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不顺利


    鹤见医生不顺利的又一天。


    一天中不同寻常的开端预示着什么,至少对于森医生而言如此,对我自然也是。长期没有提及休假,似乎完全适应了没有假期生活的员工、积极工作的法医鹤见选择了请假,森医生接到请假的申请时,很久都没有反应。


    就反应速度而言,森医生在那一刻是锈蚀坏死的机器。从他精密的大脑里,鹤见医生会请假这件事是空白区域,没有备案。


    倘若将Mafia这个庞大的将暴力转变成经济的机器与鹤见医生个人对比,Mafia维持正常运转的零件需要润滑,才能保持长久高效的运行,而鹤见医生并不需要。作为个人,自然不会有协调维护各种部件正常运行的烦恼,运行下去的阻碍是身体状况、心理需求。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心理需求可以用金钱的数额来具现化。


    理论上是只要驱动力——金钱的数额、获得的利润——足够大,我可以继续没有假期,将生命投入无限的工作中的生活。


    Mafia里,可以恒久保持绝佳状态随时取用的零件。


    刑讯的终末端、情报获取的最后一站。


    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零件,除了首领,Mafia失去了什么零件都有办法继续高效运转。但就便利性来说,鹤见医生是什么时候都能组装到新结构上的方便零件。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很自然的提问。


    森医生盯着那张请假条半天后的提问。


    我挺良心的没有去嘲笑森医生的反应速度。“超市商品打折。”


    “·……”


    不顺利的一天从请假开始。


    因为请假理由过于离谱,森医生没有立即将请假条交给Mafia首领,而是用一副“你靠谱点”的表情,示意我重新想一个靠谱理由。


    “这已经是最靠谱的理由了。”


    我试图用表情告诉他。


    我对自己的情绪表达能力并不自信,我只是觉得森医生的读表情能力值得人信赖,显然,森医生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


    中年养生组临时变成请假摸鱼组,由摸鱼惯犯森医生带领从不摸鱼鹤见医生,为了一个靠谱的请假理由一起折腾森医生的发际线。


    “寻仇?”


    “没有仇家。”


    “欠债不还的呢?”


    在森医生的指导下,我明白了Mafia的请假技巧,森医生面带微笑的看着我写下新的请假理由:准备物理手段突破武装侦探社防线。森医生的笑容消失了。他勉强的“不用勉强自己。”


    “只有森医生会勉强自己。”


    “请假理由要贴合实际,不能一眼就看出来不真实。”他苦口婆心。


    我有些想念太宰君,只要请假理由上带着太宰君,什么离谱的理由都会变得真实。现在没有太宰君,就需要我自己补全欠债和武装侦探社的逻辑。


    “武装侦探社有价值50亿的老虎。”


    “首领已经清楚50亿有问题了。”


    我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森医生,用眼神谴责他浪费金钱、欺骗芥川君感情——现在的芥川君依旧走在为了悬赏暴打50亿的路上,森医生这个黑心肝的,用的理由是:让芥川君发泄自己的心理压力,50亿看起来能被揍很久。


    “悬赏没有被取消,得到老虎后,我就有欠债人了。”


    “只用物理手段?”


    “这只是一个请假理由。”


    森医生这样郑重其事的,仿佛前一刻为我提供摸鱼请假的方法的人不是他一样。仿佛我真的会为了50亿选择头铁的直接闯入武装侦探社,迎接被群殴的命运。黑蜥蜴的人已经为我示范了人多并不能对武装侦探社形成武力压制,只会被丢到大街上。孤身一人的鹤见医生,不会为了给自己的假期添堵,而去挑战多人副本武装侦探社。


    鹤见医生没有芥川君头铁。


    不顺利的一天的开端,请假理由被摸鱼同盟当成真的,为此耗了半个小时才请假成功,还附赠一个摸鱼的森医生。


    森医生的请假理由比我勇闯武装侦探社还要没有说服力:阻止鹤见医生对武装侦探社使用过激物理手段。


    “你应该担心的是我的人身安全。”


    “首领不爱听。”


    “看出来了。”


    连员工请假都不能用真实理由的首领。


    森医生想不到,我那个看起来一点也不靠谱的请假理由,其实是真的。因为超市商品打折,所以我去请假了。


    “我甚至还可以列出来超市的打折商品清单,画出来打折超市间的路线图。”


    “你没说。”


    “你没问。”


    我只能说,试图摸鱼的森医生,与现在拎着一堆打折商品挤在人群中的森医生,气质一点都不搭。他的手拎过最重的东西应当是给爱丽丝买的成堆的小洋裙,现在却拎着蔬菜、生活用品,排着队,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等着结账。


    “解剖室需要干净的环境,但是打折日的超市没有保持干净的机会。”


    森医生只能苦笑:“鹤见医生很有经验。”


    “因为没钱的日子比有钱的日子多。”


    鹤见医生出现在镭钵街之前吃过苦头,不是一开始就安安稳稳的有了法医的生活步调和方式,磨合期和学习技能的日子过去得并不久。只是鹤见医生第一次有记录的地方的确是镭钵街而已。


    没有记录,不意味着不存在。


    从超市攒动的人群里走出来不算太容易的事,拎着一堆东西有些看不清脚下时更是如此。等挤出来后,我和森医生都出了一身的汗。


    这算不上不顺利,在超市打折日能够买到自己想要买的东西,还有一个免费拎东西的,这已经是很顺利的进展了。不顺利的话,是还没有进超市的门,就被一刻不停涌进去的人群买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困在超市艰难地挪动步子,却刚到门口就被涌进来的人群再度挤回去。最常见的一种不顺利,是打折日不打折——比如记错了打折日期,这种情况很少,但每次发生都会让人心情陷入低谷,懊恼着自己的记忆力。更令人沮丧的一种情况是,超市发声明说打折日的变动,但在工作的自己没时间看到,于是跑了个空。让人觉得倒霉的,是要打折的超市发生了意外。


    不顺利的时候,什么情况都会出现。


    正如开端就不顺利的今天,明明是休假,也买到了自己想要买的东西,却在回去的路上被迫加班。


    发生了令人恼火的事情。


    我无法为自己的朋友建造一个类海域——让他可以舒服的待在横滨海域,不至于在任务结束后还要为了舒适性而选择离横滨很远的海里定居——这已经是让我觉得不太开心的事情了。现在我退而求其次,看中的一块舒适区,在我休假的时候被死亡浸透了。


    那块偏僻土地上冒出来的浓重负面情绪,让我有些愉快的心情直接到了冰点。


    偏僻、有主、手续正规、我不日准备入住、为它付出了大量金钱。


    即便如此,还是遭遇了这样的事。


    横滨的乱象和乱象中的秩序我早就了解,并且是在这些中生活着的人,对于选中的那块土地可能会遭遇的事情也做了几十种预测。


    这能让我的心情平复吗?


    不能。


    这只会让我的心情更加恶劣,预设中的情况都是破坏性的,发生一种都是对新住所的一种摧残。


    我现在正拎着一堆准备放进新住所的东西,而住所附近或者住所中正在发生死亡事件。


    森医生是看着我的心情值往下掉的,周围的低气压让他感觉到了我的气愤。


    “需要帮忙吗?”


    我稳住了一下自己快要爆*炸的情绪,将它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这种事情,森医生不太好插手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森医生现在不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会让我的情绪发生断崖式变化,但是很快他就会清楚了。


    会直面现场。


    是休假时间,自然不好动用组织的力量,会带着森医生去现场,不过是因为东西太多,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全部拿完的。


    解决这种事情不算麻烦。


    Mafia的鹤见医生没有社畜鹤见君那样多的束缚,用Mafia的方式就可以很轻易的解决。只是善后问题,将垃圾丢进垃圾桶的过程会有些动静,容易弄脏房子。


    不顺利。


    多了一项打扫房间的计划,希望它能在两个计划之间的预留时间内被解决,如果时间超出的话,下一项计划的时间就会被压缩。


    我整理了一下暴躁的心情,清点了一下自己的收获。


    “森医生,对处理血渍有经验吗?”


    “我是医生。”


    那尚且不算过于糟糕。


    森医生并不需要在解决垃圾的过程中出什么力气,我还没有无能到那种地步。等抵达现场后,我确信这是一场入室抢劫案。新住所的周围没有什么发生过死亡事件的痕迹,荒凉、林木森森,与我上次看到的景象别无二致。


    住所里,针对于我的恶意将住所的轮廓都淹没了,从外面来看,却是住所里面也没有人存在的痕迹。他们掩藏的很好,唯独不知道怎么收敛自己的恶意。也或许是收敛了,只是在我眼中没什么区别,最多是显眼和非常显眼的较量。


    森医生看着我推开了住所的门,门在他眼中又被缓缓关上。


    没有惨叫声,脚步声能听到的也不显得杂乱。


    我对于新住所的爱护和希望下一步计划的按时进行,让现在的自己不适合屠夫的称号。动作不显得暴力,而是极有条理的将那些人挨个解决。为了不让对方有机会破坏掉这种条理性,给我增加额外的工作量,他们的口耳鼻被负面情绪堵住,整个人也被负面情绪裹成了茧状物。


    我不喜欢在休假时间加班。


    我戴上了口罩和橡胶手套时,平静的想着。


    森医生没有等待过多的时间,我打开门请他进来,他在门外,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明显起来:“解决了?”


    我慢吞吞的:“新房子垃圾有点多。解决花了点时间。”


    想要摸鱼的森医生今天碰到的也是不顺利的一天。理想中的摸鱼应该是陪爱丽丝去洋装店,现实中的摸鱼是帮着我拎东西、给房间大扫除、丢垃圾,还要额外加班。离开Mafia后,我们两个医生在我的新住所里都换回了职业服装,干起了法医和黑医的活。


    血渍没有多少,我有特意注意过他们伤口血液的溅射角度和溅射面,目前的材料是够用的,可以将它们处理干净。至于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耐心去问的问题,我可以去问大体老师。


    所以才是加班。


    森医生吐槽这点:“活着的时候让我来会省事很多。”


    “他们活着,谁在乎他们的目的。”


    至少我不在乎。


    看见垃圾先将它们扫起来,到垃圾桶前才考虑它们是可回收垃圾还是不可回收垃圾是正常的流程。将垃圾留在屋内太久,会让屋子里充满垃圾腐败的臭味。被迫加班的森医生觉得他今天选择出来摸鱼是错误的决定,他想要回去,只能委婉的:“我的枸杞茶好像忘记倒了。”


    “森医生,你的确老了,你都忘了你的枸杞茶里没有一粒枸杞。”


    “你喝完了?”


    “爱丽丝上次过来,全倒掉了,说想要林太郎秃头。”


    森医生于是呜咽着,不成字句,“爱丽丝的医学常识……谁教的?”


    “办公室的植物。”


    植物天天被灌枸杞水,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比以往茂盛了一些,爱丽丝就将枸杞茶与护发养发联系再来一起。


    这解释没有问题。


    总之森医生现在是没有办法回去的。


    没有进Mafia之前,我面对这样的事情报警是最佳选择,因为社会公序良俗和法律对社畜具有的约束力,成为Mafia后,这样的事,对于Mafia便不是什么问题了。


    只能说这些对我抱有恶意的人选错了时间点。社畜时期的我会含蓄点处理,Mafia时,自然是百无禁忌。


    处理这件事,因为有森医生在一旁辅助,时长没有超过缓冲时间,下一项计划可以按时进行。


    姑且算是好消息。


    至于下一项计划是什么,是查看附近的水质,为后来的引流做准备。


    横滨的河里什么都能漂,我以为最大的阻碍会是跳河里自杀的太宰君,但事实与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森医生在经历了上午的不顺利后,跑的比想象中更快,他没有兴趣让自己的摸鱼时间全变成苦力劳动时间。


    于是借着换衣服的理由,一去不复返。


    查看水质倒也不需要森医生额外的帮助,一般来说,只需要站在桥上,做出欣赏风景的样子就能实现。


    森医生是该庆幸的。


    如果是上午那些工作,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更快完成的,那么森医生下午是没有机会跑掉的,我更不会让他有蹭完饭再跑的机会。


    下午这项计划的进行依旧是不顺利。


    我没有找到符合我心意的水质,要求是只要一小块区域就好,但结果是我站在桥上看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


    我注视着水面,上面倒映出来的波光粼粼颜色已经换了一波,浮出夕阳的红色来。周围街道和建筑的灯光渐次亮起,水底也变得漆黑一片了。


    正常的横滨夜晚。


    在我的眼中,这样正常的一个夜晚在我眼中正常得被负面情绪笼罩着,一层层,除了灯光的亮度就只有灰色。


    有些时候它像极了曝光过度的黑白相片,有些时候,它只是一张底片,细节需要药水的帮助才能显现。


    这样的视觉情况,察看水质时还是一动不动比较好。现在的视野,对于人的生命的概念并不确切,容易出事。


    放弃寻找后,我的一双腿有着正常人长时间站立的后遗症,又痛又麻,动一下感觉脚踩在一排钉子上,不会刺穿皮肉,但是很不舒服。


    我走了一会,那股感觉才消了下去。


    既然那个时候可以在新住所可以对我袒露恶意,起了杀心,付诸行动,这样的长时间的发呆,为什么没有人过来呢?


    周围人的负面情绪和灯光一样,随着人群活动的痕迹,有了熙熙攘攘的迹象,被带走,被生成,循环往复。


    里面有针对于我的情绪,微弱,大都是好奇之类偏向中性的情绪,恶意的猜测也有。莫名其妙就对陌生人升腾起恶意的人不是不存在,但他们不会付诸行动,那些恶意在我眼中就的确不存在了。


    我的身上套着的衣服有些皱巴巴的,上午布置新住所时没有换衣服就出来了。当然不是工作时的白大褂,我在平日生活里,不会穿这种带有职业标志性的服饰。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我想说的是,我现在的衣服不仅有些皱巴巴的,口袋里还没有钱,而现在,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与住所的距离还有一个小时的脚程,希望我回去的时候,大吉没有咬断它的牵引绳,对住所的家具下嘴。


    要换新家了,大吉对于现在住所的家具就没有那么爱惜了,每天脑中都有一个装修计划。


    它对装修这方面了解得比我多,考虑的问题一开始也很现实。用爪子拍着装修房甲醛超标的新闻给我看,让我了解新装修的房子有甲醛超标的危险。


    这方面大吉小看我了。


    对于新装修的房子住人会有什么危害,我比他了解得更多,连装修方案都选择了不是正常人的装修方式。


    海底生物对于陆地上房子充斥着的有害气体会更加敏感吧。我准备的时间不够,想要速成,但不会让自己的朋友面对这种伤害的。


    我翻了很多种装修方式,在发现正常人的装修方法达不到我的要求后,我就不去强求了,选择了用异常的方式。


    因为朋友是常人眼中的异常,所以没什么关系。


    大吉翻报纸的时候没有在意它其实是一条阿拉斯加犬,戴着一个眼镜框,爪子搭在报纸上,一看就是读过大学的狗。


    可惜,它的学历确实很低,没有上过一天学。


    我没有买报纸的习惯,报纸是大吉需要。狗的爪子不适合手机的指纹解锁,它划拉了半天,报废了一个手机屏幕,那天晚上顶着拖鞋面壁思过了。


    至于它的报纸是哪里来的——


    应该是一只三花猫送的。


    人可以拥有朋友,大吉当然可以,它也可以拥有不止一个的朋友。那只章鱼是它的朋友,现在这只三花猫也是。


    我曾看见过阿拉斯加蹲着跟三花猫一起看报纸的场景,拧开门看见的。


    三花猫是大吉用爪子拨开门放进来的,它们两个又合力将门锁上了,让我可以正常开锁进门。


    看起来三花猫是大吉的老师,大吉都让出了自己的沙发。


    我的到来似乎打扰到了它们的学习,大吉不看报纸了,三花猫也准备溜了。


    不过在大吉的挽留下,三花猫那天晚上还是留了下来,它在晚餐的时候得到了一条黄油煎鱼。


    如果有谁能够给家里蹲的大吉送报纸,让它完善它脑中的装修计划,那就应该是那只三花猫了。


    三花猫也算是家里的常客,与我碰面的次数不算少。我看过它的眼睛,清澈又温和,是长者的眼睛。


    会宽容只有几岁的大吉,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这次回去,三花猫要是在的话,大吉的装修成果应该会惊到它吧。在大吉的努力下,家里完好的就只有承重墙和厨房了。


    已经是今非昔比的一只阿拉斯加了,可以正式称为阿拉撕家大吉了。


    晚上连回家都没有顺利回去。


    这次倒不是额外的加班了,我只是碰见了我的前老板。横滨不算大但也不小,碰见前老板的几率,如果他想的话,自然能是百分之百。


    前老板在情报上面还是很厉害的。应该换句话说,能够在大街上偶遇自己目标的人,情报网都是很厉害的。


    鹤见医生有自己的情报网吗?


    这个当然是有的,而且很厉害。


    我对自己的情报来源一向非常自信。


    前老板是对横滨有恶意,且对横滨某一特定人群抱有极端恶意的人,鹤见医生也在他的极端恶意之列。


    这算是碰见了自己不想碰到的人。


    我下意识的掏了掏自己的口袋,里面没有被遗漏的角落,自然也没有遗漏处躲着的钱。


    “我不饿。”


    “但是我饿。”


    我不死心的继续掏了掏,口袋里才不情不愿的掉出来一枚硬币,大概,连一个饭团都买不起。


    “你带钱了吗,费佳?”


    微笑放在前老板脸上是比森医生要更加赏心悦目的,森医生没有他那样的年轻,但年轻很多时候意味着不会照顾自己,意味着没有带钱的习惯。


    从我认识他开始,前老板身上没有带过一分钱。他现在已经在笑我连这点都忘了了。


    事实上我并没有忘记,只是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总是想着会有转机的,常常会垂死挣扎。


    活了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像我这样的就是不甘心和死不瞑目。


    我换了几任老板,最穷的就是面前的前老板了。不是说他的组织没有钱,他以前可能没有,但现在一定会有了,只是这些钱想来也是不会用到员工和他自己身上,用来给自己和他们发工资。


    他们是为了理想而聚在一起的年轻人。


    我这种需要工资养活自己,将理想当成工作的正常人,在第一次伸手要工资的时候,前老板表情是迷茫的,听力是很差的。


    一群将冰面踩得咯吱咯吱响,向着未知的雪原走去的年轻人,碰见我这种需要金钱作为驱动力的队友,就是在雪原上看见了一个付费道具。


    格格不入的氛围。


    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不过是我先走了而已。为了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横跨了雪原抵达横滨,只为了向我讨要一个说法,这种事情在前老板身上是不会发生。


    正如我不信这只是偶遇。


    时机还是不对。


    因为没有吃晚饭的我,现在已经饿了,到家估计也会饿过头。我看向了前老板的脸。


    那张脸,年轻漂亮,看着就很柔弱能讨人的欢心。


    并没有发生前员工看上了前老板的脸而绑架了前老板的案件,在饥饿面前,再好看的一张脸都不能成为下酒菜填饱自己的肚子,但好看的脸可以用来赚钱。


    不会是一拍即合,前老板没有那样的为吃饭豁的出去的觉悟。吃饭在他的生命里,我认为只是他理想道路上无法舍弃的必要事件,是维持生命继续理想的需要,很少会是他觉得好吃所以去吃。


    就连这样的必要事件,他也常常会为了自己的事业而让步,将就吃点,干脆不吃是常态。


    前员工不会操心前老板吃没吃的问题,在是他手底下员工的时候我都很少操心,最多就是敷衍的将手伸过去探下他的肚子,得出一个粗略的结论。


    现在他说了不饿,那就是真不饿。


    不过前老板那张脸的作用实在是很大,得到的钱让我不得不买了点东西当做前老板的辛苦费。至于其他的钱,自然是我被拖欠的工资。


    “我付过了。”


    “但不符合我的工资标准,让我差点饿死。”


    从前一份工作辞职的原因没有那么复杂,就是我觉得工资太低养不活自己,选择了跳槽。


    “人总是要生活的,理想填不饱肚子。”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公园进去是不收费的,内部倒是有些地方需要付费,我和前老板对那些地方没有什么消费欲*望。


    我们需要的只是免费的长椅,夜空中星星,和填饱肚子的食物,加上前员工和前老板,就有离职谈话的氛围了。


    免费的。


    除此之外,我和前老板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我在他那里待着的时间并不长,与老板接触的时间不够,老板也未必了解我。说真情实感是没有几分的,倒是我觉得他有几分的不合时宜。


    前老板的想法……前员工并不清楚老板是怎么想的。


    回忆往昔共同奋斗的日子,只会徒增尴尬。


    我们的相遇充满了不合时宜和坑蒙拐骗,工作磨合期发生了一些令双方都不愉快的事情,没有什么美好回忆,结束也是突然的单方面结束。


    前老板清楚那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他跟我的谈话就变成了——


    “鹤见不像是养不活自己的人。”


    “但我在哪个时候的确养不起自己。”


    “包吃住,工作内容清闲,上下班时间自由。”


    “包吃住,吃的饭是我做的,住的房子房租要我去谈,没有劳务费。工作内容清闲,光是让老板你吃饭就需要我一天拔三次网线修三次电脑,还要面对老板你无声的威胁。正事没有,小事不断。上下班时间自由,但外面冰天雪地,我衣服都没带两套,全靠着壁炉和老板你的斗篷苟命。”


    我叹了口气,一副打工人被无良公司欺骗的心酸面孔。


    想象中的工作待遇与现实的工作待遇完全是两回事,老板口中的工作待遇和亲身经历的工作待遇又是两回事。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的工作经历,横滨的微风都会在想象中变得猛烈,带着寒气,往人的身体里卷。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冰晶。


    一开始没有适应时,从床上起来做早饭都是一种另类的折磨。整个人蜷缩在斗篷里,里面的衣服是夏季的,外面的天气是寒冬,人在斗篷里根本出不去。


    后来稍微好了一点,我也需要坐在壁炉边上。坐着坐着就想要打盹,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但是你辞职的时候跑的很快,完全不惧怕寒冷天气。”


    前老板的眼睛让我想起那段时间的冰天雪地,它的颜色是冷色调的。


    “那不是在海上吗?没有被严寒覆盖的地方。”


    讨论当时辞职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老板只想着跟社畜谈理想,却不知道社畜没有钱养不活自己。


    但在老板看来,我是明明可以养活自己,也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默不作声的辞职,人跑的无影无踪。


    他还给我选定了第三份工作的老板,人比他有钱,工作条件也比他那里好,只要去的话,直接就能办入职,拿高薪。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条件我不去。


    “想要辞职的话,那个老板的组织待遇虽然好,但是为了避嫌,我是不能去的。我不是那种没有良心的员工。”


    “你的确没有良心。”


    “费佳你也是啊。”


    鹤见医生终止了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没有将这个不顺利的夜晚变成辞职声讨大会。费佳也很识趣的没有继续辞职的话题。


    没话找话是尴尬的事,没话找话只能硬着头皮谈辞职的时候,更是尴尬。


    我们都不想继续尴尬下去了。


    停止辞职话题后,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只剩下我咀嚼食物的声音。轻微,在寂静的环境里就像贴在耳边。


    热闹一点的时候,远方会传来男男女女的声音,欢笑的,普通的谈话声。


    费佳大概是熬了几个晚上没有休息了,昏暗又安静的环境加剧了他浅淡的睡意。我吃着东西,肩膀一沉,扭头就看见费佳将我的肩膀当成了枕头。


    他睡着了。


    短时间内是不会醒了。


    如果鹤见医生有良心的话,有一段时间都需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待上一会了。


    费佳没有说错,鹤见没有良心。


    当然费佳也没有。


    他真有的话,就不会在鹤见医生准备回家吃饭的路上出现了,还在这种时候睡着。


    无论用什么办法,费佳现在都是不会醒的。我在他手底下工作的时候试过。


    希望大吉能出现改变这种局面。


    今天这一天没有一件顺利的事。


    我带着发麻的肩膀回家的时候,大吉在报纸堆里睡得还在磨牙,梦中都在继续它的装修大业,房间里的漂流瓶咕噜噜掉到了脚边。


    我捡起来,拉开了椅子,拿出了笔,拔开漂流瓶的塞子,拿出里面的纸条。


    诸事不顺的今日并不是只有我在经历。漂流瓶对应的朋友脾气变得古怪又暴躁,将他周围的人都折腾了一通。留在白纸上的字迹烦躁的快要划破了纸张。


    「烦躁。」


    简洁的内容。


    可视的烦躁。


    我不了解这位朋友的具体处境,他没指望着我能去了解或者为他做些什么。很多时候,只要我不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在为他减轻负担。


    「任何事情只要与鹤见医生牵扯,就会变得复杂万分。」


    他毫不客气的说过,「不要给我增加工作负担。」


    这样的朋友今天会更加烦躁的。


    我拧开笔帽,抽出新的纸条,写:「适应一下这种烦躁吧,朋友,你明天会比今天更加烦躁,我保证。」


    回信是劈头盖脸的,砸过来的。


    「谁见了你?」


    「前老板,费佳。」


    等待回信的时间有些长,看现在的时间点,是因为心中的烦躁而睡不着的朋友在客厅来回踱步的时间,手杖末端与地板直接触碰的声音会让一些人神经衰弱。


    但朋友不会在乎的。


    他心中的烦躁没有办法发泄出来,会造成一些恶果。神经衰弱者,也需要对这种举动保持忍耐。


    「我不想管你的事。」


    「他们会送到你面前。」


    「一群白痴!」


    「可你口中的白痴在为了横滨的安全竭尽全力,忍耐一下吧,朋友,我暂且没有离开横滨的打算。对了,横滨有哪里的水源水质还能过得去吗?」


    随信附送横滨地图一张。


    「对水源的要求是什么?」


    「没有人类死亡的洁净。」


    漂流瓶是被摔过来的。


    「没有!」


    「那么,人类死亡最多的海域呢?」


    地图上被圈出来一小块地方。


    「实在是太棒了朋友,以后我看见这里的水一定会绕道走的。」


    说是脾气不好的朋友,话语刻薄又冷淡,但在他心情烦躁的时候,什么样的问题都会认真回答。不会像平日一样,过于简单的问题没有他给的答案,只有“自己查”。


    那么关于水质的问题,到今晚为止还是一无所获了。没有可以直接利用的符合要求的水质,还要进行再加工。


    又多了一个计划待完成。


    我希望这样突然冒出来的计划不会再有,因为时间不是那么充裕了。


    朋友不日即将到达横滨。


    我在今晚最后几个漂流瓶里写:「新住所快要完成了。」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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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第 52 章:时间


    成为朋友的烦恼并非我的本意,只是与朋友遇见的时间不凑巧,没能在成为鹤见医生前遇见,所以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如果时间再早一点,那就不是与死亡为伍的鹤见医生了。


    可能是救死扶伤的鹤见医生,可能是路过的普通社畜。


    鹤见医生的出现并不是必然事件,反倒是极小概率事件。


    与朋友促膝长谈的时候,我提及过鹤见医生的诞生以及待在横滨的理由——在朋友开始探究我与死亡的牵连和本质时。


    朋友之前就在调查贫民窟的鹤见医生,也因此,才有了我们见面交流的契机,才让我们成了朋友。至于调查,朋友的态度非常明晰,委婉一点的说法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勇气可嘉。


    事实的确如此。


    朋友的异能力和头脑大概是同等规格的危险,与死亡的牵扯非常深,他的异能力是让人意外死亡。而鹤见医生那时就已经是一个疑似拥有致人死亡的异能力的异能力者。


    我似乎很难摆脱他人的影子。


    以前是与朋友相似的异能力,现在则是与太宰君相似的异能力。


    似乎跑题了,那就继续谈论我和朋友的那次对话吧。


    鹤见医生第一次出现是在镭钵街,“荒霸吐”事件,确切时间是与爆炸一同出现。朋友查到了这点,我说他很不容易,能够在他人的监控下干成这么多事。


    “能够证明的资料我处理了。”


    “保留也没什么关系。”


    朋友的表情,那种让他耗费了不必要的精力结果却是无用功的无语,明明白白的从他那张看着就应该冷静的脸上表现出来。


    “哦。”


    他这样说。


    “保留的话我应该就能跟你常常见面了。”一同在异能特务科的监管下。至于见面,这是句玩笑话。两个危险异能力者,让他们保持距离、互相牵制应该是常识。


    只是异能特务科没有做好,或者说,在尝试过用朋友的异能力却没有什么作用时,利用朋友的头脑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结果就是,我们可以从容的坐在一起,讨论对双方而言比较隐秘的事情。


    对于侦探,未解之谜是拥有吸引力的,至于是否寻求答案,就看侦探的能力和选择。朋友是个侦探,发现了鹤见医生这样的谜题,选择了寻求答案。


    “我曾怀疑你是那次事故的副产物。”


    他指的“荒霸吐”。


    但鹤见医生确实不是。


    鹤见医生的诞生与“荒霸吐”没有任何联系,我至少还是个人,且并不是人造的“人”,“荒霸吐”则是脱离了“人”的概念,更接近于异能生命体。


    这是让朋友更加难以接受的事实。


    朋友可以接受我是一个非人个体,面对我是人这一事实时,却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


    很奇怪,但又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将鹤见医生自始至终都当成非人,不奇怪的是,鹤见医生所作所为的确不像一个人,异样感过于强烈。


    “但那次事件的真正造物只有一个。”


    “鹤见医生从哪里来?”


    “鹤见医生是横滨特产。”


    我说,“之所以会停留在横滨,是因为无名之人在横滨得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了名字,横滨就会被当成故土。”


    横滨会发生这样的事,让无名之人停留于此,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即使我的朋友认证我是高危人物,需要谨慎对待。


    可是,横滨活跃着的高危人物,并不差我一个。


    我在其中算安分得出奇的一类。


    朋友一开始也并不算安分,只是碰到了异能特务科和异能特务科的那个女人,才算勉强被收容起来。这种形容让朋友不快,可惜他的处境……侧重于危险异能力的容器部分更多一点。


    人的一部分的确是被承认着,然而……然而他的异能力让他不能自然的回归人群,做人群中的异能力者侦探。


    异能力太过于危险的坏处,就是死亡总是伴随着他的破案过程,罪证被发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罪犯的意外死亡。


    他的破案等同于直接审判。


    罪证在他眼里,是异能力杀人事件。


    让朋友不快的还有一点,鹤见医生的存在。


    一开始的确如此,直到成为朋友的今日依旧如此。鹤见医生是让他不快的,因为拥有相似能力和经历的两人,最后结果并不相同。


    他被管束着,活在监视之下,而鹤见医生脱身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不过是物理手段的原因加剧了收容难度,证据确凿却依旧没什么办法。


    鹤见医生在贫民窟,讨债时会制造死亡。


    这点是确凿无疑的。


    至于那些含混在意外死亡里的死亡,社畜鹤见是否利用过,依旧是确凿无疑的。


    罪证被摆上台前,朋友使用过自己的异能力。


    社畜鹤见依旧普通的活着。


    那算是朋友第几次无用的担忧来着?


    不清楚。


    但他那时的表现想必与现在相差无几。


    也正是因为我比想象中的危险,才有两年不间断的监视,小心翼翼得不得不去依靠洗白期的太宰君。


    以及我的上司。


    异能力“堕落论”在有些时候还是好用的。


    总之,我算体验了一把朋友的生活,而且时间并不短,只是没有那么明目张胆。所以在他们准备进一步时,我选择了脱离,没有与朋友陷入同样的境地。


    我算朋友想象中的另一种可能?


    “只要本身足够危险,就可以做到?”会让他问出这样不靠谱的问题来。


    “不是。只是危险又容易收容。”


    只要维持平静的日常,所谓的鹤见医生的危险永远不会有出现的一天,不出现,就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但一旦采取什么强硬措施,稳定态的鹤见医生有什么变化,他们只需要清楚这样做很危险就可以了。


    于是现在的鹤见医生可以成为Mafia的鹤见医生,成为太宰君的相似品,而不是朋友的相似品。


    “如果相遇的时间早一点就好了。”


    “就不会有这样的鹤见医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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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第 53 章:正常


    如果没有确切的名字,横滨无法捕获我。


    而有了确切的名字,成为了鹤见医生,结局也就注定好了。


    这就是名字的意义。


    那么,鹤见医生的终局会是什么?


    还是耐心的等待结局的到来吧。


    因为朋友将从海面上到达横滨的缘故,我最近的日常活动里多了去海边。


    横滨的海面不是永远平静,会起波澜,会发生海啸。


    脚底下柔软的沙子将声音吸收了一点,本来走路就没什么声音的鹤见医生,成了海边的幽灵。悄无声息的出现,悄无声息的离开。


    看海是一件让人心情会变好的事情。


    就算天气突变,清澈平和的海水变的漆黑危险,随时可以夺走他人生命,也是如此。


    只是换一下看海的地点。


    我不想被卷入海底,我没带多余的衣服。


    太宰君在坏天气的时候出现在海边的几率比较大,大约是存着被卷入海底的心思。他现在讲究死亡的仪式感,对殉情有所追求,但如果真能从空隙里扎进死亡透会气,太宰君不会那么讲究的。


    会盯上鹤见君很正常。


    鹤见君身边总有死亡,无论是正常还是非正常的。


    最近更是多了与他相似的异能力。


    太宰君清楚这是假的,鹤见君只是与死亡牵扯太深,但不妨碍他用活泼的声音说“太宰君”,用跟鹤见君很像的声音。“太宰君什么时候能成为鹤见君呢?”


    “太宰君只是太宰君,不会是鹤见君。”


    我刚出完外勤工作,身上的血腥气没怎么细致的处理,凑得近嗅觉好的人,可以在酒精的气味下嗅见身上隐隐约约的血腥气。当然,这是在海风温和天气晴好的条件下。有太宰君出现的海边,一般不会是好天气。


    他困溺于死亡,却清醒的看着人间。


    这样的太宰君,很难真正死去,何况已经有了枷锁的太宰君。


    海边的坏天气,只是他透气的出路。


    因为有鹤见君。


    因为他的欠款还差几个月才能还清。


    就算跑到了海浪面前,被海浪卷走,鹤见君也会成为他死亡路上的拦路虎。所以,你清楚他为什么勤勤恳恳工作,仍然还没还清一万三千日元的欠款吗?


    我没带衣服,湿透了,自然会将它折算成金额,加入太宰君的账单里。


    浸了水的太宰君不是不明漂浮物,就是湿淋淋的猫。更多时候两者都不是,就只是一个跳海的普通人,被医生捞上来了,收拾一下心情,在人间继续活着。


    直到如今,我仍旧不觉得太宰君是什么不普通的人,最多是普通人里的聪明人,活得煎熬无比,是医生拯救不了的那种聪明人。毕竟站在他面前的鹤见君,是个法医,能够医治的对象有个共同的名字:死者。


    湿漉漉的太宰君问鹤见君:“鹤见君会死吗?”


    “人都会死,鹤见君并不是例外。”


    “那死之前,鹤见君能尝试着带走我吗?”


    我注视着太宰君。


    “你要尝试为我写下结局?”


    “是鹤见君为太宰君写下结局。”


    太宰君向鹤见君伸出了手。


    今天有个坏天气,海边起浪,天气阴沉。


    这个时间我还能听到风声和海浪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体上,令人不舒服。


    所以,我对太宰君说出了他很耳熟的一句话,“衣服的费用已经记到你的账单上了。”而后鹤见君握上了太宰君的手,“会的。希望到时候你的债务已经还清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欠款没有还清就是了。


    太宰君在回去的路上拧着自己湿透的衣服,看着边上变得清爽的我,有些哀怨的:“衣服不是有吗?”


    “时间被浪费了。”


    “唉?”


    “梦野君不高兴。”


    太宰君:“梦野君会对鹤见君发脾气?”


    “不会,但这不是太宰君应该知道的事,所以梦野君不高兴,太宰君也不该露出被讹诈的表情。”


    横滨对于鹤见医生而言没有新鲜事。


    正常上班,正常在下班时间有偿带一会梦野君,空闲时间会溜一会大吉或者去海边。超市的打折日期没有过多的改变,路上的人群一直在为生活忙碌,短暂的路过他人的人生。时间倒是有所变化,但因为日常没有太多改变,从冰箱里掏出来的早餐面包过了期,才觉得时间的确走的很快。


    “过期两天的面包能吃吗”


    “理论上来说,没有发霉或者有异常气味出现,袋装面包还是可以食用的,只是没有在保质期内那么安全。”


    我自问自答,将目光转向了正在夹着尾巴用爪子开门想要溜走的大吉,被盯上的大吉乖巧的放下了爪子,轻轻巧巧走了过来,用着新学的技巧开始撒娇:“喵~”


    因为外语学的好,我奖励了它袋装面包。


    大吉:“呜汪!”


    “不够?那就再给你一点。”


    所有的过期面包都给了大吉。


    有了一堆过期面包的大吉,试图与自己的猫咪老师有福同享,结局却让大吉伤心了。猫咪老师拒绝了,非常干脆,态度坚决,如果不是脾气好,猫咪老师已经给大吉上爪子了。为了修补师生关系,那天,大吉一整天都在猫叫,试图变成只是体型稍微有点大的蓝眼睛布偶猫。


    猫咪老师:“……”


    我在厨房端出来了煎鱼和鳗鱼饭,看着一只大狗围着一只三花猫,拖长了声音学猫叫,试图扮可怜。我没说的是,大吉自信的猫叫,永远都不会让人心软的,它的叫声只会让一只仙女布偶当场变成金刚芭比,发出咆哮声。


    猫咪老师的午餐里多了一条鱼。


    因为家里时不时会冒出来一只三花猫,上班路上还能偶遇一只蹲在墙头,如同长者一样注视着横滨的三花猫,我的口袋里被大吉塞进去了一袋小鱼干。


    狗的嗅觉还是灵敏的。


    一进门就知道我在外面有了别的猫。


    这是生活中微小的改变。


    没有改变的是,我的确不讨猫的喜欢。


    这点与那位武装侦探社的社长有些相似,喂猫途中,我和他相遇过,三花猫吃小鱼干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了,一双猫眼里都是无奈。


    武装侦探社的社长是个猫控,在猫面前,严肃的男人会收敛自己的气息。


    不用担心我们在三花猫面前会打起来,鹤见医生待会还要上班,福泽谕吉不会那么不谨慎。两个猫厌体质的男人,只是在一天开始前,去喂了同一只猫。


    我对猫的喜爱比不上福泽谕吉,只是看见了,就掏出小鱼干喂一下,没有特意去找。福泽谕吉则是带着点蹲点性质,去找猫的。所以在喂猫上,我们有了一些默契。


    喂一点小鱼干就收手。


    一开始是没有的,只是福泽谕吉看见我走过一群猫,猫们呼啦全跑开时,才有了的。


    不躲的这只三花猫,因为吃撑了不想出来时,严肃着脸的男人周围气息都写着低沉,即使表情毫无变化。


    我碰见了,会顺手将藤蔓处躲着的猫咪引出来。它藏的并不严实,我也确信它不会因为我的举动而生气。伸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时,它会露出猫科动物的反应。


    它不太喜欢这样。


    尾巴尖会扫几下我的手腕,示意我放手。


    我放手了,为了撸猫而半蹲着的身体站直了,瞥向福泽谕吉那边时,他的情绪是“羡慕”。


    我将三花猫放到了他头顶。


    这不是失礼的举动。


    “它不会介意你偶尔的亲近的,福泽先生。”


    “多谢告知。”


    福泽先生的情绪过分内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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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第 54 章:前夕


    对于其他人来说,横滨发生了很多事。


    今天是福泽谕吉率先赶到撸猫地点给猫喂小鱼干的,我刚下班,想着会不会在这里碰见他,脚步顺拐了一下。


    福泽谕吉没有让人失望。


    一脸严肃看着难以亲近的武士抚摸着猫的动作小心翼翼,一开始是试探性的伸手用手指触碰,注视着猫的反应,大约是比他年轻时第一次动用刀剑还要紧张一些的。猫没有退却想要跑走的反应。


    手指是一点点磨蹭上去的,触碰是克制轻柔的。


    他的表情因为紧张而越发严肃,路过的猫贴着墙角试图平息自己炸毛的反应,无果,迅速的逃离这个让它感到惊慌的场所。


    福泽谕吉手底下的猫非常沉得住气。


    等他终于将整个手掌都贴上猫的皮毛时,我看着他已经有二十分钟。


    今日的每日任务又是将猫放在福泽谕吉的头顶,顶着猫的福泽谕吉有些僵硬,在猫伸着爪子去够小鱼干时,微微低了下头,让它够的轻松一点。


    福泽谕吉对猫非常宠爱。


    对我逗猫的行为大概是不赞同的。


    猫原本是不用去够小鱼干的,我手的高度在我腰间,它就需要了。


    我手往上送了送,猫顺利的在福泽谕吉的低头下,拿到了鱼干。


    吃了几条鱼干的猫跳上了墙头,在绿植的掩映中,团起了自己的身体。


    我口袋里的鱼干本就没有多少,只是福泽谕吉带得比我想象中的多,他将鱼干收起,放进袖袋的动作并不突兀,表情也跟撸猫前没有过多变化。


    福泽先生的表情管理能力一直很强。


    我是在这时候想起横滨里其他人的动荡的。


    “镜花今天不和梦野君一起玩了吗?”


    泉镜花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跟着梦野君一起了。不过直到今天,梦野君才认真的提了出来“想要跟镜花一起玩”。


    福泽谕吉手拢在和服袖子里,四平八稳的:“她有其他事。”


    “这样吗。”


    我思索着,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他人身上发生的变化,将之组织成言语,“有空闲的时间还是让她回来看看吧,尾崎桑很想念她。”


    “看她自己的意愿。”


    现在Mafia和武装侦探社的关系似乎有点紧张,不是之前因为50亿所以直接成了敌人的那种。森医生带着首领一起摸鱼后,Mafia里芥川君在认真报复,其他人都安排了别的事,总体来说,Mafia与武装侦探社的关系是回暖的。


    泉镜花离开Mafia去到武装侦探社的事发生在这样的时间点。


    算不上什么大事,森医生的反应很平淡,长在解剖室的椅子上,一脸咸鱼样:“红叶会不开心。”


    “应该会开心吧,尾崎桑。”


    我的结论与森医生相反,“泉镜花并不适合Mafia,尾崎桑是清楚的。自己疼爱的女儿走上了合适的道路,别扭只是暂时的。”


    “她是因为50亿离开的。”


    “……”


    我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解剖室,预留了一块空地出来,刚刚好能放得下一个刚成年的男性。森医生就在那看着我。


    我说:“好了,给50亿的位置腾出来了。就等尾崎桑送来了。”


    尾崎红叶不会对自己疼爱的镜花如何,但对50亿不会留情。


    这是不适合与武装侦探社社长说的事。


    福泽谕吉走后,那只一直团着的猫从绿植中晃了一下,探出头来,炸着毛,一溜烟的跑走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将里面一点小鱼干的残渣清理干净。


    与福泽谕吉的相遇耽误了一会功夫,到家时,门口的大吉“呜汪”一声扑了过来,被我躲开了,变成了狗啃泥。


    动静有点大。


    窗户处探出了一只猫咪老师。


    普通的一天。


    鹤见医生的一天,除非发生意外,不然就是如此,平淡的度过。


    “横滨的生活节奏舒缓。”


    我的生活经验让我的漂流瓶朋友从头毒舌到尾,说我能够舒缓,不过是没人敢真正惹我生气。


    如果变成他这样的处境——


    “他们常常让我生气。”


    “那么,要出来透透气吗?”


    “你要做什么?”


    “两个朋友不该见一见吗?这不是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海面上的朋友到了。”


    “是的。但你们的见面应该提前。不想向鹤见A梦许个愿吗,行人?”


    朋友回信的速度慢了一点。


    “已经实现过愿望了。”


    “你可以贪心一点,行人。”


    朋友是拥有索取的权利的,因为是朋友,这种请求不会让我斤斤计较,不会将它折算成金钱。所以行人才会认为自己是在跟魔鬼做交易,让横滨在危险上反复横跳。


    然而,魔鬼是他的朋友。


    让他做无用功,自己气笑自己,还能保持联系的朋友。


    “我可以做你看向外面的眼睛。”


    “我自己能看见。”


    这样的朋友。


    与朋友相处时要保持亲近不疏远,又要给彼此留下舒适的空间。


    我依照如此规则行事。


    行人对此深有体会。


    “你只是需要维持正常人的人际关系。”


    “让我保持平静稳定的生活对谁都是好事。”


    “呵。”


    他承认这一事实,才成了我的……应该是共犯来着,为了维持我的稳定生活,而让自己屡次陷入烦躁的境地。


    所以,朋友可以任性的。


    我不介意成为朋友免费的鹤见A梦,只是对于横滨这座城市而言,我的不介意有时候会为它招致灾祸。


    朋友对后果考虑得比较全面。


    往往都是拒绝。


    这次会答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会怎么做?”


    “稍等。”


    我回答。


    夜晚的横滨灯光和夜色交织,在我的视野里,光线和色彩飞速褪去,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情绪构成的横滨没有那样鲜亮让人想要平静生活下去的欲*望,它看着会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感到不适应。


    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我是否正常了。


    我从自己情绪稀薄的家中迈入情绪都市,没费什么力气,也不需要注意些什么,轻飘飘的,就到了目的地。


    行人不想体验这种感觉。


    在他人的监管下,自己身体和整个意识都扭曲了一下,没有眼前一黑,不讲流程的就看到了我。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让他适应一下头晕目眩轻飘飘的感觉。


    “如果确实有灵魂,刚刚我的灵魂就被你带走了。”


    “不是灵魂。”


    “只是让你抄了近道。”


    由情绪构成的通道,转移人的速度是很快的。人的情绪产生的速度很快,行人暂且没有适应这种速度。


    产生又很快消失的情绪,在人的都市里每时每刻都有,用来赶路或者送东西都很方便。


    行人状态好了一点后,我们已经在横滨的海边待了一段时间。


    “他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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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第 55 章:见面


    行人的状态不是很好。


    我将他带出来的过程中已经足够小心,充当转移通道的情绪也是和缓平静的,他的不适还是难以消退。


    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只是刚开始的一点反应。行人可以自如活动时,不适症状才慢慢显现。始终存在的,在头脑里混沌的痛感,没有具体的部位,只是隐隐约约,思考都因为这种隐痛而迟滞了一瞬。


    带着他的躯体都有了不良反应。


    不是痛觉,只是单纯的不适。


    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或者哪里都没有问题。


    行人用语言和情绪都不能形容。


    到最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难受”。


    正常的难受,连情绪都正常的难受。


    “多适应几次就好了。”


    “闭嘴。”有气无力的。


    为了缓解行人现在的不适,我将行人带去了我的新房子。真实世界里没有什么好探究的,只是正常的房子。在情绪世界里,才能窥见新房子的全貌。


    是海。


    平静的海。


    情绪被捏成海鸟和海底生物,发光水母在海里飘荡充当光源,从海底向上看,可以看见气泡上升然后破碎。


    行人的不适在海底的屋子里得到了缓解。


    让他得以抽出手来,拿着自己的烟斗想要敲我的头:“你跟异能特务科那批人是一路货色。”


    “对危险人物的约束上?”


    我和我的两个朋友,仅就能力而言,是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


    因为包括了三个人,是自我约束还是约束朋友,不熟的人会思考一下,而行人想都没想的,“那种规则,你不是想改就改?”


    “是增补,意外情况总比想象的更多。”


    我纠正他的说法。


    是自我约束。


    我不会去约束朋友,让他们放弃自己的想法,只会进行必要的劝说,如果朋友执意要做,那么,我自然会放任他们去肆意妄为。


    倘若朋友是费佳,他想要创造一个没有异能力者的世界,那么我会帮他,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我的择友标准会让我避开容易引起动荡的人。现在的两个朋友,只要不会发生特别的事,即使拥有危险的异能力,也不会制造出什么大的动静。


    像行人这样的。


    看上去是毒舌冷淡又危险的人,实际接触起来,需要忍耐的只是他发脾气时的嘲讽。让他不生气也很容易,他的人偶见崎鸣小姐去哄一下就好。


    这是作弊行为。


    道歉的话语通过见崎鸣小姐的口说出来,行人的态度会温和一点。他自然也是气急败坏过的,觉得见崎鸣小姐不该成为我的工具,但我们隔着距离,不能直接接触,他气过了,也就没什么了。


    应该说,对于我无时无刻不在惹他生气的行为,他已经调节好了。但下一次下下一次,准备只是冷嘲热讽的行人情绪波动总是比想象中的更大。


    我们友谊存续的必要性他是很刻薄的进行过说明的:“让another无效化,这就是我们成为朋友仅有的价值。”


    “another正好能证明鹤见君与那些死亡没什么联系。”


    杀人侦探和屠夫医生间的相互利用。


    都是玩笑话。


    Another这样的异能力可以让行人成为杀人侦探,却在一开始就对鹤见医生没什么作用,异能特务科测试过了。我的能力可以让another无效化,这是可以的,因为another对我没用,但实际上,鹤见医生是没有异能力的。


    行人的话难道不刻薄吗?


    用根本不存在的事当做友谊的价值,等同于我们的友谊毫无价值。


    笑jpg


    那么,我们是否相互利用过?


    是的。


    我利用过行人的异能力another,利用过行人的推理能力,处理了几次垃圾。


    行人则是推理出我处理了一些什么垃圾,侧面印证了我其实是个良好市民,每天都在打击危害城市安全的罪犯。他自己顺便在推理过程中强调自己的价值。


    我没有致人意外死亡的异能力。


    只是让行人有推理案件的机会。


    在鹤见君时一直如此。


    我们之间的相处,没有给双方的生活带来什么摧毁性的变化。我保持着自己稳定的生活,行人被异能特务科监管,互相称为朋友,明面上却是没有多少接触。


    与危险性和动荡没有关系,反而是多了很多便利和舒心——特指我,行人对这点极不认同,他只是多了一堆麻烦和糟心。


    另一个朋友也是如此。


    我是指,他与动荡的关系并不紧密。


    洛夫克拉夫特大概只想在海底睡觉,而不是被朋友从海底拉出来,来毁灭横滨建立新的秩序。他是没有干劲的洛夫克拉夫特。


    他的不适近乎于没有,比行人的状态要好太多。


    正常的事。


    情绪世界虽然便捷性提高了,但对普通身体素质的人并不友好。说高深一点,是窥见世界真实一面带来的排斥感,正常一点的说法是,情绪污染。


    游走在情绪的世界,能够看到情绪,情绪自然会触碰到人、影响到人。


    毕竟面对的是各种人的情绪,量和质都上去了,会影响到人的情绪和身体是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初次面对又没有人帮忙,初见杀的几率很高。


    行人有我帮忙,只是不适。洛夫克拉夫特身体素质很特殊,所以连不适都不明显。


    三个危险人物现在齐聚在一块了,那么,横滨会毁灭吗?


    这个,还是等我将买打折商品省下来的钱算清楚,洛夫克拉夫特从沙发上睡醒,行人的注意力从见崎鸣小姐身上移开吧。


    朋友间的聚会不是社畜面临着的公司团建活动,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选择自己最舒适的状态就可以了。


    作为东道主的我会有些忙碌,不过是在考虑一日三餐。


    这是必要的事情。


    如果不用吃饭,我可以跟洛夫克拉夫特一样,找个沙发躺着,看看电视打打游戏,浏览一些网页新闻。


    好像有些不一样,他在沙发上只是为了睡觉。


    行人是想要给见崎鸣小姐换个衣服,修补一下她身上因为一些人的不注意而留下的磕碰痕迹的,不过后来他只是看着。


    不留下更多的证明。


    在异能特务科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的特危级异能力者,是已然发生的事实。如果被发现,那么行人和异能特务科现在的关系就会发生变化。更好还是更坏是说不定的,可以确定的只是一件事,行人的生活习惯会发生改变。


    他现在还没有接受失去监管后大概率会跟我住在一起的事实。


    一个人当然也可以。


    只是杀人侦探没有什么有力的自保手段,也许会被再次收容,鹤见医生的物理手段存在就有必要性了。


    在他心里,我是一个烦人的朋友,不过是有了距离感,才能忍受下来,如果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了。


    行人自己的脾气也不好。


    “也许还要加一个克拉夫特。”


    我说。


    行人思考的时间大概会更长了。


    睡着的洛夫克拉夫特肩膀上放着的章鱼啪叽掉了下来,腕足都打结了,还睡得很沉。我捡起了它,将它挂在了沙发上。


    行人已经懒得考虑现在不会发生的事情了。


    他让见崎鸣小姐坐在了臂弯里,准备进房间休息。


    他想起了重要的事:“见崎鸣小姐身体里,还有你的情绪?”


    我点了点头:“上次道歉的残留物。”


    见崎鸣小姐作为人偶是不会替人道歉的,加了情绪作为驱动,才能开口,不过那时候,行人将见崎鸣小姐默认为是我。


    她表达的是我的情绪,被我的情绪驱动。


    一开始会让行人气急败坏,是可以理解的事。


    应该说,行人到现在还能爱护见崎鸣小姐,已经足够表明他对见崎鸣小姐的珍视了。


    “消耗掉。”


    “那么,生气吧,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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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第 56 章:新的故事


    “日下,辛苦你了,这是今天的工资。”


    傍晚的时候,一天的工作结束,没有加班的人已经可以充分考虑晚上该做些什么,今天的晚饭要吃什么了。


    我并没有在例外的范围里,领完工资后已经开始想着这两件事了。


    身后有人急匆匆的追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日下,今晚准备干什么?”


    我带着困扰的神情:“不太清楚,还没想好,渡边有什么建议吗?”


    渡边表情正了正:“咳咳,当然是去新开的那家居酒屋了。”


    “有很好吃的东西吗?”


    渡边原本有些正经的表情顿时正经不起来了,挤眉弄眼的,口吻都变得暧昧起来:“新开的居酒屋,老板娘长得很漂亮。哎嘿,日下你真的不知道?”


    “抱歉,不太清楚。”


    渡边笑着,“日下就是太正经了,这种事为什么要抱歉。是渡边君的独家消息,目前知道的就只有日下你了。”


    “怎么样怎么样,日下,我是不是很够朋友?”


    我点了点头,脸色也严肃了起来,渡边竖起了耳朵,“那么,哪里的菜好吃吗?”


    “东方那个国家有个成语,叫做秀色可餐。”


    “这么说肚子难道就不饿了吗?”


    在我的认真下,渡边妥协了,他耸了耸肩,双手一摊“好吧,日下最关心的问题我当然也考虑过了,口味还成,里面的梅子酒味道不错。就是,”他促狭的,“日下这么正经的人应该不会喝酒吧。”


    “这两个特质为什么会放到一起,喝酒就不能正经?”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日下看起来就是个乖孩子。”


    我一本正经的:“按照日本法,我已经成年了。”


    渡边:“……”


    渡边现在知道我就是在逗他了,他推了我一把,让我踉跄了一下又赶忙扶住了我:“一句话,去不去?”


    “当然去,我想看看哪里的老板娘到底漂不漂亮。”


    今晚的选择题不用做了。


    日下有点选择困难症。


    想要的摆在一起,总是难以抉择。


    当然今晚的感想还是,渡边的信口开河习惯还是没有改掉,新开的居酒屋没有老板娘,只有老板,性别男。


    “但长得确实很好看,对吧。”


    “应该用帅气来形容。”


    “没有反驳,那就是确实很漂亮。话说,日下,你觉得在城市里开一个居酒屋,想开店时就开店时不时很好?”


    “现在的情况,能保住工作,就已经很不错了吧。”


    “也是。”


    渡边用手指蹭了蹭脸颊,脸部肌肉被带动,几粒雀斑也跟着动了动,“要是有什么大人物,就清楚这些日子发生什么了。”


    “媒体一点都不靠谱。”


    “前一段时间还说东京发生了地震,才让涉谷没了一大块。”


    渡边压低了声音,“他们以为是横滨的镭钵街吗?”


    “镭钵街?”


    我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听说当时是爆*炸。”


    渡边哂笑:“别信他们的鬼话,看横滨那地界,估计是大人物们没谈拢才搞出来的。那边总是奇奇怪怪的,当然东京也没好多少啦。”


    这段话他的声音仍然很低。


    “日下你是不知道,日本就没几个能正常的都市,我打了几份工,从各个城市都过了一趟,见到的怪事多了。”


    我抿了一口梅子酒,味道如渡边说的那样,确实还行,“我见到的怪事也挺多的。”


    “比如?”


    “比如说好的老板娘结果变成了老板。”


    “哈哈哈,这个,这个,这不是看着日下你活的太正经了,给你找点刺激嘛。你就说,老板漂不漂亮吧?!”


    我看了一眼老板。


    透过隔间的空隙。


    一双狐狸眼,正好在笑着,看着确实能担得起漂亮这个词的。


    我说:“漂亮。”


    “那不就没问题了。”


    渡边似乎是喝多了,酒劲上来了,“嘿嘿”的笑了两声,“要是觉得我欺骗了你的感情,将老板变成老板娘不就好了。”他还给我加油,“日下一定可以的。”


    日下不可以。


    老板似乎听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朝着我们这边的隔间走了过来,我想着渡边是不是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的时候,渡边直接睡着了。


    也好。


    省去了给渡边圆场的功夫。


    渡边喝醉了有时候会发酒疯,有时候又还好,酒品就跟赌运气一样。醉的疯了可以对着马桶喊了一晚上的“阿娜达”,下次喝的一样多却能安静睡觉。


    今天晚上是安静睡觉。


    老板过来正好结账。


    “看你顺眼,这次就不收钱了。”


    因为这句话,我磨磨蹭蹭掏钱包的动作立马停了,将钱包飞速塞了回去,架起渡边只留给老板一句“谢谢”就跑了。


    动作慢一点,我怕老板会反悔。


    万一他下一刻就看我不顺眼了呢?


    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渡边,听说了这样的事情,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说自己也要去刷脸。


    “他肯定是看我顺眼啊!”


    我让他一个人去了,回来的渡边垂头丧气,指着自己的脸,“这不顺眼?”


    “顺眼。”


    “你就是敷衍。”


    “是的。”


    “说假话不会吗?”


    “会,但是要给钱。”


    “这方面你可以正经一点。”


    “好的,那么请先付给我精神损失费。”


    趁着工作闲暇,渡边捞起剪下来的花枝作势要打我,我咳了一声,他正正经经的将花枝递给我:“看看这切口,是不是很好看?”


    老板从身后走过。


    新的工作是与花有关系。


    在花店。


    东京的涉谷出了事,伤亡有些严重,花店里对白菊花的需求量就多了一点,我和渡边将白菊花们扎起来,将它们递到面色沉重的客人手上。


    “一切都会好的。”


    “节哀。”


    这两句话在这种时候并不适宜,我们只是保持着必要的沉默,将花挑选出来交给顾客,附送它的价格,其他时间还是少言寡语比较好。


    “一束白菊。”


    少年人的声音有些低哑,我抬眼,看见他穿着看起来像制服又看起来像私服的衣服,刘海有些长,遮住了他的半边眼睛。


    他的身后还有人在等,距离有些远,我并不能看清。


    我收回目光将白菊花处理好交到了他的手中:“300日元。”


    应该是制服,他和他身后那些人穿的都差不多。


    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


    ——这是属于日下吉在东京生存的始篇。


    而鹤见的故事,在故事走到鹤见与朋友见面的时刻,停了下来。


    鹤见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归类于鹤见名下的回忆只是翻看了大半,但我身上那些裂缝已经愈合。是在等待伤势愈合的时间翻看回忆的,那么伤势愈合了,就该停下了。给人读童话故事时,需要哄睡的小孩子睡着了,读故事的人也会停下。


    伤口的愈合与故事的完整性,在时间上可以兼得的次数并不多,就跟小孩子的睡眠一样。你知道在夜晚他总是会睡着的,但并不能确定,他是在故事进行到什么阶段时睡着的。


    就到此为止吧。


    鹤见的结局其实并不重要,不过是有人在意。


    那就让那些“有人”来探寻好了。


    从他人口中得到的故事结局,比我这样的拙劣叙述者给人带来的感觉会更好。


    而神木律,神木律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神木律死在了涉谷事变里,成了日下吉在花店工作时,递给顾客的一束白菊花上没有写下的名字。


    日下吉有着自己的生活,与神木律也并不相似。


    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寻找相似点,是错误的。


    这样的错误,很多人会犯。


    在一定的时间内还表现得频繁。


    渡边:“日下真是长了一张谁看都投缘的脸。”他有些酸溜溜的,显然是想起了上次被居酒屋老板强行不顺眼的事——他认为是强行。


    “上次那个买花的说你很像他的朋友。”


    “但是他之后也说了,日下和他的朋友其实并不相似,只是第一眼的错觉。”


    那位顾客喃喃的“真奇怪,凑近了看一点都不像”,他觉得这样有些失礼,在之后郑重的道歉了。


    我只能安慰顾客,说自己长相确实很大众化,尝试着用玩笑话缓解一下气氛:“虽然客人你不会相信,但是觉得我眼熟像他朋友的,迄今为止已经多达十位了。”


    “是一天哦。”


    日下的长相大概是真的很大众化,一天之内被很多人认错,走在路上吃着的东西都快吃了几个小时了,愣是没能咬上几口,眼睁睁看着它变凉香气散失。


    “眼睛很像。”


    “欸?”


    “你的眼睛很像。”


    他刚刚还说一点都不像来着。


    认错我的顾客还是少数,而且有些人是很忙的,见过一次,一段时间都没有见面过。但被认错被看着顺眼的好处还是有的,在东京生存有些艰难的时候,我还能活的不错,不是被居酒屋那个漂亮老板免单,就是被顾客带着吃东西,听听他们的吐槽。


    ——对于他们朋友的吐槽。


    居酒屋里提过这件事后,老板眯着眼睛,说他也有一个朋友。


    我:“也跟我很像?”


    “一点也不像。”


    他说,“他是个又傻又毒的。”


    “?”


    “傻的时候是真傻,毒的时候是真毒。他是我在京都的时候认识的。你是京都人吗?”


    我说:“说是的话老板会撵我出去吗?”


    “你不是。”


    老板笃定的。


    “你看起来没有家。”


    “只是离家有些久,老板不要说的我无家可归一样。”


    “那是我看错了。今天的单就不免了……”我一脸正气的截过老板的话头,“我的确无家可归来着。”


    “我这里缺个端盘子的。”


    “我其实还能攒攒买个房子的。”


    老板说,“这点就不像了。他没你这么多话,也不会服软。太安静了点,很多时候跟不存在一样。”


    老板顿了一下,狐狸眼上抬,瞟了我一眼,继续说了下去:“他还是个瞎子。”


    我等着老板的下文,老板没给我下文,而是朝我丢了根筷子:“听够了吗,听够了就端盘子去,下次随你吃。”


    大众脸的好处就是这样了。


    随时随地跟人投缘,听一耳朵往事,自然大多数是没有结局的。路上碰见的时间太短,对方不想说下去了,没什么好说的……大抵如此。


    那是他们的故事,自然要听他们的意愿。


    居酒屋的老板跟我相处的时间长一点,他与朋友的故事也就全一点,但也是零零碎碎的,很难凑出故事的头尾。


    渡边在的时候,他是从来不会提及他与他的朋友的相处的,还因为渡边嘴瓢说了他漂亮,被他带着笑收了一点小费。


    白口银牙的让渡边说自己被吓到了。


    老板只是掀了掀眼皮,指了指电话,让他自己去打120,当然,医疗费是渡边自费。


    “双标!”


    “怎么会,我第一天就说了看日下顺眼。”


    涉谷那边的灾祸过去的时日并不长,但我们的花店和工作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下班后还能插科打诨。


    那些事看起来离我们很远,即使它们就在东京,即使我们离涉谷的距离其实也不远,即使涉谷的亲历者我们也见过。


    渡边在涉谷出事的那一天说自己躲进柜子里想给自己留个全尸,方便警察确认身份。他说涉谷那天“轰”的一下,就不成样子了,他看新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想着幸好自己离涉谷还有点距离。


    “但是没有死掉,就是运气好,是吧,日下。”


    “嗯。”


    “日下你那天吓到了吗?”


    “没有。”我正正经经的,“那天我直接晕倒在大马路上,它没来得及吓到我。”


    “哈哈哈!”


    “那老板呢?”


    “吓到了。”


    “欸?”


    “吓到了。”


    老板的神情大概是又想起他口中那个又傻又毒还是个瞎子的朋友,这样的事故,跟他的朋友应该有什么间接联系。


    此前他说过他朋友性格其实算得上温和,不爱发脾气,又漫不经心的,就是会打死人。


    “这叫温和?”


    “是温和啊。”


    “冒昧问一句,老板,你朋友现在是?”


    “死了。”


    “节哀。”


    我以为他现在因为过失杀人罪在牢里蹲着。结果却是这么的……符合常理。


    现在我又觉得他朋友其实是蹲大牢了比较靠谱,因为他说起朋友的语气跟确切有这样一个人还在世上行走着,活的滋润无比一样。


    他的朋友到底是死没死呢?


    “活着还不如死了。”


    “那需要报警让他蹲大牢吗?”


    老板将菜单拍到了我的脸上,语气硬邦邦的:“点菜。”


    知情不报是从犯啊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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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第 57 章:没什么事


    渡边说:“穿那种衣服的人,似乎经常面对死亡。”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很眼熟的服装。


    长得清秀的少年人和一堆穿着比较统一的人。没记错的话,他们这个月已经来三次了,买的无一例外都是白菊花。


    渡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出来的是一点气音。


    背后议论他人不是好事,但人都有好奇心和分享精神,渡边的平衡之道是不让别人听见以及找一个不会说出去的人诉说。


    我“嗯”了一声,算是告诉渡边我在听了。


    很奇怪,这次的渡边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的发现了,我从花朵中间抬起头来,才看见被议论的经常面对死亡的那一群人里,有一个人已经到了花店面前。


    我觉得这样的事情渡边足够应付了,低下头准备继续摆弄那些花。动作有点大,今天一天都有些酸痛的肩膀就抽痛了一下。


    “花看起来很漂亮。”


    “啊”


    有些突然的声音,我的反应慢了一拍。


    又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头发看上去很有个性,也许只是单纯的发质硬。穿那种制服的人大都是少年人。


    “没什么。”


    他离开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肩膀倒是不痛了。


    也就是等他们走后,渡边才慢慢的走了过来,一脸严肃的宣布他的发现:“我觉得,他们一定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成员。”


    “……”


    我在渡边的眼神下,做了一个很正经的听众,“怎么发现的?”


    “他们穿着统一,年纪轻轻就见证了很多死亡。”


    我:“附近有个火葬场,里面全是你说的这种人。”


    “这不一样,他们太年轻,还是个高中生。”


    的确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更有说服力的是,渡边本人就经历过一些奇妙的事件,中间不仅有高中生还有初中生。


    “小学生呢”


    渡边哽咽了一下:“有。”


    他试图反击:“难道你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吗?”


    “有过。不过没有小学生。”


    “是吧是吧。他们绝对有问题。”


    “所以要去调查吗?”


    我问。


    渡边讪笑:“你在说什么傻话,有问题当然要无视了,我上次看见的好奇心旺盛的人,现在已经在墓地里了。”


    渡边对这种事情经验丰富,毕竟是与死神数次擦肩而过的男人——依旧是渡边自己说的——没有一点能耐是活不下来的。他非常接地气的,掰着指头数自己经历过的生死危机。什么为了省钱选择了一个凶宅入住,当天晚上人离没了就差一点点;看见奇怪的初中生消失在小巷里,第二天就看见报纸上多了一个初中生杀人案件;邻居被人暗杀而他因为当晚加班而逃过一劫……


    我:“你以前住的地方叫米花町?”


    渡边没好气的:“你漫画看多了,以为米花町里会有柯南……”渡边怔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挠了挠脑袋,“好像米花町里杀人案件确实挺多的。”


    “你以前住的地方是米花町?”


    “这不是废话嘛,除了米花町,哪里会有那么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刻。”


    渡边确实是个勇士,连居酒屋的老板都同意,他竟然敢去米花町的凶宅住。众所周知——至少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米花町的凶宅百分百会是杀人犯的藏身地点,拥有着不为人知的暗道。


    渡边求生达人的称号在今晚正式更名为作死能手。


    为了不在其他意外事故上身亡,于是铤而走险选择了只有自杀和被杀才有死亡率的米花町,就差一点,渡边的名字就要登上米花町的报纸了。


    “能问下你现在的感想吗?”


    “怪不得现在我赚不到钱,运气都用在活着上了。”渡边悲愤的,“老板,还有酒吗?”


    “你有钱吗?”


    “我今天就将日下押到这里洗盘子!”


    “很划算的交易。”


    作为当事人,我不得不提醒他们一句:“拐卖人口是违法犯罪行为。”


    “好吧。”老板眯起狐狸眼,“不能犯法。那日下,我们的关系就变成合法雇佣好吗?”


    渡边目瞪口呆:“付工资”


    “自然。我可不能违法。”


    老板开居酒屋是开着玩的还是真能赚到钱,都与计划破产喝着白开水凄风苦雨的渡边无关了。渡边只是感叹着人与人之间运气的天差地别,一边安慰自己至少还能有后知后觉跟着人喝酒的机会。


    他一不留神作得死太多,想起来就一身冷汗。


    有些害怕是回想起才觉得害怕的。


    最后我也没有真的留下来刷盘子。


    日下并不需要太多的钱。


    “这是什么理由?”老板失笑,“想要更容易的活下去,钱不是必需品吗?”


    “是这样。但人除了工作,总要有一点时间交给生活吧,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老板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没有真摁着我刷盘子还钱。


    是的,老板又当了一次大慈善家。


    这样的次数多了,渡边和我有闲暇时间会帮老板端端盘子送下菜,算还酒钱了。没事的时候就随便聊两句,比如:


    “上次你说想要生活,现在出过这条街吗?”


    我态度坦然的:“没有。”


    老板瞥了我一眼,脸上挂着的是没眼看的表情:“那你的生活呢?”


    “睡觉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吗?”


    旁听的渡边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说,还拆台:“得了吧,日下你真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上次看见你在房子用line跟人通宵聊天,睡觉,噗哈哈哈,脸接玫瑰的那次?”


    “这是意外,我在取材。”


    接着拆台的是老板:“你上次说取材,结果是在打桥牌。”


    “艺术来源于生活。”


    “鬼扯就是日下。”


    “不顺溜。”


    “要什么顺溜啊。”


    渡边和我其实不太喜欢待在花店,更喜欢在熟悉的居酒屋找个地方窝着,老板闲的时候基本上也会过来加入闲聊的行列。


    渡边现在清楚他是看着我这张跟谁都能撞一点的脸思念旧友——老板自己也承认了,就无情,他说:“要不是有日下这样一张面善的脸,第一天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喂喂,老板,还记恨着漂亮嘛,明明日下也说了。”渡边咂舌,“行吧,我知道老板的双标,没事了。”


    ——在喝酒的时候开过玩笑说过我是替身,然后被不高兴的老板断了一天的酒,第二天晚上写了满满一大堆道歉纸条,还念了出来,态度诚恳,知错就改。


    居酒屋的时光里,渡边是舍得下脸,我算假正经,老板就是一个真真狐狸了。


    互相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说说最近的事,玩笑过了头回过味来就立马道歉。


    在花店的话,作为涉谷事件的近距离接触者,我们还在被涉谷事件的后续波及着。


    买白菊花的人很多,表情肃穆,哀伤的人很多,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都是他人人生的一场动荡。


    涉谷事件前,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那些人就如同平常一样睡了一觉,然后,醒来就迎接了发生改变的人生。


    “也就这么回事,少了一个人而已。”


    语气还算轻松的一位顾客,“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女孩子这种时候喜欢什么样的语气呢?活泼一点的?很奇怪的要求吗?唔,你认为不奇怪,觉得是正常的。这也太奇怪了。”


    “很多人觉得面对亲人的死亡应该痛哭表示内心的哀悼,我年纪大了,也不想哭。”


    “我女儿不喜欢这样。”


    “所以,这里应该写些什么呢?别担心,我离彻底闭上眼睛也不远了?很像恐吓啊。”


    “也许年轻人会喜欢,我总是不太能理解年轻人。”


    “就过了这么一点时间吗?我以为都过了几个月了。”


    “真奇怪,以前没有这样的时候。”


    “所以,该写什么呢?”


    “我能写些什么呢?”


    最后写上的只是名字,顾客说,他没什么话想讲,能讲出来的又觉得不合适,那就只写个名字好了。


    在事故发生点不远的花店面临的日常。


    因为距离近嘛,渡边下班了现在都不加班的,拉着我跑的飞快,去居酒屋才放松下来。他以前为了加班工资是肯好好加班的,就像他以前一个人随随便便守整个店,完全不担心会出事一样。


    现在不行了。


    现在的渡边只会摆摆手,说加班免谈,他留店都不能笑的,憋得慌。就算多一个我都不行,还拉着我不让我加班。


    这就是见识太多的人的远见了。


    见证的死亡太多,不是会变得麻木,就是变得过于感性,总之就是在折腾自己。


    “你经历不比我少,怎么比我还虎?”


    “鄙人因为这张脸,曾经被拉住听了人几个小时的悲欢离合。”


    我平静的,“有了觉悟。”


    “你亲眼见过就怕了。”


    “我被死者溅过一身血。”


    “你住的也是米花町?”


    “我有家的,在涉谷。”


    渡边想要安慰我,拍了拍我的肩,张了张嘴——我下半句话说出来后,他就想打我了——


    “我损失了一套房子。”


    那些沉重的,有关灾难的话题,没有在事故中死掉的人不需要被人一遍遍的去揭伤疤,他们应当有自己的平静生活,哭笑都由着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只能以哭泣或悲苦的面容出现在人前。


    这也是一场灾难,是更持久的凌迟。


    日下和渡边,幸运的是,他们就在灾难附近,却没有被灾难卷走生命。


    就是渡边现在,很难一个人租房子了,以前他都是一个人住,更加随心所欲一点,现在在跟日下合租。


    “闭眼就是。一个人真没胆子。”


    “以前没见过?”


    “以前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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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第 58 章:复生


    渡边对自己目睹的死亡场景产生了恐惧,希望自己是个健忘症患者,不要有那么好的记忆力。


    但直到今天,他还是能够在脑中清晰的具现出当时的场景。


    冲击力太大了,他很难忘掉。


    “日下你真不害怕?”


    我现在也是能够清晰的回忆起当时的细节,连死者的眼神都记得一清二楚——以为自己跑了出来,却被某种力量波及到,导致自己没能逃过死亡,欣喜还未褪去,愕然和恐惧就浮了上来。


    我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身体被那种力量切碎。


    脸颊上有温热和血腥气。


    我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睁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自然是没有成功的,眼前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一点可以窥探的余地。


    我没有感到恐惧。


    只是指尖的战栗让我忍不住握拳。


    与渡边并不相似的体验感。


    “都过去了,早点忘记对回归正常生活比较好。”


    “就是忘不掉。”


    “那就学点法医知识,见得多了就适应了。或者去附近的殡仪馆。”


    渡边再次拿起了他剪下来的花枝,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我信你个鬼!”


    我抱头鼠窜。


    这次背后没有出现我们的衣食父母,所以我才会这样狼狈。要是老板出现了,我们一个比一个正经,可以拿一个优秀员工。


    渡边一开始认为我是个正经人,也是因为一开始我确实表现得很正经吧。


    “一开始你又乖又可爱,正经得我拉你喝酒都不敢,现在怎么变成这种气人样子的?”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失正经靠谱后辈的样子。


    我于是一本正经的:“被前辈带坏了。”


    “你再说一次!”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渡边晚上去居酒屋时还对这事耿耿于怀,拉着居酒屋的老板探讨这个未解之谜。他气糊涂了,忘记老板本身就是一个双标怪,自投罗网导致的二次暴击。


    老板笑的很好看:“日下现在不可爱吗?”


    他心黑透了,给渡边暴击时还想让我脸上的笑容消失。


    渡边:“你是没看见一开始的日下,正经乖巧,一看就不会做坏事。现在跟个皮皮虾一样,让我非常痛心。”


    “日下还小嘛。”


    “他还小?他都出来当社会人这么多年了!”


    “既然是社会人,觉得他正经乖巧,这不是渡边你的问题吗?”


    渡边:“……”


    渡边:“双标怪!!”


    “谢谢夸奖。”


    让渡边被噎住后,老板转移了目标,用行为证明他其实不是那么双标的,“日下以前很乖吗?”


    “很皮。”


    “用硬币划过车?”


    “没有。”


    “那渡边说的没错,日下真的很乖呢。”


    ……用实力证明自己其实就是个双标怪。


    渡边已经提前预知到了结局,对这种发展露出了一个“就这”的表情,被老板逮住了,那就,“看起来的确是渡边的问题,对小孩子真是没有一点容忍之心呢,还带坏小朋友喝酒。”


    我艰难的咽下了嘴里的梅子酒。


    后来我才知道老板对乖巧的定义受他朋友的影响,或者说,只要没有跟他朋友一样过分的,那就算得上乖巧。他还是清楚他口中那个性子算得上温和,只是会打死人的朋友,与乖巧不沾边的。在他口中,那个存在感不高,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朋友,听起来也是一个皮皮虾。


    暗戳戳的搞事情,还摆出来一副无辜的表情,让人拿他没办法。


    不会服软,但不妨碍他在吃亏过后耐着性子去报复。


    有些地方固执的要死,固执到只能说傻,报复别人的手段又让人觉得毒,是一个看上去与世无争实则心思焉坏的家伙。


    老板说起朋友的事情,有时候会是嘲讽的语气“那个家伙”“那个混蛋,有时候是平静的“他”。他不会吐露那个朋友的姓名,只是在关注着他的朋友。


    关注说的上密切。


    密切到至今居酒屋菜单上添的新菜,都是老板从记忆里淘出来,与他的朋友有关的菜式。


    梅子酒是,与居酒屋的装修风格不搭的几道菜也是。


    让老板开这个居酒屋的目的,变得像是通过味道来找寻他与朋友的过往,或者是用记忆中的味道来记住他的朋友。


    老板本人的态度是:“开居酒屋的时候没有想这么多,至于菜单的问题,巧合吧,他想得一些菜奇奇怪怪,不自觉就想试试。”


    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很难知道老板内心的真实想法,以及老板和他的朋友关系是维系还是决裂。


    老板的愤怒和怨憎是真的,说着“他不如死了算了”时的情绪真切无比。即便如此,他仍旧在怀念着他的朋友,对他可能的死亡不想接受,皮笑肉不笑的否认这一猜测。


    “我一直注视着他。”


    所以能够说出这样一个外表安静的人做了怎样的事,生活习惯如何,对待他人的态度……甚至于对方都记不清楚的小事,老板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从这点来看,那么老板的确是非常珍视这个朋友的,这种珍视过度了自然也会导致友谊的破裂。


    密切的关注,有时与极强的控制欲等同。


    而从他的形容里,他的朋友与他的密切关注是另一个极端。


    他的朋友是散漫过了头。


    “不过很少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被他在意。”


    “他不知道我的模样,大概也没将我当成朋友过。何况他的朋友确实多。”


    他的憎恨是有缘由的。


    但这点憎恨被淹没在了其他情绪下,凝成了他口中的一个称呼“朋友”。


    那些零碎的没头没尾的故事,老板慢慢的在我面前铺开了它的全貌。大概是因为故事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情绪没有那么激烈的变化,平稳,脸上还能挂着习惯性的笑容。


    他喜欢说一些琐碎的事情。


    与他的朋友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发生的那些琐碎的事。


    因为一方没有视觉,有很多事情做起来不会那么容易。不过老板是个健全人,两个人能做到很多事。


    何况老板的性格跟他的朋友比起来,黑的不相伯仲。


    “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嘛。”


    他说,“我们能厮混到一块,肯定性格上合得来。”


    “那老板不是从犯?”


    “不是。有几次坏主意都是我来出的。是同伙。”


    老板口中的坏事情一开始只是在冬天的时候带着自己的朋友敲击树木,让树上的积雪掉下来落到树下行人的身上,最多只会冻得他们一激灵。


    他这时候已经可以用着亲切的口吻说他朋友是个“坏胚子”。而到之后,他的朋友披上了安静的壳子,做的事情却越来越狠时,他却说朋友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已经开始自己的双标之路了。


    “难道朋友他并不温柔吗?自己生气极了,却没有立刻对人下死手。”


    “换成是我的话,当场就会让人死掉的。”


    如果对比对象是老板的话,那的确很温柔了。


    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老板是看着他的朋友处理尸体的熟练度一路上涨的。没有阻止,在朋友精力不济实在不方便的时候,老板还会帮他的朋友搭把手。


    这样的组合一度成为怪谈,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过老板的朋友躲了过去,他看上去实在是过分瘦弱,没有能力做下那样耸人听闻的事。


    以貌取人很多时候都不是一个好习惯。


    真要说起来,老板和他朋友的故事,是应该上法制节目的,杀人魔与另一个杀人魔终于落入法网。


    可惜他们当时在的京都实在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对待他们这样的人,没有一套有效的流程。沿用下来的流程,无法约束老板,自然也约束不了老板的朋友。


    “那时候的京都,还是叫平安京的。”


    老板漫不经心的,“那样的事情很常见。诅咒之王能够吃人,大妖怪们很少有对人类态度友好的,我们这样,是平常的。”


    不仅是东京的风水养鬼,出来一堆离奇的事情。京都也不遑多让,甚至还想着超越,千年之前的平安京百鬼夜行都写在了传说里,现在老板站在我面前,笑意吟吟的说自己就是平安京里的妖怪。


    不怪我的好奇心促使我问出来一句:“老板是狐妖?”


    一双狐狸眼的老板是狐妖,合情合理的发展。


    老板说他不是狐妖。


    我有些失望:“哦,我以为我能看见传说中的玉藻前。”


    日本传说里有名的妖怪,要是可以看到真的玉藻前的话,我觉得全日本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玉藻前出来了,百鬼夜行也就不远了。


    老板出来,并说自己是妖怪,效果也没有多差就是了。好消息是老板的朋友是个人类,没有妖怪那么能活,很久之前就死了。


    坏消息是,他不是死在其他人的围剿下,没有人发现这个小时候晃树枝让落雪淋了路人一头一脸一身的坏胚子杀了很多人,他是因为身体原因而死去的。


    他死的太安生,现在就换我倒霉了。


    妖怪大都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法子让死了的人复生,最常在一些志怪书上看到的内容就是献祭,用活人的性命和灵魂来让死人复生。


    日下有一张酷似老板朋友的那张脸。


    酷似。


    他以前明明都说我其实没那么像的。


    “骗你的。”


    老板神情是温和的,语气是宽容的,说的内容是很不讨人喜欢的,“是很像的,不然也不会让我拖到现在。像到看一次就心软,有时候还会想要不就这样算了。”


    “我们没有见过那么多次。”


    “可我等你出现等了很久。”


    “那好吧,可我总是要知道,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死无全尸?”


    “我看你顺眼。”


    “不是让人高兴的话。”


    日下对上老板是全无优势的,贸然的交付信任,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是树脂里的琥珀,尚且能在封存前蹬蹬腿,但也挣扎不了多久。


    “那你自己想办法高兴起来吧。”


    我于是问:“你和你的朋友,真的做过朋友吗?”


    老板神情平静:“当然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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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第 59 章:故事


    那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关于老板和他的朋友的。


    平安京里是有百鬼夜行和诸多有名的妖怪,但他们两个人,并不算在其中,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小妖怪。


    小妖怪和普通人没有多少双向的交集,他最多是个看客,看着目盲的普通人。最开始连看都是漫不经心的,时不时会被更有趣的事情吸引走。


    人类的生老病死,对于他来说,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个人对他也只是一个司空见惯的人类。


    他在山林间看着松鼠抱着松子啃一天都觉得有意思,看人类的生活就没那么有意思。


    何况他观察的人类,眼睛看不见,能做的事情很少,就算只看了一会,他闭着眼睛都清楚那个人类现在在干什么。


    说不定因为眼睛的原因已经死在了平常往来的路上。


    毕竟上次那人摸索着找东西时,就将自己弄得很狼狈。


    想起这点,小妖怪才有了重新去找一下普通人的想法,要是人类死了,他还是要费力处置一下尸体的。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当然会操心。


    人类没有什么事,稳稳当当的走在路上,没有上次的狼狈,似乎是适应了看不见的生活。不如说已经适应得太过良好了,让妖怪开始疑心这人是不是眼睛根本没出问题。


    而是像人类写的一些故事里那样,为了欺骗什么人。


    后来妖怪明白那个人类的眼睛的确是有问题的。为了观察出这点,妖怪蹲在人类家里观察了他一段时间。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抬脚的瞬间会有一点迟疑,试探前路的动作被收敛过了,还是能看出来。


    妖怪磕着从松鼠窝里找来的松子,被松鼠追了过来,他就看着那只松鼠撞到了人类,被拎了起来。


    这个时候人类会有什么反应呢?


    没有朋友的人类将松鼠养了起来,是这种发展吗?


    妖怪的想象力和对人类的了解并不够,或者说面前的人类没什么对松鼠的怜悯之心。他拎着松鼠,让这只松鼠每天给他找松子。


    没有温情脉脉的发展。


    他只想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个保障。


    而如何控制一只松鼠,让它在屯粮之时还抽出一部分精力来给他找松子,妖怪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只松鼠的确很老实的给他去找了。


    磕着松子的妖怪若有所思,觉得这个技能可以学一学,于是耐着性子对人类进行了后续观察。


    但得到的都是一些没什么用的知识。


    妖怪将松子的壳都咬碎了,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


    为了学习这个技能,他对人类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很是关心,抱着一堆从小动物哪里搜刮来的食物走进了人类的住所里,看着人类面对着一拨拨的动物。


    看的多了,一定就能学会的。


    结果却是让妖怪失望的。


    人类做到了很多次,妖怪模仿了很久,动物们只是饱受惊吓,有个别的甚至仗着自己体型大,反过来威胁妖怪。


    妖怪不高兴。


    他找不到原因。


    就算对着河面将自己变幻成人类模样,都做不到。


    人类都没有好好跟动物们谈,拎着体型小的动物,将大型动物驱逐出去,就做到了这一点。


    而他学了这么久,学会的只是动作。


    一定有什么原因可以让动物免费给他提供食物的。


    妖怪有一段时间是在人类屋子里住下的,半夜磕松子的声音在眼睛看不见,听力却很敏锐的人类耳中应当是一清二楚的,会暴露妖怪的存在。


    可惜这个人类,他不仅是个瞎子,看不到人,睡得又早,睡眠质量还很好。


    夜晚的声音在他的睡眠中,没有一次暴露过,让这个瞎子心生恐慌。吓人不成的妖怪踩着树枝让树枝上的积雪掉下去,砸了人类一身,来发泄自己的恼火。


    然后又琢磨了新的办法。


    不过还没有实施,妖怪就被人类吓了一跳,将所有报复计划收了起来,委委屈屈的当了一段时间的乖乖仔。


    人类是会自相残杀的。


    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性,自己能将自己折腾死的瞎子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没有说话的对象,也就一年到头都可以不说话。妖怪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在人类中算得上温和有礼:“你们是?”


    自然不是对着妖怪的。


    他看不见妖怪。


    是对着人。


    平安京的山,如果没有怪谈的话,总会缺了点味道。瞎子住的山上的确有妖怪,有稀奇古怪的怪谈才是正常情况。有胆子大的人过来找宝藏也正常,就是瞎子没碰见过。


    瞎子对人有礼貌,但是对面的人对他没有礼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随便找了一个由头准备将他打成妖怪的同伙,然后将他带回去。


    瞎子带着笑:“我家就在这里,我不是妖怪。”


    “你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是吗,我看你们,”他不急不缓的,“我看你们也挺像垃圾的。”


    妖怪是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什么会诞生这样的矛盾。他倒是看见过那些瞎子见不到的人几天前就在瞎子出现过的路上晃悠了,今天才晃悠到瞎子面前,也是挺能忍。


    妖怪有些坏心眼的想,要是瞎子对他们没辙,那他可以在他们准备下山时给他们制造一些意外。


    毕竟他还没学会瞎子的技能呢。


    瞎子温温和和的表情还挂在脸上,看着毫无威胁,所以他陡然发难时,妖怪和那些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妖怪吓了一跳,从树枝上蹦了起来。那些人没有蹦起来的机会,就趴在地上,没有别的反应了。


    “真麻烦。”


    瞎子平静的,“垃圾太多了。”


    妖怪是个小妖怪,这座山是他捡漏的,安安稳稳待了这么多年,就将这山当成了自己的山,这里面住着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有时候会做出来看住的人不顺眼,就丢出去的事情,事情闹大了也会忐忑一阵子,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被赶出去了。


    他不担心自己会被什么阴阳师退治掉。阴阳师们都在想着退治酒吞童子、大天狗和玉藻前这样的妖怪,还得分出精力应对八岐大蛇,没有谁会抽出来精力应对一个小妖怪。


    他担心的不过是妖怪间的争地盘。


    现在他应该担心点别的了。


    自己的山上来了一个实力很凶残的瞎子,那么谁是这座山的主人?


    瞎子不知道这座山是有主的,但是妖怪觉得自己应该争气点,拥有更强的实力。所以,怎么变强来着?


    妖怪抱着松子,重新坐回了树枝上,脚底下是那个凶残的瞎子。他正在处理尸体,妖怪正想着怎么变强。


    妖怪知道变强的方式,实在是有点少,底下那个凶残的瞎子又根本看不见他。


    他写过一堆字,放在瞎子的桌子上,但是瞎子是看不到那堆歪歪扭扭的字的,只是以为自己的东西放错了地方。


    他试图跟瞎子说过话,跟瞎子面对面,大声的喊,距离近到他可以用瞎子的眼睛当镜子,瞎子还是听不见。


    “就该叫你聋子!”


    瞎子的听力可以听见远方的风吹拂树叶时的轻微声响,听得见那只松鼠抵达门前的声音,就是听不见妖怪的喊声。


    明明妖怪的喊声已经大到让松鼠都惊得乱跳的程度了,瞎子脸跟着动了动,却将一双眼睛对准了那只松鼠。


    “真是气死我了!!”


    妖怪气的跺脚,记住了那只松鼠,当天晚上就将那只松鼠的松子都掏空了。他比不过瞎子的凶残,掏个松子总是可以的。


    松鼠中口耳相传的大恶人。


    妖怪还是太过年轻,只是长了年岁,没有长心智,沉不住气。他那时也的确是个孩童形态。


    孩童样子,是妖怪见过一个同类,因为长得年幼,又装的可怜,在阴阳师的手底下多活了一会。


    真正强大的妖怪都是可以硬杠阴阳师的,像他这样的小妖怪才会做一些无谓的挣扎。


    瞎子是凶残的,但只是对他口中的“垃圾”,平时心情好一点了,也会在一把松子里捏出来几粒喂给松鼠。


    妖怪一开始觉得瞎子是故意忽视他的,他觉得瞎子是能够看到他的,后来不那么觉得了。瞎子是与整个平安京的氛围都格格不入的人。


    那些妖怪,阴阳师的术式,这样神神鬼鬼的东西,瞎子都失去了他的感知。他对几个路人说他生活得很平静,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事情时,妖怪心虚的收回了抓向松子的手,贴着墙壁,试图成为一个灯笼鬼一样的挂饰。


    灯笼鬼?!!


    刚刚还试图乖巧的妖怪立刻跑了出去,等回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无辜的灯笼鬼。这种平日里就是个灯笼的妖怪是他走了远路才带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一个灯笼,瞎子是不是能摸到。


    他选择性的忽略了灯笼鬼也是神神鬼鬼中的一员。


    灯笼鬼整个鬼都栽到了瞎子身上,妖怪看着瞎子皱起了眉,他以为这是瞎子对平安京扩大认知的第一步,然而,瞎子只是觉得风大,起来关个窗。


    平安京的诡丽浮华对于一个瞎子是不必要的,他看不到,也接触不到,每日做着无聊事,只有捣鼓一些吃的时才算有趣。


    每个季节都有新鲜不同的吃食。


    妖怪有时候不想吃松子了,就会从森林里找一些大概能当食材的东西,摆在瞎子的桌子上。


    他很好奇瞎子的认知里是怎么解释这种事的,但他和瞎子存在交流障碍,于是从森林外带着一个人过来,不熟练的附身,跑去问瞎子这个问题。


    “食物……食物是从哪里来的呢?”


    瞎子说:“自己摘的。”


    那天桌子上是蘑菇。


    “骗人,那不是你摘的。”


    瞎子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的神情茫然又无辜,问着:“什么?”


    “骗人!你的眼睛根本看不见!”


    他听得清这句,温和的解释着,“我的眼睛其实看得见的。只是灰色太多了。”


    “那跟看不见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瞎子没有说。


    妖怪其实也不是想要一个解释,他只是馋蘑菇汤,一边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蘑菇,一边记住哪些蘑菇没有被瞎子挑出去。


    “我想喝蘑菇汤。”


    人类不能吃有毒的蘑菇,会死人的。


    瞎子知道什么蘑菇是有毒的。


    妖怪说出这样的馋话,才想起现在是附身状态,与面前这个瞎子才是第一次见面。但瞎子脾气还行的:“可以。”


    妖怪有些不高兴,凶巴巴的:“你应该拒绝。”


    “你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也能咬死你,你看不见。”


    好脾气的瞎子折断了一根树枝,用那双自称看得见的眼睛注视着刚刚凶起来的妖怪,重复了一遍:“吃不吃?”


    妖怪凶巴巴的:“吃就吃嘛,拿什么树枝。”


    “可能你欠揍吧。”


    瞎子有这么气人的吗?


    瞎子一直很气人。


    气人的瞎子嘴上说着他是小孩子,行动上却让他洗蘑菇又拿柴火,一点都没将他当小孩子,被他瞪着,也是懒懒散散的态度:“我眼睛不好。”


    “你刚刚说你眼睛其实看得见的!”


    “吃不吃?”


    “我吃嘛,蘑菇要去哪里洗?”


    “留个蘑菇样子就好。”


    “你都没有……”瞎子一双眼睛又看了过来,妖怪一滞,对着那双眼睛结结巴巴的,“那……那柴呢?”


    “你长这么大是真的不容易。”


    蘑菇是带着满身伤痕回来的,妖怪不适应附身后的身躯,随便扒拉一下,蘑菇就碎了一地,让他对着小溪捡了一堆的碎菇,磨磨蹭蹭的才走回来。


    知道瞎子能打到他后,他有点心慌,毕竟瞎子对人太凶残了,他继承了人类的恐惧也正常,是吧。


    一点问题都没有,对吧。


    中途看着碎蘑菇是想着解除附身逃之夭夭的,为什么没走,妖怪梗着脖子说是怕瞎子饿死,还有蘑菇汤好喝。


    蘑菇是他洗的,柴是他拖回来的,这个蘑菇汤怎么就不能喝了?


    连火都是他升的。


    他肯定是不会承认附身状态一点都没有安全感的。


    煮出来蘑菇汤到了嘴里,妖怪吃得急被烫了几次嘴,吸了几口气又埋头在碗里喝汤,喝的两颊鼓鼓,没什么形象。


    瞎子喝的慢,没有被烫过。见他烫的吸气,将他从碗里扒拉了出来,看了看他的舌头,让他吃完后去找什么什么叶子去含一下。


    “不想去。”


    “去的话有好吃的。”


    瞎子没有拉住跑的飞快的妖怪,等着妖怪跑回来期期艾艾的问是什么叶子时,瞎子毫不留情的笑了出来:“这都记不住?”


    那天一锅蘑菇汤都被气到了的妖怪喝完了。


    因为蘑菇汤太好喝了,比他以前提心吊胆的偷喝要来的好喝,他就常常附身到人身上,欺负瞎子看不见,欺负瞎子没有对妖怪的认知。


    大摇大摆的,拖着食材进瞎子的家,吃着瞎子做的点心,将瞎子酿的酒拉出来,就算对着瞎子不赞同的表情,也能因为附身状态而有几分胆量。


    瞎子要是真的生气的话,大不了就丢下人自己跑,反正不附身瞎子就看不到妖怪。大不了多拿一堆松子送给他。


    有时候附身着,来的时间不凑巧,碰巧看见瞎子在处理垃圾,妖怪不得不贴墙站着,等着瞎子从面无表情的冷酷状态退出来。


    “尸体交给你处理了。”


    “我才第一次来。”


    瞎子用眼睛注视着妖怪的时候,妖怪是没办法拒绝的,一个是怕,另一个大概就是在妖怪心里,人类也是无关紧要的吧,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或者还会觉得那些人活该。


    被瞎子认为是垃圾的,一般都是坏胚子。


    有些人想要对瞎子动手的时候,没有附身的妖怪一脚将人踢开,捧着的松子掉了几粒,想着的也是怎么从瞎子哪里搜刮回来。


    对待垃圾就不要费过多的心思。


    至于他们到底是不是垃圾,怎么会不是垃圾呢,对瞎子都能动手的人,可不是瞎子认知中的垃圾吗?


    因为他的这个态度,这座山上的怪谈也变得凶残了一点,比起瞎子的做法是比不上的,但会产生很多的烦恼。


    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瞎子能够做好吃的,那么他也不是不可以替瞎子解决。


    ………


    除此之外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比如有时候会怀疑瞎子根本不知道妖怪,记住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附身,比如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情发生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妖怪安静的看着日下吉沉睡的样子,“就只是一个无聊的故事,我和他连朋友都算不上。”


    “只是认识的人有一天老了死了,才想起来人类的生老病死,然后就随随便便将复活他当成了一个目标。”


    “我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谎言欺骗你。”


    因为没有什么不无聊的事,所以捏造了一下他们间的真实关系。


    妖怪这么些年能想起来的,最多的就是那个凶残的瞎子用一双看不见妖怪的眼睛注视着他,问他今天又要干什么了。


    然后有一天,他没有起来问这句话。


    妖怪的附身游戏就结束了。


    坟都是他挖的,有好几天没有来得及收集松子,他想起来了,打劫了森林里的每一只松鼠,捧着一大堆松子跑到瞎子的坟前吐槽了一下这件事。


    瞎子一如既往的没有听见没有附身别人的妖怪的话。


    追他的松鼠倒是差点没将他刚弄好的坟头给刨了。


    所以,瞎子叫什么来着?


    现在都不知道呢。


    真是。


    ————————


    没有什么故事。


    挺无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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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第 60 章:同位体


    平静的日子仍在继续。


    我和渡边在清晨会将送到店里还带着露水的花进行处理,一捧捧一簇簇,保持住它们的状态。花叶发焉的挑出来,多余的枝叶进行修剪,有刺会扎手的将刺进行适当处理。如果时间还有空闲,将各种各样的花朵进行适当的摆放,让娇艳欲滴和清新素雅在店内找到一个平衡。


    事实上,这一步是最省力的。花朵,还是受人喜爱的花朵,美丽会让它们野蛮生长都很美。


    基本处理好了后,渡边会拉开门,将花店门口牌子换成营业中。


    我和渡边在花店里的站位还有一点小心思,但这是在记得的情况下,忘记了就是随便站站。


    今天的渡边依旧试图记得各自的站位,只是忙起来了,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渡边将自己摊在了椅子上。


    午餐便当他草草吃完后,他就保持着这个状态。


    “我觉得你和居酒屋哪位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不知道。”


    渡边是一个能从死亡线上活下来的人,屡次从死亡手中逃脱,直觉自然是敏锐的。我和居酒屋的老板的确发生了一些事,让我们的关系有了新的变化。


    不是他将我当成故人复生的材料,让故人复活,才让日下吉同他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正如他当时定下目标的随意一样,他也很随意的终止了这一过程。


    他没有将自己的故友唤醒。


    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老板在我边上。我睁着眼睛,说:“我睡过了上班时间。”


    老板的神情微妙:“果然我从未理解过人类。”


    “那最好不要试图从我身上去理解人类。”我好心提醒了老板一句,“我大概不算正常的人类。”


    正常人会远离意图杀死自己的异类,而我,尚且能够心平气和的跟面前的老板说话,没有做出过激行为。


    老板说自己的停手跟良心没什么关系,这我是清楚的。就算小松丸从名字和脸看起来都是无害的那一档,他也确确实实的是对人类有害的妖怪,剥夺过人类的性命,很难与人类和平共处。


    老板不是狐狸,是松鼠。


    “那么停手的理由是什么?”


    我保持着自己的心平气和。


    “我不知道我复活出来的会是谁。”


    我很诧异。


    “我碰见过许多朋友。”


    “朋友多是好事。”


    “每一个朋友都长着死去的朋友的那张脸。”


    “……”


    许多。


    “他们每一个都记不住我。”


    这大约是个怪谈,从平安京流传下来,至今还存在着的怪谈。亲历者是一只从平安京活下来的妖怪,制造怪谈的是他的朋友,一个人类。


    妖怪在平安京时亲眼见证朋友的死亡,但在其后,碰见了许多同样的朋友。他们贯穿了不同时代和地区,有时候会同时出现在不同地区,拥有着各自的人生和交际。


    “我一直在注视着他。”


    “从过去到现在。”


    同样的面孔,不同的名字,不同的人生。


    “就算让他们面对面,也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用的是同一张脸。”


    老板问我:“我的朋友,他还是一个人类吗?”


    “我不知道。”


    我没办法给他确切的答案,因为我是日下吉,而不是怪谈的亲历者,胡乱的评价也许会带来恶果,于是有了坦诚的空白。


    没有答案。


    老板本身也不需要我的答案。


    没有经历过的人会认为他只是在说一个怪谈,用第一人称营造一种毛骨悚然的氛围。居酒屋里被改造得不那么明亮,不会将所有难堪和不能让人知晓的事情暴露在灯光之下,可以安心的在居酒屋的环境里袒露不为人知的一面。


    自然也适合说一个恐怖故事。


    即使这灯光是温馨的,但缺乏了人气的支持,温馨也能变成昏暗恐慌。


    这个时间的居酒屋正是打烊的时间,没有人,就我和老板,氛围是足够的。


    妖怪小松丸和并非正常人类的日下吉。


    “我希望他会是个人类。”


    很多人都这样希望过。


    希望自己看见的是人,而不是其他非人生物。


    妖怪也是如此?


    我不能理解。


    正如老板没能理解人类。


    老板能理解的是他的朋友,他那对生活要求非常低,喜欢稳定的朋友。他不能理解的也是他的朋友,或者说是与他的朋友长着同样一张脸的人类。


    每个都淹没在人群里,翻出来的一点涟漪也会很快消散。尝试过几次复生,然后出来的都不是原来的朋友。


    至于为什么老板会成为他朋友的观测者,在人群中发现与朋友相似的人,大概是因为朋友没有见过他,他以前是个瞎子。


    是一个听起来很扯的理由。


    因为前面有过坦诚的空白,这次我只是表情严肃的,“有可能,看到就能触碰到,触碰到就意味着可以改变。”


    “但更恰当的理由或许是怜悯。”


    不确定真相如何的情况下,想要说服对方是不容易的一件事,我和老板没有做互相说服的准备,只是由着想象力发散。


    互相想要杀死对方的事情就被轻轻放下了。


    我不是那么正常的人类,唯独在被伤害和反击上保持着正常人的观念,受到伤害就要反击,就要保护自己。


    老板一开始对我抱有混杂的杀意,我自然会准备着反击。他放下了,我也不会主动去杀害他。


    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我和老板的关系也就有了变化,成了渡边感知中的不对劲。


    我说不知道后,渡边没有深入探究,只是让我小心。说他一般觉得不对劲后,就该跑路了,不然会出事。不过这次,是我和老板让他感觉到不对劲,与他本身无关。


    他纠结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跑。


    拿着一朵焉了的花就开始玄学。


    “没事了,是留下。”


    他看起来是一个玄学大师。


    我给看起来还不错的花朵喷了一点保鲜剂,“那我应该留下吗?”


    “……”


    “你没有一点防范措施吗?”


    抱歉,我不是渡边,对如何活下去有诸多经验。我对于碰见的灾祸,一般都是靠自己命硬来抗的。


    “……”


    “怎么了?”


    渡边将手上的花瓣丢进垃圾桶,顺便在丢垃圾的时候将自己与椅子进行了分离。我看见他一脸认真。


    渡边:“我输了。”


    “啊?!”


    渡边在灾祸面前是个欧皇,会有各种先知先觉,没有道理,但遵循下去对他的性命会多上几层保险。但他作为欧皇,觉得我才是真的欧皇。


    “还能有这种办法吗?不是不跑就会死吗?”


    “我是跑了就感觉会死。”


    “灾祸的规避措施,在我们面前,不具有普遍性。”


    “挺惨的。”


    我说。


    如果这时候没有冷不丁的想起老板的那句话就好了。


    “渡边的脸,你不觉得熟悉吗?”


    渡边的脸上有着雀斑,因为忙碌有了一层薄汗。他的脸有什么熟悉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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