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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包子 你怎么不吃了?


    “见”郑元武面露难色,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颜清月轻笑一声道:“郑镖头莫要忘记了,在这趟镖里, 担任护卫的人是我。所以遇上什么事儿, 理应由我先上。”


    郑元武张了张嘴, 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颜清月抢先一步开口:“就这么定了。”


    说罢,她径直走入不远处的这片坟包。


    坟包中, 浑身狼狈的青衫男子将自己藏在一块破损的墓碑后。


    听着坟包外的动静渐渐消失, 一阵后怕的青衫男子松了口气。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轻声感慨道:“好险,差点儿就被捉住了。”


    缓过劲儿来, 背着草编背篓的青衫男子自行嘀咕起来:“那群人看起来好凶的样子, 怕不是又是劫匪?”


    “幸好我这次跑得快。”


    自认为脱离险境的青衫男子刚放下悬着的心,忽听见头顶传来女子的一阵轻笑。


    瞬间, 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机械地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


    只见一位黑绸缠目的女子一只手臂撑着墓碑,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玩味儿的笑容。看这女子的姿势,显然是在自己身后站了许久。


    荒山野岭的, 会有哪位正常女子在坟里游荡啊。


    自己十有八九是撞鬼了!


    想到这里,青衫男子头皮发麻, 当即拔腿就逃。


    墓碑后, 被青衫男子误认为是鬼的颜清月缓缓走出, 她“盯着”青衫男子背后的草编背篓轻声道:“找到你了。”


    ……


    “呼!呼呼!”大口喘气的青衫男子, 只觉自己的胸口快要炸裂,双腿就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双眼阵阵发黑的他,不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直直撞到一棵树上。


    一股恶心感从喉头涌出,他抱着这棵树就是一阵干呕。


    甩开那“女鬼”了吗?


    缓过一口气后,他第一时间往后看去。


    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树林,青衫男子一时有些庆幸:应该是甩开“鬼”了。


    然而,下一瞬。


    “你跑什么?”


    一道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


    青衫男子猛地一回头,却见那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可不正站在自己前方。


    体力耗尽的青衫男子嘴里发苦,脑子却在极强的求生欲下飞速运转。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自己根本跑不过这只“鬼”。


    不管了,是生是死,在此一搏,拼了!


    “咚!”


    一声巨响,青衫男子跪下了。


    “祖宗!请听我解释!”青衫男子喊得声嘶力竭。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


    倒也不必喊我祖宗,我也没你这么大的子孙。


    颜清月心道。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青衫男子显然并不知晓颜清月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此举并未受到“鬼怪”的攻击,显然十分有效。


    他心中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双手朝前一伸贴上地面,额头往前一嗑,直接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祖宗,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前些日子,小人的行李全被路上的山贼抢了去。干粮之类的,劫匪硬是一粒也没给小人留下。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小人又实在是饿得晕了头,这才偷吃了您的贡品。”


    “若您饶过小人,待小人回到梁国,定年年为你烧纸上香,绝不食言!”


    青衫男子语速极快,声泪俱下,生怕自己还没说完就被这“女鬼”取了性命。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做到这个程度。至于能否活命,得看眼前这“女鬼”是什么态度。


    然而,身前这“女鬼”却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


    青衫男子的心中不禁越发忐忑。


    终于,以头抢地的青衫男子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女鬼”居然蹲了下来,并且还离自己越来越近!


    青衫男子:!!!


    这“女鬼”莫非是想扭断自己的脖子,以发泄自己贡品被抢的愤怒?


    蓦地,“女鬼”停住朝自己靠近的动作。


    但是,“女鬼”却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纤细而苍白,仿佛一折就能被自己折断。


    但是,他却不敢反击。他不相信轻而易举追上自己的“鬼”,会如同表面那般柔弱。万一自己反击惹怒了那“鬼”,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所以,他只能去赌,赌这“女鬼”听了他的话可以放过他,赌一个活下来的奇迹。


    眼睁睁地,他看着“女鬼”的手伸到他的脖颈旁。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


    下一瞬,“女鬼”伸过来的手径直越过了他的脖颈,一刻也未曾停留。


    青衫男子:???


    这是什么操作?


    他不理解。


    “这狐狸是从哪儿来的?”


    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


    话音落下,他感觉身后自制的草编背篓陡然一轻。


    不过一错眼的功夫,他便看见一只四尾的白狐被那“女鬼”单手举起。


    狐狸全身被斑驳的黑红色污秽沾染,原本白色的毛发焦黑打结,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一看就是被雷劈成重伤所致。


    “回祖宗的话,在这片坟里捡的。”


    青衫男子老实巴交道。


    “你倒是胆大,”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说道,语调颇为玩味儿,“四条尾巴的狐狸也敢捡,就不怕是妖怪?”


    “就算是妖怪也不怕。”青衫男子道。


    听男子如此说道,颜清月微微挑眉。


    青衫男子解释道:“我们梁国人认为,狐狸是祥瑞之物,其中白狐最为尊贵。所以,虽然这狐狸长了四条尾巴,但本质上依旧是狐狸,所以我并不害怕。”


    颜清月轻“呵”一声,接着便道:“梁国,倒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青衫男子表情讪讪,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别跪着了,你先起来吧。”颜清月道。


    “诶!”青衫男子很欢脱地回应道。


    能站着,谁也不想跪着。但是,俗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活着回到梁国,这点儿小波折其实并不算什么。


    到目前为止,他可以确定:自己不会被这“女鬼”杀了。


    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开心的事了。


    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一手托着脏兮兮的狐狸,另一只空闲的手往旁做了一个掏东西的动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油纸包凭空出现在女子的另一只手中。


    青衫男子看着有些意外,这“女鬼”又是想做什么?


    “喏,接着!”颜清月将油纸包往前一抛,那油纸包十分准确地砸中青衫男子的胸膛。


    青衫男子一声惊呼,慌乱地抬起手,好歹是将油纸包按进怀里。


    温热的触感隔着油纸包从掌心传来,青衫男子顿时一怔。


    “给你吃的,”颜清月道,“你不是说饿了吗,还不快打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自己的性命还在这“鬼”手上。


    他顺从地打开油纸包,食物的香气涌入鼻尖,两个刚出炉的包子映入眼帘。


    “这……”青衫男子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颜清月,又看了眼手里的包子。他有些害怕这包子是“女鬼”变出的障眼法。毕竟荒山野岭的,正常人哪里会凭空变出热腾腾的包子。这种古怪的事情,任谁想都会感到不对劲。


    观察着青衫男子为难的表情,颜清月继续道:“怎么,坟头上冰冷冷的祭品都偷着吃了。我这新鲜的包子,你怎么就不敢吃了呢?”


    “怕什么,吃啊……”颜清月继续核善的劝说,甚至还非常“体贴”地往前走了一步。


    面对“女鬼”的威胁,青衫男子一咬牙,露出如同赴死般的表情:“我吃!”


    说罢,他张大嘴巴,猛地一口咬下,却只咬掉了包子的一点儿皮。


    面皮淡淡的甜儿在口中化开,似乎还真是包子?


    青衫男子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又咬了一口下去。只是这一口,比上一口要大那么一丢丢。


    “见”青衫男子陷入吃包子的试探中,颜清月将注意力投入到手中的狐狸上。


    几日不见,这狐狸似乎又快挂了。同行的八人七马啥事儿也没有,唯独狐狸被雷劈得快死了,这让颜清月感觉这狐狸多少有点儿倒霉在身上。


    “狐狸怎么样了?”颜清月在心底问道。НLК


    将狐狸拿到手上后,颜清月便让风去检查狐狸的身体情况。


    【不行啊,我查探不到这狐狸的情况。】风的回应声在颜清月的心底响起。


    【狐狸的身体似乎被一层膜隔绝了,我无法突破这层膜。】


    “我查探不到这狐狸的情况吗,倒是意料之内的事情,”颜清月微微沉吟,继续在心底和风说道,“其实连我都无法感知到这狐狸的气息。”


    虽然狐狸被捧在自己手上,但是颜清月却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狐狸与自己不在同一个维度。


    她的炼体修行已经到了极致,理应对万事万物的感知非常灵敏。但若是此刻,将狐狸放在距离颜清月一步之遥的地上,而不借助风的眼睛去看,仅凭她自己的感知,颜清月只会觉得狐狸所在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若不是这缕风喜欢到处乱逛、乱看,颜清月还真发现不了这狐狸被这青衫男子装在自制的草编背篓里。


    “这么诡异的事情,想必又是天道的手笔,”颜清月在心底淡淡道,“说真的,这种解谜游戏有时真的让人不快。若不是天道无形无质,我真想让天道见识一番来自社会的毒打。”


    【你可别说了。你头铁扛得住雷劫,但这狐狸说不定又得挨雷劈。】


    颜清月顿时呼吸一滞,有些僵硬地在心底道:“我刚刚是有些冲动,天道这么做必然是有道理的。”


    虽说颜清月并不畏惧天道,也有把握自己在天道的雷击下救下狐狸。但是,天道无形无质,她总不能时时刻刻将狐狸拴在身上。说不定就是她一错眼的功夫,天道就出个阴招直将狐狸带走。


    而她先前那么头铁,敢和天道直接硬刚,主要还是来自白星寻的错误引导。


    在白星寻口中,天道品格高洁,绝不会欺负弱小。


    而现在,颜清月只想啐一口:这是什么老阴逼啊。


    但凡这老阴逼在她面前化形,头都给他打掉。


    风顿了顿,接着颜清月的话递台阶:【你能理解天道的良苦用心就好,想必宽容的天道一定不会计较。】


    颜清月跟着继续在心底道:“是啊是啊,想必天道一定心胸广阔,定然不会将我失了智的话放在心上。”


    第23章 读书人 一起上路吗?


    一人一风你一句我一句, 很顺溜地给天道戴上高帽的同时,时刻警惕着被夜色占据的天幕,生怕一个惊雷又砸下来了。


    【应该没事儿了吧?】风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应该是没事儿了。”经过这么一闹腾, 颜清月也冷静下来。


    老实说, 乍一看到自己养的狐狸被雷劈成这么重的伤, 她一时没控制住导致情绪上头,故而有些失智。


    而现在想想, 天道不应该这么无聊。一道天雷降下来只为了劈这狐狸, 进而敲打一下顶撞的自己,这得是多么离谱的事情。要知道,这世上骂天骂地的不在少数, 若是天道每处都回应一下, 那画面一定很美好。


    更何况,三千年前那场意外后, 天道至今都未重新造个日月出来。以至于现在天上挂着的,还是自己的两只眼睛。所以她猜测,天道直到现在也并没有恢复造物的能力。


    而天道先前降下的那道雷,所作用在狐狸身上的术法,显然并不简单。


    那雷霆中的术法, 除了让狐狸的身体既不能被法术探查,又不能被感知以外, 狐狸身上的伤口甚至没有一丝恶化的迹象。不仅如此, 狐狸心脏跳动的频率也没有丝毫变化。


    因而, 颜清月大胆生出一个猜想——狐狸被天道凝固了时间。天道如此大费周折, 显然并不想想要狐狸真正死去。


    而面对这种层次的法术,那对道法一窍不通的颜清月就不必说了,那缕风也是束手无策。


    如此看来, 想要让狐狸身上的时间重新流动,还是要看天道的意思。


    但是,本就虚弱的天道,为何非得在这狐狸身上费功夫?有这闲功夫,多睡一会儿他不香吗?何必做这种得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而颜清月先前在狐狸消失时也曾想过,天道让狐狸消失怕是想要隐瞒什么。但是,这一切在见到狐狸受伤时被那失智的情绪取代。


    颜清月开始反思: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狐妖惑心吗?


    这确实是有点儿恐怖在里面的,以后得重视起来。颜清月心道。


    “那个,姑娘,这包子还有吗?”一道弱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颜清月的思绪。


    颜清月微微侧头,“看”了过去。只“见”那青衫男子拿着空空如也的油纸包。显然,在她将注意力放在狐狸身上时,他已经把包子都吃完了。


    被那眼巴巴的目光盯着,颜清月嗤笑一声道:“怎么,现在不担心我的包子有问题了?”


    青衫男子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道:“我自然是相信姑娘的。”


    颜清月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想要包子,可以。但是,你得跟我一起上路。”


    “啊?!”青衫男子顿时瞪大眼睛,将惊恐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上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两个包子,莫非还成了自己的断头饭?


    早知道,就不多加那么一句了。


    叫你贪嘴,叫你嘴上不把门儿。对方就是表现得再温柔,那也是只活生生的鬼啊。


    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敢和一只鬼要吃的?是美味的包子糊住了你的脑子吗?


    说一千道一万,青衫男子主打的就是一个后悔。


    试图挣扎一下的他,继续和眼前的“女鬼”讨价还价:“那姑娘,如果我不要包子了,可以不和你一起上路吗?”他小心翼翼道。


    颜清月笑着反问:“你说呢?”


    青衫男子勉强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颜清月摆了摆手,打断青衫男子的话。


    青衫男子:“……”


    那你刚刚还问我干嘛?好像能让我选择一样。


    “来,和我走吧,”颜清月朝青衫男子勾了勾手,“和我一起去梁国。”


    “啊?你也要去梁国?”青衫男子顿时一愣。


    “自然,难不成我专程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就为了和你一样偷人家贡品?”颜清月语调戏谑。


    青衫男子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这贡品不是你的?”


    “我什么时候说贡品是我的了?”颜清月笑道。


    “噢,对了,险些忘了告诉你,我可是你口中的‘劫匪’哟……”


    颜清月故意将“劫匪”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话音落下,只见眼前的青衫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现在,老老实实站着不许动,我要打劫。”颜清月说罢,随手一抛,一根绳子便如同长了眼睛般将青衫男子困得死死的。


    青衫男子:“……”


    将绳子的一头牵在手中,颜清月扯了扯绳子:“不要反抗,老老实实跟我走吧。”


    坟包外,郑元武担心地自言自语:“怎么进去了这么久还没出来?”


    他抻长脖子朝坟包望去,恨不得生出一双千里眼。


    然而,他却只看得见坟包里黑黢黢的一片。


    “要不要进去看看?”他在坟前来回踱步。


    终于,他做下决定准备进入眼前的这片坟包。


    然而,一只脚才刚往前踏了一步,他便听见这片坟包的草从中,正在发出的不寻常声响。这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所在的位置逼近,似乎是有什么要东西过来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正常的速度让郑元武提起心来,他给周围的人打了个手势,右手已然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靠近,人马高的草丛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然后迅速合拢。


    “久等了,郑镖头。”熟悉的声音传入郑元武的耳中,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人马高的草丛也走出一位双目缠着黑色绸缎的女子。


    看到左手抱着狐狸的颜清月站在自己身前,郑元武松了口气的同时喜出望外:“颜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真是没想到,你出去一趟居然还找了失踪的狐狸,真是可喜可贺啊。”


    视线微移,郑元武又是一怔:“颜姑娘,你右手牵着的是什么?”


    只见颜清月的右手牵着一根麻绳,麻绳连着人马高的草丛。掩映的草丛中,似乎被什么重物压塌了一块儿,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颜清月语气轻快:“意外收获。”


    说罢,她右手用力一扯,一个人影便从杂草中被拽飞出来,并径直摔在地上。


    郑元武定眼一瞧,却是一位脸色煞白的青衫男子。男子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浑身的衣衫破破烂烂。


    “莫非,这就是方才从坟包中闪过的身影?”郑元武试探性地朝颜清月问道。


    “确实如此。”颜清月点点头。


    脑海的眩晕逐渐散去,青衫男子感觉自己的耳侧传来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嗯?这是没有动了?


    青衫男子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的一切真的不动了。


    一时间,大难不死的庆幸填满了他的心脏。


    天可怜见的,那女子二话不说就将他绑了起来,接着便是噩梦的开始。


    那女子一拉绳子,周围的景色便迅速倒退。可怕的是,他竟然发现他的双脚腾空了。因肉/体无法承受这种恐怖的速度,他甚至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但却因速度太快连一句“慢点儿”都说不出口。


    好在,这段噩梦一般的旅程很快便结束了。否则,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要死了。


    至于这段噩梦什么时候结束,自己又是怎么倒在地上的,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稍微缓过一阵儿后,躺在地上的青衫男子开始哀嚎:“我的祖宗诶,你就是遛狗也不是这么遛的吧。”


    就是说,哪有把狗遛起飞的。这种遛狗方式,狗大抵也是要死的吧。


    “这可不能怪我,”颜清月的语气很是无辜,“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梁国人,我可不能轻易让人跑了。这不得马不停蹄将人绑回来,我才安心嘛。”


    地上的青衫男子继续躺在地上道:“姑娘说得哪里的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这荒郊野岭的能跑到哪里去?”


    说着,他一眼瞅到了那外表看着很能唬人的郑元武和其他镖师,说话声音就更小了。


    “既然是读书人,那心眼可就更多了,我可就更得防着你了。”颜清月松开绳子,绳子自行从青衫男子身上回到颜清月手中,看得周围的人又是一愣。


    “你先站起来吧。”颜清月又道。


    青衫男子双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坐起,其行动之缓慢,显然身体还没缓过劲儿来。


    郑元武有些看不过眼,伸手一提将其从地上拽起来,却感觉青衫男子将重量全都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劳烦壮士了。”青衫男子不好意思地朝郑元武笑笑。


    望着青衫男子感激的眼神,郑元武点点头。


    不过这点儿重量,对于郑元武这种习武之人并不算什么。


    “给你施个除尘诀。”颜清月道。


    青衫男子只觉一缕风拂过周身,浑身就像被水汽环绕。然后,最外层的长衫在振动中渐渐变得干净,水汽也在振动中逐渐消失。


    他感觉很是奇特,心说这女子应当是修道之人。


    “喏,换上。”一件叠好的藏青色衣衫被女子递过来。


    不知何时,女子手上盘着好的绳索被这衣衫所取代。


    “换完衣服就跟我上马车,收起你那点儿逃跑的小心思。”女子虽是朝青衫男子笑着,语气的威胁之意却也明明白白。


    “郑镖头,他就麻烦你了。”颜清月朝郑元武客气道。


    “好的,颜姑娘,你且放心去马车休息吧。”郑元武微微颔首。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青衫男子苦笑一声,又看了看周围那胳膊比自己腿还粗的壮汉,心说这还能怎么跑?


    ……


    马车上,身着藏青色长衫的男子坐在颜清月对面,腰杆笔直。


    人靠衣装马靠鞍,此时已经将自己拾掇一番的男子,眉宇间流露出一抹书卷气,看起来倒是眉清目秀的。


    “颜姑娘,不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男子直视颜清月,目光不避不闪。


    第24章 流民 总是要试试的


    他本是一介书生, 如今身无长物。思来想去,这女子强行将他绑来,恐怕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关于梁国的消息。


    既然知道对方所求, 那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故而他生出些许谈判的底气。


    只见眼前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微微一笑, 说道:“这事儿倒是可以先放到一边,不如我们先互相认识一番, 交个朋友。”


    男子心说:如果不是打不过你, 我其实并不想和你认识,更不和你交朋友。交到你这个朋友,我哪天被你弄死了, 我都不奇怪。


    见男子不发一言, 颜清月也不恼,笑了笑才道:“为表诚意, 我先来吧。我叫颜清月,乃是游历四方的乐师。在齐国时,因受故人所托,需要压一趟前往梁国的镖。


    而我曾听说梁国十分排外,故而心中里也有些不踏实。不曾想, 今日有幸与阁下相遇,故而想请阁下与我一同前往梁国, 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先前之事多有得罪, 还望阁下勿怪。”


    男子保持得体的笑容, 心说:这场面话倒是说得好听, 先前自己被绑的那番经历倒是半句不提。不知道的人若是听了这番话,怕不是真会认为自己和这女子一见如故。至于怪罪这种场面话,他就是真想要怪罪, 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颗脑袋。


    对方说了些好听的场面话,本就处于劣势的男子自然也不会撕破脸皮。他礼貌性地笑了笑,说道:“罗非白,梁国人。”


    与颜清月给出的消息相比,这点儿信息简直少得可怜,充满了敷衍的意味儿。


    听见罗非白这么说,颜清月也不恼,只是笑道:“既是梁国人,为何不在梁国。我可听说,梁国对外应该是关起国门的。”


    话外之音,是说罗非白离开梁国有偷渡的嫌疑。


    罗非白淡淡一笑,道:“梁国虽然很少与他国往来,但想要出梁国也不是没有正式的官方渠道。古人曾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为了让本国学子增加见识,梁国自然也会对外发放少量的游学名额。”


    颜清月轻笑一声说道:“那想来,罗公子对梁国之内的情况一定了如指掌。那到了梁国后,小女子还真当要指望罗公子了。”


    罗非白眼神微动,刚要说什么,马车便猛地一震。骏马的嘶叫从车外传来,郑元武的声音也从外传入。


    “颜姑娘,你们且小心一些,有东西要过来了!”握着刀的郑元武目光发冷,浑身紧绷。


    马车外,郑元武死死盯着前方。


    远处,尘埃弥漫,似是有什么东西浩荡而来。


    稍微离得近些,盯着前方的郑元武却是一怔。


    只见一群流民,正缓慢朝马车的方向走来。他们衣不蔽体、目光呆滞,无法挺直的腰杆佝偻弯曲,手臂无力地在身侧摆动,如同一群被驱赶的行尸走肉。


    流民如无边的浪潮向众人涌来,那空洞的眼神仿佛无底的深渊,令人心悸不已。


    饶是郑元武走南闯北,也从未见过规模如此庞大的流民。


    “颜姑娘,趁这群人还没过来,不如我们绕道走吧。”郑元武开口道。


    据郑元武的经验,遇见流民不要招惹,离得越远越好。毕竟,这些都是背井离乡的亡命之徒。遇上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走不了了,你看看周围。”女子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没有丝毫慌乱。


    听了颜清月的话,郑元武顿时一怔,不知何时,人马高的杂草中传出些许动静。


    一具具干瘪的躯体,从两侧草丛中钻出。但他们却并不靠近马车,只是如同鬼魅一般直直地盯着他们。


    而马车后方,已被一群流民悄无声息的堵死。


    他们,已然无路可退。


    郑元武死死皱起眉头,这群流民与往常遇见的全都不一样,似乎是有针对性地想要困住他们。不知为何,他打心眼儿觉得,被这群流民困住,绝对会发生非常不妙的事情。


    但若是直接就这样冲出去,如此密集的流民难免会产生一些伤亡。


    面对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郑元武有些不忍心。


    “郑镖头。”一道声音传入郑元武耳中,让陷入窘境的郑元武定了定心神。


    别慌,他们还有颜姑娘。既然颜姑娘能被仙人选中护送这趟镖,想必颜姑娘定然有她的办法。


    不等郑元武询问颜清月有何法破局,是听一道冷冷地声音传出:“既然他们挡了我的路,那就全都杀了吧。”


    郑元武如坠冰窟。他只觉得颜清月的话,就像是那极北的玄冰,冷得人浑身发抖。


    郑元武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一道愤怒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颜清月!你疯了吗?”马车内,罗非白“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冲颜清月吼道。


    面对罗非白的怒火,颜清月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莫非,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罗非白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鸡,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他死死皱着眉头,声调降低了许多:“不管如何,总不能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颜清月发出一声冷笑,“你不会当真认为,外面这群东西是来和你交朋友的吧?”


    罗非白没有回答,只是掀开幕帘的一角,望向车外。


    罗非白的目光,与流民的双眼相对。


    流民那冰冷的视线,仿佛想要将他们拆皮剥骨,吞入腹中。


    罗非白放下车帘子,转头对颜清月道:“可他们都是一些手无寸铁的流民,我想,我可以尝试让他们离开。”


    “就凭你?”颜清月平静反问,嘲讽拉满。


    “总是要试试的。”罗非白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然后朝车外走去。


    颜清月歪了歪头,“望”着罗非白准备离开马车的背影,喊道:“等等!”


    罗非白回过头来。


    ……


    马车外,郑元武听着马车内两人的争辩,戒备着流民的同时,握紧了刀柄。


    到后来,马车内两人交流的声音越来越小。郑元武虽是习武之人听力极佳,但却要在前方戒备流民,所以与马车有一段距离。再加上流民闹出的动静也不小,故而郑元武也不知道两人最后拿出了什么方案。


    终于,罗非白掀开了帘子,独自从马车上跳下来。


    郑元武朝罗非白身后看去,目光似乎要将那遮住马车的幕帘穿透。他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颜姑娘呢?”


    “只有我。”罗非白道


    说着,他便只身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流民。


    “等等!”郑元武喊住了他。


    事到如今,郑元武哪里看不明白。颜清月虽然妥协了,但是却是派罗非白一人充当说客。而罗非白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流民一拥而上,下场怕是……


    “罗先生,”郑元武朝罗非白喊道,“你且放心前去,我为你护持。”


    说着,郑元武朝周围的镖师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守好这辆马车。而自己却翻身下马,朝罗非白走去。


    “郑镖头,这……”回过头来的罗非白眼神微动,刚想说点什么却被郑元武抬手打断。


    “罗先生,不必多言。”郑元武望向那一群似乎是失了智的流民,目光坚定。他知道,若是这一去,无法使这群流民退去,自己和罗非白面临的后果怕是……


    仅一句不必多言,罗非白便懂了。他朝郑元武点点头,说道:“好。”


    马车内,颜清月通过脑海中的投影,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她不紧不缓地打开琴匣,拿出二胡调音,一如曾经在乐馆登台演出之前。


    【颜清月,你就让他们这么去了?】风在颜清月心底道。


    颜清月调试完音准,才在心底回复道:“你搞错了,不是我让他们去,而是他们自己想要去的。”


    【但,他们这次肯定会失败啊……】


    【因为这群东西根本就不是人啊!】


    郑元武发现这群流民之前,在马车外闲逛并且到处巡察的风,早就发现了这群突然出现的东西。发现之后,风选择第一时间将画面投在了颜清月的脑海中,并在朝颜清月报备之后选择出去探查。


    在颜清月的默许后,风选择直奔流民的源头,一探究竟。


    这一探究,风便发现,以马车为中心的方圆几里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浓浓的白雾。这白雾就像是有生命一般,翻滚蠕动,吐出一个个目光呆滞的流民。


    风直觉问题很大,谨慎小心的它决定放出一缕分/身,深入白雾。一缕分/身刚入白雾不过一息时间,风便发现自己与分/身断了联系,就好像那白雾是吃人的怪物。风不敢继续深入,选择将这个消息带给颜清月,让颜清月做出决断。


    而颜清月就像是没看见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顾着和罗非白交流。


    风急得团团转不说,一直戳颜清月。但是颜清月就像单方面屏蔽了风一般,硬是一点儿回应也不给。


    直到罗非白离开马车,颜清月终于在心底给出回应:“我知道了,问题也不是很大。”


    风:你头铁,你牛逼,没看见罗非白和郑元武准备拼命吗?


    仿佛知道风在心底吐槽什么,颜清月在心底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不是给了罗非白保命的武器吗?顶多是给他们长点儿见识罢了。”


    第25章 来都来了 不如加入我们吧


    前方, 一大批流民还在朝马车逼近。周围,与马车保持一段距离的流民,一动不动地盯着颜清月一行人, 就像是站立的尸体。


    罗非白朝距离自己最近的流民走去, 面上虽然表现得波澜不惊, 但衣袖下的手掌全是黏糊糊的汗液。


    郑元武紧随其后,如鹰隼般的目光警惕着四周, 右手已然覆上了刀柄上。


    随着罗非白和郑元武两人向前走去, 他们逐渐与流民的距离拉进。部分流民机械地偏了偏头,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两人,无声无息, 如同在坟茔中游荡的鬼魂。


    终于, 罗非白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流民跟前。


    这位流民是一位皮肤黝黑的老伯,纵横交错的皱纹占据了他饱经沧桑的脸庞。他眼白浑浊, 嘴唇干裂,指甲壳内是黑色的污秽。


    罗非白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商量道:“这位老伯,不知你们能否行个方便,让出一条道路来?”


    话音刚落, 老伯一把捉住罗非白的手臂,就如同接待家中远道而来的老朋友一般热情。


    罗非白心中一个“咯噔”, 郑元武险些反射性地拔刀砍人。


    罗非白定了定神稳住心神, 勉强保持着笑意:“老伯, 你这是何意?”


    老伯笑了。他僵硬地裂开了嘴角, 就如同木偶的身后的发条被拉动。“嚯嚯”的笑声从他的喉头挤出,像是铁皮极速划过地面般刺耳。


    罗非白听得心底发毛。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却发现纹丝不动。


    罗非白:……


    眼前, 老伯的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最后,老伯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


    终于,老伯开口说话了。


    “既然来了,那便加入我们吧。”沙哑的音调从老伯口中发出,如同破旧的风箱。


    如同一个信号般,方才如同死了一般的流民瞬间就活了。


    “对啊,来都来了,加入我们吧……”


    “对啊,来都来了,加入我们吧……”


    “对啊,来都来了,加入我们吧……”


    “……”


    周围的流民朝罗非白伸出手,试图“友好”地让其入伙。这些流民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唰”地一声,郑元武拔刀了。


    “都给我滚开!”郑元武大吼一声。


    刀身寒光四射,映射出流民惊惧的面容。


    “救命!杀人了!”


    “快逃啊!”


    “娘,呜呜,你在哪里?”


    宝刀出鞘,惊惧而鲜活的面容,立即取代了流民先前如出一辙的表情。瞬间,流民们如惊弓之鸟一般,作鸟兽状散去。


    而先前死死捉着罗非白手臂的老伯,也不知何时松开了罗非白的手臂,混入惊慌失措的流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惶恐、惊惧在流民中蔓延,失去秩序的流民乱成一团。


    暴力的手段一出,便将这群乌合之众瞬间击溃。


    然而,郑元武并未因轻而易举的胜利获得一丝成就感,反倒生心迷惑,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只因这时,他发现,这群人流民身上的应有的特质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故而一时让他辨不清、分明了。他不知道眼前的这群人,究竟是真正的流民,还是一些奇怪的东西。


    当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慌不择路,险些撞上他的刀刃时,郑元武心底一紧,连忙将刀收入鞘中。并顺手一抓,将那快跌倒在地的小孩子稳稳抓进手里。


    手掌触碰到小孩儿身体的一瞬间,他感受到孩童躯体的瞬间紧绷,以及之后那无法抑制的颤抖。还有,那活人天生具有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传来。


    他沉默地将孩童放在地上。


    那孩童刚刚站稳,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一团乱的流民中了。


    至于罗非白,则经历了和郑元武一样的心路历程:从一开始的戒备抵触,到后来的怀疑与迷茫。


    看着这一乱成一锅粥的流民,因方才混乱人群的冲击,而与郑元武隔了一段距离的罗非白喊话道:“郑镖头,这些人到底是什么?”


    郑元武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他的五感告诉自己,这些人应当是真正的流民。有没有一种可能,刚刚这些流民是被一些东西给蛊惑,或者被什么胁迫了。但是在生命危险面前,根植于流民深处的恐惧打破了这种桎梏,进而恢复了人的本性?


    片刻后,郑元武望向罗非白。他朝罗非白说出自己的猜测后,语气有些沉重:“我猜,他们应当是真的流民。”


    罗非白没有说话,神色却更加凝重,显然是认同了郑元武的观点。


    一旦郑元武的猜测正确,那他们便再也无法对这些真正的流民动手了。


    更何况,流民的骚乱还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两位心存良知的人,觉得此事发生的责任应当由自己一力承担。不仅如此,还应尽快让这群流民恢复正常的秩序。否则,若是导致连环踩踏事件的发生,那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两人正努力思索如何安抚流民时,最开始挡住马车前进路上的流民,也在两人未曾察觉之时,趁乱加入一团乱的流民中。然而,被流民淹没的两人却并未注意到这一切,只是感觉越来越拥挤。


    梅开二度,一位扎着双辫的小女孩因人流的推搡不慎跌倒失去平衡,正巧是在罗非白不远处。


    在附近的罗非白,恰好瞥见这一幕。他迅速从流民中挤过,及时接住了小女孩,并半蹲下来将其抱在怀里,却也因此远离了郑元武。


    “你没事吧?”罗非白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这位七八岁的小女孩,让罗非白想起了他在家中的幼弟。他离开梁国时,自家弟弟也像小女孩这么大。如今若是再回梁国,他也不知道弟弟能否认出自己。


    思绪一转,他刚想安慰几句闷不做声的小女孩,手背上却猛地传来一疼。


    他低头一看,却见小女孩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背上。如同野外的凶兽那般,女孩儿尖刺般的牙齿狠狠刺入他的皮肤,鲜血瞬间就流了出来,血腥味儿朝着四周散去。


    嗅到血腥味儿的流民顿时定住脚步,他们猛地回头,循着那血腥味儿望去。就像是吸了大烟一般,流民漆黑的瞳孔露出无尽的贪婪与深深的迷恋。而先前流民眼中的惊惧,全然灰飞烟灭。


    剧烈的疼痛让罗非白冒出一身冷汗,他腾出另一只并未咬到的手,触碰到了腰间的匕首。


    那是颜清月在他离开马车时,丢给他的法器。她说:“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将这把匕首刺入对方的身体,便可脱离危险。”


    因疼痛而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缠绕着繁复花纹的匕首。罗非白决定狠下心来,选择无视怀中女孩儿如同猫儿一般孱弱的身体。


    然而,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罗非白顿时怔住。


    那依旧咬住他手背的小女孩,抬起头,露出惹人怜爱的半张脸。灰尘沾染了小女孩的面颊,被纯黑占据的双眼却流出晶莹的泪珠。


    即便如此,她却一刻不停地啃食着他的血肉。然而,那无声的悲戚却令罗非白僵住了,这把匕首无论如何再也刺不出了。


    “唉……”他叹了口气。


    他将触碰匕首的另一只手抽出,环住小女孩儿。然后,他将脑袋虚虚搁在小女孩儿的肩头,轻声安慰道:“别怕。”


    渐渐地,罗非白感觉小女孩儿因哭泣而颤抖的身体逐渐放松,同时,他手背上被啃食的力道也有所减轻。他想,或许这孩子还有救。


    而正扯着嗓子,朝流民喊着“不要乱跑的”郑元武,往罗非白的方向一瞥,却见那双眼纯黑的小女孩张开了嘴。那嘴中,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让人一看便头皮发麻。


    蓦地,她猛地一低头,便要朝罗非白的颈动脉咬去。


    “危险!”郑元武大喝一声,正准备抽刀而上,却被周围的流民死死压到在地。


    这一刻,郑元武目眦尽裂。他怎还想不明白,这一些都是这些鬼东西的把戏。


    “咻!”一道疾驰的风飞速射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把斩断那小女孩的脖颈。


    黑红色的血液喷射而出,罗非白的躯体瞬间被血染了大半。


    鼻尖传来浓烈的血腥味,温热粘腻的触感从脸颊爬过。罗非白怔住了。


    然而,这一击却彻底激怒了周围的流民,他们纷纷卸下那装在脸上的惊恐面具,露出狰狞的爪牙。欲将罗非白扑倒撕碎吞入腹中的他们,却被那疾驰的风全部拦腰斩断。


    黑色的血液瞬间喷发,几乎浸染了欲将泛白的天幕。


    “真是愚笨!”女子冷冷的声音传入罗非白与郑元武的耳中。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万马奔腾的浩荡声势,让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马车内,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已经全然沉浸在二胡的演奏之中。她左手的五根手指几乎闪出残影,右手搭着的弓子急促而迅猛。战马的鸣叫,在手指颤动的弦上奏出。


    如刀一般的疾风,斩出一片真空,将罗非白和郑元武二人护得死死的。


    周身环绕着幽蓝色火焰的战马,从远处踏来,将一切的敌人碾落成泥。瞬间,流民被踏死了一片。黑色的血液凝结成块,将泥土染了一道又一道。


    碾压式的击杀使流民从那狰狞再次变得软弱,恐惧与哀嚎又一次回到他们身上。然而这次,他们的对手没有丝毫的心软。哭喊声、哀嚎声并未使女子杀戮般的演奏,停下哪怕一瞬。


    似乎是意识到演奏之人的铁石心肠,流民收起那伪装的软弱。他们一齐停下那如无头苍蝇般的逃窜。就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流民的脸上换上如出一辙的漠然,并团团将颜清月所在的马车围住。


    这群流民完全漠视外围之人被马蹄的践踏,也不在乎同伴的飞速死亡。他们只是将十成十的注意力,全部投到颜清月所在的马车上。他们蜂拥而上,就像是一群不惧生死的飞蛾,誓言用身躯将火焰埋葬,令其熄灭。


    二胡急促的短弓,拨弄着众人的心弦,连绵不断的杀伐之音从马车中传来。而那守卫在马车周边的六位镖师,则成了最好的屏障。六位镖师的动作整齐划一,将流民的一切袭击全然挡下。血水汇聚成了源源不断的小溪,一具具尸体堆成了连绵的小山。


    不知过了多久,曲声渐缓,马蹄声由近及远。此时,流民无一活口。而那沾染着幽蓝烈火的骏马,也在曲声消散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声已止,这片土地已然成了森罗地狱。


    见此场景,本该早已晕厥的罗非白呕吐不止,酸水被活生生从胃中挤出。


    跌宕起伏的曲声在他脑海中撞击,使得他勉强保持着清醒的同时,将这场单方面的杀戮全部尽收眼底。


    而见此情景的郑元武,脸色也显得十分难看。纵使他走南闯北,在押镖时屡次遇险。但如此惨烈的场景,他也是第一次见。


    吐得头晕眼花的罗非白,在乐曲停止的那一刻,一时间连意识也模糊起来。恍惚间,他看见了一双布鞋落在了自己的眼前。下一刻,他的脖颈被一股巨力拧了起来。他被迫仰头颅,看向眼前那双目缠着黑绸的女子。


    在那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只见女子的唇一张一合。然而,耳中的嗡鸣声让他完全听不见女子说了些什么。最终,他因支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第26章 神仙酿 快过期了,不用白不用


    “见”被自己提着脖颈的罗非白两眼一翻, 晕死过去。颜清月面无表情地一松手,罗非白便往下一坠,摔在黑血凝结成块的地上。


    一身灰衣的颜清月微微低头, 鬓边的碎发便滑过她的脸颊。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不发一言。


    望着一动不动的颜清月, 将刚刚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郑元武,心底有些发毛。此刻, 他敏锐地意识到, 罗非白晕得不是时候。但他总不能现在上前,然后“哐哐”两拳将罗非白捶醒,那样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一阵阵浓郁的血腥味儿涌入鼻中, 郑元武被这味道冲得头脑发涨。他心说:总在这种地方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虽然感觉到颜清月的心思不美妙, 但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的郑元武,只得硬着头皮对颜清月道:“颜姑娘, 这里血腥味儿太重了,不如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听了郑元武的话,她微微抬起头,缠着黑绸的双目正正对着郑元武。


    “那他怎么办?”颜清月张了张唇,问道。


    郑元武顿时一怔, 接着便意识到这个“他”,是指躺在地上的罗非白。


    “自然是一起带走——”郑元武心中理所当然地闪过这个念头, 毕竟这人可以颜清月亲自带回来的。


    顺理成章地, 他一张嘴便准备将这个想法说出。


    然而, 不过才刚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忽地想到什么的郑元武,猛地将嘴闭上了。


    不对劲!


    郑元武心中猛地一惊。


    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同伴昏迷受伤了要将其带走, 更何况是仙人指派前来押镖的颜清月?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那么,颜清月这么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颜清月刚刚将罗非白扔在地上的举动,郑元武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颜清月不会是想要将罗非白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吧?


    回想刚刚颜清月询问自己时,那漠然的语气,郑元武越想越觉得可能。


    其他人或许只是说说,但依照颜清月说杀便杀的性格,郑元武觉得颜清月把人丢下的概率大得惊人。


    想到这里,郑元武咽了咽口水。他有些拿不准颜清月现在已经做下了决定,还是心中有些犹豫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但郑元武认为,既便颜清月心中依旧有些犹豫,她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偏向。而颜清月以这个偏向所作出的决定,很可能是他不愿见到的。


    意识到颜清月想要丢掉罗非白,郑元武口中发苦。


    郑元武明白,自己和罗非白在流民接触时的表现,简直拉跨到了极点。若不是颜清月出手相救,他们全部丢下性命完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因此,被颜清月救下性命的他,无权指责颜清月的选择,就算颜清月想要丢掉罗非白。


    但是,即便和罗非白接触的时间不长,郑元武依的直觉告诉他:罗非白是个好人。


    郑元武一直认为好人应当有好报,所以郑元武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应该做些什么,即便他很可能会触怒颜清月。


    郑元武在心底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壮胆,然后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朝颜清月回答道:“不劳烦颜姑娘费心,罗非白交给我处理就好。”


    说着,郑元武走到罗非白身旁,弯下腰,然后将罗非白背在身后。接着,郑元武转了半圈背对颜清月,朝他自己先前留在马车旁边的马走去。


    双脚踏在黑红色的土地上,柔软而粘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背着罗非白的郑元武,从未觉得这么一小段路可以这么长。


    郑元武明白,是他自己钻了空子:他借颜清月询问自己的名义,擅自替颜清月作出了决定。


    但是,颜清月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制止他。这表明,对罗非白的处理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颜清月也没有对他处理罗非白的行为作出真正的表态,这说明颜清月依旧有将罗非白丢掉的心思。


    郑元武背对着颜清月,以一步步往前走着。


    他每走一步,脚底便会扯出黑红的丝儿。那黑红色的丝儿就像是粘稠的蛛网,将郑元武的心脏缠绕得透不过气来。


    罗非白微弱的呼吸,钻入郑元武的耳中。这让郑元武感觉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提心吊胆的郑元武暗自祈祷:颜姑娘,求你就这样默认我把罗非白带走了吧,可千万别喊停。


    “等等!”身后,传来颜清月的声音。


    顿时,背对着颜清月的郑元武嘴角向下一垮,简直要哭了。


    然而,当他侧过身子看向颜清月时,脸上依旧是那憨憨的笑容,仿佛无事发生。


    “不知道颜姑娘还有什么吩咐?”郑元武恭敬询问。


    颜清月也不回答,只是长腿往前一迈,直接朝郑元武走去。


    郑元武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仿佛颜清月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他生怕颜清月一出手,直接将罗非白从自己背上掀飞出去。


    直到颜清月站到他身侧,对着罗非白的左侧手臂时,带着憨憨的笑容郑元武虽然依旧恭敬,但是心中已然发出土拔鼠的尖叫:啊啊啊啊!求你不要再继续靠近了!!!


    颜清月伸出右手。


    颜清月的指尖,触碰到罗非白左臂的衣袖。


    郑元武的心中一阵悲凄:完了……


    但是,即便如此,郑元武依旧不想放弃。


    他心底一横,右手伸到身后将罗非白的右腿一扯,左手顺势环过罗非白的后背,将罗非白抱到自己的怀里。


    “刺啦!”颜清月默默捏着一截儿断掉的衣袖,面无表情。


    因郑元武突然搞出来的一波骚操作,罗非白左臂的袖子断了。


    “颜姑娘你看,我这不是以为你想看看罗非白,这才将罗非白扯了过来方便你看。但是我实在没有注意到,你刚刚扯住了罗非白的袖子。抱歉啊,颜姑娘。”郑元武看着颜清月,语气讪讪,主打一个睁着眼睛说着瞎话。


    “郑镖头,”颜清月语气淡淡,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我劝你往你自己怀里看一眼。”


    说罢,颜清月将手上的这截儿袖子一抛。沾着血污的袖子轻飘飘地落在黑红色的土地上,仿佛一根被随手丢掉的杂草。


    “好,好的。”郑元武结巴了一下。听着颜清月的这个语气,他心生不妙。


    郑元武一低头,心中大骇。


    只见罗非白的左臂手肘往下的部位,几乎全部变成了黑红色,正如这方土地被血液浸染的颜色。


    而罗非白左手臂上黑红色最深的位置,恰好是女孩儿啃食过的地方。


    颜清月伸出两根,往靠近罗非白左臂的一处口袋一插。等她再收回手时,两根纤细的手指堪堪夹出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正是颜清月在轿子上给罗非白护身的法器。但很显然,罗非白的心软让他放弃使用这把匕首的机会。若不是风及时出手,他早就被女孩儿咬断了脖子。


    匕首乖巧地在颜清月的手中转了半圈,匕首的柄精准对向了郑元武的方向。


    颜清月拿着匕首,朝郑元武说道:“来,抽出它。既然罗非白不用,那么,你来给他用上。”


    郑元武张了张嘴,费了半天劲儿,才挤出几个字儿:“颜姑娘……”


    这声“颜姑娘”听起来,既像是哀求,也像是悲恸。


    郑元武的心中流出浓浓的伤感:


    颜清月还是不准备放过罗非白吗?她竟然还想要用匕首结束掉罗非白的性命吗?但是,这好像也对,毕竟罗非白被这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感染,怕是命不久矣了。若是自己结束掉罗非白的性命,应该能让罗非白少受点儿罪吧?


    郑元武努力给自己洗脑,但却怎么也无法伸出手,将颜清月手中的匕首拔出。


    颜清月也不恼,只是继续道:“若是你不尽快把他手臂上坏死的血肉全部剔除,那他距离变成这些鬼东西也不远了。”


    说着,颜清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给这匕首烧了一下,算是简单消毒。


    郑元武一惊,连忙道:“我这就动手!”


    话音未落,郑元武伸手一拔,薄如蝉翼的匕首瞬间落入手中。


    颜清月歪了歪头,说道:“去吧,记得剔干净点儿。”


    郑元武紧握匕首,正准备一刀下去,又生生止住了动作,怯生生道:“他不会失血过多而死吧?”


    “没事,你放心下手。”颜清月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没错,有我在!】风在颜清月心底附和道。


    郑元武抿了抿唇,总感觉颜清月的语气,是在叫自己杀猪。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郑元武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清空,将注意力放到这把匕首上。


    锋利的匕首剔除一片片坏死的血肉,黑红色的血水淌下。令郑元武担心的血崩事件,并未发生。他总感觉,有一道风在他剔除血肉时环绕着自己。


    郑元武呼出一口浊气,心底稍微放松了一些:终于完成了。


    “不错。”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郑元武循声看去,却见颜清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壶酒。


    颜清月拔掉酒塞,酒水醇香的味儿瞬间跑了出来。


    血腥味儿被酒香驱赶,喜酒的郑元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消一消毒。”说罢,颜清月将酒水倒下。


    醇香的酒水不要命地落下,将罗非白被剔除血肉的白骨之处浇得完完全全。


    当酒水沾染上罗非白的骨头上时,白烟瞬间腾空而起,并发出“滋滋”的声响。郑元武看得嘴角一抽,心道:就是说,这真的不是具有腐蚀性的毒药吗?


    【啧啧啧,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酿,这小子的运气真是好。】风在颜清月心底道。


    颜清月不以为意,在心底回复:“说是神仙酿,也只是对尚未踏入修行的凡人有奇效而已。”


    正因如此,颜清月从未用神仙酿给修为已经是元婴期的狐狸疗伤。因为这神仙酿对狐狸而言,不过是味道好一些的酒水罢了。


    “况且这酒水活死人肉白骨的效果,也就这几天了,”颜清月在心底继续和风道,“不用白不用。”


    风:不愧是你。


    一刻钟后,神仙酿造成的白烟消失。但是,罗非白被酒水浇上的部位依旧沾染着气泡。看样子,这气泡一时半会儿是消失不了的。


    颜清月将酒塞塞好,一晃眼的功夫,她手上的一小壶酒就变成了一卷雪白的绷带。


    颜清月将绷带递到郑元武跟前,问道:“会绑绷带吧。”


    “会,会的。”郑元武不真切地接过绷带,仔细地给罗非白缠上。


    等郑元武缠好绷带后,颜清月又道:“郑镖头,你将他扶起来。我给他丢几个除尘诀,简单给他清理一下污秽。”


    想了想,颜清月又道:“我这里还有一套靛蓝色的长衫,麻烦你帮他换好后扶他去马车吧。毕竟,他的身体需要修养。”


    “好的好的。”郑元武晕乎乎地应下,但心中总是生出一丝不真切感。


    主要是颜清月的态度转变地很不自然,让郑元武感觉总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但是,颜清月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下罗非白,应该不会将罗非白丢掉了吧。


    想来想去,郑元武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较真。


    管他呢,结果是好的就行。


    郑元武心道——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郑元武:颜清月费了好的力气救人。依据沉没成本,她应该不会再对罗非白怎么样了吧?


    颜清月: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你救的,我就泼了一瓶快过期的酒,我不觉得我费了很大的力气。


    郑元武:……


    第27章 质问 为何不一刀子捅过来?


    马车内, 双眼缠着黑绸的颜清月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一具木雕一般。


    在颜清月对面,则是一位身穿靛蓝色长衫的男子。男子双眼紧闭, 无知无觉地靠在身后的座椅上, 也是一动不动。


    而在颜清月身旁, 则盘着是一只浑身满是血污的狐狸。狐狸也是紧闭双眼,昏迷不醒。


    一辆马车中, 明明坐着两个人一只狐狸, 却凑不出一只睁着的眼睛,多少带点儿离谱。


    感觉马车内的气氛分外凝滞,喜欢自由的风浑身不自在。它觉得, 自己现在应该做点儿什么。


    【颜清月, 你是在和他们玩一二三木头人吗?看起来好有意思,哈哈哈……】


    脑海中, 传来风的尬笑。


    良久,颜清月缓缓开口:“其实,我有点儿想杀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马车外的郑元武等人不会听见。而听见她声音的,也只能有风。


    颜清月的话音落下, 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这话可不经说啊。】风在颜清月心底说道,语气讪讪。


    “有吗?”颜清月闭上嘴, 在心底说道, “我感觉还好吧, 反正我也只是想想, 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常言道:‘论迹不论心’。你说,是也不是?”


    风:【……】


    风沉默了。它觉得这不应该是什么聊天的好话题,但是, 它又有点儿好奇。它好奇,颜清月究竟想要杀谁。


    良久,按捺不住好奇的风忍不住问道:【你刚刚说,你想杀谁?】


    颜清月在心底回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风灵光一闪,说道:【我知道了,是狐狸!】


    风没有管颜清月诡异的沉默,自顾自地猜测道:【你从捡到狐狸开始,狐狸就一直不停地受伤。按照话本子里的角色分析,这狐狸就是典型的拖油瓶。】


    【而且也是因为狐狸,你的麻烦才一个接着一个。正因为如此,你甚至连在凡尘演奏二胡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着说着,风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分析非常有道理。


    颜清月:“……”


    【所以你想杀了狐狸,因为你觉得它真的很麻烦。】风信誓旦旦地得出结论。


    “其实,我不怕麻烦。”颜清月顿了顿,在心底说道。


    【诶?】


    “对我来说,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比飞升还要更加麻烦的事情。”颜清月在心底轻声道。


    “自我踏入修行以来,已经三千年了。三千年的时间,可以摆平很多麻烦。况且,在三千年的时间里,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有的麻烦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行消失,”接着,颜清月心底的声音陡然一转,“除了飞升。”


    “飞升这种事情,简直比茅厕里的臭石头还要硬上三分,”说着说着,颜清月在心底声音逐渐变得激动,“我磨了三千年都磨不下来。”


    “所以,我最讨厌我不能磨下来的事情,”颜清月厌恶道,“这种磨不下来的事情,总是会让我联想到飞升——这种可恶的东西。”


    “他妈的,真的烦死了!”颜清月暴躁出声,甚至还往前方的虚空打了一拳。


    “砰!”因疾速出拳带来了音爆,这爆破的声音甚至惊动了马车外的郑元武。


    “颜姑娘,你还好吗?”车外,传来郑元武的声音。


    “没事的,你继续往前走”颜清月压下火气,强装冷静,“我只是在练习打拳。”


    在郑元武将罗非白弄上马车之后,颜清月便让郑元武带着马车往前走。毕竟,这里已经完全算得上是一处修罗场了,血腥味儿冲得人头昏脑胀,环境差得要命。


    车外的马郑元武:“好,好的。”


    车内,颜清月做了几次深呼吸,恢复平静。她继续在心底道:“虽然在你看来狐狸很麻烦,但是在我看来,狐狸很听话,也很好忽悠,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还是比较满意狐狸的。”


    “况且,我遇上的这些麻烦,也不能全怪狐狸,”颜清月顿了顿,继续和风在心底道,“我隐约认为,麻烦针对的人是我。而狐狸,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


    【所以,你想弄死的人是……】一缕风拂过,吹动了靛蓝色男子的衣袖,意有所指。


    “是他啊。”颜清月在心底淡淡道,认同了风的答案,“我都已经提醒过他了,一旦遇见麻烦,就捅刀子。但是,他为何要如此自以为是,觉得他的心软可以感化一切?简直就是话本子看多魔怔了。”


    “而这种自以为自己正确的人,往往非常固执。简而言之,这种人非常难磨,”颜清月在心底冷笑一声,语调冷得让风害怕,“我觉得若是他一直这样,一定会给我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到来之前,我真的很想造成麻烦的源头直接扼杀。”颜清月在心中冷冷道。


    “可惜啊,”颜清月在心底轻叹一声,话音一转继续道,“我是一个守规矩的好人。”


    风:【……】


    已经不知道怎么接话的风,默默在心底吐槽:其实,我真心觉得你是有点子可怕在骨子里的。


    之前,在颜清月拧起罗非白的脖颈时,风已经察觉到颜清月的不高兴。


    不过那时,风也确实能理解颜清月的心情。谁让罗非白不听颜清月的话不说,以至于差点儿没了性命。


    而后,在郑元武圆场后,风以为颜清月气过就完事儿了。它是真的没有想到,颜清月会有抹杀罗非白的想法乃至行动。


    颜清月这种绝对理性的冷漠,在这一刻,让风感到十分不安。


    “对了,你的术法还有多长时间失效?”颜清月就跟无事发生一样,在心底问道。


    就在郑元武为罗非白剔除被污染的血肉时,好心的风给罗非白加了个昏睡的术法,这才使得罗非白没有生生疼醒。


    风掐指一算,在心底回复:【应该,差不多了。】


    一刻钟后,罗非白的睫毛轻颤。


    【颜清月,他快要醒了!】风提醒道。


    其实,风依旧是有些害怕的。毕竟,颜清月刚刚才表示,自己有将罗非白干掉的想法。即便颜清月又说自己是个好人,并说自己只是心底想想不会干些什么,但风依旧觉得有点儿不踏实。


    但是,颜清月向来不骗自己,所以罗非白应该不会被怎么样吧,应该……


    看着颜清月如闪电般掐住了罗非白的脖颈,风心底担忧直接变成现实。


    刚刚试图相信颜清月的风,直接在此刻被打肿了脸。


    风:我是憨批jpg.


    此刻,颜清月纤细的手指死死掐住罗非白的脖颈。不仅如此,她的力道还越收越紧。


    瞬间,罗非白的脸涨成酱紫色,窒息让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嚯嚯”的气音。


    罗非白的双手覆盖上颜清月的掐着自己脖颈的左手,试图用力将其扯下,却纹丝不动。


    他的眼角因痛苦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双腿也因挣扎而胡乱地蹬着。


    【艹艹艹,颜清月你别掐了。你再使劲儿,这人可救真的死了!】风在颜清月的脑海中叽哇乱叫,吓得倒处乱窜。


    于是,被帷幕遮得严严实实马车内,众人的发丝摇摆,衣袖摇曳。


    单手掐着罗非白脖颈的颜清月,手上用力往上一提,罗非白便双脚腾空。


    无力反抗的罗非白,眼球瞪大,几乎要凸出来。


    见到这一幕,风几乎吓得破音:【颜清月!】


    风感觉得到,就在这一刻,颜清月的杀意无比纯粹。


    风呼啸翻滚,将那黑色的幕帘卷起,露出马车外的人。


    颜清月冷哼一声,用力一甩。


    “砰!”罗非白被重重摔在马车的座椅上。


    颜清月伸手一扯,迅速将卷起的幕帘拉下。


    黑色的幕帘瞬间隔绝了马车内和马车外,因风吹开的“通道”,因颜清月的动作再次闭合。


    车外,闻声看向马车的郑元武,只是堪堪捕捉到马车内的一点儿影子。


    车内,罗非白的右手反射性的捂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咳嗽。而他缠着绷带的左手,因刚刚的挣扎渗出丝丝血迹。


    因颜清月甩人的动静极大,导致马车都是一颤。


    马车外,郑元武张了张嘴,小心翼翼的问道:“颜姑娘,你们里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与你无关。”颜清月冷冷道。


    “好,好的。”郑元武只得碰了碰鼻子,继续赶路。


    即便郑元武心痒难耐,十分想要瞅一眼马车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敢。颜姑娘生气的时候,真超级恐怖!


    马车继续前进。


    车内,颜清月走到罗非白身前,俯下身子,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冷冷道:“你记得,我在你下马车前跟你说的话吗?”


    罗非白又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记得。”


    “重复一遍!”颜清月命令道,语气严肃到可怕。


    罗非白抿了抿唇,说道:“一旦遇见麻烦,就捅刀子。不要犹豫。”


    “呵,你记得,我还以为你忘记了!”颜清月气极反笑,“我说的,你真是全当耳旁风!听了个寂寞!”


    “抱歉,颜姑娘我……”


    “别跟我说有的没的,”颜清月打断他的话,一把拽起罗非白的衣领,“我就问你,刚刚你的右手明明已经碰到匕首了,为何不一刀子捅过来?”


    第28章 归家 焚香引路


    因为被颜清月拽起衣领, 罗非白被迫仰起头,正正对着颜清月的脸。


    毫无血色的唇勉强扯出一道弧度,罗非白苦笑道:“抱歉, 颜姑娘, 是我辜负你的期待了。”


    “期待?”颜清月轻声反问, 声音就像是天边的一抹流云。


    随即,她放开罗非白的衣领, 并温柔地为罗非白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仿佛与刚刚拽着罗非白的女子并非一人。


    “你倒是提醒了我。”颜清月弯了弯唇,勾起一抹笑,“我确实不应该对你要求过高。”


    “我也不应该妄图改变的你的想法, ”颜清月继续道, “毕竟,这会非常费时费力, 并且吃力不讨好。”


    “所以……”她抬起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虽是温柔却不带一丝情/欲,“你只要不干扰到我就足够了。”


    “不过……”颜清月话音一转,叹息道, “相遇即是缘分,我还是好心告诉你吧。有些妖魔喜欢披着人皮, 我想你应该明白妖魔的人皮是怎么来的吧。”


    颜清月话音刚落, 罗非白本是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你是说, 那些流民……”


    “不不不, ”颜清月摇了摇头,“你不要误会。虽说这些流民人不人鬼不鬼,但至少他们很真诚的。”


    颜清月卖了个关子, 继续解释道:“我是说,这些流民身上的皮至少是自己的。”


    捕捉到颜清月的话外之音,罗非白脸色更加难看。他颤抖着唇,不敢置信道:“你是说,那些流民原本是人?”


    “是这样的,”颜清月点点头,平静道,“不过他们都死了。”


    “所以,我杀了他们,问题也不大,”颜清月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地让人心惊,“况且,看他们身上那浓郁的煞气,也不知道杀了多少路过的人。”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吧。”颜清月道。


    “你……”罗非白看向颜清月,目光复杂。


    “在明知道这些人原本是人的前提下,杀死他们,你不会有负罪感吗?”


    罗非白问道。


    颜清月有些不理解地偏了偏头,一缕墨发从她的耳畔垂落。


    “负罪感,怎么会?”颜清月不理解地反问道,语气单纯的让罗非白心惊肉跳。


    罗非白感觉嗓子有些发涩,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他们已经死了。”颜清月再次强调了一遍,并进一步做出解释,“所以,我怎么会对杀死死去的人产生负罪感?”


    这一刻,罗非白终于理解颜清月的思维和自己的差异了。颜清月可以快速剥离对死人的感情,也不会因为似人的外貌对怪物产生同情心。


    理性上,罗非白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但感情性,罗非白却觉得害怕。


    他不能理解,颜清月怎么可以这么快,便剥离对于人的感情?


    明明,那人在死去的前一刻还是人,不是鬼!


    除非……


    罗非白想到一个恐怖的猜测:颜清月对人的共情能力,低到了极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啊?”颜清月的声音,从罗非白耳侧幽幽传来。


    “唉……”颜清月叹了一口气,其中包含了无限沧桑。


    “看吧,你想得又和我不一样。”颜清月摊了摊手,语气颇有些无奈。


    “这其中的各种缘由解释起来过于复杂,所以我也懒得解释。”颜清月耸了耸肩,说道。


    罗非白:“……”


    “不过,我给你一个忠告吧。”


    罗非白:???


    这不对劲吧,你是怎么把话题拐到忠告上去的。


    只见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嘴唇开合,一字一句道:“人鬼殊途,好自为之。”


    罗非白:……


    罗非白不理解,罗非白不懂,颜清月为何突然会给他说这个。正常人谁会主动和鬼在一起啊。就算颜清月不说,他也会自行闪避。


    罗非白思来想去,张了张嘴,正准备问道,却被一道惊呼生生打断。


    “颜姑娘,你快过来看看!”车外,传来郑元武的呼喊。


    事到如今,郑元武已经自动将颜清月当作了一个可以视物的正常人。因为流民一事,郑元武发现:自己看到的,颜清月都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颜清月也能看到。所以,郑元武觉得颜清月双眼缠不缠黑绸,其实什么影响都没有。


    “我看到了,不急的。”颜清月坐在马车内,老神在在道。


    脑海内,风兢兢业业地将马车外的画面投射到颜清月的脑海中。


    那是一片浓浓的白雾,正是先前风探寻流民的源头时,找到的这片白雾。


    与先前翻滚的白雾相比,此时,这白雾静止不动,乖巧地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但是颜清月却知道,这只是表象。


    先前,这白雾吐出的许多流民,却没吃到他们,反倒被颜清月全部打死,堪称“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典范。


    所以,这白雾应该是吐的太多花费太多能量,再加上没有进食,所以陷入了休眠期,因而才显得这么乖。


    罗非白揉了揉眼睛,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怕是也不好使了。如果他眼睛没瞎,那在他的视野中,颜清月根本就没有翻开幕帘的举动。那问题来了,颜清月究竟是真没看到马车外面的东西的?


    思来想去,罗非白得出一个结论:或许,这是一种法术。


    郑元武的一道惊呼过后。


    马车中,隐秘的一角开始振动。


    “嗡嗡嗡”的声响不断发出,甚至引起了罗非白的注意。


    “这是什么声音?”罗非白问道。


    在罗非白的眼中,四四方方的马车内有两排座椅。自己坐在座椅的这一排上,颜清月和一只狐狸则坐在另一排上。


    罗非白感觉,声音似乎是从马车之中不同的位置传来的。这让他无法辨别声音传来的方位。


    【颜清月,白星寻让我们押送的东西,又在响了。】风的声音从心底传来。


    风说“又”,是因为刚刚流民到来,罗非白离开马车后,这东西响过一次。


    而那次,这东西响的时间很短。


    那次,颜清月将那东西拿出来拍了拍后,那东西自己就变得安静如鸡,就跟小孩子被哄得睡着了一样。


    不过那东西安静下来也没有闲着,流民死去后转化的能量,全被这东西吸收了,硬是一点儿也没给浓雾留下。


    颜清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风的意思。


    因为那东西的“嗡嗡”声,故而罗非白没有听见颜清月的声音。


    颜清月微微弯腰,在自己座位的右手边敲了三次。


    接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向外凸起。


    这是马车上的暗格。


    暗格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看得罗非白眼花缭乱。


    颜清月拨弄着暗格上的符文,很是娴熟。


    “咔!”一道轻微的声响后,暗格被打开,露出一个银灰色的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道符咒。符咒底色为黄,朱色勾勒出银光流转的道纹。


    此时,银灰色的盒子剧烈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随着盒子的震动越发剧烈,道纹上流转的光泽便越发闪耀。


    颜清心念一动,伸出手碰了碰那符文。那符文却自动脱落了,连同银色的盒子瞬间化作了飞灰。


    刹那间,一道银色的流光显露身影,飞出马车。


    那银色的流光却如同一把利剑,划破长空,直直刺入那静止的浓雾之中。


    浓雾如同被吵醒的孩童,瞬间生气地翻滚起来。然后迅速分解,最终重构成一道门的形状。


    这门高耸入云,气势恢宏。两扇大门挂着巨大的门环,并严丝合缝的闭合。而门的正上方,则刻着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梁国。


    不知这门是否因为由浓雾组成,使得这门给人一股虚幻之感。


    颜清月走下马车,对着这扇大门感慨道:“梁国,到了。”


    跟着颜清月走下马车的罗非白,望着这扇门,神色显得有些呆滞。


    仿佛是一声讯号,颜清月的声音匍一落下,郑元武便觉得身上一轻,仿佛被卸了千斤重担,一时间,他觉得头脑一阵清明。


    而在他人看来,郑元武等人的身影却逐渐虚幻。


    回过神来的罗非白看到这一切,惊道:“郑镖头,你——”


    郑元武朝罗非白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罗先生,人鬼殊途,勿念。”


    这一句话,竟然与颜清月先前告诫中的词一模一样。这让罗非白忍不住想着,颜清月一定一开始便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罗非白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颜清月身上。


    只见颜清月轻轻舒了口气,感慨道:“郑镖头,人鬼殊途,物是人非。你这句话,倒真是一箭双雕 。”


    “真不愧是……“颜清月语调拉长,有些感慨,”他选中的人。”


    这个“他”,颜清月和郑元武心知肚明,但是罗非白却并不懂。


    听得一头雾水的罗非白忍不住问道:“‘他’又是谁?”


    “一位故人罢了。”颜清月说道,语气怀念。


    讲真,遇见罗非白这类人,她才真正意识到白星寻作为队友有多么好。


    遇到罗非白时,颜清月无意间产生将罗非白培养成队友的冲动。她先前卡住罗非白的脖颈,不仅有想要继续培训队友的意思,还加了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所以显得凶残了一点儿。


    直到罗非白的那句“期待”。


    一句惊醒梦中人,颜清月被点醒了。


    这让颜清月意识自己对罗非白的期待太高,甚至在自己无意识之中,拿出自己队友的标准对待罗非白。这确实是她的错。


    因为,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能与她同步,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她的队友,强行将别人拔高到与自己的同一水准,而不考虑实际因素,这本身就是不可行的。


    于是,想通这一切的颜清月选择躺平:只要这人不给自己托后腿,差不多就得了。


    至于,她先前和风说的,罗非白这性子可能会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她也决定看开一些。


    就如同先前她对风说过的,她不害怕麻烦。虽然对于麻烦,她依旧是不喜欢的。


    听到颜清月的解释,罗非白抿了抿嘴,也不好多问,但是这些人里唯有自己不知道“他”是谁,他的内心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的。


    此行来到梁国发生的事情,无一不提醒他们需要隐蔽行踪。故而,颜清月自然不会将白星寻的名字说出来。


    而亲手主持祭舞——无迹的郑元武,自然也不会将隐于幕后的白星寻说出口。


    郑元武眼神微动,说道:“颜姑娘,你既然已经到了梁国,那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颜清月点点头,说道:“郑镖头,这一路上,也真是辛苦你了。”


    说罢,颜清月朝郑元武拱手:“郑镖头,一路平安。”


    郑元武朝颜清月微微一笑,随即,他与身后的马车,七匹马以及他的六位兄弟齐齐化作一缕青烟,飘往齐国的方向。


    看着郑元武等人化作的一缕青烟,罗非白瞪大双眼,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凭空消失,这简直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他的唇微微发抖,刚想朝颜清月问些什么,脑海中却灵光一闪。


    “人鬼殊途”四个字瞬间涌上心头。


    那一刻,他仿佛懂了。


    “原来——”


    “原来——”


    “原来,人鬼殊途竟然是这个意思吗?”他的声音颤抖着,其中停顿了几次,才将这句话说完。他紧张地看向颜清月,试图求证,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是啊,毕竟亡灵怎可长时间与生人相伴。”颜清月平静道。


    猜测得到证实后的那一刻,罗非白的腰板瞬间垮了下去。


    原来,郑元武早就死了。


    想着这段时间,郑元武对自己的照顾,罗非白的心中很是不好受。


    风在颜清月的心底问道:【你说,郑元武他们可以顺利回去吗】


    想到一路前来的梁国的波折,风便忍不住担心。


    颜清月在心底道:“会的。此番归乡,再无牵挂。魂归故里,自当一路顺风,再无阻隔。”


    此时,齐国雪花镖局的祠堂中。


    一位腰间绑着长鞭的女子,脊背笔直。此时,女子正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手上拿着三柱香。


    自从上次和王嫣然对战后,郑娇身上的伤势也好的七七八八。也是因为那次受伤,她被现任大当单独找过谈话,不仅知晓了雪花镖局曾经许下的一个约定,也知晓了雪花镖局祠堂的秘密。


    郑娇闭目祈祷一番,将手中的三炷香稳稳当当地插入香炉之中。


    三根笔直的香冒着青烟。蓦地,随意飘荡的青烟忽然往上,飘出窗外,在那幽冥之处,形成一条归家之路。


    这青烟,便是先人要回来的信号。


    为了让先人回来时不至于迷失方向,祠堂中的香不可断,因而不断有小厮续上新的香。


    而她作为雪花镖局的一份子,自然有空就过来给先人上柱香。


    见此青烟的方向改变,郑娇大声道:“郑娇,请先人郑元武归家!”


    她是郑元武的后代,为引郑元武的魂魄归位,她自然当仁不让。


    香灰簌簌落下,三根香迅速燃尽,青烟散去。


    摆放着先人的牌位中,不知何时,有一盏油灯亮起。


    那油灯发出微暖的光芒,照亮了牌位上的几个字:郑元武。


    郑娇见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先人据说是去了梁国履行约定,如此遥远的距离,稍有不慎,先人的魂魄便可迷路回不了镖局了。故而在先人未回到镖局之前,她也免不了担心一番。如今,她倒是能将心放回肚子里了。


    接着,郑娇又拿出三根香、贡品若干,将其放在郑元武的排位前。并在郑元武的牌位前,又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离开。


    在她身后,一盏盏灯的微光汇聚成一片光明的海洋。


    这是,是雪花镖局的祠堂,供奉着雪花镖局的所有过世的人。


    另一边,待郑元武走后,由雾气凝结成的紧闭的大门发出“咔嚓”的声响。


    大门不起眼的左下角,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扇窄窄的小门。


    在马车消失时,风及时将狐狸送到颜清月怀里,以避免狐狸摔到地上。


    抱着狐狸的颜清月道:“走了!”


    说着,她几步便跑到小门前,不加思索便迈入其中。


    兀自伤感的罗非白瞬间被拉开了距离,回过神来的他心中一惊,害怕掉队的他连忙喊道:“等等我!”


    待两人进入门内,小门缓缓合上,大门开始颤抖,然后重新分解成雾气,最后停止翻滚,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颜清月等人离开不久,一道倩影从白雾中走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白雾中走出的女子咬牙切齿,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女子话音落下,一位男子也从雾中走出。


    男子微微沉吟,实事求是道:“很显然,你的鬼被吃掉了大半。”


    那轻飘飘的语气,让女子不禁柳眉倒竖,怒气冲冲:“莫舒云!天妃娘娘与你的师父合作,便是要让你来这儿说风凉话的?”


    “别急别急……”说着,莫舒云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他将罗盘摆弄了一阵,才开始推算。


    见此,女子的怒火微微平息。


    良久,莫舒云睁开双眼,黑色的眸子中满是运筹帷幄的淡定。


    “怎么样了?”女子问道。


    “算不出来。”莫舒云理直气壮。


    “你!”女子紧握双拳,显然被莫舒云这个态度气得要命。


    “哎呀哎呀,我说采薇啊,我说你可别气坏了身子。否则,你的天妃娘娘怕是要砍了我等的脑袋。”一道戏谑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


    来人身穿剑阁内门弟子服,抱着一把细长的剑,一身的浪荡气息怎么也遮掩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被称为采薇的女子看向来人,语气不善,“若是误了天妃娘娘的计划,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抱着剑的男子吹了声口哨,漫不经心道:“那就让你的天妃娘娘试试,看看我有几个脑袋呗。”


    抱剑男子语气中的轻蔑油然而出,身着宫服的采薇气得要命:“胆敢对天妃娘娘不敬!你找死!”


    采薇五指成爪,朝抱剑男子袭去。


    抱剑男子目光一凝,一改刚刚的散漫,用未出鞘的剑挡下采薇的攻击。


    采薇的目光愈发狠戾,每一招都攻向男子的要害,却全被被那密不透风的剑招挡下。


    随着两人缠斗的时间渐长,采薇逐渐落于下风。


    “行了!”一道女子的声音从迷雾传来,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这声音一出,恐怖的威压袭来,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齐齐停住。


    差点吃了败仗的采薇红了眼眶,委屈道:“天妃娘娘……”


    “采薇,是你出手伤人在前,向这位小友道歉!”


    “可是天妃娘娘,是他辱你在前,奴婢……”


    “道歉!”


    “是。”


    采薇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对抱剑男子道:“采薇,知错。”


    知错两字被采薇念得咬牙切齿,仿佛要活生生吞了眼前这人。


    抱剑男子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采薇磨牙。


    “你先回来吧,采薇。”


    听见天妃娘娘的声音,采薇眼睛一亮,当将这两人抛下,头也不会地进入白雾中。


    就是说,跟着这两个臭男人,怎么比得过自己侍奉在天妃娘娘左右?


    “我知道,两位小友都是宗门的天之骄子,不懈与我等为伍。”采薇离开后,女子平静的声音从浓雾中传出。


    话音一转,女子又道:“但我想,诸位即便瞧不起我等,也应该为你们的师父考虑。”


    话音落下,两位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


    几日前的鬼道之中,一华服女子静静看着看着眼前的深坑。


    这深坑周围空无一物不说,甚至连寻常鬼物都不敢往此处靠近。


    华服女子以手掩面,轻轻咳嗽了几声,身体似乎是有些不适。


    “不知天妃娘娘,近日可是安好?”一位头戴太极冠,身着阴阳水火道袍的男子关切询问。


    “自然是无事。”华服女子淡淡道


    “噢,真的吗?“看似温和的男子笑了笑,“那为何,以鬼道为大本营的天妃娘娘,直到我来未央宫与你商议,才知晓此事?”


    此事,是指天道以一雷霆从九霄劈到幽冥,引得魑魅魍魉、修真之人全将目光投到此处。


    按照道理,修鬼道的梁国天妃,本应第一时间联合盟友来此地探查。但却不知为何,天妃迟迟没有动静。


    众人一合计,最终决定让太虚观道门行走之下的第一人——尹宿川进入梁国后邀请天妃入鬼道,打探消息的同时顺便瞧瞧天道的态度。


    传闻,太虚观与天道沾亲带故。故而,众人思来想去,决定让太虚观的人先去事发之地探探虚实最为稳妥,至少天道应该不会对太虚观的人下死手?


    见天妃沉默不语,尹宿川却是步步紧逼:“莫不天妃娘娘修行出了岔子,还是说,天妃娘娘另有隐情?”


    “行了,不必试探我了,”天妃看向尹宿川,目光坦荡,“你们想得不错,我受伤了。而这道雷,劈的是我。”


    天妃如此态度,尹宿川反倒心中生疑:“当真如此?”


    “骗你做什么。”天妃神色淡淡,十分坦然,竟然一点儿也不避讳自己的伤势。


    她继续道:“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便不可再退了。”


    “可是三千前,自那一战后,天道不是已经无力出手了吗?”尹宿川皱了皱眉,心觉大事不妙。


    与天妃结成联盟的人,早就和天妃上了一条贼船。虽然在平时,他们这些人互相猜忌,并时不时坑一把对方,想从对方手中捞些好处。


    但他们都知道,既然上了这条贼船,便上了天道的黑名单。


    一旦天道真正想要动手,那他们这些人,可全都要完了。


    所以,若是天妃自己修行出来岔子,会受到众人嗤笑的同时,众人也会因此狠狠咬下天妃的一块肉来。


    但若是天妃被天道所伤,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事情就变成生存问题,那种占便宜的问题便根本不值一提了。


    尹宿川表情凝重:“莫非天道真打算对付我们?”


    “不,”天妃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最多只能算是威慑而已。”


    “若天道真的想要对付我们,那一道雷下去,我现在怕是已经魂飞魄散了。”说起自己的生死,女子非常冷静。


    “而人间有这么一个词,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天妃问道。


    尹宿川问道:“是什么?”


    “法不责众。”天妃直视尹宿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知道,自己跟尹宿川的对话,一定会一字不漏的传入那些老家伙的耳中。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稳定军心。让他们认为,自己这条贼船只能上,不能下。这样,才能让他们全身心一起与自己对抗天道,而不是认为天道有可能放过他们,从而背刺自己。


    开弓没有回头箭,与天道的这次博弈,她这一次,一定不能输!


    第29章 左臂很痒怎么办? 答:卸掉左臂


    一进开启的小门, 风在颜清月脑海中的投影便突然没了,就如同突然被拔掉电源后的显示屏。同时,一股玄之又玄的微妙感, 涌上颜清月的心头。还未等这一微妙感散去, 一股失重的力量便陡然出现。


    她这是在疾速下坠!


    【啊啊啊啊!救命啊!】心底传来风的嚎叫。


    颜清月:“……”


    颜清月有点儿无语地在心底道:“就是说, 你还记不记得其实你是一阵风?摔不死的。”


    然而,嚎叫的风沉溺于惊惶之中, 以至于并未听到颜清月的声音。


    而风的惊恐反映在现实中, 就是周围环绕着颜清月的狂风不止,并兜头糊了颜清月满脸。


    颜清月淡定地抹了一把脸,将乱飞的发丝通通别在耳后。


    算了, 这风是指望不上了, 还是靠自己吧。


    颜清月心道。


    然后,她开始淡定地调整自己在空中的姿势, 以保证自己不至于脸朝地。


    然而……


    “哗啦!”


    “哗啦!”


    “……”


    高大的树林中,林叶间重物坠落的声响不断。


    终于,随着树林的响声停止,一手捞着狐狸的颜清月,有些无语地拍掉身上的树叶。


    事情是这样的。


    正当她将坠落的姿势调整了一半时, 猝不及防地,她撞进一片密林, 引得这林子一片哗然。


    一时间, 颜清月觉得, 白星寻的包裹给自己开的这个小门, 似乎还带点坑在里面?


    “救命!有没有人啊!”


    “救命啊!”


    嘶,似乎是罗非的呼救声?


    不确定,再听听?


    颜清月心道。


    “救命啊!”


    “……”


    很好, 确认过的声音,就是罗非白在叫。


    就是说,自己的降落都几乎算得上狼狈,罗非白的遭遇与自己想比,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罗非白又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普通人。想必在降落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亿”些无法解决的小麻烦,故而才在呼救。


    所以,又到了自己救人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颜清月脚尖一转,对准罗非白呼救的方向。


    接着,她腿上一发力,便直接弹起。随即,她在林间轻巧地跳跃前行。跳跃时,她的脚尖点在树叶上,轻盈地就像是一阵风。


    终于,她停在了一个树枝上。因风在进门时断开了视觉共享,故而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耳中,罗非白的呼救并未断绝,显然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心底,风惊魂未定的喘息渐渐平复。


    颜清月听着风差不多缓过劲儿了,便在心底敲了敲风:“缓过来了吗?缓过来了,就重新弄个视觉共享呗。他喊了这么久也挺累的,我也是时候救人了。”


    风喘息的声音微微一滞,似乎是被罗非白的惨状惊了一下。接着,风便结结巴巴地在颜清月的心底回复道:【缓,缓过来了。】


    随即,一道投影在颜清月的脑海中展开。


    只“见”罗非白倒挂在树上,像是一只走失的风筝。


    因为重力的作用,他的头发也朝下垂着,活像是一只倒掉的鬼。


    由于他卡住的位置距离地面还有些距离,再加上双手附近没有着力点,所以他也不敢随意乱动,只能被动地等人来救。


    颜清月静静“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动。


    风:?


    【不是说你要救人的吗?那现在你怎么还没动?】风在颜清月心底发出疑问。


    颜清月在心底回复:“别急,我只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以一举将人解救成功。”


    风:【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听着罗非白继续呼救的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是说,不应该让他先停下呼救吗?我听着,他的嗓子好像都喊哑了。】


    颜清月在心底从善如流的回答道:“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


    【我总感觉,你是为了“欣赏”罗非白的惨状。】风幽幽的声音在颜清月心底响起。


    颜清月并没有回应。


    风:【我就知道你就是这样想的!】


    不等风继续输出,颜清月开口道:“罗非白,你别慌,我来救你了。”


    “好的,多谢颜姑娘。”听到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罗非白不再呼救。


    见颜清月已经准备出手,风只得在心底不满地“哼哼”几声,也不好继续干扰颜清月。


    左手抱着狐狸的颜清月,从停留的树枝上纵身一跃,便直接飞身来到罗非白身前。


    然后,她卡准时机,伸出右手轻轻一捞,便将罗非白从树杈子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随即,她左手一只狐狸,右手提着一个人,便直接落了地。


    双脚一碰到地面,罗非白便觉双腿发软。幸而有颜清月提着他,他才没有跪下。


    感受到手中的人有些站不住,颜清月将他提到附近的树干上靠好,这才松手道:“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多谢。”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靠着树干罗非白朝颜清月感激地笑了笑。


    待罗非白靠着树干坐下后,颜清月才有心思细细探查周围的环境。


    湿润的水汽伴随着草叶青气,涌入鼻中。宽大的绿叶落了一地,像是一层厚厚的绿毯。头顶,是高大而繁密的绿叶,只有零碎的阳光从树林间的缝隙中落下。


    按道理说,进了梁国的门就算到了梁国。但此处的密林遮天蔽日,也不好辨别此处究竟是梁国的哪个地方。


    更何况,梁国已经许久已经没有与他国往来,以至于颜清月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梁国的地图。


    也不知道罗非白这个梁国人,能不能给自己引路,当好这个“活地图”。


    这么一想,颜清月便“看”向罗非白。


    却只“见”罗非白双眼紧闭,身上微微发抖,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嗯?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刚刚被虫咬了吧?


    颜清月刚准备开口询问,不经意间,“瞅”到罗非白被宽大袖子遮住的绷带。


    颜清月微微顿了顿,随即伸出手,将罗非白的袖子往上提了提。


    只“见”靛蓝色的长袖下,露出一截儿绷带。绷带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迹的颜色深浅不一。


    颜清月悟了。


    想必是自己先前对罗非白动手时,导致罗非白伤口崩裂流了点儿血。再加上这次坠落时,罗非白被树林磨蹭,然后又流了点血,故而绷带上的颜色深浅不一。


    虽说先前在马车上时,罗非白伸手想解救自己的脖子时,导致衣袖滑落让自己看到了他的伤势。不过当时,自己在气头上,直接选择了视而不见。


    到后来,平静下来的她又因马车到了梁国边境,让她把这件事儿忘了。


    所以直到现在,她才有空处理这件事。


    罗非白忍不住发抖,想必是神仙酿又在起作用了。


    神仙酿对凡人,确实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这不错。但神仙酿在肉白骨时,却有一个负面效果。这个负面效果,便是血肉在生长出来时会很痒。


    至于一开始在马车上时,神仙酿修补罗非白的血肉时,罗非白陷入了昏睡。等他醒来时,神仙酿已经将他左臂需要修复的地方修完了,所以他在苏醒之际并未感觉到痒。


    而又神仙酿生出的血肉,在一开始会很娇嫩也很脆弱,极为容易便破损。而这血肉一破损,神仙酿肉白骨的作用便又会生效,毕竟这酒的后劲还很足。


    而人一闲下来,身上的各种不适便会显现出来。


    马车上,罗非白被颜清月进行“教育”时,那时精神紧绷,再加上很快被梁国的白雾吸引注意,怕是没什么时间在意身上的痒意。


    刚刚,罗非白卡在树上,脑子紧绷着一根弦,怕是没心思觉得痒。


    而现在,被解救下来的他一放松,神仙酿生出血肉时产生的负面效果,便无限放大了。


    所以……


    颜清月想了想,将罗非白提着的袖子放下。


    然后,她将右手轻轻搭上了罗非白的左肩。


    因为左臂手肘以下的痒意越来越猛,所以罗非白并未感觉到颜清月的动作。


    真的太痒了。


    罗非白有点忍不住,他想要伸手去挠。


    但是,他明白自己的伤口是在愈合,如果去挠的话,伤口一定会恶化。


    但是,真的是太痒了。


    不行,自己得做点儿什么转移注意力。


    可是,该做点儿什么呢?


    “啊!!”蓦地,罗非白猝不及防地叫出来声。


    左肩处传来的巨疼,甚至盖过了痒意。


    他甚至忍不住挤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接着,罗非白因巨疼而有些嗡鸣的耳朵,传来女子略微失真的声音:“抱歉啊,我刚刚手劲儿确实是大了点儿,但你应该没事吧?”


    罗非白哆嗦着嘴唇,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看着,可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吧?】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看不见他脸色都白了吗?】


    双眼缠着黑绸的女子挠了挠头,在心中回复:“虽说我刚刚没把握好力度,但我能确定他的骨头肯定没什么问题。”


    【但是你没看到他疼得快要厥过去了吗?!】风在颜清月心底尖叫。


    【这怎么能叫没什么问题?!】


    “那行吧,我再检查检查。”颜清月在心底道。


    说着,颜清月伸出手朝罗非白左肩的关节处摸去。


    “这摸着也没出毛病啊……”


    “我就说虽然疼了点儿,但也只是把他的左臂卸下了而已。”


    “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让他失去左臂失去知觉,进而止痒吗?”


    “我觉得这方法挺好啊……”


    左肩传来的剧痛逐渐扩散,最终,罗非白因疼痛晕了过去。


    第30章 你这要去哪里? 我丢树枝丢了个方向。


    【颜清月, 他晕倒了!】


    “见”罗非白晕倒了,颜清月也懒得遮遮掩掩,直接开口道:“嗯, 你的视觉共享开着在, 我都看到了。所以, 你真的不用带吼的,听着我都害怕。”


    风:?


    【你在说你害怕什么?】


    颜清月没吱声。


    【我就声音大了点儿, 你这种一言不合就卸掉别人胳膊的人能害怕啥?】


    “你不懂, 这其实是一个梗。”颜清月感叹一声,不欲与风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我想了想,既然他晕了, 那我就把他的左臂接上, 免得他醒来发现自己残废了。况且,神仙酿在他昏睡时起作用, 等他醒来,神仙酿应该就能修复完他的手臂了。”颜清月道。


    ……


    耳畔,传来枝叶被碾碎的细碎声响。身子轻轻晃动,却并不剧烈。


    自己似乎是躺在车上?


    但是,他清楚地记得马车不是随郑元武一起消失了吗?那消失的画面带给他的冲击力尤为巨大, 至于他现在还久久不能忘记。


    那问题来了,现在他怎么还会躺在车上?


    想着, 罗非白睁开眼睛。


    斑驳的光点顺着林间的间隙落下, 落在他的眼中, 让他一时感到些许晕眩。


    于是, 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是在他刚刚睁眼时的,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周围的环境,让他发现, 自己是躺在了一辆简易的木制推车上。


    “你醒了啊?”女子声音传入耳中的同时,他感觉到头顶被一片阴影覆盖。


    随即,他睁开双眼。


    他看见,这位女子的脸距离自己的脸很近。


    女子的双眼缠着黑绸,一缕鬓发从她的耳侧垂落。


    “颜姑娘……”罗非白喃喃开口,接着便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躲闪的目光落到一旁。


    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草丛在慢慢向后退去。


    身下的脊背,则靠着微微震动的坚硬木板。


    “醒了就好。”颜清月说道。


    余光中,罗非白见颜清月移开了脑袋,于是便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耳侧又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躺下来了。


    罗非白顺着声响侧过头,却发现,原来是颜清月在自己身侧躺下了。


    恍惚间,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脑海中的灵光乍现,他一下抓住这条线索。


    既然颜清月躺下了,那这车是谁在推?


    一种名为惊恐的情绪袭上一头,罗非白一股脑地从车上爬起。


    只见,简易的手推车自动缓慢地向前行走。两个黄色的手把上,空无一物。


    罗非白:……


    这算什么?鬼推车?还有,这车又是哪里来的?


    一时间,罗非白脑子嗡嗡作响,一个个问题朝他涌来,让他的头脑阵阵发昏。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耳畔,传来颜清月慵懒的声音,“这车子自己在走,是因为一种术法,不是我在驱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仿佛知道罗非白困惑的问题,颜清月继续解释道:“还有,这车子是我就地取材做的,刚做成不久。不信,你摸摸瞧。”


    罗非白将左手覆盖在车上,手心传来一阵粗粝之感,甚至有的地方还能摸到一些凸起的细小木刺。显然,这推车是匆匆制作的,一些细节的地方甚至还没打磨干净。


    罗非白撑着两只手臂,将头一低,往车下看去。只见两个木制的轮子,在满是碎叶的地上滚动。细细看着,这轮子上还能发现树木的年轮。


    罗非白将头抬起,一阵阵眩晕涌来,眼前一黑,竟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要糟!


    罗非白心道不好,却无法控制自己沉如千斤重的脑袋。


    “啧啧,睡了三天没吃饭,还敢做这个动作,不要命了?”身后,颜清月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同时,一股力量从扣住了他腰带,将他从快栽下马车的边缘拖了回来。


    一下刻,他被狠狠扔到车上,脊背被砸得生疼,车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颜清月,这可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三天的小推车啊,你可轻点儿,别砸散架了。】


    拉着小推车的风在颜清月心底抱怨道,言语间满是疼惜。


    原因无他,这小推车乃是它和颜清月合伙完成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也算是这辆小推车的生身之人了,故而对这辆小推车有种别样的情感。


    “相信我,虽然说这小推车看着弱不禁风,其实还是挺能抗打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轻点儿吧。”颜清月在心中对风说道。


    颜清月朝罗非白道:“在做这种危险的动作之前,我劝你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说罢,颜清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纸袋,将其朝罗非白的胸口丢去。


    胸口陡然被什么东西砸中,罗非白反射性地伸手去碰,温热的触感传入指尖。


    左手抓着纸袋的罗非白,从推车上坐起来,随即拆开纸袋,热气伴随着包子的香味涌入鼻尖。


    这味道唤醒了他的食欲,让他休息三天的胃发出“咕咕”的叫声。


    在他的脑子还未反映过来之际,他的嘴巴便先一步干掉了一个包子,一如他在坟头初遇颜清月时,被颜清月带来的包子吸引了一样。


    “看着”罗非白一阵狼吞虎咽,颜清月“啧啧”几声后,又不知从哪里弄出一个水壶,放到罗非白身侧道:“喝吧,可别噎死了。”


    话音未落,罗非白便因为吃得太快,噎住了。


    然后,他抄起手边的水壶,咬掉盖子便是一顿“屯屯屯”。


    颜清月嘴角一抽,有些没眼看,总感觉自己捡了个饿死鬼。


    终于,罗非白吃饱喝足后,才用颜清月友情提供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恢复了读书人应有的优雅。


    他朝颜清月拱了拱手:“多谢颜姑娘款待,待回到鄙人家中,鄙人定然感激不尽。”


    颜清月摆了摆手:“小意思。”


    罗非白顿了顿又道:“颜姑娘其实我心里有一个问题疑惑很久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颜清月道:“你问。”


    “不知道你是如何凭空变出这么多东西的?”罗非白略微停顿一下,斟酌着词句继续问道,“而且,我们这一路上荒芜人烟,不知颜姑娘是如何保持食物的新鲜的?就拿我刚刚吃过的包子来讲,这包子就像刚出炉一样。”


    “问得好!”颜清月猛地一拍手,见罗非白吓了一跳。


    “这东西如何拿出来又如何保鲜,当然是因为……”颜清月拖了个长音,卖足了关子才道,“因为我手中的储物袋了。”


    虚空中,一个平平无奇的银色袋子出现在颜清月手中。


    罗非白眼巴巴地看着,也不怎么敢伸手去摸。


    下一刻,银色的储物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非白震惊地瞪大双眼。


    即便颜清月这种神龙不见首尾的术法他已经见识过多次了,但每一次依旧会被震惊。


    颜清月清了清嗓子道:“这储物袋中可存放的东西有很多,也就是说,你大抵可以将储物袋理解成外观是一个袋子的行李箱。


    不过,这储物袋的存放空间,可比行李箱要大不知多少倍。


    而且,储物袋的时间与外界相比是静止的。也就是说刚出炉的包子放进储物袋中,放进去是什么样的,拿出去便是什么样的。”


    这银色的储物袋需要用灵力开启,颜清月因为没有灵力无法打开储物袋,所以这储物袋都是放在风那里的。只等颜清月需要什么时,风便会自己将储物袋的东西拿出来。


    储物袋中,装有颜清月游历各地收集的美食。颜清月有时无聊时,也会用储物袋中的美食打发时间。


    至于她给罗非白的包子,则是齐国岁安城的一道特色的美食,故而会让罗非白在吃完以后意犹未尽。


    听到颜清月的解释,罗非白点点头,又问道:“颜姑娘,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刚刚给罗非白解释时,从推车坐起来的颜清月再次躺下。


    双手交叠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的颜清月很是不负责道:“你问这个啊,我也不知道。”


    罗非白:“……”


    罗非白深吸一口气,极其有耐心地再次问道:“那么颜姑娘,你可是知道我们在往什么方向前进吗?”


    颜清月想了想,开口道:“我就是随便扔了一个树枝儿,树枝儿朝哪里,我的推车就往哪里走。至于方向嘛,我还真没关注,一切随天意,我也觉得蛮好的。”


    罗非白:“……”


    “颜姑娘,你前往梁国押镖,难道就不知道这镖应该往哪里压吗?你如此随意,若是距离目的地背道而驰误了时辰,又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罗非白生出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心思,就跟先前颜清月生出对他的心思一样。


    就是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颜清月哼了哼,没有立刻说话。


    确实,罗非白只知道自己要去运一趟送往梁国的镖,却不知道这镖在到梁国前,便化作银色的流光为打开梁国的小门没了。


    至于来到梁国后究竟要去哪里,她又需要干什么,白星寻无论是在信中还是在路上并未给出指示。


    不过……


    联想到在齐国时袭击狐狸的那波黑衣人,而黑衣人身上被自己摸出的令牌又摆明出自于梁国皇室。就给了颜清月一种,幕后之人在梁国皇都向她招手的既视感。


    虽说这种非常容易发现的线索,颇有些请君入瓮的意思。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幕后之人想让她去梁国皇都,那她便去好了。


    反正祭舞——无迹已经隐蔽了她的行踪,她现在处于暗处,优势在她。


    于是,颜清月缓缓开口朝罗非白说道:“我这趟镖,是要押送去梁国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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