调房里补觉。
何棣坤住二楼主卧,何湛程住三楼客房,俩人少碰面就少干架,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快傍晚时分,何湛程睡眼惺忪,人还没全醒,床上就爬过来两个扒他裤子的比基尼女人。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何湛程稍微犹豫了下,一反常态,挥手把她们赶走了。
十分钟后,何棣坤敲响他房门,关切地询问他是不是年纪轻轻就萎了。
何湛程埋头缩在被窝里,不客气吼人一句滚。
门外人笑嘻嘻:
“咋,岁数到了,你小老二开始认主了?”
“去你妈的!”
“我妈就是你妈,你问候你妈,不孝子!”
“滚啊,别烦我。”
“走啊!走啊!”何棣坤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门,“大好的青春!睡饱了咱们接着出去玩啊!好容易你来一趟,别扫我兴啊!”
“不去!”何湛程烦的不行,“不是沙子就是水,没什么好看的,腻了!”
“不在坎昆了,”何棣坤喊,“我叫人备了车,再飞俩小时飞机,咱俩去墨西哥城蹦迪去,哥给你整俩男模,快起来!”
何湛程这才算找回点儿精气神。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挠着鸡窝头去给人开门。
“要浓眉大眼八块腹肌腿长屁股翘的,比我高也行,不要矮子不要小白脸,不准啃我嘴。”他说。
“行啊!”何棣坤笑哈哈一把揽住何湛程肩膀,搂着人下楼:“这才对嘛!就为了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把自己搞得魂儿都没了,至于么!”
何湛程翘了下嘴角。
他也觉得自己实在不像话。
一把挽上对方手臂,扭头冲人笑:“二哥,谢谢你啊。”
何棣坤哼笑一声,大力揉了两把他头:“你小子最好是真心的。”
何湛程甜甜地卖乖:“当然了,我以后都叫你二哥了,好不好?”
“行啊!”
“二哥!”
“诶!”
“二哥!”
“诶!”
“二哥!”
“你逗狗呢?”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
沿海岸微风吹拂,咸湿的空气混杂着棕榈树与椰子的清香,一辆加长版敞篷超跑犹如一道黑色闪电,满载宾客,风驰电掣乘一路绮丽霞光,向西南方向进发。
“Fuck love!!”
浓密的头发在疾风中凌乱,两个混世魔王脚踩在真皮车座上,抱着单瓶价为两千美元的Salon沙龙香槟互喷,逆风大笑,纵声狂喊。
“Fuck love!!”众人欢腾举杯,放肆陶醉在这激情无限的金色傍晚。
凌晨两点半,烟雾迷幻,灯红酒绿。
夜店人头攒动,令人上瘾的重金属摇滚震耳欲聋。
激光四射,舞池沸腾,台上DJ纵情呐喊,底下尖叫声不断,动感强劲的乐声笼罩着整座废旧工业风的地下酒吧,调酒师笑着在吧台递出今晚第无数杯烈焰龙舌兰,不经意,擦肩而过一位深棕鬈发的哥伦比亚美人,头戴红牛帽的大力士疯狂摇晃着信仰的旗帜,打扮潮流怪异的青年,男男女女喝得烂醉,谁也辨不清谁,疯疯癫癫,抱在一起甩头摆尾地摇。
何湛程也沉沦其中,摇头晃脑地哼歌跳舞。
他今晚新做了锡纸烫,外套是件挂着两条银色锁链的机车皮衣,里面裸着,脖颈戴一圈古巴项链,呼吸间,硬挺的胸肌与腹肌起伏,后背流畅的线条延展至劲瘦侧腰,露出几条血红色的、结痂的抓痕。
他低着头,嘴里叼着根电子烟,左拥右抱着两个腿长臀翘的混血男人,挤在人群里,沾着伏特加酒液的鲜红唇角流溢出浓密的烟雾,他闭着眼,贪恋地嗅着,忘我般随人群晃动着。
怀里两个新宠,揽在左臂弯间的,眼珠幽蓝,薄唇粉红,笑起来十分俏皮性感,是近几年跻身好莱坞的新生代演员;右手搂着人腰肢的,鹰鼻深目,俊美无俦,是中东与拉美的混血模特。
他搂着他们,他们也亲昵地拥着他,奔放又热情,几次贴过来想吻他,被他避过了。
“东方人都像你这么保守吗?”蓝眼睛一眨一眨的,清脆的英文像连串蹦出的珍珠,好奇问他:“但是你哥哥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何湛程轻笑,缓缓抬起下巴,冲蓝眼睛的脸上轻喷出一口薄烟,那是让他闭嘴的意思。
于是蓝眼睛很懂事的不再问起。
何湛程侧头,余光一瞥,人群对面,何老二正忘情地拥着那位深棕鬈发的拉丁美人,和她缠绵热吻。
真好。
他想。
真洒脱。
可两条陌生的舌头湿淋淋地缠在一起,不恶心么?
一想到某个和无数人接过无数次吻的人,自己也同他接过无数次的吻,何湛程就觉得恶心。
他倒没什么处女情结,只是分手后回想起来,很厌恶自己当初的不谨慎。
色令智昏了,他想。
然后就是新一轮的摇滚串烧、烟雾升腾的热舞摇摆。
台上打碟的DJ是墨西哥城小有名气的乐队男歌手,三十来岁,活力四射,他摘下话筒喊麦,打手势与台下互动,他喊一句,底下人喊一句,夜店氛围很快就被他再度炒热起来。
挺好玩的。
何湛程懒洋洋地仰起头,正准备也朝上面来一嗓子,刚拿下电子烟,还没张口,一只冰凉发汗的粗糙大手从不知名处冒出,果断狠厉,猛地扼住他后颈,一点点收紧,几乎将他颈骨攥碎。
“艹……”啪的一声,电子烟掉落在地,转眼就被熙攘人群凌乱的舞步踩烂,何湛程瞳孔倏地缩小,视野中晃动拥挤的人群逐渐模糊起来。
他在一刹间失声。
带来的俩男模还在原地傻啦吧唧地摇呢,对他濒死的状况毫无察觉,何湛程又慌又懵,他想不明白像自己这种清纯无辜的美少男怎么会在夜店这种天堂级别的美好地方被恐怖分子盯上了,他又不是在竞选美国总统?!
下意识去人群中搜寻何老二的身影,没料身后人忽地松开他后颈,宽大手掌绕到他眼前,覆盖住他下半张脸,倏地一使劲,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肌肉虬结的手臂缠住他腰,霸道地将他禁锢在怀里,却似乎还不满足,忽如大山倾倒,将整个身体重重地压上了他的双肩,把他从头到脚、身前与身后,彻彻底底地包裹起来。
后背猝不及防撞进一个饱满结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松木清香,何湛程不禁一怔。
这熟悉到骨子里的……令人又爱又恨的气息。
不及他扭头确认,男人温热的嘴唇便轻轻落下,格外暧昧地蹭在他耳边,恶笑低语:
“穿的啥啊程儿,没羞没臊的,怎么不连裤子也都脱了啊?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二哥来个电话,我都要想死你了。”
第37章 第37章
在作为遥远国度的墨西哥遇见戚老二,不亚于在现代文明社会偶遇一条从侏罗纪公园里跑出来的恐龙。
何湛程一刹间从脚底板激灵到大脑皮层,锡纸烫都吓成了爆炸头。
并且双目呆滞,恍恍惚惚,不敢回头,更丧失语言能力。
戚时心满意足地笑了。
俯身凑在早已吓傻的某人喷香的脸蛋上狠狠咬了一口,牙齿没轻没重地胡嚼一通,又埋头在人脖颈里猛吸两口气。
无法不去迷恋,这比尼古丁还令他上瘾的香味。
然后唰地抬手,把这个到处鬼混的兔崽子的皮衣拉链从底拉到最顶头,将人捂得严严实实。
“你大哥说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跟我回国。”
想了想,又说:“不,跟我回燕京。”
“你不是喜欢刷马桶么?”戚时揪揪他耳朵,笑容可掬:“我要封你做我的奴隶,以后你就天天在家给我刷马桶好了。”
何湛程:“……”
戚时意得志满地搂着何湛程挤出乱哄哄的舞池,大步昂扬往门口走。
仇敌见面,本该分外眼红,戚时这死变态却又亲又摸的占他便宜,何湛程僵硬的肢体逐渐解冻,立刻挣扎叫喊起来。
“绑架啊!绑架!”
“二哥你快来救我!”
“Help!iSocorro!iSocorro!”
“何老二!!艹!何老二你死哪儿去了!你亲弟弟要被绑架犯掳走了!!!”
毫无作用的求救声,像小石子投入大海,上一秒脱口而出,下一秒就被淹没在高潮不断的音浪里。
“喊谁呢?”戚时将他摁得死死的:“这里只有一个‘二哥’,那就是我。何老三,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吧?”
“放开我!”何湛程扭头瞪他:“你这是绑架!”
“哦,是么?”戚时挑衅地笑:“那你报警抓我啊。”
“戚时!”何湛程愤声喊:“我们已经结束了!你有点儿眼力见儿行不行!我那晚是对你有点过分了,但那又怎么样?难道不是你先拿东西砸我骂我的吗?!我们一来一往,两不相欠,你为什么还要揪着我不放!”
“不,”戚时眼神瞬间冷下来,“你那部分结束了,我这一部分还没有。”
“我管你有还是没有!”何湛程呸他一口:“我新交的两个男朋友比你帅多了,你当我还像从前那样稀罕你呢?还不快撒手!!”
戚时愠怒,脸色铁青,拽人的动作粗暴起来,又一次毫不怜惜地掐住何湛程的脖子,另一手大力揪住人领口,连拽带踹,赶牲口一般,将人往夜店出口带。
何湛程疼得大脑窒息,嗓子挤不出半点声音,他像条濒死的鱼,不断挣扎扑腾着,心里暗恨戚时缺德没良心,早知道狗男人胆敢这么对待他,他那晚就该下手更重才对!
戚时绕过吧台,阴沉着脸,瞪退两个试图帮忙的红胡子壮汉,才抬腿踏上一阶楼梯,猝不及防,太阳穴忽然被人抵上某种冰冷的金属制物品。
戚时霎间僵在原地。
是一把枪。
从小到大生活在和平国家,他这个身份未曾接触过枪火军械,暴乱与动荡离他的世界如此遥远,而今只身远赴异国,一心只为把人带回,根本没考虑什么安全隐患,当下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新奇刺激,第二就觉得自己真他妈的点背。
正要悄悄把兔崽子往怀里揽,好歹能活一个是一个,就听持枪戳在他脑袋上的男人开口:
“放开他。”
不是威胁,是居高临下式的吩咐,是根本没考虑他回答“不”的可能。
是和某位无论走到哪儿,都把周遭人当仆从一样使唤的、如出一辙的口气。
戚时立刻松了手,偏过脸,神情复杂地看一眼何湛程——
不,看一眼这位从小住在三百八十六亩私家庄园的大少爷,身边有这么多人护着他、骄纵他,他不纨绔谁纨绔?
何湛程捂着脖子猛呛几声,看都不看他一眼,迈着大长腿就越过他去,站到持枪男人的身边。
“二哥,赶紧把这傻逼男的赶走。”
戚时哭笑不得。
好好好,原来这才是人家货真价实的二哥,他戚老二又算什么东西?
人家何三少逢场作戏随口称呼他一声,他还真就自作多情上了?
实在可笑。
抬头看那位二哥,一双精眸锐利,满身悍然匪气,典型男人中的男人,却穿着件极艳丽的紫红色液态金属面料的薄衬衫,衣扣全解敞着怀,下腰紧身裤撑得腿长臀翘,俨然又是一位风流的花花公子。
听何老大说,老二何棣坤常驻墨西哥,为人喜怒不定,但格外机敏干练,想必此人没少处理过突发情况,才会在连寻欢作乐时都随身携带枪支。
何棣坤收起他那把格|洛克G18C,别在腰间,眸子一凛,眼尖地注意戚时戴在右腕的沉香珠。
他立刻扭头瞅何湛程,还没发出疑问,何湛程倒先咋咋呼呼地晃他胳膊,使唤着:“老二,你快!快去把我珠子抢回来!”
何棣坤若有所思,探究的视线在戚时与何湛程二人脸上逡巡着,好奇问:“你珠子怎么在他那儿?”
不待人解释,蹭地转头又问戚时:“你是?”
这串沉香珠是不是何湛程的护身符,戚时不确定,但很明显,这是一块他捍卫自己地位的敲门金砖。
风衣一甩,下巴抬起,摆出一副长辈风范,客套地向何棣坤讲明身份,还特地提了一句“你们大哥让我来找他”。
何湛程气得扭头掏手机跑去一边给何闽轩打电话。
该死的老大,居然敢卖他!
这边,何棣坤恍然大悟,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脸登时绽出一朵俊艳的花,胳膊一抬,亲切地搭住戚时的肩膀,好奇问:“那我是该叫你时兄,还是该叫你弟夫?”
戚时一听“时兄”这两个字就应激,想也不想:“别叫我时兄。”
何棣坤丝滑张口:“好的,弟夫。”
戚时轻咳一声:“也别叫我弟夫,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何棣坤挑眉:“怎么,你不是燕京来的?”
戚时莫名其妙:“是啊。”
何棣坤又问:“我们家老三的护身符,没戴在你手上?”
戚时点点头:“戴了。”
何棣坤一拍大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你了!”
戚时云里雾里:“什么就是我?”
何棣坤着急道:“弟夫啊!”
戚时:“………………”
何棣坤今年二十四,比他小整整三岁,被人一顿胡说八道讨口头便宜,他听起来居然还……挺顺耳的。
戚时不再抗议这个称呼,于是问:“那我叫你什么?”
何棣坤大手一挥,大言不惭:“按照我们老何家的规矩,你该随老三叫我一声‘二哥’。”
戚时冷哼一声:“想得美!”
长腿一迈,走去里面,抓住正打电话发疯的某人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走,经过何棣坤,头也不回:“没什么事的话,何老三我带走了,再会。”
何湛程不停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何棣坤喊:“老二!老二!他妈的何棣坤!你是不是人?!你也卖我?!”
何棣坤站在原地,无奈一叉腰,耸了耸肩:“我没办法啊,谁让他是你老婆呢。”
何湛程气得不行,正要破口大骂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卖弟贼,戚时脚步却蓦地停住,大脑宕机缓了好几秒,忽地一把将何湛程推开,气势汹汹疾步冲过去问何棣坤:“你刚才说什么?”
何棣坤笑眯眯:“弟夫啊,你不是做零的那个吗?”
戚时恼羞成怒,冲人唾液横飞地咆哮:“老子一米九哪里长得像是做零的!!!”
何棣坤闭眼抬手一抹脸,看戏不嫌热闹,下巴冲某只正要缩着脖子逃走的程老鼠一抬:“你老公说的啊,你还是第一次,对不?你看你俩,多纯爱啊!”
戚时三两步又冲过去逮老鼠,一把将何湛程提溜起来,劈头盖脸一通吼:“你脑子是月球做的吗!!什么事都往外说!”
何湛程也闭眼抬手一抹脸,只求保命:“我没说,真的,我只是问他做没做过零。”
戚时根本不信,继续吼他:“那他怎么知道的!!”
何湛程被喷满脸的口水,也瞪着他喊:“他聪明呗!我们家的人都聪明,我有什么办法?!”
戚时冷哼一声,扭头对何棣坤说:“就这一次,但很快就不是了。”
何棣坤嗤笑,根本不信:“不可能,我们何家的男人就没有做零的。”
戚时自尊心受到严重侵犯,将何湛程推到人面前,清清嗓:“你说,你跟他说。”
何湛程装傻充愣:“我说啥?”
戚时瞪他:“说你求着我的那一次。”
何棣坤诧异:“他求你什么?”
何湛程不应,挽住戚时的胳膊就要走:“好了二哥别闹了,我跟你走好了,我们回燕京吧,我给你刷马桶还不行嘛,真是的!”
戚时被拐走了,铁面无情纠正道:“不止给我刷,整栋楼所有的马桶都归你刷。”
何湛程忍着怒火,笑容灿烂:“行,都行,反正我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何棣坤才不会放过这么新鲜好玩儿的事,拦臂挡住他们去路,笑眯眯看向何湛程:“老三,你求他什么?”
何湛程正气凛然:“按摩呗,不然呢?”
何棣坤又问戚时。
戚时手背都要被旁边人指甲抠出血了,不情不愿地皱着眉,“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何棣坤点点头,“但我不太信。”
何湛程冷嗤一声:“我管你信不信!”
“所以,”何棣坤站在他俩中间,一胳膊搂一个,笑道:“你们俩谁也不能走。”
戚时皱眉,问了句“为啥”,何湛程倒是没什么大反应,他巴不得继续逍遥人间,谁要回去给戚老二刷马桶。
“因为——”
何棣坤宣布:“我要亲眼看见他求你,我才信!所以,弟夫你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度假吧!”
“艹!何棣坤你是不是有病!”
“艹!何老二你是变态吧?!”
被枪口钳制住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
————————
“iSocorro!”西语“救命!”
第一个“i”应该是倒着的感叹号,为了打这个感叹号我还安装了西语的键盘,没想到最终还是抗不过jj的垃圾系统,一直变“???”这种,我就用和比较相似的“i”代替了。
——作者嘤嘤嘤分割线————
想提前几天给大家打个预防针,最近三次元忙,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身体也快跟不上了,只能保证两天存一章,眼见着我的存稿箱越来越薄,为保证质量,可能过几天开始会隔日更一段时间,存多了稿子再继续日更(存稿多会给我安全感~)
看情况,存稿箱还有十来章,目前还在努力调节作息,能做到日更就努力日更[比心][比心]我写这本还挺有激情的[猫头][猫头]如果一天有96小时就好啦,我能狂干一万字
第38章 第38章
何棣坤邀请戚时去他海景别墅住,戚时不想跟这种一言不合就拿枪怼自己脑袋的疯子打交道,但又担心他好容易逮住的兔崽子跑了,于是半情不愿地从同街的酒店收拾好行李,火速搬家住到了何老二家里。
是的,他就住在同街的酒店。
来坎昆将近一周,能碰上何湛程纯粹是靠运气。
他不懂西班牙语,英语也说不利索,可他不想告诉身边人他在做什么,只有茉莉帮他订机票和酒店时才知晓他的具体行程,他还对她撒谎,说自己有重大急事出差。
可恨这个时代太便捷,出差也要开线上会议,他上午下午都忙,只能每天起大早,沿着海岸线晨跑,看看能不能遇上某人出来散步;每天中午去吃不同餐厅,意图制造偶遇;傍晚他再去海里游泳或者在海滩散步,经过无数日光浴躺椅,却没一个是他要找的人。
裴玉说的没错,他确实不了解何湛程,否则,他早该知道少爷是个晚睡晚起、生活作息严重颠倒的夜猫子。
少爷自家有超大露台与泳池,随身携带会做沪上本帮菜的私人厨师,联想起少爷那一身雪白皮肤,就会意识到少爷本身深居简出,鲜少出来晒太阳。若非那夜何棣坤举办的深夜party惹怒了住在他对门的旅客,他大半夜失眠,听到走廊有几个人在议论什么“Chinese”、“super rich young guy”、“name Dikun He”,他断断续续能听懂几句,尤其是“He”的发音很重,和中文的“何”没区别。
他半存疑地去找酒店前台打听同街小路尽头处、那家坐落在半岛上超大海景别墅的主人,用手机翻译和对方一字一句交流,前台抱歉地称她只知道别墅主人是来自中国的富豪,姓何,并提醒他那片半岛浅水湾区是别墅主人的私人活动范围,寻常游客不允许靠太近,然而这几句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难怪找不到人,他想,原来何老二也这么家大业大。
早上强行给自己补了个觉,醒来冲澡刮胡子敷面膜,一整日口味清淡,傍晚临出门前还嚼了俩小时口香糖。
知道何家哥俩昼伏夜出,他特地等到傍晚日落时分才去别墅附近转悠,然后他就看到何棣坤和何湛程兄弟俩搂着一群男男女女,意气风发地坐着超跑喝酒欢闹,显然又是要去某地嗨皮。
那一瞬间,独他一人被排离在那群人纸醉金迷的繁华世界之外,身处异乡,无限的孤独与落寞如潮水般袭来,他沉默驻足在原地,望着飞驰在沿海岸马路上眨眼就消失不见的炫酷跑车,在“继续追上去”和“离开”之间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打车追上去了。
出租车当然干不过超跑,在机场转站时,他临时买票也耽误好些功夫,戚时几次跟丢,一下飞机就立刻雇了个会说中文的华裔随行导游,让导游小哥开车带着他去墨西哥城夜生活最丰富的街区,不辞辛苦一家一家娱乐场所不断推门进去找,终于到凌晨四点多,他花光身上最后一点现金,步入那所开在地下的、废旧工业设计风格的超大型夜店,在人山人海的舞池里精准定位到某只怀抱两个男模忘情摇摆的兔崽子。
这一路颠沛流离历经千辛万苦,他怎么还能够再松手?
呵,他必须要把人带回家锁起来!
何湛程好奇问他怎么找到自己的,戚时眼皮也不抬一下,说,纯运气。
何湛程忽地又摘掉他压在头上的棒球帽,问他怎么把脑袋剃得跟高中一样,戚时眼神躲闪,说,我乐意。
何湛程盯了他一会儿,那审视探究的目光搞得戚时很不自在,正借口要回屋补觉,何湛程倏地笑起来,拉着他手,问他要不要去自己房间歇着。
“我房间露台上有双人躺椅和大吊篮,新买的几双限量版联名款球鞋也都还没穿,不去看看?”
“不去。”
戚时冷冷地回,然后两只脚十分诚实地跟着那只穿着雪白浴袍的小妖精进屋了。
其时日上三竿,艳阳高照,戚时困得睁不开眼,他一天一夜没睡好,满脸疲惫地踏进屋,正往床边走,忽地又被视野开阔的拱门型露台景观所吸引。
长腿疾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凝神眺望这座岛屿崖下堆积着的黑礁石与无边无际的海浪,心胸无限开阔畅快。
整栋海景别墅装修成地中海风,室内摆着单人暖黄色沙发,墙面装饰着船锚壁画与蓝白陶罐,戚时斜身倚在阳台,一抬胳膊,肌肉紧实的小臂拂过一层薄薄白色半透明的亚麻帷帐,习惯性绷紧的神经瞬时松懈下来。
脚底露台铺着海蓝色马赛克几何图案地砖,偌大藤编躺椅铺着粗糙拼布艺坐垫,正对着脚底蒂芙尼蓝色的浅湾美景,洁净的米白色墙面攀爬着绿藤植被,右墙角落一棵橄榄树旁轻轻晃荡着架巨型摇篮……赤陶色的树盆,悬挂在檐下晃动的珍珠贝壳风铃,矮木桌上的铁艺烛灯颈被调皮的屋主人系了两条大航海图案桑蚕真丝带,斑斓蝴蝶一样迎风飞舞。
太过惬意的度假生活,戚时晒了会儿太阳,倦意袭来,转身踱步回室内,忍不住瞥一眼床头柜前摩洛哥风镂空金属架支撑起的彩色玻璃罩台灯——
嗯,这玩意儿全靠一根镶金粗铁丝扭成,打人不疼。
然后放心踏实地闭上眼,一头扎进某人那张喷香柔软的大床里,埋脸在人枕头里猛吸两口气,扭头冲一进门就跑去里屋翻箱倒柜的兔崽子喊一句“你鞋直接装好拿出来就行了,咱俩鞋码合适,我就不试了!”,接着,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海浪声,安详地拉过被子昏迷过去。
似乎睡了两三分钟,又好像过了两三个小时,身旁人一直没动静,全世界又剩下他自己,戚时在沉睡中愈发惴惴不安,猛地睁眼醒来,从床上腾地坐起,正准备再跑去外面找人,一转眼,兔崽子正支着胳膊倚靠在他枕边,浴袍半裸不穿,露着大片胸前雪白肌肤,面若桃花般冲他风骚地笑。
“老婆,你刚才在梦里喊了三十五遍我的名字。”
“哦。”戚时面不改色地又躺了回去。
看来他至少睡了三个小时。
习惯性伸出胳膊,正想把兔崽子揣怀里狠狠嘬两口,蓦地察觉哪里不对,戚时定神一看,他戴在两只手腕上的手表和手串全被摘走了!
“手串我放起来了,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何湛程脸色变得倒快,笑意深不见底,“手表我也帮你摘了,因为想送你一个新的。”
说着,扭身从床头柜上拿出两块外形差不多的机械手表,表盘如星盘,一个是暗红色闪电纹,一个暗蓝色闪电纹,轴心是两半颗心,很普通,市面常见三四百块的东西,但——
这显然是一对情侣手表。
“看看,喜不喜欢。”
戚时不懂何湛程要搞什么鬼,伸手接过戴在腕上,头也不抬地哼声问:“你不是桃花正旺呢么,怎么不给你那两个男朋友戴?”
何湛程懒得理戚老二这些小心思,自己也利落地戴上手表,疾速发问:“你说你刚到第一天就找到我了,这话真的假的?”
戚时辗转抬臂,认真欣赏着他的便宜货新手表,毫无心机地回答:“真的啊。”
何湛程冷不丁就被一股猛烈的电流灌入手臂,如重针创骨,惊得人心脏一跳一跳。
何湛程脸色变得极臭。
许若林那个骗子,说好电流不强呢!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但初次实验有了心理准备,何湛程清清嗓,又快速问:“你喜欢我么?”
戚时恶笑着俯身凑过来,獠牙一露,在何湛程下巴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整齐的齿痕。
“喜欢死了,不然我为什么来找你,嗯?”
这下倒没被电,何湛程愤愤抬手擦掉下巴上的口水,但他搞不准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更偏向真心还是假意,于是干脆问:“那你爱我吗?”
戚时讶然,看怪物似的盯他:“青天白日的,你想什么美事儿呢?”
何湛程瞪着眼直板板地躺倒在床上没吭声。
他被这猝然猛烈起来的电流电得说不出话,脑袋几乎都要冒烟儿了。
好半晌,戚时见他不太对劲,凑过来拍两下他脸,问他咋了,又笑道:“至于么,伤心成这样?”
何湛程抽搐两下,呛了口气,立刻扭头问:“你嫌我脏么?”
戚时抚在他脸庞的手指一顿,笑容淡下去。
“你是大少爷,我哪里还敢嫌弃你?”
何湛程默然。
他整条胳膊都被电得没知觉了,神经也渐趋麻痹,他咽了咽突然有点干涩的喉咙,安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然后摘下尚自涌动的手表,摔回床头抽屉里,起身就走。
戚时还是在介意。
戚时凭什么介意?
身后人拦腰一搂,何湛程猝不及防,整个人摔进戚时怀里。
男人倾身压上,乌云般将他笼罩,密密麻麻的碎吻雨点般落在他耳边,嗓音喑哑:“程儿,随便你的心分给谁,但你人得是我的,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你和我睡过了,就得做我的人。”
浴袍被剥下,两|腿被分开,戚老二硬往里挤,何湛程一股无名火充斥胸腔,立刻愤怒挣扎起来。
“不是我和你睡过了,是你被我睡过了!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还不快放开我!”
“不放,”戚时将他四肢钳制住,沉眸盯他,“这是你欠我的!”
“你情我愿的事,”何湛程瞪他喊,“没什么谁欠谁的!”
戚时冷笑,猛扑上去咬住他嘴,强迫身下人同自己接吻。
“那就算我欠你的,一千次一万次,先赊两周的,随便你记我账上!”
何湛程紧闭着眼,倔强地别过脸:“我不!”
“由不得你!”
戚时大力捏住他下巴,逼他张嘴,命令道:“舌头伸出来。”
何湛程冷着脸,死板一条,不肯理他。
戚时掌心四处游离,故意骚扰他的**,身下人越强装冷淡,他就越妒火中烧。
一双喷火的眸子隐怒笑着,讥讽道:“动啊,怎么不动了?之前不是挺骚的么?身子都熟透了,还说没在勾引我?还是你在想别人?嗯?是在想许若林?还是在想你那些模样稀奇古怪的男宠?他们有老子长得周正?有老子懂你哪里最想要?”
……
……
何湛程身躯微微颤栗,眉头紧蹙,牙齿咬得死紧,不松半句口。
他并不是敏感的人,却完全抵御不了戚时的挑|逗,盛怒之下,居然还能对这个畜生有反应,他自己也羞耻万分。
可这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他给过机会将自己压在身下的男人,当初百般依从,极尽所能地去取悦,现在,那几分真心的情谊却成了对方挖苦嘲讽自己的倚仗,好啊,他何湛程终于自食苦果了,可他不在乎自己将要遭受什么,他只想一刀把这个狗男人给捅死!
千疮百孔都不足够!!
身子任人折叠摆弄,滚热的泪珠就这么屈辱地从眼尾流了下来,何湛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躺在戚时身下,像具没有感情的死尸,那张总笑意迷离的脸,忽地化作一颗无比骇人的骷髅头,黑黢黢的眼洞里,穿插过冷漠无情的水流。
犟种。
犟脾气。
偏偏又令人拿他没办法。
戚时心疼不已,连忙偃旗息鼓,替何湛程穿好衣服,将人轻轻抱在怀里,不敢搂太紧,怕人喘不过气,又不敢搂太松,怕人突然脾气发作又干他一顿。
只好手掌不停揉着对方头发,软声哄:
“崽儿,哥错了,我们不哭了,不哭了……”
何湛程哽咽一声:“你是傻逼。”
“我是傻逼,我当然是傻逼!”戚时连忙道,“我从小就是傻逼!”
“你该死。”
“我当然该死!”戚时替他愤愤喊:“我不该死谁该死?”
“那你就去死啊!”何湛程怒声咆哮出来。
“我本来想死的,”戚时叹了口气,“又怕你心疼,我舍不得。”
何湛程:“……”
何湛程埋头在戚时胸膛吸了两口气,将眼泪全蹭人衣服上,终于缓过劲儿来。
然后猛地蹿起身将人扑到,伏身张嘴就对着戚时的右肩膀咬了下去。
戚时早有预料但来不及反抗,他洗完澡后只穿一件薄薄的无袖黑背心,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何湛程这属狗的心太狠,一点都不知道疼他,他肩膀在转眼之间被咬出两排血淋淋的齿痕。
“嘶——”戚时疼得皱起了眉,忍不住抬手捂住伤口。
何湛程坐起身,两腿跨在他腰间,冲他甜甜地笑着,本来有几分俏皮的犬牙上沾着几滴血,又显出几分狠辣阴鸷来。
戚时瞪他:“这下消气了?”
何湛程哼一声,不理他,起身下床就往外走。
戚时盯着兔崽子那两条白得发光的小腿,皱眉问:“大中午的衣服都不换,上哪儿去?”
何湛程拧开门,头也不回地踏入走廊:“你管我,我找我的亲亲男朋友发骚去。”
戚时蹭地从床上跳起来,鞋都来不及穿,疾步冲过去一把将人拎回来墩屋里,大门砰地一关,横身堵在门口,抱臂瞪他:“我还没死呢!”
何湛程舔了舔牙,冷笑:“臭不要脸,我们早就分手了。”
戚时也冷笑:“我也没说我是你男朋友啊。”
何湛程眉心一沉,正要开口,就听对方趾高气扬地说:“我说了,我们是新型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你敢再跑一个试试?”
何湛程气笑了,抬腿就给他一脚:“你无不无聊,我没同意,这事儿不算!”
戚时有点恼:“你已经答应过要跟我回燕京了!”
何湛程一脸无所谓:“我胡说八道的。”
戚时磨着牙笑:“我不管,反正我当真了。”
何湛程认真严肃道:“戚时,我真的没法跟你走,你当真也没用。”
戚时一顿,不太情愿地问:“怎么,你在这边有事?”
何湛程拨指一撩刘海,潇洒道:“对啊,我男朋友们都在这边啊,我这个做老公的怎么能离开啊?”
戚时一口白牙咬得稀碎,说:“行。”
何湛程挑眉:“嗯?”
戚时伸出手指,一下下戳着对方眉心,将何湛程脑袋点得跟个不倒翁似的,恨恨道:“何老三,你给老子等着瞧,别以为全世界就你是个宝贝似的。”
何湛程不解:“什么意思?”
戚时狞笑一声,扬手一撩背心,啪的甩在何湛程脸上,赤着膀子露一身结实腱子肉,推开门,昂首阔步就往外走。
“既然你这么喜欢嘚瑟自己有人爱,那咱俩就比比,半天之内,谁勾搭上的人最多。”
第39章 第39章
何棣坤戴着墨镜,正哼着歌,驾驶着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从私人岛屿往坎昆沙滩的别墅天台上飞。
不经意间,余光一瞥,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距别墅五里外、那片游客密集的白色沙滩。
他探头眯了眯眼。
一座红条纹巨型遮阳伞下,并排铺着白毛巾的两张日光浴躺椅,两个正喝酒晒太阳的、没穿衣服的半裸男。
左边裸男,一条湿淋淋的包臀紧身黑泳裤;左边裸男,微风吹动菊花碎蓝底大裤衩。
一个青皮寸头,一个爆炸鸡窝头,正分别惬意地伸展着他们的两条白亮大长腿,面带微笑地享受着,这份不断有路人游客过来搭讪他们的美好下午时光。
黑泳裤仰头喝着冰镇啤酒,菊花蓝裤衩手里摇着一杯冒泡香槟,二人桌边摆着美酒鲜果,纸、笔、垫纸板,及两台播着黑屏白字计数器的iPad。
每向他们走来一个搭讪者,黑泳裤或者菊花碎蓝裤衩就抬手在iPad增加一个数,双人并肩而躺,不时闲聊两句,举杯相碰,顺便互相监督。
各自手边摆着装半满的马赛克玻璃啤酒杯,专门用来压搭讪者递来的电话纸条,省的对方作弊。
但又为了避免两方见色起意,背着自己偷偷跟路人甲乙丙搞在一起,二人就游戏规则达成高度一致:
规矩是,俩人只准收电话,不准把自己的电话给出去,时间截止到傍晚六点十五开始退潮,二人将自己收到的纸条交给对方手里,核对数目。
胜者,有权决定是否让菊花碎蓝底大裤衩跟黑泳裤回国。
所以——
戚时沉眸喝了口啤酒,舔了舔沾着啤酒花的嘴角,心想,这不只是一场魅力的较量,更是关乎他接下来的幸福。
如果不能把何湛程带回去天天给他刷马桶,他戚老二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他势必要将人弄到手!!
戚时蹭地站起身,甩手扔掉干毛巾,站在沙滩上活动筋骨,准备开始他第二轮沿海岸游泳表演。
他三点半开始的第一轮游泳,刚出水就立刻吸引来十个爱慕者,当时何湛程趴在椅子上发懒睡觉,半天才收集了两个电话,然后兔崽子就学着他模样,也绕着沿岸游了一圈,马上收获九个搭讪者,一直持续到现在,偶尔有人来搭讪他,也偶尔有人来搭讪兔崽子,数量倒很平均,导致对方纸条数永远比他多出一个。
正要走,腿还没迈出两步,就听身后人劝他:“二哥,别去了,这会儿水太凉了,万一感冒就不好了。”
戚时纳闷何湛程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他,心里还有点小感动,扭头笑说:“没事儿,我身体好,不嫌水凉。”
“我嫌,”何湛程颇为无赖地晃了晃脚丫子,说,“我不想去了,你也不准去,不然我就随便给谁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帮我全身擦防晒霜。”
戚时:“……”
他就知道!!!
但见对方满不在意地说这种话,他不免又有点伤心。
他不是那种介意交往对象有过去的人,介意现任有前任,一听就是那种几把很短、缺乏自信的小米粒男人做派。
当初他刚和蒋灵在一起时,蒋灵前男友拿着她的几张私密床照给他发短信,张口就是两百万,他没报警,好脾气地把那小子约出来,抄起他最衬手的钢棍,连揍带抢的把人打进了ICU,扔下五百万医药费,派专业诉讼律师拿侵权合同堵住那小子的嘴,干脆利落地替她把污点抹掉。
他从未和蒋灵提起,她也没必要知道。
他只要求他们在一起时,她眼里、心里都有他,这就足够了。
但何湛程却从不把他戚时放在眼里。
少爷太年轻,也太狂妄,家大业大,背景雄厚,即便胡作非为,也有一堆人跟在他屁股后面替他兜底,无条件保他平安。
在沪上惹了某省长的表侄,少爷就能跑到燕京来求他戚老二的庇护,在燕京惹毛了他戚老二,转眼就坐着私人飞机跑来墨西哥找他那位脾性更不好惹的二哥度假。
枪口面前,谁敢惹?
无法无天,更无人能约束得了他。
二十来岁,一个成年雄性X欲最旺盛的年纪,少爷与人做.爱如日常穿衣吃饭,张口闭口就是在和谁谁暧昧、想和谁谁上床,一张迷离笑脸千变万化,不负责、不承诺、更不讲理,当初他鼓起勇气说在一起,何湛程百般怜惜地抚摸着他脸,想也不想就应了,可那晚和他刚亲热完还不到两分钟,这人就又跑去和许若林卿卿我我。
那他呢?
他算什么?
少爷胯|下千万个男宠中的一个么?
何湛程究竟懂不懂,他在意的真的是许若林吗?
可就凭少爷那宁死不改的臭犟性子,他也只能说自己在意的是许若林了。
戚时没再往海边走,转身低头捡毛巾甩在肩上,在旁边人得意目光的注视下,拿上手机,头也不回地往别墅那边走。
“程儿,咱俩就到这儿了,你玩儿吧,我先回了。”
“干嘛,这就走了?”何湛程颇为扫兴,起身扒着椅子冲人背影喊:“你怎么这么没志气,再多等会儿呗!说不准过几小时你纸条就比我多了呢!”
戚时缓缓回头,平静地和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
“我说,咱们结束了,我要回燕京了。”
何湛程愣住在原地,扶在椅子上的十根手指微微发抖,他咽了咽喉咙,有点无措道:“那、那……”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可,他本来不就希望事情这样发展么?
戚时,这个他何湛程本以为是生平最难泡的男人,终于还是让他泡到了。
他亲到了这个男人的嘴,摸过了这个男人的身子,他们两人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所有该干的、不该干的,他们也都干过了,如今,曲终人散,他何湛程又在不舍些什么?
不——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
没有流下过真心眼泪的分手,不是一件好的艺术品。
何湛程倏地攥紧椅子,瞪着远去的人,冲人喊:“你走呗!你走了才好呢!你走了,我才能和我的男朋友们开心快活呢!”
“随便。”
男人背影笔直而硬挺,平静声线波澜不起,似乎任何风吹浪打都牵动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这才是戚时,真正的戚时。
一个位高权重掌控整个集团的上位者,才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
何湛程按捺下心中突然涌起的倾慕之情,猛地扭过头,抓起手机就给他二哥打电话。
“喂,”他二哥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嘈杂声,冲他笑喊,“真是稀罕了,你小子忙着谈恋爱咋还有空惦记我啊?”
何湛程忍着脾气,问:“刚才天上飞过去的那只傻鸟是你么?你监工回来了?”
他二哥:“对啊,我正在天台降落呢,你有事儿?”
何湛程冷哼一声,说:“一分钟内,你叫人把戚老二那间客房锁死。”
他二哥笑了,一眼看穿出情况:“咋啦?你俩吵架了?他受不了你了,想带着行李跑路啊?”
何湛程阴着脸:“那你去不去?”
他二哥似乎敬了个礼,回声洪亮:“Yes,sir!半分钟内做到!”
砰的一声,路旁椰林晃动着几只浣熊的尾巴,树上突然掉落一颗脆壳大椰子,无人理睬。
戚时赤着脚,全身上下就一条刚遮到大腿根的黑色泳裤,贴着膏药的右肩搭着条白毛巾,他一脸平静地推门走进何棣坤海景别墅前院的大花园,正在浇花的园丁和两个抱着洗衣盆路过的女佣热情地问候他,戚时谁也没搭理,大步直奔楼内。
头顶天台嗡嗡响着,停着何棣坤那辆噪音渐小的直升机,戚时无心上去欣赏,在一楼客厅外间拐角按了电梯,给茉莉打电话,让她给他订机票回国。
茉莉:“好的,您那边事情是处理完了吗?”
戚时:“没处理,也不用处理了。”
他现在唯一需要处理的就是自己几近疯掉的情绪。
即便如此,也比强行修正那位顽劣到骨子里彻底没救的纨绔少爷好一百倍!
“还有一件事。”
“嗯,您说。”
戚时走进电梯,抬手摁三楼键:“你联系一下航空公司,我要买架飞机——不,两架,一架飞机和一架直升机。”
茉莉那边沉默几秒,然后试探问:“戚总,无论从一次性|交易价还是后期养护来看,这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想冒昧问一下,您想买飞机是打算用来?”
戚时:“上班。”
茉莉:“……”
戚时出电梯,一边疾步往自己房间走,一边理所当然地说:“京城堵车这么严重,老子想开架直升机上下班咋啦?至于飞机,嗯,以后出差方便。”
茉莉劝道:“戚总,京城上空是不会允许您随便乱飞的,您这理由说不通,董事长那边也不会——”
“不用跟我哥说,”戚时打断道,停在门口,拧了两下把手没拧开,皱了下眉,说:“老子又不是没钱,算我私人的,京城不让乱飞,老子去别处飞不成么?老子去大草原上飞不行?”
茉莉无奈:“您现在情绪似乎不太稳定,等您回来我们再议吧。”
戚时气得砰一拳头捶上门:“你是不是想造反?”
茉莉顿了顿,突地犀利发问:“戚总,您是去找三少了吧?你们是又吵架了吧?您脸上的伤也是让三少给打的吧?还有您的头发,实在太显年轻了,但不太符合您现在的身份,为集团形象着想,我建议您从今往后还是继续留短发吧。”
戚时:“……”
扔下句“别忘了帮我买票”,火速挂断电话。
环顾四望,正准备上哪儿找个铁锤子,把这突然不好使的破门给砸了,何棣坤一身迷彩军靴,耳根后别着支烟,长臂一抡,肌肉暴涨,拽五楼扶栏往里一荡,动作敏捷地跳进来三楼走廊。
何棣坤气定神闲理了理衣摆,两手插裤兜,一脸笑意地朝他走来。
“弟夫,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儿,心情不好?”头一歪,招呼着:“走,咱哥俩楼下喝点儿?”
戚时立刻幻视自己和何老大的初见。
九天前,他怒气冲冲站在何家门口要人,喊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临近傍晚,终于大门缓缓打开,何闽轩西装革履出现在院子中央,姿态完美得像幅人像画一样,遥遥望着他,一脸平和笑意。
那老狐狸伸手往里一摆,说:“时兄千里迢迢的来,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伤了咱们之间的和气,走吧,我请你喝茶。”
何老大跟何老二,一个请喝茶,一个请喝酒,一个故意晾他半天才姗姗来迟,一个故意使坏锁他卧室门不让他走——
呵,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当然,何湛程,何老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取两位哥哥之糟粕,摒两位哥哥之精华,那就更不是什么好鸟了!
戚时沉着脸,盯着何棣坤,眉间浮起几分真怒:“我不清楚,原来这就是你们何家的待客之道?”
何棣坤“哎呀”一声,哥俩好似的搭上他肩膀:“弟夫你看这话说的,多见外啊!你又不是客人,你是我们何家人啊!”
戚时不客气甩掉人胳膊,冷声呵斥:“滚开!谁是你们何家人,你赶紧给老子把这破门打开,咱们再也不见!!”
何棣坤轻啧一声,倚身靠在墙边,低头燃上支烟,余光上下瞄他两眼。
打量的视线从头到尾,再从脚到头,忽地,轻喷一口烟,笑着又啧一声,然后,冲戚时竖了个表达赞赏的大拇指。
戚时被何老二这赤裸又轻挑的目光给羞辱到了。
同为无赖,戚时深知自己跟这人硬碰硬没好处,只好强憋着火气,瞪着对方:“看完没,看完就给老子把门打开!”
何棣坤聋子似的,懒懒软塌着肩膀,手指夹下烟,扭头问他:“你怎么称呼我?”
戚时冷冷道:“何棣坤。”
何棣坤眯起眼,连忙晃晃食指:“No,no,no,弟夫,我之前告诉过你的。”
戚时翻了个大白眼,心想这一大家子都是神经病,压制着脾气说:“我跟你弟弟已经没关系——不,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恋人的关系,所以不管你是起哄也好,还是误会了什么,现在都已经没有必要。我现在是以你何家客人的身份,请你帮我把门打开,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现在只想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何棣坤笑了,从裤兜摸出盒黄金叶,抽出一支烟递过来。
戚时莫名其妙,接过来叼嘴里,伸手找他要打火机。
何棣坤亲自过来给他打火。
“这些天,他很想你。”
戚时叼烟的动作忽地一颤,随即淡笑:“那又怎样?”
何棣坤挑眉:“你不了解他,他这人从不——”
戚时冷笑:“我当然不了解他!我如果了解他,我从一开始压根就不会碰他,更不会让他碰我!”
何棣坤冷眼睨着他:“说完了么?”
戚时莫名心虚:“说完了。”
何棣坤夹烟的手指虚抬起,隔空指他一下:“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戚时也终于上火了,沉声反问:“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当哥哥想哄弟弟开心,把一根烂透顶的红线硬栓到我的手里,睁着眼说瞎话,告诉我他何老三这种滥情的人有多喜欢我、多想我,把老子骗得回心转意了,好让老子继续回去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就是你们何家人的作风!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你当我戚老二是傻子吗?我他妈吃你这一套?!”
何棣坤语气颇为随意:“我管你吃不吃这一套,我只信自己看到的。我在还没见过你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了。”
戚时猛吸两口烟,重重吐出浓雾:“少放屁,你从哪儿认识我?”
何棣坤笑:“从他的眼睛里。”
“……”
“老三其实很怕无聊,他的眼睛总是无神的,尤其无聊的时候,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好像随时会腐烂掉。”何棣坤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讲述道:“但最近他好像就没无聊过,哪怕他一个人待着,他那双眼睛也总是朝虚空里看着什么,完全沉浸在某处,一点也不像他。我送礼物给他,他也不和任何人亲近,再漂亮的女人,再英俊的男人,他都放不进眼里,所以我猜,他一直想着的应该是某个人。”
戚时立刻就破案了,又一拳砰地捶在门上,冲人恶狠狠道:“我说呢,程儿长得这么乖,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混账呢,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抽电子烟也是你这个好哥哥教的吧?!”
何棣坤耸耸肩:“他成年了啊,成年人玩玩就玩玩了,而且老三远比你想象中要聪明,他自己有判断是非的能力,烟也不是我主动给他的,是他看到我在院里抽,突然走过来找我要,我没给,拿了个电子烟给他玩儿,这已经算很负责任了好吧?”
戚时眉头紧锁,好容易安放下去的心,又被人三言两语给吓得紧紧提了起来。
一腔熊熊热烈的正义火焰在他胸膛里愤怒地燃烧。
他怎么能把他家程儿继续放在何老二身边?
程儿如果一直跟着何老二,那肯定是要会学坏的!
戚时当机立断,对人道:“我不走了,程儿跟着你,我不放心。”
何棣坤讶然:“不是,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妥协啊?我还有两篇八百字腹稿没讲完呢!还有,老三跟着我咋啦?天天吃香喝辣的,我哪里亏着他了?”
戚时无语至极,下巴冲大门一抬,催促;“快把门打开,老子要被冻死了。”
“不行,万一你骗我怎么办?”何棣坤下巴也一抬,冲隔壁房间道:“你去穿他的衣服。”
戚时皱眉:“你知道他房间密码?”
何棣坤脱口而出:“199816。”
戚时脸上腾地一红,转身就去开门。
身后人嘎嘎贼笑:“弟夫,这是你生日吧?我记得你比我大三岁来着。”
“你也知道老子比你大三岁啊,一口一个弟夫,没大没小!”
戚时深觉何老二比何老大要讨人厌百倍,甩手就把门摔上,趿拉着拖鞋,在何湛程令人眼花缭乱的潮装衣帽间里拿了件黑T恤和运动裤套身上,又挑了件薄棉卫衣和长裤,塞了双棉袜子在兜里,急急推门出去。
何棣坤还靠在走廊墙边抽烟,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很欠抽。
戚时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何棣坤唇角一勾,摘下嘴里烟头,对着戚时,在半空连续画着一个又一个心形烟圈,然后逐一点破。
“天冷了,我们家老三还在外头冻着,本打算提醒弟夫你快去海边献个殷勤,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要懂事。”
“废话!”戚时一把将他推开,大步往电梯里走:“老子比赛还没结束呢,当然要回去了!”
“比赛?搭讪比赛吗?”身后人好奇问:“筹码是什么?”
“你弟。”
“哦,那如果他赢了呢?”
“在这场游戏里,不管谁输谁赢,他都得是我的。”
第40章 第40章
戚时拿着何湛程的衣服原路返回,步速一会儿慢,一会儿又快,直到靠近那片白色沙滩,他抬眼眺望,那座红条纹巨型遮阳伞沿缀着黄条流苏,木质躺椅尾处歪着两只白白的脚。
是两只长着莹月般的漂亮足弓、足背泛着淡青脉络的大脚丫,闲着没事就喜欢胡乱晃荡,赤脚踩在沙子里时,就像雪白珍珠灌入进了泥,连每根脚指头都那么可爱性感。
戚时咽咽吐沫,脑子乱哄哄的,想起出门前随口与何棣坤立下的赌约——
如果他真的能把何湛程拿下,何老二就送他一架私人飞机;
如果他没有能令何湛程变专一的本事,他从哪来就滚哪儿去。
虽说何家势力庞大,何家三兄弟各有所长,但他戚老二也不是素的,区区一架飞机,几栋滨海别墅,戚时才不会把何棣坤逗狗似的诱惑放在心上。
只是,何棣坤为他提供了新思路,他又觉得捉弄一下兔崽子也无妨。
谁让兔崽子隔三差五就遛他?
他现在就要让何湛程瞧瞧,谁才是真正的渣男!
兔崽子正窝在躺椅里发呆出神儿,人其实比在燕京时瘦了许多,五官逐渐锐利,鼻梁高翘,淡唇紧抿,一双深眸若万里寒星,衬得整个人愈发矜贵清冷。
有个金发绿眼的青年过来搭讪,兔崽子聋了似的,面无表情地盯着浪花涛涛的海面,眼睛都不眨一下,搭讪人被晾在一边,自讨没趣,将那杯插着薄荷与柠檬的鸡尾酒放他桌边,转头走了。
戚时眉头诧异一挑。
他还以为何湛程接下来是真打算找个俊男或者靓女,故意带回家和人上床气他,没曾想这人背地里居然这么冷酷决绝,还……挺帅的。
一点也不像那只会挽着他胳膊撒娇吐舌头的小妖精。
用来计数的两个iPad都某个暴躁的人被摔进了沙土里,纸条随风飘飞,早刮得到处都是,戚时俯身将iPad捡起,幸而海滩柔软,东西没摔坏。
他迈着步子,立在何湛程面前,伸手将iPad都平整放回茶水桌上。
何湛程假装没察觉他来,视线偏移几寸,扭脸看向另一边的大海。
戚时脸上也不做任何表情,将怀里衣裤抛到人怀里,又从兜里掏出双棉袜,扔过去,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哥让我给你带的,天冷了,他叫你回去。”
何湛程冷声道:“干什么叫你来?他那些佣人呢?他手机呢?他有话自己不会说?”
戚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哥神经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还把我房门给锁了,非让我给你送一趟衣服,说是送完衣服就给我解锁,我寻思着又不远,茉莉那边机票都帮我买好了,我跑一趟就跑一趟呗。”
何湛程骤然坐起,抬掌一拍桌子,恼怒道:“艹!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戚时嘴角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抿平,转身就走。
“站住!”何湛程瞪着他背影:“你不是来伺候我的吗,我让你走了吗!”
戚时扭头答:“少爷恕罪,我赶飞机。”
何湛程沉眸盯他几秒,说:“你就这么急着走?你中午那会儿的决心呢?呵,才半天就放弃了,戚时,你是真玩儿不起,也真让我瞧不起!”
戚时笑:“对啊,我就是玩儿不起,对何三少你这样风流的人物,我下再大决心也是自讨苦吃,何必呢?我又不缺对象,干嘛非吊死在你这一颗树上,而且,你也没什么值得我稀罕的。”
何湛程眼神一黯:“你今天才说过你爱我。”
戚时一愣,转身问他:“什么?”
他什么时候对何湛程说过“我爱你”了?
何湛程也突然一慌,自知失言,生怕戚时发现手表不对劲,连忙找补:“梦里!你在梦里说的!”
戚时态度坚决地否认:“不可能!”
他这种钢铁般的男人,绝不会对任何人说“我爱你”这种肉麻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他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这两句常用情侣句,也根本不在他戚老二的词汇表里。
他对人表达喜欢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操!
爱之愈深,操之越切,简单粗暴,深入灵魂!
他有足够的本事让对方爽得恨不得一辈子都对他死心塌地,他有绝对的实力让对方快乐到连灵魂都开始瑟瑟颤抖,他听过数不清的身下人放|荡痛快的叫|床声,无论是多么矜持自重的体面人,一旦到他的胯|下承欢,都会不自觉依偎在他胸前,面含羞赧地对他诉说爱意。
所以他从不对人表白。
他一般都是搞完了别人,靠在床头,燃上支烟,等别人主动爬过来对他表白。
何湛程不知道戚时素来的流氓式做派,他只感受到对方一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那样发自内心的、果断否认爱他的真实反应,突然令他整个胃都绞痛起来。
何湛程安静异常地望着戚时,面无波澜。
他其实很想吐,又怕一不小心把整颗心给吐出来,戚时肯定会笑话死他,然后像个志得意满的强盗,快快乐乐地把他的心给捡走,从此再也不还给他。
他才不会让戚老二偷走他的心,何湛程想,他得先把对方的心偷走才行。
只片刻,何湛程面色缓和,垂下头,扑闪几下睫毛,态度软和下来。
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话语令人听起来难过又清晰:
“原来,你不爱我啊。”
戚时神色一紧,强忍着想跑过去将人抱住塞怀里的冲动,冷冰冰道:“什么原来后来的,‘爱’能当饭吃么?能当钱花?你先给老子把衣服穿上。”
何湛程突然就犯了倔劲儿,扬手狠狠把衣服摔地上:“我不穿!”
戚时眉头一蹙,呵斥道:“别闹!马上降温了,穿上!”
何湛程瞪他一眼,见人神色紧张,忽地又哼一声。
他慢悠悠躺回去,甩对方一个赤裸脊背,闭上眼说:
“我不会穿衣服,你这么着急,那你就帮我穿啊。”
原以为会听到拒绝,没料身后人居然就这么快步走来了。
何湛程满意地听到戚老二蹲在他背后捡衣服的动静,听那人缓缓走进,俯下身,整个人好闻的气息倾泻而下,胸腹如乌云般笼罩在他身上,粗糙指尖落下,一点点摸过他小臂,温柔地捏住他指尖,一根根移开,再然后——
再然后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
何湛程霍然睁眼坐起身,仰脸瞪他:“你干什么!”
“你爱穿不穿,不穿拉倒!”戚时将他手机揣自己裤兜,一扬眉:“你手机我没收了,你今儿晚上就在这儿过夜吧,冻死活该!”
何湛程一咬牙,他这下确信戚老二是真不爱他了。
狗日的,平时装得太贴心,让他差点就忘了戚时亲口承认过他俩只是玩玩而已!
“衣服给我!”何湛程臭着脸站起身,“我自己穿!”
戚时面带微笑地将衣服递过去,看少爷忍辱负重自己一件件穿着衣服,颇有些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这才对么!
为一个人好,就不能惯得他不像话。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遍被人拿玻璃台灯砸落满脸,被人吃抹干净完扭头跑路,自己还不得不跨国追人的倒霉事了。
退潮了,夜风起,天空亮起几颗星星,周遭游客渐稀。
戚时绕过桌子,拿起自己那堆纸条,整齐排列摆在何湛程空荡荡的桌边,说:“我赢了。”
何湛程提上裤子,啪的一声震天响,一脚踩在桌边,弯腰穿袜子,头也不抬道:“滚。”
戚时盯着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何湛程心中一动,问:“理由?”
戚时神色认真,语气嚣张至极:“老子坐办公室每天净利润上百万,晚上出去应酬喝酒签的都是上亿的合同,现在吃饱了撑得跑来你这儿拿人,光误工费就五六个亿,你答应过要给我刷马桶,老子不能白折腾。”
何湛程立刻就被触怒了,抓起那堆纸条哗啦啦全摔人脸上。
“去死!去死吧你!一身铜臭味!滚去死!!”
戚时忍住笑意,板着脸,冲何湛程举起手机,亮出自己那张其实已经退完款的国际航班截图。
何湛程瞬间安静下来。
他凝眸盯着那张今日付款的,后天晚上十点墨西哥城直飞燕京的头等舱机票,确认戚时真的要走了。
心里慌慌的,他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天,”戚时收回手机,语气不容置喙,“你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跟我。”
“要是……我不跟呢?”
“不跟拉倒,就当我从没遇见过你,反正我记性也不好,过个一两个月就忘了。”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一两个月就能够忘掉的人。”
“呵,这已经算看得起你了,要放别人身上,老子两三天就忘干净了。”
何湛程胸腔登时涌起无限的失意与落寞。
这是他人生首次败北,输得还这么不甘心。
不,他转念一想,不应该是他输。
戚时能用一张几万块的破机票威胁他离开,他何湛程难道就不能使点手段把人留下么?
何湛程忽地朝人走过去,双臂抱住对方的腰,埋脸在戚时颈窝蹭着。
“二哥坏。二哥,你不要你的崽儿了吗?”
这一下犹如五雷轰顶,十万伏特高压电流劈过全身,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戚时被撩拨得浑身冒烟儿,骨头都酥了,一颗心脏狂跳,满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拥住怀里人,两臂控制不住大力,将他的乖崽狠狠揉进胸膛,简直疼惜到不能自己。
声音也激动得颤抖:“要!当然要!崽儿你乖乖听话,二哥为你死了也值!”
何湛程耳根也有点泛红,他不知这大傻个儿吃什么耗子药了,怎么突然神经成这样。
他抬起头,冲人眨了眨眼:“那——你要不要亲亲我?”
戚时犹豫不过片刻,缓缓说了句“好啊”,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眼眸深深,仔细望着某个对自己使坏的机灵鬼,忍不住一笑,低头温柔地吻了下来。
他根本就招架不住这个人。
何湛程嘴角勾起得意的笑,闭上眼,双臂游离往上,勾住了戚时脖颈,伸舌回吻。
懒得细究这个吻是不是假戏真做,他只想沉浸地享受这阔别已久的暧昧氛围。
我们应该谈一场恋爱的。
二人在海边夜风里紧紧相拥接吻,脑子里不约而同想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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