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今天要回去把迟萝禧超//烂
迟萝禧本想趁热打铁, 再接再厉,接下来几天,都锲而不舍地给贺昂霄发消息, 约他学游泳。
消息倒是发得勤。
迟萝禧:贺先生, 今天可以练习憋气吗?
后面往往跟着一个萝卜托腮或者捂脸害羞的表情包。
贺昂霄有时候回得快, 有时候隔很久才回。
贺昂霄:你嘴受得住啊?
迟萝禧摸了摸自己微肿的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删了又改:勉强还可以吧。
贺昂霄觉得小捞子无非是想继续制造亲密接触的机会,软化他的防线。
想要让他贺昂霄这么快就缴械投降, 做梦, 他二十七岁, 早就过了轻易被美色和几句软话冲昏头脑的年纪。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心算计, 他见得多了。
迟萝禧这点段位, 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把他拿下。
而且他这几天晚上,确实有点不对劲。睡眠质量下降, 梦里总是反复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主角无一例外, 都是迟萝禧背对着他,扭着细腰, 露出大片莹白的大腿和纹身箭头,有时候是更模糊, 混乱的场景,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红肿的嘴唇, 和柔软的腰肢触感……
贺昂霄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二十七岁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重新体验了一把青春期那种躁动不安,夜不能寐的感觉, 问题是他青春期也不这样。
而迟萝禧那边,自从钓贺先生被他正式列为事业后,之前的本职工作,打扫卫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杨经理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消极怠工:“迟萝禧!你反了天了?地不拖,垃圾不倒,厕所不刷,你想干什么?不想干了是不是!”
迟萝禧:“我在钓贺先生呢。”
杨经理上下打量着迟萝禧,哼出一声冷笑,轻蔑:“就凭你?就你这脑子,还有这身除了脸一无是处的条件,也想攀上贺少那棵高枝?行啊,你去钓,我看你能钓出个什么名堂来。”
话虽难听,但到底没再逼着他去干活。
于是会所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迟萝禧开窍,要上进了少,纷纷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传经验。
这个行业本就充斥着各种成功学和捷径攻略,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有人上位,就有人黯然退场。
杨景是直接派:“小迟啊,听哥的,别整那些虚的!什么慢慢来,培养感情,那都是扯淡,对付贺少那种级别的,就得直接上硬菜,你去搞一套最性感,最撩人的行头,往他面前一站,什么话都别说,就那个眼神,那个姿态,你懂的男人嘛,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迟萝禧听得一愣一愣的,拿出个小本子很认真地写下:性感装备。
另一个少爷,走的是婉约风格,慢悠悠地说:“要嘴甜,你得会夸,夸到他心坎里,贺少那样的人,什么没见过?你得夸得与众不同,夸得他觉得自己在你眼里是独一无二的,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
迟萝禧点点头,又在小本子上记下:嘴巴要甜,夸他独一无二。
还有人教他怎么欲擒故纵,怎么示弱博同情,各种秘籍纷至沓来,听得迟萝禧脑子嗡嗡的。
他本来就不聪明,一下子接收这么多高深的理论,还来自不同流派,难免学得杂,记得乱。
他按照笔记,开始了实践。
他最近发现贺先生对游泳好像挺排斥的,该不会是看出他的目的了吧。
于是乎迟萝禧只好换一种方式,跟贺先生约饭。
跟贺先生出去了三次晚餐,前两次是贺先生请客,去的都是那种看起来很贵,东西很好吃,但迟萝禧叫不出名字的餐厅。
第三次迟萝禧觉得老让贺先生请客不好,他得回请,也是钓人的策略之一,要表现得不贪图钱财。
但他资金实在有限,迟萝禧决定奢侈一把,请贺先生吃麦当劳。
他觉得麦当劳挺好的,有汉堡,有薯条,有可乐,种类多,味道也不错,关键是他请得起。
于是迟萝禧鼓起勇气,对贺昂霄说:“贺先生,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贺昂霄挑挑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然后迟萝禧就把他带到了市中心一家窗明几净,人声鼎沸的麦当劳。
他们去的时候正是饭点,店里坐满了带着孩子的家长,年轻的情侣和下课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品混合着番茄酱和奶香的味道。
贺昂霄站在点餐台前,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迟萝禧:你确定?
迟萝禧没看懂他的眼神,兴冲冲地问他:“贺先生,你想吃什么?双层吉士汉堡?还是巨无霸?配薯条和可乐怎么样?”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我不喜欢吃快餐。”
迟萝禧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嘀咕。贺先生真是挑剔,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吃:“那你想吃什么?”
问完就后悔了,他怕贺昂霄狮子大开口,要去什么他听都没听过,一看就贵得要死的高档餐厅。那他估计真的要去后厨刷一辈子盘子才能还清了。
迟萝禧灵机一动,去外面吃多贵,自己买菜做饭,多省钱:“那不吃这个,我给你做饭吃吧。”
贺昂霄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迟萝禧:“会,我做饭可好吃了。”
这点迟萝禧可没说谎,在山里,爷爷年纪大了,很多时候都是他负责做饭,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山野家常菜,但味道确实不错,而且在山里只能烧柴,城里还有天然气,多方便,平时休息,他都是自己给自己做。
贺昂霄:“行。”
迟萝禧松了口气,心想买菜能花几个钱?菜市场他最熟了,会所附近就有一个,物美价廉。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贺先生的消费水平,贺昂霄没带他去什么菜市场,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装修得像艺术馆一样的进口精品超市。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现烤面包的混合香气,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顾客不多,个个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迟萝禧一进去,就有点傻眼。
贺昂霄显然对这里很熟,他推了一辆银光闪闪的购物车,径直走向生鲜区。他挑东西很快,蔬菜要选有机的,包装上贴着各种看不懂的外文认证标签,肉类要选特定产地的,看起来就比普通肉贵好几倍,看都不看就往购物车里甩。
连调味品价格标签上零多得让迟萝禧眼晕的品牌。
迟萝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往车里放一样东西,他的心就抽痛一下。
人分三六九等也就罢了,怎么连蔬菜水果肉蛋奶,都要分个高低贵贱。
这不就是萝卜白菜吗?怎么这里的就能贵出那么多?
他心疼自己的钱,又觉得贺先生太败家了。于是,迟萝禧趁贺昂霄不注意,转头去看别的货架时,就偷偷地飞快地把购物车里有机蔬菜,进口肉类,换成旁边看起来差不多,但价格便宜很多的普通版本。
动作小心翼翼,做贼似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出一个数字,贺昂霄疑惑这次怎么这么便宜。
迟萝禧对收银员说:“我来。”
贺昂霄看了他一眼:“刷我的。”
迟萝禧连忙按住他的手:“贺先生,说好了我请的,我来付,你都请我吃了这么多顿了,我来。”
贺昂霄没再坚持。
买完菜,贺昂霄开车,把迟萝禧带回了自己常住的那套公寓。这里离他公司近,平时他一个人住,偶尔会请钟点工来打扫,或者让相熟的私厨上门做饭,很少有外人进来。
直到迟萝禧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像回自己家一样,很自然地换上门口备用的拖鞋,找到厨房,从墙上取下一条围裙,动作麻利地系在自己身上,开始整理流理台上的食材时,贺昂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坏了。
他好像一时不察,让这个小捞子,直接登堂入室了。
看迟萝禧那副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专注地处理食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模样,竟然还真有那么点居家过日子,温顺贤惠的感觉。
迟萝禧一边洗菜,一边还不忘回头,对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微妙和怔忡的贺昂霄,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贺先生,你去忙你的工作吧,我做好了就叫你,很快就好!”
因为被登堂入室而产生的不悦和警惕,这会贺昂霄觉得有点无处着力的感觉。
迟萝禧肯定想用温情牌,居家感来软化他,让他觉得自己适合过日子的小可爱,从而落入他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实在是太小看他贺昂霄了。
他贺昂霄什么没吃过。
结果迟萝禧饭真的做得特别好吃。
最简单的家常菜,一盘清炒时蔬,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菜叶碧绿油亮,入口爽脆,带着蔬菜本身的清甜,比很多高级餐厅炒出来的还要鲜甜几分,一盘红烧小排,排骨软烂入味,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汤色清亮,蛋花打得细碎均匀,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鲜味融合得极好,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贺昂霄本来没打算吃多少,等他放下筷子,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吃了两碗饭。
对于平时饮食讲究,食量控制得极好的贺昂霄来说,破天荒头一遭。
迟萝禧见他吃完了,而且好像吃得还挺满意,觉得时机好像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气氛正好,可以趁热打铁,提出要求了。
迟萝禧托着下巴:“贺先生,对了,你对我有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啊?”
贺昂霄正拿起水杯喝水:“……哪方面?”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哪方面?这还不明显吗?他都这么钓了好几天了,迟萝禧觉得贺先生有时候也挺笨的,话都听不明白。
“比如想睡我。”
“噗——咳咳咳咳——!”
贺昂霄刚喝进去的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呛了个正着,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他衬衫前襟。
迟萝禧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贺,贺先生,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贺先生果然被他吓到了。
不过他说得有那么吓人吗?
贺昂霄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他接过迟萝禧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和胸前的水渍。
迟萝禧真是每一次都能给他惊喜。
“……什么意思?”
迟萝禧见他好像缓过来了:“贺先生,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能不能把我从春晖带走啊?我不想再待在那里了。你上次问我甘心在那里吗?我现在不甘心了,我可不想烂在那里。”
“只有你能救我了。” 迟萝禧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真的对我没兴趣吗?贺先生,我很喜欢你的。”
贺昂霄死装,打量着迟萝禧:“……我对这方面的要求,很高的,身材,样貌,智商都得过关才行。”
迟萝禧听着他的话。
身材?样貌?他觉得自己前两样应该还行吧,但智商……
迟萝禧心里涌上一股委屈,果然没文化,脑子笨,到了大城市,真是处处都受人歧视,连钓个人,都要被嫌弃智商不过关,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要是聪明,还能被何佑骗,签下那种合同,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吗?
显然他是被拒绝了。
贺先生果然对他没那方面的想法。
他想了想,白曼他们教了他那么多钓人的技巧,怎么撒娇,怎么示弱,怎么制造机会,怎么欲擒故纵,可偏偏没教他,如果对方嫌弃他智商低,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都说,男人都喜欢傻白甜吗?怎么到了贺先生这里,就行不通了呢?
迟萝禧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他在会所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来会所谈生意的客户,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温和。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跟贺先生有点像,很干净,让他觉得舒服。
那个人迷路了,找不到包厢,正好遇到在走廊拖地的迟萝禧,就客气地问他。
迟萝禧给他指了路。
那个人大概看他年纪又小,以为是家里贫困,出来做兼职的大学生,还挺同情他,临走时,还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塞到他手里,说是小费,让他买点好吃的。
迟萝禧当时很惊讶,他记得那个人好像自我介绍说,姓韩,叫韩文宾。他还加了迟萝禧的微信,说以后有困难可以找他。
迟萝禧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又遇到了一个好人。
现在被贺昂霄拒绝了,他想在贺先生这里行不通了,那是不是可以去韩先生那里试试?韩先生看起来人也很好,很干净,而且好像也挺有钱的。
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贺先生不喜欢他,他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得多试试几条路才行。
想到这里,迟萝禧心里那点沮丧减轻了一些。他看向贺昂霄,表情是认命且平静:“……那好吧,对不起,贺先生,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贺昂霄:“…………”
迟萝禧好像很快接受了现实,没有哭闹纠缠,贺昂霄心里升起的掌控感和得意,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不是应该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用尽浑身解数也要把他拿下吗?这才哪儿到哪儿,这小捞子根本没什么毅力,能成什么事。
迟萝禧收拾完碗筷,就走了,贺昂霄说送他。
迟萝禧:“……不用了,贺先生,我坐公交回去就行了,我最近已经学会坐公交了。”
接下来的几天,迟萝禧果然没有再来找贺昂霄,微信对话框也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也太容易知难而退了吧。
真是一点韧性都没有,他平时最瞧不上这种轻言放弃的人了。
贺昂霄告诉自己,这说不定是迟萝禧的欲擒故纵。故意冷着他,让他不习惯,让他主动想起他,然后等他忍不住去找他时,再拿乔,谈条件。
他可不能主动,不然以后一定被迟萝禧拿捏。
这么想着,贺昂霄心里那点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他决定,不能让迟萝禧得逞,得沉住气。
可是又过了两天,迟萝禧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贺昂霄心里那点笃定,开始有点动摇了。难道真的放弃了?就因为那句智商不过关,这小傻子自尊心也太强了吧,还是找别的目标。
可是他想起迟萝禧说过,在会所,只觉得他干净。但会所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看起来干净,实际包藏祸心的人?那小傻子那么傻,那么容易被骗,万一……
不一定,迟萝禧跟人话都数不清楚,除非口味清奇的,可万一有人跟他一样口味清奇呢?
想到这里,贺昂霄坐不住了。
他拿起车钥匙,决定去春晖看看。不是去找他,只是顺便路过。
他驱车来到春晖,没有提前打招呼,像往常一样,信步走了进去,灯红酒绿,有些包厢音乐震耳,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欲望混合的气味。
贺昂霄皱着眉,在一个相对僻静通往员工休息区的走廊拐角,看到了迟萝禧。
以及站在迟萝禧对面,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跟他说着什么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贺昂霄,看不清楚脸,但身形修长,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微微倾身,离迟萝禧很近,姿态是那种带着点绅士风度的亲近,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冒犯。
而迟萝禧,正仰着脸,看着那个男人,表情认真,有点害羞,跟大多数时候看贺昂霄的表情很像。
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迟萝禧点了点头,然后竟然对着那个男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干净好看的笑容。
贺昂霄的脚步,瞬间停在了原地。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走廊拐角那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原来不是欲擒故纵。
是找到下家了!
*
迟萝禧这几天没去找贺昂霄,是真的觉得不太好意思,甚至有点难为情。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豁出去献身,结果被人家一句要求高,智商不过关给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他觉得贺先生肯定是觉得他变坏了,不自爱,为了离开会所,什么手段都用,贺先生那么正直干净,那么好的人,心里一定很看不起他吧。
说不定还在后悔之前对他那么好,请他吃饭,教他游泳。
既然贺先生对他没那个意思,还嫌弃他笨,那迟萝禧再厚着脸皮去骚扰人家,就太不识趣了。
献身被拒,已经够丢脸了,不能再死缠烂打,惹人厌烦。
所以迟萝禧决定,还是默默不打扰的好。
就像爷爷说的,强扭的瓜不甜。
贺先生是好人,他不能恩将仇报。
至于离开会所,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个韩先生,看起来人也挺好,挺干净的,或许可以试试?迟萝禧给他发消息说最近他们会所有活动,冲一万有一万三,韩先生还说改天要过来。
迟萝禧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贺先生和韩先生都是好人。
所以当贺昂霄怒气冲冲,像阵风一样刮到他面前时,迟萝禧惊讶得不行,又有一点点的心虚,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贺昂霄那张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难掩阴沉和怒意的脸,小声问:“贺先生?你,你怎么在这?”
站在他对面的韩文宾也闻声转过头,看到贺昂霄,脸上闪过诧异,随即露出一个社交场合专用的微笑:“贺总?这么巧,你也来玩?”
哦,原来他们认识。
迟萝禧心想,贺先生的朋友果然也都跟他一样,看起来很有钱,很有气质。
而且贺昂霄看起来不知道怎么气压很低,他还是先躲为妙,前几天才丢了人。
“贺先生,韩先生,你们玩吧,我先去忙了。”
说着就想溜走。
贺昂霄却一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看也没看韩文宾,只是盯着迟萝禧:“忙什么啊?一起啊。”
韩文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他看了看贺昂霄紧抓着迟萝禧手腕的手,又看了看迟萝禧那副茫然无措,想挣扎又不敢的样子,很识趣地打了个圆场:“是啊,小迟,一起吧,就是几个熟人局,贺总也不是外人。”
韩文宾转向贺昂霄:“贺总今天有约吗?没有的话,一起进来坐坐?”
贺昂霄没说话,只是拉着迟萝禧,不由分说地,就往韩文宾他们所在的包厢方向走。
迟萝禧只能被动地跟上。
进了包厢,里面果然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正喝酒聊天,气氛热烈。
看到贺昂霄进来,有认识的人立刻笑着打招呼:“贺总,稀客,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韩文宾笑着解释:“外面正好遇上贺总,就叫一起进来坐坐,热闹。”
贺昂霄也没理会那些招呼,只是拉着迟萝禧,径直走到沙发的一个角落,把他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包厢里音乐声有些大,灯光也昏暗暧昧。
贺昂霄侧过身,凑到迟萝禧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着牙问道:“就因为我拒绝了你,所以你就换对象了?你就这么急,故意的。”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小声道:“……贺先生,你是个好人,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不会强迫你的,真的。”
贺昂霄:“…………”
还挺体贴人的。
迟萝禧见他没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又继续小声说:“我知道,你也是看我可怜,才帮我请我吃饭,教我游泳,好多人都看不起在这里上班的,我虽然下山没多久,但也知道。贺先生,我们还是可以做好朋友的。下次你来,我还是会给你唱歌的。我最近都有在好好学习,我相信,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的。”
迟萝禧在试图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台阶下,维持住那点友谊。
贺昂霄听着他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镇定,贺昂霄,这说不定是这小捞子的新计谋,故意表现得这么懂事,识大体,以退为进,激起你的愧疚感和保护欲,让你主动上钩。
迟萝禧看向桌上的果盘,里面有几颗梅子,新品,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又紧张,觉得嘴里有点干,就顺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梅子一入口,一股极其霸道能酸掉牙的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迟萝禧猝不及防,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就在这时,贺昂霄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点残忍:“是吗?那正好,我以后都不来了,你以为我很喜欢来吗?”
不来了?
迟萝禧只觉得那苦涩的酸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贺先生以后都不来了。
贺先生是他下山以后,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要被斩断了吗?
迟萝禧觉得心里很难受,比被杨经理骂,被何佑骗,被客人欺负时,还要难受。
他不想在贺先生面前失态,迟萝禧决定为这段短暂的缘分,划上一个句号。
迟萝禧用力把嘴里酸得让人流泪的梅子咽了下去:“贺先生,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最后一首,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这么好。”
贺昂霄不看他,整个人很冷酷:“……去。”
迟萝禧站起身,走到包厢里那个小小的点歌台前,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了一首他最近在网上听到的,觉得旋律很悲伤,好像挺适合告别的歌《你的承诺》。
前奏响起,是舒缓而略带哀伤的钢琴曲。
迟萝禧拿起话筒,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他的声音,因为刚才被梅子酸到,加上情绪低落,本就带着鼻音和沙哑。
他唱得很认真,努力想唱好这最后一首歌。
唱到那句“告别你我离开之后,这回忆可以保留,当初那美好的感动……过各自的生活”时,刚才那股被强行压下去因为梅子酸和心里难过而涌上来的泪意,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毫无征兆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话筒的手背上。
迟萝禧心里还在想:这水果到底是谁采购的啊?这里难道有云南人吗?他之前刷短视频,只有云南人才会用这种酸死人的梅子蘸辣椒吃。
实在太酸了。
贺昂霄一直盯着他。
从迟萝禧起身,到点歌,到开口唱第一句,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迟萝禧身上。
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嘈杂,但他的视力很好。
他清楚地看到,迟萝禧眼角那滴在幽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反光晶莹的泪珠,是如何滚落下来的。
迟萝禧应该很伤心的吧。
毕竟他那么喜欢他,都唱这种分手的情歌给他了。
怎么看上去那么可怜。
理智没了。
什么计谋,以退为进,不能主动,落于下风,在这一刻,统统被那滴眼泪击得粉碎。
贺昂霄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一个空酒杯,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了。
他几步跨过去,在包厢内所有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一把抓住了迟萝禧拿着话筒的手腕,夺过他手里的话筒,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拉着还在愣神,脸上泪痕未干的迟萝禧,转身就往外走。
“贺总?” “贺总?怎么了?”
包厢里有人出声询问。
贺昂霄头:“抱歉,先走了,今天的账记我头上。”
他拉着迟萝禧,穿过走廊,脚步又急又快。迟萝禧被他拽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走到大厅,正好遇到杨经理,杨经理看到贺昂霄一脸寒霜地拉着眼睛红红的迟萝禧,脸上堆起笑容,开口:“贺先生,这是……”
贺昂霄看都没看她,直接朝她一伸手:“正好,把手机给我。”
杨经理愣了一下,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贺昂霄接过手机,动作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贺昂霄对着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地安排。
“Riley,是我,贺昂霄,听着,现在来春晖会所。用我私人的那个账户,处理一件事,结清一个叫迟萝禧的,在这里的所有欠款,包括违约金。对,全部,现在这个手机号码是你待会儿要对接的对象,马上办。”
说完,贺昂霄直接把手机塞回还没反应过来的杨经理手里,一锤定音:“迟萝禧欠你们的钱,我来结,人,我带走了。”
他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雷厉风行,从夺人,拉走,打电话,下令到交代完毕,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迟萝禧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贺昂霄,又看看手里还捏着手机,同样一脸震惊,还没消化完刚才那通电话内容的杨经理。
贺昂霄没再理会杨经理,拉着迟萝禧,大步流星地走出春晖会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夜晚微凉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城市混杂的烟火气。
他把还处于震惊和茫然状态的迟萝禧,塞进了自己那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暴。
然后他自己也坐进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
引擎启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迟萝禧还维持着被塞进来的姿势,僵硬地坐着,脸上泪痕未干,表情是彻底的空白和不知所措,他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堪称绑架般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贺昂霄目视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他侧过头,看了迟萝禧一眼。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惊魂未定,嘴唇微微张着,像只被吓傻了的小动物。
贺昂霄心里那点因为冲动行事的不自在,被眼前这副景象冲淡了些。
他假装自然而平静,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一样:“你住的那破地方还有东西吗?明天我让人陪你去搬,回头我给你张卡。”
迟萝禧人还傻着呢?
感觉魂还在外飘着。
他伸出一只手在迟萝禧面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迟萝禧被这声音惊得微微一颤,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落在了贺昂霄脸上。
贺昂霄:“迟萝禧,给个反应,傻了吗?回过神了,还认识我是谁吗?”
迟萝禧眨了眨眼,他看着贺昂霄的侧脸,想起刚才那一幕,心想人怎么能帅成这样子,脑子里那些混乱被强行灌输的钓人技巧,笔记要点,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张了张嘴,带着浓重鼻音的,软软的,不知所措的依赖语气,不确定地叫了一声:“……老公?”
这两个字,猛地劈中了贺昂霄,也瞬间点燃了他心里那根早已绷到极限,岌岌可危的弦。
所有残存的理智,权衡,还有那点该死的徐徐图之,在这一声懵懂又勾人的老公面前,灰飞烟灭,片甲不留。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那张还带着泪痕,眼神茫然,嘴唇微张,毫无自觉地吐出这两个字纯真又诱惑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从下腹猛地窜起,瞬间烧遍了全身,烧光了他所有的耐心和自制力。
忍不了了。
他要迟萝禧让他为刚才那声不知死活的老公,付出代价。
他今天要回去把迟萝禧超//烂!——
作者有话说:小蟹:超傻子是不道德的
贺总:受不啦。
小萝卜:老公好帅。
现在小萝卜对贺某人有点滤镜,那叫一个可爱可人听话,等知道他是个大坏蛋的时候,贺总就惨了。
后面就进入没羞没臊小情侣模式,贺总很坏的,会给小萝卜找回公道,这一篇也没虐的,就是小情侣之间吵吵闹闹,没头脑和不高兴。
后面停两天,保一下千字,上夹子那天三更补回来!感谢各位宝子的支持,下章狠吃萝卜,嘿嘿嘿,这一对是真的会玩类型。
歌词引用的是海鸣威的《你的承诺》,这本书的灵感听这首歌来的,很好听,本来很文艺的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沙雕的文。
第14章 耕萝卜地
迟萝禧看贺昂霄听到那个称呼, 反应挺大的。脖子侧面的青筋,在那一瞬间,倏地绷紧, 凸显出来, 随着他喉结剧烈的滚动, 微微跳动着。
他们教他的,谁给他花钱, 谁就是他老公。
看贺先生这反应,好像不完全心花怒放, 倒更像被什么东西给噎住了。
迟萝禧有点不确定:“……贺先生, 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贺昂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用力了几分,矜持道:“你想叫就叫吧。”
他飞快地瞥了迟萝禧一眼, 迟萝禧眼角还晕着一小片桃粉色的痕迹, 像春日枝头初绽沾着晨露的花瓣。
那双浅色的瞳孔,此刻也像是蒙着一层水汽, 湿漉漉, 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
这副模样简直像刚刚被贺昂霄抢出来的。
纯然诱惑,真是让人没法不想歪, 没法不产生禽兽般的念头。
贺昂霄脚下不由自主地踩重了油门,他看上的, 就是他的, 从小到大他想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中途,车子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猛地刹住。
贺昂霄丢下一句“等着”,就推开车门,
迟萝禧一个人坐在副驾驶, 看着贺昂霄快步走进便利店,脑子里乱糟糟的,如同做梦般不真实,贺先生怎么突然想通了。
难道是他的歌声把他征服了。
贺昂霄在店里停留的时间不长,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某个货架,几乎没怎么挑选,就伸手从架子上拿了好几盒东西,又弯腰从下面的冷藏柜里拿了一瓶什么,然后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收银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很快他就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重新回到了车上。
他一上车,就把手里的塑料袋,随手扔到了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的中控储物台上。
迟萝禧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袋子没有封口,松松地敞着,能隐约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盒子包装。
他伸出手,把塑料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包装上的图案和文字,有些露骨,有些含蓄。
迟萝禧数了数,一,二,三……足足有六盒。
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透明油润润的液体。
迟萝禧猛地缩回手,不敢再看。
山里孩子,有些结婚结得早。
迟萝禧记得,之前他在山里上学时的同桌结婚,他还去喝过喜酒,当过伴郎。
那时候,村里几个有经验的婶子,挤在新娘子的房间里,拉着新娘子,嘀嘀咕咕地传授经验。
迟萝禧当时正好蹲在新娘房间外面的墙角,等着叫他们出去敬酒,他听力好,就模模糊糊地听见了。
那些婶子压低了声音,促狭叮嘱,说什么“不想那么快生孩子,就得用这个”,“得让他戴上”,“不然遭罪的是你自己”。
当时他年纪小,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臊得慌,连忙跑开了。
但这个东西和不想生孩子联系在一起。
“……我,我不是女孩子……也,也要用这个吗?”
贺昂霄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瞥了迟萝禧一眼,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不想用的话……也行。”
迟萝禧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一看,便不知所措起来。
车子驶入了贺昂霄常住的那栋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贺昂霄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他没有立刻让迟萝禧下来,而是伸手,从那个塑料袋里,塞进了迟萝禧的怀里。
“拿着。”
迟萝禧:“……为什么我拿?”
贺昂霄心想当然因为和我气质不符:“哪那么多为什么?听不听话。”
迟萝禧说了句“听话”,就抱住那团东西,觉得自己像抱着炸药。
贺昂霄:“走了。”
迟萝禧跟着贺昂霄,走进了电梯。电梯厢壁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迟萝禧低着头,一只手拽拉着贺昂霄的衣摆。
贺昂霄则站得笔直,只觉得身后像长了个尾巴,目光落在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上。
电梯门一开,贺昂霄打开公寓的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同一时间,贺昂霄转过身,一把将还抱着东西,呆呆站在门口的迟萝禧,拉进了怀里。
动作迫不及待,带着压抑了许久,终于回到自己领地后的急切,贺昂霄低下头,吻住了迟萝禧的唇。
他一手紧紧搂着迟萝禧的脖子,迫使对方仰起脸。
…………
迟萝禧的瞳孔颜色真的很浅,是那种剔透的棕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上好的蜜糖。
怎么能生得这么漂亮?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有点混血的意思,不过,以迟萝禧那雾山的纯真血统,应该是雾山混隔壁山。
他抬手,用拇指摩挲着迟萝禧的唇瓣,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异常可靠的声音:“我会。”
简单的两个字,让人安心。
贺昂霄拍了拍迟萝禧的**:“洗干净去,浴室在那边。”
迟萝禧连忙放下怀里那堆烫手山芋,小跑着冲进了浴室。
贺昂霄听着浴室的水声,身体里那股躁动,并没有因为迟萝禧的暂时离开而平息,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盛宴,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他拿出手机开始学习。
他得确保万无一失,不能把人吓跑,不然迟萝禧这小傻子会不会把他给摔了。
然而看了没几分钟,贺昂霄的的思绪简直就飘到了浴室。
他烦躁地退出了视频,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水汽氤氲中,迟萝禧那具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身体,被热水冲刷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贺昂霄目光如炬投向浴室门口。
迟萝禧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贺昂霄的浴袍。浴袍是深灰色的,但对迟萝禧来说,明显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大片白皙还泛着被热水蒸腾过后健康红晕的胸口和精致的锁骨。
袖子也长出一大截,他不得不挽起来。浴袍的下摆,盖过大腿,两条笔直修长,白得晃眼的腿,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
他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梢还在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滑落,没入浴袍敞开的领口深处。
脸上被热水烘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那双浅色的眼睛也因为水汽的浸润,显得更加水润迷离,湿漉漉的。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朝着贺昂霄走过来,浴袍随着他的走动,衣摆轻轻晃动,偶尔露出更多腿部的肌肤,和被浴袍腰带松松系着的细腰。
贺昂霄起身。
迟萝禧走到贺昂霄面前。
迟萝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仰着脸,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找一个可以被接受的发展。
“贺先生,”他问,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我今晚是要当你的新娘吗?”
贺昂霄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呼吸一窒。
迟萝禧穿着他的衣服,在他的房子里,怎么能不算是他的新娘呢?
贺昂霄说:“叫老公。”
*
小萝日记。
在遥远的森林童话小镇,这里的动物都可以吐人言,生活着各种居民。
某年某月,夜间八点。
有一天,有一匹英俊高傲看起来就血统纯正,价值不菲的赛级马,对一片萝卜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赛级马迈着优雅而有力的步伐,来到了萝卜地边。
赛级马表示想耕种这块萝卜地。
萝卜地的主人,是个没什么见识,心思单纯的山里人,看着这匹突然造访,皮毛油光水滑,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的赛级马。
对方太好看了,于是心里那点防备和警惕在对方过于出色的皮相和气场面前,溃不成军。
这匹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会耕种的样子。
可是赛级马长得太好看了。
萝卜地主人晕晕乎乎地就忘了质疑对方是否真有耕种的经验和能力,就稀里糊涂地就打开了篱笆门,将这匹高傲的赛级马迎了进去。
结果这匹马一进到萝卜地里,就原形毕露,赛级马哪里是来正经开垦,细心耕种萝卜地的。
赛级马的耕种技术不太好。
大概赛级马以为,耕种就像赛跑,只需要一味地努力就行了。
赛级马完全不懂得如何先松土,如何分辨萝卜的根茎走向,如何循序渐进。
赛级横冲直撞,东一蹄子西一蹄子,将平整的田地踩得乱七八糟,泥土飞溅,拔萝卜的时候,生涩又莽撞,弄得萝卜地一片狼藉。
要不是这块萝卜地本身水土格外丰茂,土壤松软肥沃,萝卜也长得格外敦实水灵,生命力顽强,就凭这匹赛级马这般粗鲁无知,毫无章法的糟蹋,恐怕早就被弄得七零八落,元气大伤了。
萝卜地主人心惊肉跳,心疼得不行。
他终于从最初的美色眩晕中清醒过来,看着自己的萝卜地被践踏成这副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用浓浓怀疑和不满的语气,对还在耕耘着的赛级马说道。
“马先生,你真的行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并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行啊?你把我的地弄成什么样了?”
高傲的赛级马听到主人的质疑,很不高兴地打了个响鼻,昂起线条优美的脖颈,用那双漂亮但此刻写满了不服气的马眼,斜睨着主人。
“我怎么不行了?你看我带来的工具!”
“我这身行头,这体格,这力量,哪一样不比那些普通的耕马强百倍?有我这样的马来给你耕地,你简直应该感到荣幸,是走了天大的运才对,你该去打听打听,外面有多少人想请我都请不到!”
工具高级,血统优良,显然并不等同于耕种技术高超。
萝卜地主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确实之前没有经验,没让别的马来帮过忙,有时候是自己吭哧吭哧耕。
可不懂怎么评判一匹赛级马的耕种能力,也不知道正常的耕种应该是什么样子。
萝卜地主人只知道,现在他的地很难受,他的萝卜也很危险。
看着赛级马那副你不识货的傲慢表情,和依旧在那里胡乱折腾的架势,萝卜地主人又急又无奈,他叹了口气,委屈小声商量道:“……那,那你能轻点吗?我的地可从来没有让别人这样开垦过,它很娇贵,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赛级马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可能是有点过于豪放了。
赛级马沉默了几秒,那高傲的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心虚,别扭道:“……我的工具不是很允许,你看它多先进。”
赛级马看着萝卜地主人那副快要哭出来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别哭了,我尽量轻轻的,好不好?”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好歹是示弱了。
不过幸好,这匹赛级马虽然是个彻头彻尾对耕地一窍不通的楞头马,但似乎也不算太笨。
在经历了最初那毫无章法,堪称灾难的尝试之后,赛级马大概也意识到,光靠蛮力和高级工具,似乎并不能很好地完成耕种这项任务。
他开始尝试着放慢速度。
虽然他依旧显得笨拙,时不时还会因为控制不好力道而弄得泥土飞溅,但比起最开始那副拆家般的架势,已经好了太多。
在时间过去两个多小时后,对萝卜地主人来说,简直像两个世纪那么漫长,这块不算大的萝卜地,终于被这匹磕磕绊绊,但总算勉强上道了的赛级马,从头到尾,粗略地翻了一遍。
赛级马似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还挺满意,播了种子。
萝卜地主人勉强满意吧,觉得这匹马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然而还没等萝卜地主人松一口气,赛级马就表示,一遍怎么够。耕种,讲究的是精耕细作,反复碾压才能让土壤更松软,让种子更好地扎根。他要开始翻第二遍了。
真是马菜瘾大。
萝卜地主人:“…………”
他看着赛级马那重新燃起斗志,跃跃欲试的眼神,心里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陪在旁边监督,不然萝卜地主人一离开,还不知道赛级马会撒野到什么地步,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匹马第二遍的时候,能更有经验,更温柔些。
一开始萝卜地主人还能强打精神,盯着赛级马的动作,时不时提醒一句轻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夜色渐深,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萝卜地主人觉得,今天的耕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承受能力。
比童话小镇其他居民种植水平已经不知道高出了多少。
他需要休息,他的地也需要休息。
于是他对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尝试着深耕的赛级马说:“马先生,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累了,好不好?”
“……你到底还要翻多少次啊?”
赛级马不满,用你怎么这么不知足的眼神看了萝卜地主人一眼。
“遇到我这种品种优良,耐力持久的赛级马,你就偷着乐吧,” 他得意,“你知道外面有多少马,耕一会儿就不行了吗?我能连续耕这么久,质量还这么高,那是你的福气。”
萝卜地主人:“……可是你已经播了好多种子了。”
再播下去,地都要撑破了吧?这样根本结不出萝卜。
赛级马理直气壮:“优胜劣汰,多种点,来年才能长出更多更水灵的萝卜,你根本不懂耕地。”
萝卜地主人被怼得无言以对。
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
萝卜地主人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最终在赛级马又一次尝试用新的角度松土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还能感觉到地面传来那匹不知疲倦的赛级马,辛勤耕耘的动静。
萝卜地主人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他的这块地,真是可怜,第一次正经让马来耕种,就遇到了这么一匹毫无经验,还自我感觉异常良好的马,被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也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唉。
看在那匹马的脸,实在长得太过好看,耕种勉强算得上认真的份上。
忍了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贺:萝卜地
第15章 包养协议
迟萝禧在一种紧密包裹的温热感里挣扎着醒过来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挤扁的鱼。
贺昂霄的一条手臂横压在他脖子, 像大型猫科动物圈占所有物,不止如此,迟萝禧整个后背, 从肩胛到腰臀, 都严丝合缝地贴着一具温度偏高肌理分明的胸膛, 对方修长有力的腿也毫不客气地压在他的腿上,膝盖抵着他腿弯, 脚背贴着他脚踝。
迟萝禧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 几乎被完完全全嵌进了贺昂霄的怀里, 被对方的气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包裹, 挤压。
呼进去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迟萝禧迷迷糊糊地想, 哪有人睡觉是这样的?
像八爪鱼把怀里的东西彻底揉进自己怀里, 不留一丝缝隙。
贺昂霄该不会是个八爪鱼精吧。
迟萝禧动了动,贺昂霄环着他肩膀的手臂非但没松, 反而收紧了些。
快喘不上气了。
迟萝禧现在又觉得自己又像一块被扔在热石板上的年糕, 又软又黏,还被压得扁扁的。
快成萝卜干了。
他费力地挣扎起来,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掰贺昂霄横在他胸口的那条手臂,没掰动, 那手臂像焊死在他身上一样。
他又试图从下方拱出去, 像只虫子,蠕动着, 扭动着,蹭得身下昂贵的丝质床单都快跑了形。
终于,他成功地把自己的上半身从那个滚烫的怀抱里挪了出来, 他趴伏在贺昂霄身旁。
屁股有点痛。
昨晚的记忆,贺先生向他展示了一开始有点糟糕的开垦萝卜地的技术。
迟萝禧依稀记得,自己被弄得晕头转向时,小声抱怨或者质疑了一句什么。然后,贺先生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奇怪的开关,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努力了。
像一头被激起了好胜心,精力旺盛的年轻雄狮。
结果就是迟萝禧被弄得一塌糊涂。
从里到外,从身体到意识,像一块被彻底犁松的土地,瘫软在凌乱的床褥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记忆的最后几个画面,是天花板模糊的吊灯光影,是贺先生滚烫的汗珠滴落在他颈窝的触感,还有自己破碎的讨饶和呢喃。
“老公……老公……抱抱我……”
天知道,他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凭着本能,说出安抚身上这头猛兽的唯一咒语。
后面是有点舒服了。
迟萝禧的脸颊贴在微凉的枕头上,眨了眨眼。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有边缘缝隙漏进一线灰蒙蒙清晨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家具模糊的轮廓,和身旁男人沉睡的侧影。
迟萝禧侧过头,看着贺昂霄。
贺先生睡着的样子,和昨晚的样子判若两人,平日里总是显得过于凌厉的眉眼放松下来,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脾气很好,英俊的普通男人。
迟萝禧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贺昂霄横在枕边的手腕,叫了一声:“贺先生……”
贺昂霄手臂一收,将刚刚逃离了一点点的迟萝禧重新捞回怀里,更紧地拥住,他把脸埋进迟萝禧的颈窝,温热干燥的嘴唇蹭了蹭那片皮肤,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叫老公。”
迟萝禧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贺先生身上好热,像个小火炉。他乖乖地,用比刚才更软一点的声音,顺从地改口:“老公……”
“……我肚子饿了。”
贺昂霄半睁开眼,眼神还带着睡意,不太清明,却精准地找到了迟萝禧的肚子,大手从迟萝禧的腰侧滑过去,掌心温热,覆盖在他平坦柔软的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迟萝禧浑身上下就穿着一条内裤,还是贺昂霄的,尺寸不合,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要掉不掉。
贺昂霄的手掌贴着他裸露的皮肤,环着迟萝禧的腰,把人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偏过头,滚烫的嘴唇贴在迟萝禧敏感的耳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那薄薄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喷进去。
“昨晚不是喂你吃了特别多吗?”
迟萝禧听不懂贺昂霄的骚话,心想贺昂霄根本没给他东西吃好不好。
他整个人都想缩起来,偏偏被贺昂霄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迟萝禧只能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和贺昂霄胸膛之间的缝隙:“……我想吃饭。”
贺昂霄他松开了环在迟萝禧腰间的手臂,长臂一伸,从床头柜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有些刺眼。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直接把手机塞到迟萝禧手里:“点吧。”
他重新躺回去,手臂却依旧占有性地搭在迟萝禧腰上,下巴搁在他头顶:“想吃什么就点。”
迟萝禧握着贺昂霄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家酒楼的线上点单界面,他划拉着屏幕,看这个水晶虾饺,鲍汁凤爪,还有蟹粉小笼,酥皮叉烧包……每一样看起来都好吃得不得了。
迟萝禧咽了咽口水,小声问:“老公,你想吃什么?”
迟萝禧心想他要是一个人点太多有点不好意思。
贺昂霄似乎很享受抱着他,下巴在迟萝禧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迟萝禧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他侧过一点脸,吻了上去。
不像昨晚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深吻,蜻蜓点水般的,一下,两下,三下,啄吻着他柔软的嘴唇,吻罢,他才用指腹蹭了蹭迟萝禧被吻得湿润的唇瓣,心想这小捞子还挺关心他的。
贺昂霄懒洋洋地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迟萝禧点了几样看起来不错的菜,点完后,他把手机递还给贺昂霄,小声说:“我点好了。”
贺昂霄接过手机,点了确认付款,然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他重新将迟萝禧圈进怀里,手臂收拢,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送过来还要一会儿,再睡一会。”
迟萝禧被他抱着,陷在柔软的被褥和贺昂霄温暖的怀抱里,身体是疲惫的,脑子却有点异常的清醒,有点飘忽的兴奋。
纷乱的念头像泡泡一样,咕嘟嘟往外冒,迟萝禧忍不住就小声地碎碎念说了起来:“老公,那以后我就和你住在一起了吗?对了,我还有东西在宿舍,得去拿,我的手机呢?掉哪儿去了?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Mana……”
他的话没能说完。
贺昂霄用一个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贺昂霄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退开一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你要是再说话,我们就再来一次。”
迟萝禧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小声地保证:“老公,我闭嘴。”
贺昂霄满意了,鼻腔里逸出轻哼,重新把他按回怀里。
迟萝禧于是真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贺昂霄家里的床好软,而且怕的怀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将迟萝禧严丝合缝地包裹,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像最有效的安眠药。
等迟萝禧再睁开时,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金白色。
身边空了。
迟萝禧迷迷瞪瞪地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丝滑的被子从身上滑落,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贺昂霄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柔和了他凌厉感,头发随手抓过,不那么规整,却有种随性的慵懒。
“醒了?能下床吗?吃饭。”
迟萝禧说可以,他不想给贺先生添麻烦,双脚刚踩着站起来时,从腰眼直冲尾椎的酸软,伴随着腿根难以言喻的牵拉感和某个地方的隐秘胀痛袭来。
他膝盖一软,以一个半趴不趴的姿势趴在被子上,迟萝禧朝贺昂霄伸出双手:“老公……你帮帮我,我不行的,动不了。”
贺昂霄走到衣柜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套睡衣:“给你买的洗了,先穿我的。”
他动作算得上细心,衣服自然是大了,而且是大了不止一圈,迟萝禧骨架纤细,贺昂霄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上衣的下摆长得几乎盖到大腿根,领口也松松垮垮,一边肩膀的布料滑下来,裤腿长出一大截,堆在脚踝处。
贺昂霄蹲下身,握住迟萝禧一只细瘦的脚踝,帮他把过长的裤脚往上挽,露出白皙的脚腕,脚踝骨那里形状清晰漂亮。
袖子也一层层挽上去。
在这个过程中,贺昂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迟萝禧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迹,从脖颈到锁骨,从胸口到腰侧,甚至在大腿内侧,都有或深或浅的印记。
有些是吮吸出来的,还有指痕留下的淡青,贺昂霄都不记得大腿内侧是怎么弄的。
贺昂霄的指尖在那些痕迹附近不着痕迹地停顿。他有点心虚地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迟萝禧的表情。
迟萝禧任由他摆弄,脸颊还带着睡醒后的红晕,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贺昂霄在心里默默回忆,迟萝禧大腿上那几个牙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迟萝禧皮肤太白了,所以这些痕迹落在他身上,就格外明显,这要是被迟萝禧说出去或是被谁给看到,该不会传出去,说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贺昂霄直起身,看着把自己裹在他宽大家居服里,更显得小小一只的迟萝禧,没再问能不能走,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环住他后背,轻而易举地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迟萝禧环住他的脖子,晃了晃小腿:“……老公,你好厉害。”
这顿饭迟萝禧是坐在贺昂霄怀里吃完的。
餐厅的椅子很宽大,贺昂霄坐上去,然后把迟萝禧安置在自己腿上,像抱一个大型的玩偶。
送来的餐点很丰盛,迟萝禧是真饿了,他吃得很香,小口小口,但速度不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到高兴处,两条被挽起裤腿,露出的纤细小腿还会不自觉地轻轻晃荡一下,脚丫在空中无意识地划着小弧线。
贺昂霄一只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拿着筷子,自己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怀里的人吃,偶尔帮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或者把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迟萝禧是真的吃了很多。
一份晶莹剔透的虾饺,他吃了大半,一小笼蟹粉小笼,吃得干干净净的。
贺昂霄的手掌原本只是虚虚地搭在他腰侧,后来就滑到了他小腹上,隔着柔软的棉质家居服,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掌心能感觉到那一片平坦皮肤下,因为饱食而变得温暖柔软的弧度。他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低头看着迟萝禧依旧清瘦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低声感叹:“吃这么多,东西都去哪了?”
这么小的身板,怎么装得下?
迟萝禧正小口咬着叉烧包的酥皮,闻言,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疑问嗯,才咽下嘴里的食物。
迟萝禧捂住嘴:“……我吃太多了吗?”
会不会不像个人类。
贺昂霄:“没事,我养得起。”
迟萝禧好感动,听到这句话,觉得贺昂霄简直是中国十大感动萝卜人物,于是他用带着牛肉味叉烧包的嘴亲了一下贺昂霄。
迟萝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舔了舔沾了点油光的嘴角,小声问:“老公,你今天不去工作吗?”
贺昂霄本想伸手擦了擦脸,又觉得当着迟萝禧的面,他一定觉得很伤心,大受打击,于是忍了。
工作个屁,刚把人吃干抹净,第二天一早就拍拍屁股跑去上班,那不成拔萝卜不认地的渣男了?他低下头:“怎么,不想看到我?”
“没有,”迟萝禧说,“我就是怕耽误你工作。”
贺昂霄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得心里发软,又有点说不清的痒,捏了捏迟萝禧的脸颊,手感细腻温热:“这么乖。”
迟萝禧得到了夸奖,眼睛弯了弯,他又吃了一口东西,想起了要紧事:“老公,你不是说要帮我搬家吗?我宿舍里还有东西。”
那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对他来说很重要,有他从山里带出来的几件旧衣服,还有春大妈带给春生的特产,不过被他前些日子饿了煮了一些。
贺昂霄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难得的温情和懒散还在蔓延,他不太想动,更不想怀里这个温软的人儿离开。
“过两天再去。” 贺昂霄敷衍道,“不急。”
“过两天?可是杨经理很凶,她要是看我一直不回去,说不定就让人把我的东西当垃圾扔掉了。”
迟萝禧急急地说:“老公,你手机呢?借我一下,我给她发个消息,跟她说一声,她怕你,不怕我。”
贺昂霄皱眉:“我又没她联系方式。”
“那我现在就要去拿回来。”
迟萝禧挣扎着就想从贺昂霄腿上下来,动作间牵动某处,身体僵了一下。
贺昂霄手上用了点力,将人重新按回怀里固定好,不让他乱动,他挑了挑眉,怀疑:“……你走得了路吗?”
迟萝禧抿了抿嘴,努力做出一副我可以的坚强表情:“可以,那可是我现在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还能站起来,心想他昨晚,还是收着力了。
可迟萝禧真是太会了,在床上很粘人,一直叫老公,贺昂霄低头亲他,他就乖巧张开嘴,动作青涩,却大胆地要死,这谁能忍得住。
贺昂霄于是亲自开车送迟萝禧去取东西。
车子停在小巷口,迟萝禧解开安全带,手碰到车门把手时:“老公,你在底下等我吧,我很快就下来。”
贺昂霄靠在真皮座椅里,侧过头看他,车窗外的光线勾勒出迟萝禧柔软的发梢和尖俏的下巴轮廓,他嗯了一声,而后又道:“等等,上去之后,要是有人问起你跟我之间的事,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提,听见没?”
迟萝禧困惑:“为什么呀?”
贺昂霄没解释。
为什么?贺昂霄当然怕迟萝禧这张嘴,语出惊人,什么虎狼之词一不小心就秃噜出去,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会怎么传,哦,贺家那位,看着冷冷清清的,原来好这口,还把人折腾得下不来床,他可不想给自己贴上什么奇怪的标签。
“让你别说就别说,记住老公的话没?”
迟萝禧:“好吧。”
迟萝禧刚走到他住的那层,摸出钥匙抖了抖,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曼正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迟萝禧,扫过他走路时明显不自然的姿势,最后落在他脖颈侧面那片没能完全被衣领遮住颜色新鲜的痕迹上,唇一勾,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
“哟,回来了?恭喜啊小迟,我昨天可都听说了,贺总为了你,一甩金卡,英雄救美……不对,是救蓝颜。”
白曼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八卦:“跟我说说,贺总活好吗?看着挺猛啊,把你折腾成这样。”
迟萝禧为难:“Mana,贺先生说了,不许我跟别人提我和他的事。”
白曼撇了撇嘴,拖长了调子:“他们这些有钱人啊,都这样,还挺注意隐私的,可是还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还生怕彩旗飘得太高,让人看见了,脏了他们高贵的门楣。”
他目光落在迟萝禧那张茫然,因为情事而染上几分不自知媚意的脸上,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着点过来人提点后辈的意味
“不过,小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真傻乎乎地一头栽进去,动了真心,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这个。你得时刻记着,做好随时抽身,结束这段关系的准备。趁他现在还对你有兴趣,能多捞点就多捞点。他图你年轻,图你漂亮,图你新鲜,你呢,就图他的钱,图他能让你过几天舒坦日子。各取所需,明白吗?”
他看着迟萝禧似懂非懂的眼睛:“他再喜欢你,再宠你,也不可能真跟你这么个小玩意儿过一辈子。他们那种人,最后都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的,咱们啊,就是他们人生里一段上不了台面的插曲,腻了,也就该散了。”
迟萝禧觉得人类的世界真是复杂得让他头疼。
他不过是刚从春晖窝里挪出来,白曼就已经在教他如何为下一次挪窝做准备了。
他想起早上贺昂霄一直抱着他,手臂很紧,体温很高,贴着他后背的胸膛结实又温暖,下巴蹭着他发顶的感觉,痒痒的,很奇怪的安心。
贺先生好像确实很喜欢贴着他,抱着他,所以贺先生果然是像白曼说的那样,对他的身体更感兴趣吗?
好像也对,贺先生本来一开始还觉得他智商很低来着。
白曼继续给他分析:“你想啊,他为什么不让你到处乱说?不就是不想跟你扯上什么明面上的瓜葛,怕传到他们那个圈子里,坏了他的名声,影响他以后找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吗?等过个几年,他腻了你这口了,或者家里催得紧了,拍拍屁股就能跟你散,干干净净,不留后患。不过话说回来……”
“贺昂霄这条件,在咱们这行的客户里,算是顶顶不错的了,年轻,有钱,关键长得还那么帅,身材也好。你跟他,就算只是图一时,也不亏,比伺候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强多了。”
白曼看着迟萝禧一脸认真听他说话,却显然话没在他脑子过的样子,突然理解了杨经理平日跟迟萝禧说完话,怎么那么抓狂了。
这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迟萝禧倒是抓住了一句话重点:“……贺先生他也会像找上我这样,去找别人吗?”
白曼耸了耸肩:“你一个被包养的,说难听点,就是个玩意儿,还管得了金主找不找别人?他给你钱,你让他高兴,这就够了,至于他外面还有没有别的阿猫阿狗,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也操心不来,把自己的本分做好,把钱攥紧了,比什么都强,你又不是他老婆。”
迟萝禧不平道:“……那贺先生他也太爽了吧。”
白曼:“啊?”
迟萝禧想,他都娶不了老婆了,凭什么贺先生可以。
就因为他有钱吗?
迟萝禧没耽搁太久,打开了自己那间宿舍门,牛仔背包,几件旧衣服,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还有一个花盆,他把衣服鞋子塞进彩色编织口袋里,然后把花盆抱在怀里。
他一手抱着花盆,一手轻松地拎起两个大袋子,步履虽然因为身体的不适而略显缓慢,但还算稳当地走下了楼。
白曼对他说常联系。
迟萝禧犹豫了一下对白曼说:“你也别在这里太久了。”
白曼笑了笑说我知道:“我最近发了一小笔财,已经考虑不做了。”
迟萝禧点点头和他告别。
贺昂霄在车里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正推开车门准备上去找人,就看见迟萝禧慢悠悠地挪了出来。
只见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灰扑扑的土陶花盆,里面一丛绿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贺昂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是在cos《这个杀手不太冷》?”
迟萝禧:“什么?这就是我的东西啊。”
迟萝禧完全不觉得这寒酸的行李和眼前这辆锃亮的豪车之间,存在着多么巨大的落差。
贺昂霄没再说什么,走上前伸手去接迟萝禧手里的编织袋。
贺昂霄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其实很想说这些破烂扔了算了,缺什么我给你买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真说出口,可能会伤到迟萝禧那可怜的自尊心,但是他还是不懂那盆土有什么特别的,非要带走。
迟萝禧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还放着盆土,目光落在贺昂霄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上,然后又移到贺昂霄侧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贺昂霄都察觉到那视线,侧目瞥了他一眼,迟萝禧这么喜欢他,盯他这么久。
迟萝禧迎着他的目光:“老公,你以后是不是要跟别人结婚啊?”
贺昂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颚线的线条显然绷紧了些。
迟萝禧问这个干嘛?
这才只睡了一觉,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要名分了?原来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呵呵,心思还挺活络的。
贺昂霄得意:“……当然了,不知道多少人想嫁给我。”
迟萝禧感叹一声:“……哎,真羡慕啊。”
作为一个本来怀揣着梦想进城的萝卜,结果因为被坏人所害,走上不归路捞子的迟萝禧,已经失去娶老婆的资格了,要是以后他老婆知道他干过这个,肯定没有正经家的女孩愿意嫁给他的。
真是一入捞门深似海,从此节操是路人。
而且贺昂霄要结婚,捞子也当不了几年,就又要换工作了,迟萝禧内心充满对工作稳定性的忧虑。
这边贺昂霄在脑中头脑风暴。
羡慕?
羡慕他未来老婆?
迟萝禧根本就是想直接做他老婆吧。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只是才刚刚过第一关而已,就想当贺太太,如此野心,不行,必须得警告他一下,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当贺家的太太就是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肤白貌美大长腿,学历也不能低,不然以后生出的小孩笨死了。”
贺昂霄一边说一边观察迟萝禧的表情,果然迟萝禧表情有点扭曲。
迟萝禧之前还对贺昂霄很崇拜,现在就是有点嫉妒了,看来贺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睡了他,居然还想找到这么完美的老婆。
迟萝禧:“老公,你要给我写个合同。”
贺昂霄:“……什么合同?”
“包养合同。” 迟萝禧吐出四个字,他想起杨经理当初就是用合同吓唬他的,说白纸黑字,不还钱就起诉,警察就会来抓人。
他觉得合同是很厉害,很有约束力的东西。
贺昂霄沉默了两秒,看着迟萝禧那双写满了认真和未雨绸缪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问:“……行啊,那你说,写几年?”
迟萝禧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他现在学历不高,也没什么技能,网上说,要提升自己才有竞争力:“……五年,可以吗?”
他想五年时间,他应该可以想办法去读点书,学点东西,哪怕考个证什么的,毕竟网上都说花无百日红,万一哪天贺先生不喜欢他的身体了,要结婚了,他总得有条后路,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会。
本来迟萝禧还想说两年的,但是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学习能力。
贺昂霄听着他这五年规划,心想迟萝禧居然想五年就拿下他,这也对自己太自信了吧,他可是个坚定不婚不孕主义,他父母的婚姻可不太好,他可是亲眼见过婚姻对人的折磨,是绝不可能因为什么人而改变的。
没有永远的爱情,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贺昂霄最信奉的一句话。
“行啊。” 贺昂霄答应得干脆利落,“五年就五年。”
他倒要看看迟萝禧究竟有什么花招。
反正正人都已经落到他手里了,睡也睡了,抱也抱了,五年和二十年,有什么区别,只要迟萝禧一直在他身边,过惯了他给予的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被他用物质和身体上的依赖细细地养着,慢慢地就会像藤蔓一样,只能依附着他这棵大树生长,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到那时,别说五年,就是五十年,他也别想飞走。
迟萝禧说不定五年后,就会后悔他今天的决定,哭哭啼啼地抱着他说老公,我后悔了没有写更久。
贺昂霄说:“既然要签合同,那有些事就得说清楚。以后别跟春晖的人联系了,尤其是那个白曼。”
迟萝禧他疑惑地看向贺昂霄:“为什么?”
白曼是他的朋友,虽然说话有时候让人听不懂,但至少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过他帮助的人。
贺昂霄独断专行:“没有为什么,不许就是不许,你现在是我的人,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迟萝禧不情不愿地应道:“……好吧。”
心里却偷偷地想,你不让我明着联系,我偷偷联系不就行了吗?
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贺昂霄把车停好,却没立刻下车。
他拿出手机,找到公司法务的微信,发了段文字过去:给我拟一份个人用的协议,甲方是我,乙方是迟萝禧,性质包养协议,条款你看着定,月付二十万,尽快发我。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法务回复了,文字简短:好的,贺总,马上处理。
屏幕这头,年轻干练的法务放下手机,推了推眼镜,搓了搓手,终于有大瓜吃了!他内心默默吐槽,他们这位年轻有为,向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老板,什么时候也开始搞起这套了,还包养协议,月付二十万,对方是什么天仙?
啧,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老板也不能免俗,简直就是禽兽啊。
协议草案很快发到了贺昂霄手机上,格式严谨,条款周密,充分考虑了甲方的利益,对乙方的义务,行为规范,保密条款,违约责任等规定得细致入微,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将一场钱//色交易可能涉及的风险都规避得干干净净。
迟萝禧回到家又睡觉去了。
贺昂霄坐在书房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滑动着鼠标滚轮,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在某些条款上停留,看了一遍。
他将那些限制乙方交友,约束乙方言行,规定乙方随叫随到,甚至细化到不得未经甲方允许擅自离开本市的条款,一条一条,全部选中,删除。
又将那些涉及违约赔偿,保密责任的天价数字,也一一划去。
最后,整份协议被删改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最核心的几行字:甲方(贺昂霄)每月支付乙方(迟萝禧)人民币贰拾万元整;支付方式:银行转账;协议期限:五年。
除此之外,乙方几乎没有任何需要履行的义务,甚至连最基本的保持关系的表述都模糊不清。
贺昂霄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将这份被大改过的协议发回给法务,附言:按这个版本出正式件。
迟萝禧笨得连春晖那种合同都能签下去,以贺昂霄对他的的了解,迟萝禧根本就看不懂,随便说几句瞎话都能骗到。
法务收到回复,点开一看,盯着那份几乎被掏空核心约束条款,只剩下给钱这一项实质性内容的协议,愣了足足十几秒。
他摘下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这哪里还是什么包养协议?这分明就是一份单方面的,无条件的供养协议。
合着他们老板竟然还是个舔狗——
作者有话说:上章我笨了,我提前审核了,结果卡了我一天,我是真没招了,等我改啊,宝贝们
法务:还以为有大瓜吃,遗憾退场
小萝卜:远臭近香,逐渐对偶像失去滤镜。
别人是把利益变成爱情,孔雀贺非常想把爱情变成利益,也是这小子好运,生在搞笑文里。
第16章 我讨厌坏蛋
贺昂霄和迟萝禧的日子, 甜甜蜜蜜地过了好几天。
这样的日子像是骤然跌进了一罐刚开封黏稠滚烫的蜜糖里,从指尖到发梢,都裹着一层甜腻腻的糖浆。
头一次开荤的年轻人简直食//髓知味, 胆大包天。
贺昂霄像是突然发现了一座对他全然敞开, 丰饶又敏感的宝藏, 有无穷的精力和好奇心去探索。
迟萝禧则像块饴糖,一点点从里到外地化开了, 变得柔软黏人,事事回应。
因为迟萝禧对这事也挺好奇的。
所谓人性本///淫。
迟萝禧觉得原来萝卜也挺淫的。
他和贺昂霄躲在被窝里偷偷看视频, 迟萝禧惊叹:“原来还可以这样, 老公我们也试试吧, 我腰更软。”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那双发亮的眼睛:“……好,好啊。”
两个人在那张宽大得能躺下好几个人的床上, 在丝滑的床单和凌乱的被褥间, 消磨掉了大把大把白日与黑夜交替的模糊时光。
喘息和汗水交织,有一种堕///落的甜蜜。
贺昂霄以前是个作息严苛的人, 每天雷打不动, 七点起床,健身半小时, 淋浴,用十五分钟吃完早餐, 然后八点整准时坐车里去公司。
可最近这几天, 他总要迟到那么一两个小时。有时是九点,有时甚至快十点, 他才到公司。
秘书和特助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老板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的脸色。
没办法,贺昂霄自己也觉得有点无奈, 迟萝禧太粘人了。
每天早上只要贺昂霄试图抽出被迟萝禧枕着的手臂,准备起身时,怀里那个睡得头发乱糟糟,脸颊红扑扑的人,总会更紧地往他怀里拱,手臂也缠上来,撒娇:“唔……老公……别走……”
迟萝禧甚至眼睛甚至都没睁开,像是本能地挽留温暖的热源。
贺昂霄嘴角都压不下去,被迟萝禧蹭得心头发软,也发痒,那点起床的意志力,常常就在这温香软玉的缠绕里,土崩瓦解,想着再睡五分钟,他坚定的意志力绝不会轻易折服,结果一闭眼,就是又一个小时。
事实证明迟萝禧真有魔力,贺昂霄跟在睡一起,就睡得特别好。
以前的褪黑素都没吃了,睡饱了,貌似看这个世界都顺眼了一些。
但事实是迟萝禧哪里是真的能睡?在春晖的时候,迟萝禧早就养成了天不亮就醒的习惯,他还得轮早班。
很多时候贺昂霄还在熟睡,实际上怀里的人早就醒了。
迟萝禧把自己从贺昂霄的怀抱里拔出来,然后赤着脚,四处乱晃,摆弄一下窗台边他自己那个宝贝陶土花盆,东弄弄西弄弄。
做完了这些,迟萝禧才重新蹭回床边,蹲下来,胳膊搁在床沿,下巴垫在手臂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贺昂霄的睡脸。
迟萝禧其实很想自己睡,他很久没睡过自己的盆了,只要跟贺昂霄睡一起,他简直就是贺昂霄的大型娃娃。
看一会儿,迟萝禧用指尖虚虚地描摹贺昂霄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贺昂霄被他的小动作弄醒,甚至不用睁眼,只是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就把蹲在床边的迟萝禧给捞了上来。
迟萝禧被重新卷进了滚烫坚实的怀抱里,被贺昂霄用腿和手臂结结实实地卡住,动弹不得。
贺昂霄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霸道:“别闹再睡会儿。”
迟萝禧:“我睡不着了。”
贺昂霄这时会含糊地嘟囔一句:“小孩不睡觉,长不高……”
迟萝禧被他箍得紧紧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乖乖不动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所以真正被带着睡懒觉,作息变得一塌糊涂的其实是迟萝禧。
迟萝禧对贺昂霄这间公寓里的一切,厨房,书房,客房,健身房都有着旺盛的好奇心。
尤其是客厅那面墙那么大很薄的液晶电视。
迟萝禧以前在春晖的休息室,见过一台,但从来没自己操作过,贺昂霄教了他一次,怎么遥控器开关,选台,点播电影。
迟萝禧学得很快,贺昂霄去上班后,偌大的公寓里,常常就只剩下迟萝禧一个人有了固定的节目,蹲在客厅那巨大的电视屏幕前,看贺昂霄给他开通电视年度超级会员。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柔软的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贺昂霄去上班,最开始那两天出门前,迟萝禧还会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仰着脸亲他一口,很乖地说“老公再见,路上小心”,“老公早点回来哦”。
后来贺昂霄穿戴整齐,走到玄关,发现迟萝禧身影没跟过来。他回头一看,迟萝禧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盘腿坐在电视前,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色彩绚烂的动画电影,主角是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动物,在森林里冒险。
迟萝禧看得全神贯注,连贺昂霄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贺昂霄抱着手臂,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俯身抱住迟萝禧:“电视比我重要,对不对?”
迟萝禧吓了一跳,转过身:“老公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又没怎么看过电视,所以现在要补回来。”
以前山里有时候连电都不稳定,更别说电视了。
听着确实挺可怜的。
“看可以,离远点看,坐沙发上去,别蹲那么近。” 贺昂霄指了指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眼睛还要不要了?看近视了怎么办?”
说完贺昂霄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语气,这内容,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管教小孩。
那天他突发奇想想看一下迟萝禧的身份证,结果差点给自己跪下去,十八岁。
差一点……
不过,贺禽兽想,确实挺嫩的。
全身上下,就没有不嫩的地方。
有时候贺昂霄恨不得在迟萝禧身上咬一口。
贺昂霄把这个诡异的念头赶出脑子,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袖口,转身往玄关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迟萝禧已经听话地抱着抱枕,挪到了沙发上,见他回头,立刻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贺昂霄转过头,拉开门,心里那点怪异感更重了,他好像真的在养小孩。
吃饭的问题贺昂霄早就安排好了。
之前给他做饭的阿姨,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姨。
以前一周贺昂霄大概会让她来一两次,现在就得天天来,迟萝禧本来说可以自己做饭,贺昂霄不许。
苏姨手艺好,性格温和,每天都给迟萝禧做三菜一汤,营养均匀。
迟萝禧对苏姨做的饭,极其热情。
从不浪费,无论贺昂霄在不在,苏姨做了多少,他最后总能吃得干干净净,那副珍惜食物的模样,看得苏姨又是心疼,又是喜欢。
苏姨确实很喜欢迟萝禧。
这孩子长得漂亮,带着灵气的秀俊,皮肤白,眼睛大又亮,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漂亮,更重要的是,嘴甜,有礼貌。
苏姨每次来,他只要没在睡觉或者看电视太入迷,都会跑过来,叫一声“苏姨好”,苏姨做饭时,他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跟她聊天或者陪她择菜。
一来二去,苏姨对这个漂亮又单纯的小孩充满了怜爱。
有一次贺昂霄难得下午在家,苏姨来准备晚餐,迟萝禧看苏姨处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苏姨用围裙擦了擦手,转头看了看客厅方向,贺昂霄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
苏姨压低声音,小声问迟萝禧:“小迟呀,你跟贺先生是在谈恋爱吧?”
迟萝禧觉得,说贺先生包养我,好像有点丢人,犹豫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小声说:“嗯,苏姨,我们在谈恋爱。”
苏姨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贺昂霄过来倒茶,迟萝禧看电视去了。
苏姨笑着对贺昂霄说:“小贺啊,小迟这孩子,真招人喜欢,比你小不少吧?跟这样的小朋友谈恋爱,是不是感觉挺不一样的?挺好玩的吧?”
贺昂霄闻言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了苏姨一眼,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正乖乖坐在沙发的迟萝禧。
贺昂霄收回目光:“……他跟你说,我们在谈恋爱?”
苏姨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是啊,小孩子嘛,还不好意思,但还是承认了,我那天看见他亲你来着,我看你们感情挺好的,第一次谈?”
“……嗯。”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真心机,他倒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对着外人就这么轻飘飘地坐实了男朋友的身份,自己要是戳穿了,迟萝禧肯定觉得没面子。
“……还行吧,挺乖的,苏姨,你平时给他做饭,量可以适当少一点,他吃起来没个节制,我怕他吃太多积食。”
苏姨连连点头:“是得注意,小迟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胃口这么好,只是每次都能吃完,我看着也高兴。”
迟萝禧岂止是胃口好。
那简直是好到了一个让贺昂霄时常感到些许忧虑的程度。
贺昂霄活了快三十年,自认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食物有着狂热爱好,甚至称得上饕餮的也不是没有,但像迟萝禧这样,对食物保持着虔诚的好奇心和旺盛食欲的,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就没迟萝禧不爱吃的。
他简直像要把这些年因为闭塞而错过的所有滋味,一股脑地补回来,贺昂霄还担心他真吃出个好歹来,把自己撑成个胖子,后一个念头,在贺昂霄的目光掠过迟萝禧依旧纤细的腰肢和清瘦的锁骨时,又自动打消了。
这吸收能力,也真是绝了。
有一次,夜已经很深了。
他们做完没多久,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情//事过湿润的暖昧气息,还有柑橘调的沐浴露。
贺昂霄冲了个澡,躺上去,把侧躺着的迟萝禧捞进怀里,从背后拥住,迟萝禧身上跟他同款沐浴露味道。
贺昂霄低下头,在迟萝禧后颈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迟萝禧被他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呜咽。
贺昂霄亲够了才松开,扯过旁边柔软的毯子,将两人胡乱裹在一起,准备就这样相拥着睡去,累是真累,但身心都舒畅。
就在贺昂霄呼吸准备放平,怀里蜷着的人,忽然动了动。
“……老公,我有点饿了。”
贺昂霄:“…………”
他闭着眼睛,没动,假装睡着。
迟萝禧见他没反应,又动了动,手摸索着,拍了拍贺昂霄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可怜道:“老公,我真的饿了。”
贺昂霄认命睁开眼,借着壁灯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十二点了。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贺昂霄一只手撑着额头,看着坐在他对面裹着宽大睡袍,正用刀叉认真对付一块榴莲披萨的迟萝禧。
自从苏姨知道迟萝禧是从很偏僻的山里来的,很多东西都没见过,没吃过之后,这位热心又慈爱的阿姨,被激发了投喂使命感,隔三差五,就会买一些迟萝禧从前肯定没接触过的食物回来,变着花样做给他吃。
榴莲,就是其中之一。
迟萝禧第一次本来也嫌它臭,闻到味道,皱着鼻子。
迟萝禧对苏姨很信任,虽然那股味道实在冲击力太强,听到苏姨说是吃的,吃着香,只犹豫了几秒,就吃了。
萝卜精很快被榴莲征服。
苏姨后来还用它做了榴莲酥,榴莲千层,榴莲炖鸡,迟萝禧照单全收,吃得欢天喜地。
贺昂霄下班回来,推开家门,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爽和警告。
“……迟萝禧。”
贺昂霄连名带姓地叫他,就代表有点不高兴了:“你下次,再在屋子里吃这玩意儿,去阳台把门给我关严实了再吃。”
迟萝禧每当这个时候,就会用上“老公,你知道我以前没吃过/见过/听过……”的万能句式。
所以迟萝禧瘦瘦小小那倒也不至于,抱在怀里的时候,该有肉的地方,贺昂霄靠在餐椅上,看着对面迟萝禧小口小口地吃着披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食的仓鼠:“……吃完刷两遍牙,否则别亲我。”
贺昂霄给迟萝禧换了新手机,把他那个旧手机,换成了最新款的水果机,和他自己用的是同系列。
为了避免迟萝禧产生什么不必要浪漫的联想,比如情侣机之类的,贺昂霄在把盒子塞进他怀里时解释道:“你那破手机很卡,电池也不行了,上次我给你打电话,说了半天,你那边声音断断续续。”
迟萝禧为破手机辩解一下:“老公上次你打电话信号不好,是因为我当时在电梯里,电梯里什么手机信号都不好。”
贺昂霄:“我的就不会,打开看看,不会用再问我。”
迟萝禧把新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谢谢老公,这个好漂亮。”
贺昂霄:“那个旧的扔了吧。”
迟萝禧将那个萝卜小挂饰解了下来。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对那个他给他买的小挂饰也太宝贝了吧。
迟萝禧:“这个手机不能扔,我要还回去的。”
贺昂霄警惕:“谁?”
迟萝禧:“一个坏蛋。”
一码归一码。手机是当初何佑硬塞给他的,迟萝禧当时觉得太贵重了不要,对方就摆出一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的表情。
迟萝禧那时候刚进城,又怕又懵就收下了,但现在,他有了贺先生,有了新手机,他不想欠那个坏蛋任何东西。
贺昂霄好奇:“什么人在你眼里是坏蛋?”
迟萝禧:“骗我,我讨厌这样的坏蛋。”
贺昂霄心虚一哦。
迟萝禧:“不过老公你是不会骗我的,你是我下山遇到最好的人。”
贺昂霄迅速转移话题:“……嗯,你知道就好,看看手机。”
迟萝禧:“老公,壁纸怎么换呀?我想换个好看的。”
贺昂霄指导:“在这里选,然后点这里。”
贺昂霄点开相机,将迟萝禧一把揽过来,举起手机,按下了拍摄键。
他松开迟萝禧,把手机递还给他:“相册里有照片了,你自己设置吧。”
贺昂霄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不然下一步,很可能迟萝禧就会眨巴着那双湿漉漉无辜的大眼睛,用那种软绵绵让人无法拒绝的声音说:“老公,我想要你的照片当壁纸,好不好嘛?这样我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你了……”
贺昂霄觉得现在自己的私人生活已经严重被这种不严肃的东西侵占,现在需要减少一下浓度。
他最近已经觉得自己因为迟萝禧变得有点过于堕落了。
就在贺昂霄觉得自己深谋远虑的时候。
迟萝禧接过手机,在浏览器搜索。
葫芦娃壁纸。
迟萝禧保存了两张犹豫着换上其中一张,给贺昂霄看:“老公,好看吗?”
贺昂霄冷笑一声:“……难看死了。”
迟萝禧不明白贺昂霄怎么就低气压了,自从和贺昂霄住一起,就经常这样,可怜他一颗萝卜怎么猜得透人类的心。
迟萝禧只好默默离贺昂霄远一点。
当晚贺昂霄气得饭都没吃得下,迟萝禧只好去亲亲贺昂霄。
据他观察,贺昂霄其实很喜欢亲,一般被亲两下,表情就有缓和,三下就正常了,四下,五下……那就得换地方去了。
过了几天。
贺昂霄把迟萝禧之前在春晖签下的那份文件拿了回来,十几页纸,只有迟萝禧三个字的签名,一笔一划,写得是最认真的,他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那份修改过的包养合同,就在那份春晖文件旁边。
迟萝禧坐他对面。
那份包养协议,只有一页纸,迟萝禧把那张纸翻过来,又覆过去。
贺昂霄:“看得懂吗?就这一页纸。”
迟萝禧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认真:“嗯,我研究一下。”
贺昂霄没催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两张卡,一张是银色的储蓄卡,另一张是黑色的信用卡,边缘镶嵌着极细的铂金线条。
贺昂霄用手指点了点那张银色的卡:“这张卡里,每个月会打进去二十万。”
然后他又指尖移到那张黑卡上:“这张是我的副卡,放你那儿,当零花钱,想买什么就刷,签我名字就行,记住了?”
迟萝禧的目光在那两张卡片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回了协议上。
贺昂霄挑了挑眉,身体向后。
“当初跟春晖签那份玩意儿的时候,那可是厚厚一沓,条条款款,密密麻麻,你倒是签得痛快,眼都不眨一下。怎么轮到我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你反倒要研究到地老天荒了?”
迟萝禧被他问得脸一红,窘迫又赧然:“……我那个时候,不懂嘛。”
那时候他刚从山里出来,懵懵懂懂的,被杨经理连哄带骗,塞到手里的那份合同,对他来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他根本看不懂,也没人给他解释,当时迟萝禧只知道,签了,就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贺昂霄:“那现在就懂了?”
迟萝禧:“老公,别小看我,我这两天,在你书架上,找了几本书看的。”
他书架上有什么书?贺昂霄自己都快忘了。
大概是一些精装版的,烫金封面的商业案例,名人传记,管理学经典,还有几套撑门面厚重得能当凶器的百科全书和艺术画册。
都是当初装修时,设计师为了营造品味和格调一并采购填充进去的,崭新得连塑封都没拆几本,谁会在自己家书房,正儿八经地看书啊?
那地方对贺昂霄来说,更多时候是第二个办公室,想到这里,贺昂霄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下次,或许可以试试把迟萝禧抱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去,那感觉应该不坏。
贺昂霄慢悠悠地问:“哦?看了书,那看得懂吗?”
迟萝禧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那些书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看天书,密密麻麻,高深莫测,看得他头晕眼花,没翻几页就昏昏欲睡。
迟萝禧打肿脸充胖子:“……还可以吧。”
贺昂霄没忍住了,笑了:“看得还可以,那就签吧。”
“签了这份合同,就表明你以后,得对我百依百顺。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还有不许随便跟外面的野男人说话,调笑,更不许对着别人唱歌,记住了没?特别是姓韩的。”
迟萝禧:“……哦。”
贺昂霄似乎对他的乖顺还算满意,目光扫过旁边那份来自春晖的文件,像是看到什么碍眼的垃圾,刻薄点评道:“至于那份东西,漏洞百出,霸王条款一堆,完全就是份不对等,骗傻子签的卖身契,我都不知道这种玩意儿,怎么会有存在的必要。”
傻子听着贺昂霄的话,想起自己最近囫囵吞枣看的那些书里,有法律维权之类的字眼。
“老公,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告他们?”
贺昂霄愣了一下,告春晖?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春晖背后有几个老板,为了迟萝禧直接对上去,动静太大,也师出无名。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贺昂霄出手,为了迟萝禧去搞春晖,那不就等于昭告天下,迟萝禧是他贺昂霄的人了?
贺昂霄避重就轻:“……有点麻烦。”
迟萝禧失望又委屈:“我还以为能够制裁坏人呢,老公,你都不知道我没遇到你的时候,有多害怕。”
“有一次有个男的想摸我,我没让,就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不小心摔到了胳膊,就特别凶,说要报警,说就算那点伤他也能找人帮他弄个伤情鉴定,说我是故意伤人,要让我坐牢,我被他们用手铐铐着关在警察局一个又小又黑的屋子里,坐了一晚上。又冷,又饿,又怕,我以为我真的要被抓去坐牢了,再也出不来了……”
迟萝禧说着,眼睛都忍不住泛红了,那个时候是真的挺恐惧和无助的,他还以为能够制裁坏人。
贺昂霄之前在杨洲嘴里听过这个故事。
现在经迟萝禧嘴里讲出来,他怎么都觉得不对味。
听着迟萝禧声音带着哭腔,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操。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他看着迟萝禧有些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睛,这难道就是苦肉计吗?
“……过来。” 贺昂霄开口。
贺昂霄没再重复,只是伸出了手。
迟萝禧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慢慢挪过去,在贺昂霄腿边停下。
贺昂霄手臂一伸,直接揽住他的腰,把人带过来,按坐在自己大腿上,把人按进自己怀里,让迟萝禧的脸贴在自己脖颈处,另一只手,则环过他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迟萝禧的眼泪立刻就濡湿了他脖颈处的皮肤,那温热的湿意,熨帖着贺昂霄的皮肤,也像是直接烫进了他心里。
贺昂霄低下头,嘴唇贴在迟萝禧耳廓上:“告。”
迟萝禧突然从他怀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可是老公你刚刚不是说,有点麻烦吗?”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怒意而燃起的火,又奇异地像被倒了一桶油火更烈了。
垃圾春晖,连傻子都欺负!
贺昂霄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擦去迟萝禧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我这是替天行道,再说老公怕他们吗?”
迟萝禧崇拜地看着贺昂霄。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在心里说,老公,幸好遇见你。
还有王业,那个靠女人上位,自己却没几分本事,只会在声色犬马里打滚的软蛋赘婿,脑满肥肠的东西,简直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小萝北:让贺先生不爽的事,我随手就干了。
最大的坏蛋就在你身边,小萝北
写旧手机那段,脑子里突然冒出不要的手机放转转,这个小蟹已经被短视频给毁了。
其实上一章是二合一
保险起见,最晚20.00一定能更新,这个点比较尴尬,有时候吃饭去了
第17章 果然好手段
贺昂霄说了要帮迟萝禧告, 第二天早上到了公司,就跟法务部联系了。
毕竟是自己人,用起来方便, 沟通起来也少些隔阂。
贺氏集团的法务负责人, 是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的男人, 名叫郝凡,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 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不说话的时候, 甚至有点大学生的书卷气。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 这副无害皮囊下, 是经年累月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淬炼出来的精明。
贺昂霄当初公司刚有起色,就被人盯上, 几场涉及知识产权和商业竞争的硬仗, 差点把他那点根基掀翻,是郝凡带着团队, 硬生生从诉讼里杀出血路, 稳住了阵脚。
算起来,也是跟着贺昂霄从微末走到现在的老臣子了, 年纪其实比贺昂霄还大几岁。
郝凡敲门进来时,贺昂霄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背对着门口, 俯瞰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和行人。
清晨的光线穿透玻璃,给他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听到动静,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 示意郝凡坐。
“老板,什么事这么急?”
贺昂霄没绕圈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之前迟萝禧签的那份春晖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迟萝禧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是贺昂霄的,他把东西推到郝凡面前,言简意赅:“有件事,是私事,你帮我处理一下。”
郝凡看到迟萝禧三个字,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这不是月付二十万,条款简单得像慈善捐款的那位天仙本人吗?
他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依旧平静,推了推眼镜,仔细翻看起那份春晖合同。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里是合同,分明是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卖身契。
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权利义务完全不对等,违约金高得离谱,而且处处是陷阱,专坑不懂法的。
“这合同问题很大。”
贺昂霄“嗯”了一声:“被坑了,你看看,能告到什么程度,钱是小事,主要是这口气得出了。”
郝凡立刻点头,娃娃脸上露出一个和他气质略有些不符的笑容:“老板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老板娘的事也是我的事!这种垃圾合同,一告一个准。就算最后判决结果有出入,我也保证能把对方扒掉一层皮。”
贺昂霄听到老板娘三个字,眉头蹙了一下说,纠正道:“……不是老板娘,算了,他人有点单纯,刚从山里出来没多久,很多事不懂,所以才被骗。你跟他联系的时候,有些太专业,他听不懂的东西,不用解释得太细,直接告诉他怎么做就行。”
单纯?
郝凡心想,从这种地方出来的不都是人精吗?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郝凡从善如流地点头:“明白,老板,我会注意沟通方式的。”
他职业素养还是很强的。
从贺昂霄办公室出来,郝凡回到自己办公室,第一时间按照便签纸上的号码,申请添加了迟萝禧的微信。验证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就通过了。
郝凡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想先粗略了解一下。
结果映入眼帘的头像,就让郝凡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一张美颜过度的自拍,尖下巴,大眼睛,皮肤白得发光,滤镜厚得连五官细节都有些模糊。
他们老板审美还挺别致的,流水线般的网红审美,这跟他想象中山里出来的单纯孩子,差距还有点大啊。
郝凡按捺下疑惑,点开聊天框,用尽量温和专业的口吻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来意。
对方很快回复了,语气很礼貌,并没有郝凡预想中那种傍上大款的骄纵或者谄媚。
聊了几句关于合同和春晖的情况后,郝凡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了。
这位老板娘,说话用词很简单,那种质朴感,应该不是装出来的,真的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知识储备有限。
聊到学历,迟萝禧很坦然地说了自己只念到高一,因为家里穷,后来就出来打工了。
郝凡顺势问了一句年龄,迟萝禧说:“十八了。”
但是其实迟萝禧按照人类的年纪算不止十八,当初他爷爷故意给他报小了几岁,想着在家多呆几年,多适应一下人类的生活,免得迟萝禧一个萝卜精去了学校会露馅。
郝凡看着屏幕上那个十八,沉默了好几秒。
十八?
快跟贺昂霄差了一轮。
真禽兽啊,虽然有钱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接下来几天,郝凡仔细研究了春晖那份合同,又和迟萝禧通了几次电话,详细了解了当时签约的情况和他在春晖的遭遇,心里渐渐有了底。
郝凡把初步的分析结果,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告诉了迟萝禧。
“……迟先生,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对方这份合同的性质来看,这个官司,可以打。而且我认为,我们胜诉的概率非常大。”
“不仅合同本身会被判定为无效,我们还可以主张,要求对方返还您之前被克扣的工资,以及赔偿精神损失。简单说,就是能把您应得的钱,追回来。”
迟萝禧听得非常认真。
郝凡说话时,偶尔会带出几个专业术语,比如民事行为能力,公平缔约权,显失公平,欺诈胁迫……
迟萝禧一个都不懂。
但是他也听得心潮澎湃:“郝律师,您真是太厉害了!懂得真多!”
郝凡被他这直白又真诚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习惯性地谦虚道:“哪里哪里,分内之事,应该的。”
能把钱要回来,迟萝禧的情绪高涨了许多。
晚上贺昂霄回到家,刚在玄关换好鞋,迟萝禧就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噔噔噔地从客厅跑过来,他没等贺昂霄完全站直,就扑进贺昂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
贺昂霄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就看见迟萝禧仰起脸,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激动。
“老公,郝律师今天跟我说了,他说能告,还能赢!能把我的钱要回来!”
“他还说了好多我听不太懂的话,但是我觉得好厉害,老公,有文化真好,懂法律真好,” 他抬起头,看着贺昂霄,憧憬道,“我以后也要有文化,要懂很多东西。这样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随便骗了。”
贺昂霄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直接把人抱起来,迟萝禧腿环着贺昂霄腰,跟个树袋熊一样在他身上。
他听着迟萝禧语无伦次但充满活力的话语,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传来毫无保留的喜悦和依赖,心里那点因为工作疲惫而产生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
贺昂霄亲了迟萝禧两口。
贺昂霄心里想,有时候被人欺负,被人骗,倒也不全是没文化的锅。
这世上多的是有文化,高学历的衣冠禽兽,照样能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
迟萝禧:“老公,你说我以后也可以当律师吗?像郝律师那样。”
贺昂霄慢悠悠地说:“当律师啊,行啊,你从现在开始,一天不落地学,把所有该考的试都考了,该背的书都背了,大概在我闭眼那天,运气好的话,能亲眼看到你拿到律师资格证。”
迟萝禧:“…………”
他一下子鼓了鼓脸颊,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觉得贺昂霄小看他了。
迟萝禧虽然没上过多少学,那是以前没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贺先生,有住的地方,有饭吃,不用再为生存发愁。
他得在这五年里,学会点什么,掌握点能养活自己的技能。
这样万一贺先生不喜欢他了,他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在爷爷在的时候好。
郝凡再次联系迟萝禧,是约在贺昂霄公司楼下那家连锁咖啡馆见面,说当面聊聊。
时间定在上午,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将室内照得明亮通透。
贺昂霄开车把人送过来。
“就在里面,靠窗那个位置。” 贺昂霄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咖啡馆临街的落地窗方向,那里视野最好,也最容易让人看见。
“我上去处理点事,待会下来,要是没下来,你跟郝律师聊完,就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上,别乱跑,这附近人多车多。”
迟萝禧点点头,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春晖旧合同和其他一些零散证据的文件袋,下了车。
贺昂霄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
迟萝禧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嗯,知道了,老公。我聊完就给你打电话。”
迟萝禧看着车子重新启动,拐了个弯,开进了旁边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地下停车场入口。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尾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身,抱着文件袋,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更浓郁的咖啡和甜点香气,迟萝禧按照贺昂霄说的,找到了那个靠窗的双人卡座。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坐上去很软。
他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然后拿起桌上压在水晶板下的饮品单,翻看起来。
花花绿绿的图片,各种名字绕口,看起来就很高级的咖啡和茶饮,还有制作得极其精美,让人垂涎欲滴的蛋糕和甜点照片。
迟萝禧的目光在撒着金箔的慕斯蛋糕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贺昂霄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迟萝禧立刻拿起手机回复:到了老公,在座位上。
贺昂霄:嗯,想喝什么就自己点。
迟萝禧纠结,因为好吃的看起来好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和贺昂霄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凑近话筒,商量说:“老公,我看到一个蛋糕,还有一杯橙汁,看起来好好喝我可以点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贺昂霄的回复就来了,是一条语音。
迟萝禧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贺昂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想吃什么自己点,不用问我。”
迟萝禧放心了,他叫来穿着制服系着围裙的女服务员,指着菜单上的图片,雀跃道:“你好,我要五个这个。”
服务员惊讶:“先生,这是冰激凌慕斯,冰的,五个?您吃得完吗?”
迟萝禧点头说吃的完,点完自己的:“我老公……”
他想起贺昂霄还在楼上,可能等会儿就下来:“你们这里,什么咖啡比较好喝?”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笑容标准,顺着迟萝禧的话:“我们店的经典美式或者拿铁都不错,需要帮您点一杯吗?”
迟萝禧说:“那就一杯拿铁吧,少糖,谢谢,待会我老公就会过来了,你先帮我上冰激凌。”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收起菜单。
贺昂霄下来之前,迟萝禧已经吃完了他那五份冰激凌,又点了个金箔巧克力慕斯蛋糕。
他应该是直接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来的,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贺昂霄径直走到迟萝禧对面坐下。
他刚落座,还没来得及说话,迟萝禧就献宝似的对他说:“老公,我给你点了杯拿铁,少糖的,服务员说这个好喝。”
贺昂霄“嗯”了一声,目光就看见不远处有人在看迟萝禧。
迟萝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海军领短袖,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白球鞋。
衣服都是贺昂霄让人按照迟萝禧的尺寸送来的,牌子是迟萝禧不认识的,但质地和剪裁都无可挑剔,穿在迟萝禧身上,把他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干净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又莫名多了几分被金钱仔细豢养出的贵气。
头发也早就被贺昂霄押着去高级沙龙染回了黑色,柔顺地贴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晰。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明媚的光线,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微微抿着,乍一看,还真像个家境优渥,不谙世事,带着点忧郁气息的美少年。
可只有贺昂霄知道,这忧郁美少年此刻正在撑着脸看动画片。
服务员很快端来一杯拿铁。
迟萝禧:“老公,你喝。”
贺昂霄想起刚才他进来服务员那似有若无,八卦意味的眼神,以及迟萝禧那声脱口而出的老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迟萝禧说:“在外面公共场合,别叫我老公。”
这简直像什么样子。
不成体统。
迟萝禧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隔壁桌客人刚端上来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提拉米苏,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困惑地看着贺昂霄:“那我叫什么呀?”
他想了想,试探地问:“那叫贺先生吗?”
最近贺昂霄特别喜欢给迟萝禧定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什么每天撒娇不许超过五句,迟萝禧觉得自己只是正常说话而已,根本没撒娇。
还有什么不许在床上不许太嗲,迟萝禧更委屈了,那根本不是嗲,是哭腔和求饶,但在贺昂霄耳朵里觉得太勾人了,都是故意的。
迟萝禧都习惯了贺昂霄这些朝令夕改的规矩,他觉得有钱人毛病真多。
而且贺昂霄是不是烦他了,一直在挑他的刺。
贺昂霄不满意:“换一个。”
迟萝禧眨了眨眼,努力开动脑筋:“那叫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出来,简直比老公还要命,更像撒娇,还有种隐秘禁忌的亲昵感。
贺昂霄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这声哥哥跟老公比起来,杀伤力只大不小,而且更容易引人遐想。
他盯着迟萝禧看了两秒,自暴自弃吐出两个字:“……算了。”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迟萝禧一听贺昂霄说算了,知道贺昂霄犯病结束了。
贺昂霄坐在他对面,看着迟萝禧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看了一眼腕表,郝凡应该快到了。
他本打算坐一会儿,看一眼迟萝禧,等郝凡来了,交代两句就走。他抬手,想叫服务员把他那杯拿铁打包,带回楼上喝。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了咖啡馆透明的玻璃窗外。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但就在离他们这扇落地窗不远处,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男人,引起了贺昂霄的注意。
摄像头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那人的动作并不隐蔽。
迟萝禧今天这身打扮,加上他那张过分惹眼的脸,吸引路人目光并不奇怪。
但贺昂霄的眉头瞬间就拧紧了。他不喜欢这种未经允许带着窥探意味的注视,更不喜欢有人把镜头对准迟萝禧。
他想起了之前把迟萝禧一个人留在楼下的决定,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把人带上楼,带去他办公室,虽然那样可能会让公司里某些人议论纷纷,但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冷冷地扫过窗外那个还在举着手机的男人,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冰冷的视线,有些心虚地移开手机,转身快步走开了。
贺昂霄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迟萝禧。
迟萝禧对此一无所知,他正低头,用新手机玩着一个简单的消除类游戏。
贺昂霄没说话,直接伸手拿起桌上的白色鸭舌帽,扣在了迟萝禧头上。
帽子有点大,一下子遮住了迟萝禧大半张脸。
“诶?” 迟萝禧被打断游戏,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帽子被他往上抬:“老公?你要去上班了吗?”
他以为贺昂霄要走了。
贺昂霄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自己旁边的位置:“帽子戴好,别摘,坐过来。”
迟萝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伸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然后抱着自己的手机挪到了贺昂霄刚才的位置上。
贺昂霄伸出胳膊,揽住迟萝禧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迟萝禧半靠在自己身上。
迟萝禧自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靠着贺昂霄的肩膀,继续低头玩他的手机游戏,他都习惯了贴着贺昂霄。
迟萝禧抬头看了贺昂霄一眼。
贺昂霄低头,非常严肃地警告他:“在外面,不可以亲。”
迟萝禧心想他没想亲啊,他就是看一眼贺昂霄而已。
郝凡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来的。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目光扫向靠窗的卡座,第一眼,先看到了他们老板贺昂霄,视线下移,就看到了被贺昂霄半搂在怀里,头上扣着顶白色鸭舌帽,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小美男。
那小美男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戳着手机屏幕,整个人的姿态是全然放松依赖地靠在贺昂霄身上。
郝凡脚步顿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推了推眼镜,又仔细看了一眼。
没错,是他们那个平日里的死人脸老板。
也没错,老板怀里确实贴着个人。
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身打扮,那气质,还有老板那难得一见的护食般的姿态。
郝凡心里瞬间翻涌起对这位小老板娘手段的惊叹。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高档咖啡馆,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贴着坐,搂着肩,老板还一副理所当然,旁若无人的样子。
这得是把他们这位向来眼高于顶,冷静自持的老板,给蛊成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小萝北:只是呼吸。
贺:好手段。
就这样倒贴。
郝凡:小老板娘果然好手段。
第18章 生病
郝凡到了之后, 脚步在卡座旁顿住,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先落在贺昂霄身上, 恭敬地颔首:“贺总。”
然后才转向被贺昂霄半揽在怀里的迟萝禧, 语气温和有礼:“迟先生, 你好。”
迟萝禧听到声音,立刻从贺昂霄肩膀上抬起头, 把手机按熄屏幕放到一边,身体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脱离了贺昂霄的手臂范围。
他抬手把那顶有点碍事的鸭舌帽往上推了推, 露出整张脸, 看向郝凡,很认真地回应:“郝律师, 你好。”
郝凡这才真正看清楚了迟萝禧的长相。
之前虽然见过微信上那个滤镜厚到失真的头像, 也通过几次电话,但真人面对面, 带来的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的少年, 皮肤细腻,眉眼干净, 眉毛不算浓密,但形状很好看, 眼睛是浅褐色的, 瞳仁很大,亮晶晶的, 看人的时候有种不设防的清澈,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无辜, 笑起来的时候,眼睫弯弯,鼻梁挺直秀气。
郝凡瞬间就理解了。
理解了为什么老板会把那份漏洞百出的包养协议删改得面目全非,为什么贺昂霄会为这么一件事亲自找他。
这长相,这气质,美貌,简直就是人间绝色。
不愧是老板,眼光真毒。
迟萝禧:“郝律师,你要喝点什么?这里蛋糕很好吃。”
郝凡:“迟先生不用客气,我就要一杯橙汁就好。”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今天咱们主要再详细聊一下案子的进展和后续流程,时间可能有点长,得辛苦你耐心听我啰嗦了。”
迟萝禧点点头,侧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姿态放松地靠着沙发背,一手搭在他身后沙发靠背上的贺昂霄,小声问:“老公,你不是要上楼去上班吗?”
贺昂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们聊你们的。”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拿铁,抿了一口:“我就在这儿听着,不影响。”
言下之意,他不走,要全程在场。
说是交流,其实主要是郝凡在说,迟萝禧在听,时不时附和几句。
郝凡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律师,说起这些来,既有专业的法律术语支撑,又用极其生动,带着点煽动性的语言。
他痛斥那份合同是披着合法外衣的现代奴隶契约,是对人类基本良知和公平原则的肆意践踏,将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推向深渊的推手。
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迟萝禧觉得郝律师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郝律师,你叫我小迟就好。”
郝凡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语气也更亲切了些:“好,小迟。”
他推了推眼镜:“你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这世间一切不公平,不公道的事。尤其是像春晖这种,利用信息不对等,利用他人的困境和单纯,来榨取利益,践踏尊严的地方。这场官司我既然接了,就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争一口气,让那些躲在暗处,以为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看看,什么叫天理昭昭,什么叫邪不压正!”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正义感和力量感。
迟萝禧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他看着郝凡,简直觉得对方身后都散发着圣洁的光环。
他忍不住再次由衷地赞叹,声音里满是崇拜:“郝律师,你太厉害了!懂这么多,说话也这么有道理,果然是高材生。”
贺昂霄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听着。
起初他还能保持平静,觉得郝凡这番表演真是略显浮夸,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迟萝禧那一声声充满信赖和崇拜的郝律师,不爽。
郝凡骚什么呢?
贺昂霄搭在迟萝禧身后沙发靠背上的手,收紧了一下,手臂一揽,直接把还在激动状态中的迟萝禧捞回了自己怀里,打断了迟萝禧和郝凡同仇敌忾的氛围。
“郝凡,该讲的讲完了吧,去忙你的吧。”
郝凡被自家老板看向自己不爽的眼神里,明白过来点什么。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下子过了,立刻收敛了脸上那副正义化身的表情:“好的贺总,我该说的都跟小迟先生交代清楚了,具体细节和后续进展,我会随时跟进的,那我就不打扰您和小迟先生了。”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和笔记本:“小迟先生,那我们随时微信联系。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起什么新的细节,随时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贺昂霄那明显写着快滚的脸,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咖啡馆。
贺昂霄看着郝凡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还有些茫然的迟萝禧。
迟萝禧正仰着脸看他。
“喜欢高材生?嗯?”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嗯,喜欢啊,我们村里人都喜欢高材生。”
贺昂霄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在找什么东西,迟萝禧凑过去。
很快,贺昂霄似乎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把手机屏幕转向迟萝禧。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两个深蓝色封皮,烫着金色徽章和英文字母的证书。
“看看。” 贺昂霄把手机往迟萝禧面前又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炫耀和较劲。
迟萝禧疑惑地接过手机:“老公,这上面写的什么呀?我看不懂英文。”
贺昂霄才想起这茬:“这是我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双学位。”
迟萝禧歪了歪头:“双学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那里同时读完了两个不同的专业,都拿到了最高的学位。”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较劲和炫耀,简直荒谬透顶,无聊至极。
“算了。”
要怎么让迟萝禧懂呢?
要不把迟萝禧送去上学。
既能填补迟萝禧因为过早辍学而缺失的那部分人生,不至于让他总是用那种仰望神明般的眼神,去崇拜郝凡那种半吊子的正义化身。
贺昂霄能轻易地办到这一切,最好的国际学校,或者直接捐栋楼,把迟萝禧塞进某个大学的预科或者继续教育学院。
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另一个想法就猛地窜出。
不行。
迟萝禧去上学了,那他呢?
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门,再也没有温软的身影,从沙发或者电视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用依赖的声音叫他老公。
没有人会像迟萝禧一样温顺全然敞开地接纳他,勾起他最原始也最隐秘的占有欲和满足感。
迟萝禧去上学,就意味着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看不到他了,如果学校里那些朝气蓬勃,心思单纯的同龄人,吸引了迟萝禧的注意力呢?
如果迟萝禧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有趣,比待在他身边,要有意思得多呢?
这个假设性的画面刚一在脑海里成形,让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生出这样的念头之后,贺昂霄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强烈到惊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贺昂霄的人生,如果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无疑是成功甚至是令人艳羡的。
二十三岁,大多数人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焦头烂额,或者沉浸在校园恋爱的风花雪月里时,他已经凭借从家族信托基金里拿到的一笔启动资金和过人的胆识眼光,开始了自己的创业。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商场的厮杀诡谲冰冷,但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将最初的雏形,变成了如今在业内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
这一切或许要归功于他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
父母在他八岁时就开始貌合神离,各自精彩,只是为了维持体面和某些利益考量,拖到他十八岁成年,法律上不再需要监护人之后,才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的分开冷静,体面,甚至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之后,母亲远赴瑞士,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又经历了两次婚姻,父亲在国内也有了新的伴侣和家庭。
他们用金钱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独立的人,精神和物质上,彻彻底底的独立。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功能齐全的奢侈品,被制造出来,然后被放置在一个足够高的平台上,任其自行运转。
父母失败的婚姻,像一株扭曲生长的藤蔓,结出的他这个果实,在旁人看来光鲜亮丽,内里却早早被抽干了温情的汁液,只有理性,算计和自控力。
这么多年,贺昂霄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切以效率和利益为先。
他没有床伴,也没有过短暂的关系,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离不开,放不下的情绪。
他羡慕过童年玩伴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但那种羡慕,也像隔着橱窗看一件精美的瓷器,知道它好看,但从未想过要拥有,或觉得自己需要。
后来连这点微弱的羡慕,也淹没在日益繁忙的工作和越来越庞大的商业版图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可现在仅仅是因为一个关于送迟萝禧去上学的假设,他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排斥感。
贺昂霄居然会因为想到要和迟萝禧分开,哪怕只是暂时的,都觉得不能接受。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幅画面,没有迟萝禧在身边,就让贺昂霄心里发慌,发空,甚至隐隐作痛。
这太不正常了。
这简直太不能让人接受了。
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迟萝禧跟郝凡谈完,显然心情特别好,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贺昂霄那莫测阴沉的表情。
贺昂霄去前台结账。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面带微笑,递过一张账单。
贺昂霄原本随意一扫,视线停在了某一行。
巧克力冰淇淋球 x5
这家店的冰淇淋球分量很足,不是那种一口就没的迷你款。
“迟,萝,禧,你居然背着我吃了五个冰淇淋?”
迟萝禧原本乐观开朗的脸瞬间僵住,变成了被抓包后的心虚和惊慌:“……我没有浪费,老公,我都吃完了的。”
贺昂霄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
这是浪费不浪费的事吗?
五个冰淇淋球,看菜单上的图,分量扎实,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转凉,正常人哪怕是胃口好的年轻人,一口气吃下五个冰淇淋球,肠胃能受得了?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明明做错了事,却试图蒙混过关的可怜相,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你厉害,晚上肚子疼,胃难受,可别让我知道。”
迟萝禧最好晚上别疼得哼哼唧唧地蹭到他怀里,眼泪汪汪地让他揉肚子,一边揉一边抽抽噎噎地保证老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迟萝禧听他这么说,却有点不服气了。他怎么会肚子疼?他可是萝卜精。
虽然他修为低微,但基本的体质还是比普通人类强健得多,寒暑不侵,肠胃更是坚韧,吃几个冰淇淋算什么?
以前在山里,冬天渴了他还嚼过冰碴子呢。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就是小题大做,故意凶他。
于是迟萝禧第一次,在贺昂霄明显生气的情况下,没有立刻服软认错,而是微微挺直了背脊,抿了抿唇,顶了一句嘴:“老公,你不要在外面这么凶我。”
贺昂霄脸色更黑了。
好啊,长本事了,不仅偷吃,还敢顶嘴了?
贺昂霄结完账,就把迟萝禧送回家。
回公寓的路上,贺昂霄一言不发,迟萝禧缩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贺昂霄冷硬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敢。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回到公寓,贺昂霄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脚步停住,没有理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一样的迟萝禧。
他转过身,看着迟萝禧。
迟萝禧也停下脚步,仰着脸看他,贺昂霄一般凶完就算了,心想要不亲亲他哄一下。
但这次贺昂霄没有:“今晚,你去客房睡。”
“把你的枕头和被子,都搬过去。”
他要让迟萝禧一个人,好好反省一下。
反省不加节制地偷吃冰淇淋,居然敢在外面顶嘴,更要反省他让自己产生了那些荒谬可怕关于离不开的念头。
贺昂霄正好也借此机会,戒断一下。
戒断迟萝禧这个人,对他生活无孔不入的入侵。
戒断那种一回家就下意识寻找迟萝禧身影的习惯,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波动,甚至失控的异常状态。
太可怕了。
怎么会这样?
贺昂霄觉得自己大脑里,至少有一半的思考回路和情绪区域,都被迟萝禧给悄无声息地侵占了。
他怀疑迟萝禧是病毒,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潜入他的系统,篡改了他的核心代码,让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贺昂霄需要冷静空间,重新夺回对自己情绪和生活的绝对掌控权。
而第一步,先把迟萝禧暂时隔离出去。
迟萝禧眼睛一亮,那他今晚可以一个人睡了吗?
自从搬来贺昂霄这儿,他那个小盆就被贺昂霄挪到了阳台角落,每晚都被贺昂霄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拔都拔不出来。
能一个人睡,意味着迟萝禧可以四仰八叉,可以抱着自己的萝卜抱枕打滚,说不定还能偷偷变回原型,在小盆里舒展一下叶子,扎一扎根须……
他心里的雀跃几乎要压不住,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垂下眼睫,做出一副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
毕竟贺昂霄现在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要是表现得太开心,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迟萝禧小声应了一声:“……好吧。”
贺昂霄一看他这副样子。
一副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乖巧模样,心里又动摇了片刻。
不行!不能太惯着。
这才哪到哪?不过是让他去客房睡一晚,反省一下,再不教训,真要无法无天,骑到他头上来了。
贺昂霄冷冷地想,晚上迟萝禧最好别抱着枕头,可怜巴巴地来敲主卧的门,说老公,我错了,让我进去吧。
他是绝对不会心软的,绝对不会同意让他进来的。这次,必须让他长点记性。
出门前,贺昂霄又瞥了一眼还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无措的迟萝禧,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说完也不等迟萝禧回应,转身就拉开了大门,冷酷地出去。
贺昂霄一走,迟萝禧几乎是蹦跳着冲回主卧,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家当。
他那床印满了各种姿态,憨态可掬的小萝卜的棉被,枕头,被他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萝卜形状的马克杯,小盆。
迟萝禧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欢天喜地地搬进了客房。
客房比主卧小一些,但床同样宽大柔软,窗帘是素雅的米白色。
迟萝禧把自己的萝卜被子铺好,枕头摆正。
很好,这以后就是他的房间了。
相比之下,主卧那边,原本迟萝禧占据的那半壁江山被清空后,瞬间显露出整齐,性冷淡的风格。
贺昂霄那边的色调永远是黑,灰,白,床品是昂贵的埃及棉,纯色,没有任何花,床头柜上一盏设计简约的金属台灯,一个无线充电器,还有一本没看完的书,虽然迟萝禧从来没见他打开过。
贺昂霄以前还经常越界,会把迟萝禧的萝卜被子扯过来一部分盖。
迟萝禧还真就安安静静了一个下午,没有像往常那样,贺昂霄的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会“叮咚”一声,收到来自迟萝禧的微信分享,有时是某个小游戏的通关求助链接,附上一句老公帮帮我,有时是网上看到的搞笑动物视频。
今天,手机异常安静。
除了几条工作相关的邮件和消息。
贺昂霄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手头一份紧急文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点开和迟萝禧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在咖啡馆,迟萝禧问他,老公,你多久下来?
他当时没回。
再往上,是各种迟萝禧发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贺昂霄盯着那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他想看来今天这个惩罚,对迟萝禧来说,确实很重了。他一定是知道自己错了,在深刻反省,所以连消息都不敢发了。
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晚上,贺昂霄故意比平时稍晚一些回到家。
客厅的电视关着,餐厅的灯还亮着,苏姨正在收拾餐桌,看到贺昂霄回来,连忙擦擦手,说:“贺先生回来了,晚饭给您温在灶上了,您要吃现在给您端出来?”
贺昂霄换了鞋,走到餐厅,目光扫过餐桌。只有一副碗筷,是他自己的。
迟萝禧常用的那个印着萝卜的碗和筷子,干干净净地放在沥水架上,没动过的样子。
“他呢?” 贺昂霄问。
“小迟啊,” 苏姨疑惑说,“晚上就喝了小半碗粥,说没胃口,菜几乎没动,我看他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困了。我让他多吃点,扒拉了两口就说饱了,回房间去了,这都睡下好一会儿了。”
贺昂霄听着,难道真被他说中不舒服了。
不会吧,迟萝禧那大惊小怪的性格,不舒服了应该会立刻告诉他。
“我知道了,苏姨你先回去吧,碗筷放着明天再收拾。”
苏姨应了一声,解下围裙,走了。
贺昂霄先走向了主卧。
推开门,属于迟萝禧的那半边床铺,空荡荡的,原本堆在床脚沙发上的萝卜抱枕不见了,床头柜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小夜灯也不见了。
之前贺昂霄还对卧室里骤然出现的这些萝卜元素颇有微词,觉得破坏了他精心设计的极简风格,但看了这么些天,竟然也看习惯了。
现在这些东西骤然消失,房间恢复了它最初的样子,整洁,一丝不苟。
贺昂霄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他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垫一如既往的柔软舒适,被子轻薄暖和。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间,如果他不是很累,或者没有紧急工作要处理,一般会和迟萝禧进行一些睡前活动,有时激烈,有时温存,但总会以相拥而眠结束。
迟萝禧的体温偏低,身体柔软,窝在他怀里时,会不自觉地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有时会把冰凉的手脚塞进他衣服里取暖,又会因为热而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今天,怀里是空的。
贺昂霄尝试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总是不自觉地朝旁边靠,手臂也无意识地伸出去,想揽住什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调整了好几个姿势。
睡不着。
贺昂霄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他想找的褪黑素,贺昂霄记得之前好像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贺昂霄拉开抽屉,只有几盒没拆封的保险套,还有他的备用腕表。
贺昂霄有些气闷,掀开被子下床,想去客厅接杯水喝。
路过客房门口时,他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贺昂霄把耳朵轻轻贴门上,偷偷摸摸的,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在他以为迟萝禧真的已经熟睡,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压抑断断续续的哼唧声,透过门板,隐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迟萝禧在哭?
贺昂霄立刻抬手,敲了敲门:“迟萝禧?我进来了。”
里面那细微的哼唧声,戛然而止。
贺昂霄等了两秒,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来开门的动静。他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锁了。
真是疯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
贺昂霄加重了敲门的力道,声音也严肃冷厉起来:“迟萝禧,开门。”
贺昂霄的耐心告罄:“我数三下,你再不开,我就去拿备用钥匙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他已经转身,走向玄关处的储物柜,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放在那里。他很快找到了客房那把黄铜色的钥匙,走回客房门口,打开了门。
房间里没开灯,贺昂霄按亮了门口的顶灯开关。
“啪”的一声,白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贺昂霄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床,被子凌乱地拱起一团,他几步冲过去,伸手一把掀开被子。
迟萝禧蜷缩在里面,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按着腹部,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头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黑发。
他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地颤抖。
贺昂霄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有些粗鲁地把迟萝禧从蜷缩的姿势里拔出来,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也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不是发烧。
“迟萝禧,” 贺昂霄托起迟萝禧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迟萝禧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哆嗦着。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贺昂霄手臂用力,想把瘫软的人抱起来。
迟萝禧被他抱得闷哼了一声,他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肚……肚子……疼……”
果然,他就知道,那五个冰淇淋,这个小混蛋。
“去医院。” 贺昂霄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他一手抄起迟萝禧的膝弯,一手扶住他的背,就要把人打横抱起来。
“不……不去……” 迟萝禧却挣扎起来,只是挣扎因为疼痛而显得绵软无力,他摇着头,声音虚弱但固执,“我不去医院……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以为只要变回原型,回到花盆里,吸收一点的灵气,慢慢就会恢复,可没想到,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由得了你吗!” 贺昂霄厉声打断他,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看着迟萝禧疼得冷汗涔涔,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担忧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贺昂霄直接用被子把迟萝禧一裹,像包粽子一样,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迟萝禧此刻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反抗。
贺昂霄抱着他,单手抓起鞋柜上车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电梯下行,迟萝禧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小脸,还在小声地念叨着:“不去……不去医院……”
夜晚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贺昂霄抱着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迟萝禧冲进来时,引起了不少侧目。
挂号,缴费,等待医生叫号。
迟萝禧一直很抗拒,缩在贺昂霄怀里不肯动,被放在诊疗床上时,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抓着贺昂霄的衣角。
医生询问情况,贺昂霄冷着脸说吃了五个冰淇淋,医生皱皱眉,开了检查单。
抽血,B超……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迟萝禧几乎是被贺昂霄半抱半拖着完成的。
他怕极了那些冰冷的仪器和针头,更怕被检查出自己不是人类。
每次扎针或者被仪器触碰,迟萝禧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往贺昂霄怀里躲,小声地,带着哭腔说:“不要……不要……”
抽血的时候,针头一进去,迟萝禧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疼的,是吓的。
他侧过脸,把额头抵在贺昂霄的胳膊上,抽抽噎噎的。
旁边也有个半夜发烧来打针的小孩,被妈妈抱着,本来也在哭,但是看到迟萝禧,说不哭了,光看他哭了。
那小孩的妈妈看了迟萝禧一眼,又看了看抱着迟萝禧的贺昂霄,眼神复杂。
贺昂霄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湿意和轻微的颤抖,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看看人家小孩,打针都没你哭得厉害,有点出息行不行?”
迟萝禧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迟萝禧靠在贺昂霄身上,疼得没什么力气了,但精神依旧紧绷。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又想起下午他偷吃还顶嘴:“迟萝禧,你以为我想管你吗?大半夜的折腾成这样,你很得意是不是?”
迟萝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没说话,只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急性肠胃炎。
医生看了片子,又问了情况,开了药,安排了输液。
万幸没有更严重的问题。
片子是正常的,血液指标也只是炎症反应,看不出任何非人类的迹象。
迟萝禧都病成这样了,还要看自己的片子。
贺昂霄拗不过他,拿给他看,语气十分气恼:“你研究得懂吗?”
迟萝禧拿着片子,颤颤巍巍地凑在眼前一看,还好是人类肚子的样子,不是萝卜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也不哭了。
迟萝禧躺在床上输液,药水一滴滴流入血管,腹部的绞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解了一些,还好没查出他是个萝卜精。
疲惫和药效一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迟萝禧握着贺昂霄一根手指,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昂霄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怀里迟萝禧沉睡的侧脸,脸色还是苍白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因为之前的泪水,还有些湿润,嘴唇微微张着。
贺昂霄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迟萝禧的额头。
温度正常,不再冰冷出汗。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迟萝禧扎着针那只手。手很小,手指细长,因为血管细,护士扎了两针才成功,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贺昂霄的目光在那只手和迟萝禧安静的睡颜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迟萝禧,而是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插进还有些凌乱的发间。
折腾了大半夜,身心俱疲。
穿着睡衣拖鞋在医院奔走,被各色目光打量,抱着个哭哭啼啼的迟萝禧……这些,对过去的贺昂霄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混乱和狼狈。
他应该感到烦躁,厌烦,觉得自己的领域和秩序被严重侵犯。
可是没有。
当贺昂霄听到迟萝禧在门后哼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担心,抱着冷汗涔涔,疼得说不出话的迟萝禧冲下楼时,脑子里有片刻空白的焦急,听到医生说没事时,只有庆幸。
他完了。
比江冉还要完蛋——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写的时候写到小萝卜拿着自己片子看那一幕觉得好搞笑,他以为拍出来是一个萝卜。
贺昂霄以为他病傻了。
贺:我完了。
是的,江少爷只是嫁村,贺总以后要要嫁进山里。
第19章 贺昂霄就喜欢土的
迟萝禧睡得很香, 被疲惫和药效共同包裹的深度睡眠,像陷进了一朵柔软吸饱了阳光的云里,连梦都没有一个。
等他醒来, 肚子也不疼了。
迟萝禧眨了眨眼, 心想人类加工过的食物果然不够纯天然, 连他这样根基还算扎实的萝卜精吃了都会闹肚子。
以前在山里,喝山泉, 饿了啃野果,身体从来没出过岔子。
更别提去什么人类开的诊所医院了。
迟萝禧害怕医院就是爷爷说过人类的仪器很厉害, 能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万一被看出点什么不一样, 那就麻烦了。
爷爷还教迟萝禧认过山里几味常见的草药, 治头痛脑热,治跌打损伤, 叮嘱他万一在山里受了伤或是不舒服, 可以采来自己应付一下。
不过迟萝禧从小到大,身体皮实得很, 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长大, 几乎没怎么生过病,那些草药知识, 也就停留在认识的层面。
还是进了城里迟萝禧刷到人类未解之谜,世界神秘生物之类的短视频时, 看到过那些耸人听闻的说法, 什么不明生物被抓住后,会被关进实验室, 切片研究,做成标本展览,每次看到这些, 迟萝禧都会吓得一哆嗦。
他一点也不想变成玻璃罐子里泡着,蔫巴巴的萝卜标本,供一群人类围观研究。
所以昨晚贺昂霄不由分说抱着他来医院,迟萝禧才会那么害怕,那么抗拒,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原型毕露。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人类的医疗仪器,似乎还看不透他的人形皮囊。
迟萝禧从进城就很倒霉了,但看来,偶尔也有走运的时候。
迟萝禧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对上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贺昂霄。
只一眼就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贺昂霄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姿势算不上放松,大概是一夜没怎么合眼,有些疲惫,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硬,甚至透着一股颓废的戾气。
贺昂霄平日里有多在意形象,迟萝禧是知道的。
那是头发丝都要打理出满意的弧度,衬衫领口袖口不能有一丝褶皱,从头到脚每一处都透露出精英感。
头上没有二斤发油都不会出门的那种讲究人。
可眼前的贺昂霄,头发是散的,垂在额前,有些则不安分地翘着,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身上甚至还穿着昨晚出门时那身蓝色睡衣,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脖子上还有一两道淡红色的抓痕。
应该是迟萝禧抓挠留下的。
这样的贺昂霄,是迟萝禧从未见过的样子。
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也比平时更加幽怨。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更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至极,恨不得掐死但又下不去手的……麻烦精。
迟萝禧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鸵鸟般地想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迟萝禧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贺昂霄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句句戳心窝子的语言,把他从偷吃冰淇淋到顶嘴,再到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数落一遍。
贺昂霄脾气不好,迟萝禧从一开始就知道。
之前看着贺昂霄对势利又刻薄的杨经理冷脸,心里还暗暗觉得解气。
可后来当贺昂霄的脾气和压力,全数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时,迟萝禧就再也不觉得爽了。
因为他根本吵不过贺昂霄。
贺昂霄思维敏捷,逻辑严密,常常一句话就能把迟萝禧堵得哑口无言,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无声抗议。
果然下一秒,贺昂霄那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的声音,响在迟萝禧头顶:“醒了就把眼睛睁开。”
迟萝禧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不情不愿睁开了眼。
贺昂霄看着他,没说话,伸出了手。
迟萝禧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贺昂霄的脸色太难看了,眼神也凶得很。迟萝禧以为贺昂霄是要打他,或者至少是用力掐他一下,他吓得本能地闭了闭眼,身体往后缩了缩。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或者粗暴并没有到来。
那只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碰了碰。
“还疼吗?” 贺昂霄问。
迟萝禧以为会迎来疾风暴雨,结果没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贺昂霄其实也很心疼他吧?毕竟,他昨晚看起来确实很惨。
迟萝禧点头:“还是有一点点疼。”
贺昂霄的手还停在他额头上,闻言,手捧着迟萝禧小脸,看着那双水润无辜的眼睛,还是有点愧疚感的。
迟萝禧还以为贺昂霄要亲亲自己,结果下一秒贺昂霄捏着他的嘴,把迟萝禧嘴直接变成小鸡嘴,恶狠狠道:“下次还吃那么多冰淇淋吗?”
迟萝禧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唔不吃了不吃了。”
他是真的不敢了。
昨晚那种腹中绞痛,冷汗涔涔,感觉浑身灵气都要被抽空,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的滋味,迟萝禧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模样,最后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想迟萝禧一定是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所以昨晚疼得那么厉害,缩在客房发抖,也不敢吭声,不敢来找他。
是不是因为自己昨天在咖啡馆凶他,后来又冷着脸让他去客房反省,语气太狠,态度太差,把人给吓着了,以至于连疼都不敢说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昨天做得有点过了,迟萝禧再怎么不懂事,偷吃,顶嘴,本质上也就是个没什么心眼,贪吃又怕疼的傻子。自己跟他较什么真?还用分开睡来惩罚他?
结果呢,惩罚没起到效果,反而让迟萝禧一个人默默忍受痛苦,最后闹到医院,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贺昂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迟萝禧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的手背,和那张虽然苍白但依旧漂亮得惹人怜爱的小脸上。
这跟养小孩,有区别吗?
闯了祸,要教训,受了委屈,会赌气,你教训他,自己心里也不得劲,他难受,你比他更焦心。
贺昂霄从小到大,没真正养过什么活物。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于牵挂另一个生命的能力和耐心。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迟萝禧离不开他。
贺昂霄:“下次再生病,哪里不舒服,早点告诉我,别自己硬扛着,偷偷摸摸的。”
这句也太温柔了,下一句贺昂霄硬邦邦补充。
“我可不想再像昨晚那样,大半夜的被你折腾得人仰马翻,觉也睡不成,还弄成这副鬼样子,你看看今天,我这样子,还怎么去公司?”
迟萝禧一听,顿时觉得愧疚,还没有人像贺昂霄这样,守着他,为他奔波:“老公,我知道错了,你别管我了,你去上班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真的。”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这副明明虚弱得脸色苍白,却还要强撑着说自己可以的样子,可以个屁?
怕是等他前脚一走,迟萝禧把整个医院哭得鸡飞狗跳。
昨晚那个阵仗,从家里到急诊室,迟萝禧就没停过,把贺昂霄的胳膊都抓出了印子,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贺昂霄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脸都丢光了。
坚强独立这几个字跟迟萝禧都没关系。
真是没他不行。
迟萝禧离了他,就像离了泥土的花草,离了天空的鸟儿。
贺昂霄恶意带着点隐秘的得意想,就算现在他松口,答应让迟萝禧去上学,迟萝禧恐怕自己都不会愿意去了。因为去上学,就意味着要离开他身边,迟萝禧舍得吗?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让贺昂霄觉得自己去上班,迟萝禧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很可怜,大概从白天等到黄昏,就为了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能第一时间扑过来,喊他一声老公。
“行了,别逞能了。” 贺昂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这样子,我能放心去上班?躺好,别乱动。”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流食,粥或者烂面条,” 贺昂霄说,“等会儿你还得去做个检查,看看炎症下去没有,指标正常了才能出院。”
迟萝禧乖巧点头:“谢谢老公。”
迟萝禧惊奇,贺昂霄今天居然只念叨了他几句。
贺昂霄去医院食堂,买了碗青菜鸡丝粥,想了想,又顺手拿了盒牛奶和一小袋苏打饼干,付完钱,他提着东西,往回走。
推开病房门,没看见人。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人。
人呢?!
昨晚迟萝禧抗拒医院,恐惧检查的哭诉,瞬间涌入脑海。该不会是怕再做检查,自己偷偷跑了吧?那么虚弱,能跑到哪里去?
贺昂霄猛地转身,冲出病房,正好看到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经过。他几步冲过去,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礼仪:“护士!609床的病人呢?就是长得很白,年纪不大的男孩,去哪了?”
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609床啊,刚抽完血,护士带他去二楼检验科那边做个复查,看看血象,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一个人去的?” 贺昂霄声音拔高,“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他没我不行的!”
他脑海里已经自动补全了迟萝禧在抽血窗口吓得腿软的画面。
护士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懵:“是患者自己说可以的,而且有护士……”
“他说可以就可以吗?”
贺昂霄越想越觉得迟萝禧此刻一定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扔下一句“我去找他”,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转身朝着楼梯口冲了过去。
留下护士站在原地一脸无语和茫然。
这家属未免也太紧张过度了吧?只是去抽个血复查而已啊。
贺昂霄几乎是一路跑下楼的,他气喘吁吁地冲到二楼的检验科。
然后他看到了迟萝禧。
就在靠近窗口的位置,迟萝禧正从抽血室里走出来。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很平静。
迟萝禧左手按着右手肘弯处贴着的棉签,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抬头看了看指示牌,似乎在确认回去的路。
那样子虽然算不上乐观开朗,但绝对恐惧,崩溃扯不上半点关系。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迟萝禧看到他了,几步跑了过来:“老公,你怎么来啦?我检查做完了。”
迟萝禧目光下移,落在了贺昂霄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困惑地问:“老公,我的饭呢?你不是说去买吃的了吗?”
贺昂霄被他问得一噎。
饭?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心急如焚地冲出来找人的时候,那碗粥,不知道被他扔在哪了。
贺昂霄恼羞成怒:“……不知道,可能被清洁工收走了。”
“啊?” 迟萝禧失望地拉长了声音,“我还以为检查完就能吃饭了,好饿。”
他是真的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点水,输了点液,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贺昂霄:“吃吃吃,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现在躺在这里,不就是你吃出来的吗?”
迟萝禧瞬间委屈,他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真是个戏精,情绪切换自如。昨晚进医院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一样,哭天抢地,死死扒着他,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贺昂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贩子。
结果呢?睡了一觉,肚子不疼了,就什么都不怕了,还能镇定自若地自己去抽血。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病房。
迟萝禧一声不吭,爬上床,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缩成了一团。
他用行动表明,他不想再理会贺昂霄了,被子隆起一团,一动不动。
贺昂霄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站了一会儿,重新去买吃的。
再次提着一碗热腾腾同样配菜的鸡丝粥,还有一盒温好的牛奶,回到病房时,那团被子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静。
贺昂霄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扯了扯被角。
还是不动。
贺昂霄也没催,只是把粥碗的盖子打开。
那团被子动了动,没多久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又过了几秒,被子被彻底掀开。
迟萝禧坐起身,头发因为蒙在被子里而显得更加凌乱,脸颊也有些闷红了。
他看了贺昂霄一眼,眼神里还有残留的委屈和不高兴。
不过他饿了。
迟萝禧慢慢挪到床边,贺昂霄拿起了那碗粥,用勺子舀起一小口,吹了吹,送到迟萝禧嘴边。
迟萝禧还是矜持了十几秒才张嘴的。
贺昂霄:“迟萝禧,你就作吧,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
迟萝禧不懂什么叫作,不过也听得出不是什么好的话,他愤怒地吃完一碗粥,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迟萝禧得在医院至少呆上两天。
医生的理由很充分,急性肠胃炎,不算特别严重,但迟萝禧这个摄入量,一次性吃五个大分量的冰淇淋球,确实比较少见,保险起见,还是留院观察一下,等指标完全稳定,胃肠道功能恢复得再好一些再出院。
万一回去又反复,引起别的并发症,更麻烦。
贺昂霄说知道了,他让助理在附近一家酒店开了间套房,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套助理紧急送来的,从里到外全新的衣服。
重新回到病房时,迟萝禧正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苏姨熬了送过来的炖得软烂鲜香的鸡茸粥。
这副胃口大开,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哪里还需要观察两天,食欲恢复得比什么都快。
住院第二天,迟萝禧就有点待不住了。
单人间病房虽然宽敞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电视,起初还能安分地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游戏,但他第一次住院,挺好奇的。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就开始在病房里转悠。
胆子大了些,趁着贺昂霄出去接工作电话的空档,偷偷拉开了病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安静的走廊。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别的病房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咳嗽声。
迟萝禧觉得有趣,干脆走了出去,扶着墙,慢慢地沿着走廊踱步,左看看右看看。
结果没走多远,就被打完电话回来的贺昂霄抓了个正着。
贺昂霄远远看到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的身影在走廊里晃荡,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几步走过去,在迟萝禧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迟萝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
贺昂霄教训:“这里到处都是细菌病毒,你刚好一点,就想再被传染上别的病,是不是?嫌一次不够难受?”
迟萝禧可不想再生病了,那种滋味,体验一次就足够了,在贺昂霄松开手的同时,他自己也迅速抬起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捂完了自己还不够,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捂贺昂霄的口鼻。
贺昂霄被他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抓住了他那只试图帮忙的手腕,拉着人往回走:“回病房去,别乱跑。”
回到病房,关上门,迟萝禧蹭到贺昂霄身边,挨着他坐下,把脸贴在他身上:“老公,多亏你把我从春晖带出来了。”
“你都不知道,在春晖的时候,就有人生病,好可怕,我可不想像那样烂掉。”
迟萝禧胆子是真的小。
贺昂霄:“你知道就好,所以以后要乖乖的,听我的话。别乱吃东西,别去危险的地方,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记住了?”
迟萝禧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但他心想,有一些话可以听,有一些他才不要全听呢。
终于出院那天,各项检查指标都恢复了正常。
医生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贺昂霄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迟萝禧还拿着那张片子,看得津津有味,不由觉得有些无语:“有什么好看的?扔了吧。”
他伸手想去拿。
迟萝禧却立刻把片子藏到身后:“不行,我要留着。这是我第一次进医院,第一次做检查的纪念。”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的收藏癖,真的很奇怪。
回到家没多久,贺昂霄就发话了。
“把你的东西,从客房搬回来。”
“医生说了,出院后还得观察一段时间,饮食要特别注意,作息也要规律。你一个人睡,晚上踢被子或者又偷吃冰箱里的东西,谁管你?”
迟萝禧还没享受够自己那短暂,拥有独立空间一人世界,就又被打回原形,要继续当那个被贺昂霄圈在怀里的萝卜了。
他有些不情愿,小声嘟囔:“我晚上不会踢被子的,也不会偷吃了。”
“你说什么?” 贺昂霄挑眉。
迟萝禧于是磨磨蹭蹭地开始往主卧搬他的家当。
他这边还没从失去独立空间的小小失落中调整过来,另一个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迟萝禧还没顾上联系何佑,对方却先一步发了消息过来。
何佑:迟萝禧,行啊你,攀上高枝了?贺昂霄?你还真敢想,也真敢做。怎么,傍上大款,翅膀硬了,就敢让人告会所了?忘了当初是谁给你一口饭吃,给你地方住了?
迟萝禧看着信息,眉头皱了起来。
迟萝禧:我把手机还给你。
何佑的回复很快,充满了嘲讽和贪婪。
何佑:还手机?呵,可不够吧,我之前在春晖可没少照顾你,现在你就一句还手机就完了?我这人讲究,付出就得有回报。我给你的帮助,你是不是得加倍奉还?
迟萝禧:不要。
要不是何佑骗他,他早就找到春生哥了。
何佑:贺昂霄指缝里漏点,都够你吃喝不愁了,要不是当初在春晖,我看你可怜,多关照你,给你制造机会,贺总能看上你?你能有今天?别给脸不要脸。
迟萝禧被他这番颠倒黑白,自以为是的话气到了。
那么欺负他,还照顾他?
迟萝禧:手机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掉了。
何佑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图穷匕见。
何佑:扔?行啊,你扔。,我这儿可还有你的黑历史,高清的,你要不要也一起扔了?你自己掂量掂量,要是让贺总看到这些……他那种有头有脸的人物,还会不会要你这么个玩意儿?
黑历史?迟萝禧心想他有什么黑历史?
他还没来得及问,何佑的信息又来了,这次附带了一张图片。
迟萝禧点开图片,加载出来。
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那不就是他刚进城,还没去春晖之前,穿着旧衣服的样子吗?
这算什么黑历史?
何佑的信息紧随其后,充满了恶意的威胁。
何佑:你想清楚了吗?是乖乖把钱打过来,封我的口,还是让我把这张照片发给贺总欣赏欣赏?你觉得,贺总看到你这副土掉渣的乡下小子模样,还会觉得你新鲜,还会要你吗?
迟萝禧讨厌被人威胁。
而且,什么叫“贺总看到你这副土掉渣的乡下小子模样,还会觉得你新鲜,还会要你吗?”
贺昂霄是那种只看外表的人吗?
虽然他好像确实挺喜欢他这张脸和身体的。
逆反心理涌了上来。
迟萝禧:随便吧,贺昂霄就喜欢土的!——
作者有话说:贺:……??……对,我就喜欢土的,越土越好。
小萝北:我是不会向恶势力低头的。
第20章 他好不容易把迟萝禧培养得骄奢一点
迟萝禧因为何佑那几条充满威胁和恶意的信息, 生了好大一会儿的闷气。
他抱着萝卜抱枕,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电视一点都没看进去, 一会儿把抱枕用力揉成一团, 塞在怀里, 一会儿又松开。
贺昂霄从书房处理完工作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觉得有些稀奇。
迟萝禧在他面前,大多数懵懂又迟钝。
高兴了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委屈了会耷拉着眉眼, 用那种湿漉漉的小鹿眼神瞅着他, 害怕了会往他怀里缩,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但像现在这样, 气鼓鼓像只充了气的河豚, 把不高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样子,还真不多见。
最开始在春晖见到迟萝禧时, 他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受气蛋模样。
后来被贺昂霄带回来, 虽然偶尔有小脾气,但大多转瞬即逝。
贺昂霄走到他身边, 伸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怎么了你?谁惹你了?。”
迟萝禧本来想说让贺昂霄帮他教训那个坏蛋, 话到嘴边, 但是一想,贺昂霄万一真的觉得他土气怎么办, 而且贺昂霄之前说过让他不许联系春晖的人。
虽然这次是何佑主动找上门的,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之前和春晖有牵扯。
迟萝禧决定自己处理, 找个时间把那个破手机还给何佑,彻底了断。
至于威胁,他可以把何佑的手机抢过来把照片删掉不就好了。
迟萝禧避开了贺昂霄的问题,转而问道:“老公,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坏呢?明明自己骗了人,做了错事,还觉得自己一点都没做错,反过来还要怪别人,威胁别人。”
贺昂霄这道德拷问弄得愣了一下。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
这个世界哪里是迟萝禧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一定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可能一开始的动机并不纯粹,甚至带着欺骗,但最后的结果,对某些人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迟萝禧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复杂曲折的逻辑。
他听了贺昂霄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
萝卜切开,芯是白的,皮有时候带点青,但绝没有黑的。
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还要说成是对的?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骗人就是坏,威胁人更是坏透了。
贺昂霄被质问得无言以对,跟这小傻子辩论这些,纯粹是自找没趣。
迟萝禧脑子里有一套他自己直线条般的运转规则,非黑即白,爱憎分明,简单粗暴,异常坚固,常常能把贺昂霄那些精心构建,复杂的成人世界法则,冲击得七零八落。
贺昂霄:“你说得都对。”
迟萝禧决定,要尽快处理掉何佑,他拿起手机,避开贺昂霄,给何佑发了条消息,约定了见面还手机的时间和地点。
地点就定在春晖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外面。
何佑那边似乎权衡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迟萝禧身上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又怕真把迟萝禧逼急了,对方在贺昂霄耳边吹风,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最终还是答应了见面。
约定的那天下午,迟萝禧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逛逛,买点新出的萝卜周边。
贺昂霄叮嘱他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迟萝禧到的时候,何佑已经在等他了。
两个人跟什么交易一样,凑到了一起。
何佑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穿着花里胡哨的紧身T恤,头发抹得油亮,看到迟萝禧过来,他上下扫了一眼,尤其是在迟萝禧那身明显价值不菲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迟萝禧直接把那个装着旧手机的纸袋给了过去。
何佑拿过纸袋,掏出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意:“哟,都用成这样了才想起来还给我?贺少是不是也太没格局了?他一个月到底给你多少钱啊?”
迟萝禧现在当然不可能对他知无不言。
迟萝禧:“手机我已经还给你了,当初是你硬塞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
“明明就是你骗我,还骗我你认识春生哥,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我不要见到你了。”
何佑原本以为,迟萝禧还是那个在春晖任人拿捏的小可怜,就算攀上了高枝,吓唬一下,总能榨出点好处。
没想到许久不见,这小子像是变了个人。
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漂亮单纯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那种被仔细养着,保护着之后,生出的底气。
而且话也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把过去的欺骗点出来,摆明了不认他所谓照顾人情。
何佑心里暗骂,看来是真敲不出什么钱了。他也只是口嗨,顺便想捞点好处。真要得罪贺昂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晚听说贺昂霄为了迟萝禧,在春晖豪掷千金,后来又让人来查账,清理合同的事,他可是听说了。
贺昂霄摆明了是要给这小东西撑腰出头。
他掂了掂手里那个破手机,还是悻悻地收起了那副贪婪的嘴脸,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手机我收下了,真是白眼狼,没有我,你现在能一步登天吗?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找谁。”
迟萝禧知道何佑怕的,是贺昂霄。
他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像贺昂霄一样厉害呢?
至少要让人不敢随便欺负,迟萝禧有力量,所以他缺的是金钱和地位?
在春晖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迟萝禧是个傻子,有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除了有张好看的脸,一无是处。
出了王业的事,春晖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除了不屑,更多了一层畏惧,觉得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不敢轻易招惹。
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被所有人视为没出息的乡下小子,突然就逆袭了,攀上了贺昂霄这棵高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现在春晖里那些人,尤其是杨经理,肠子都悔青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咒骂他,又怎么羡慕嫉妒恨。
他们觉得迟萝禧那副傻乎乎,土里土气的样子都是装的,实际上心机深沉,早就盯上了贺昂霄,步步为营。
杨经理也埋怨何佑,怎么就带了这么个麻烦回来,不仅没榨出油水,反而惹了一身骚,现在连会所都被迟萝禧给告了。
以前还真是看走眼了。
迟萝禧巴不得何佑别联系自己。
何佑拿着旧手机,嘴里带着诅咒意味的劝告:“迟萝禧,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就他们那种富家子弟,有钱有势的,什么漂亮人儿没见过?对你这点新鲜感,一阵风就过去了,吹吹就散了。我劝你,见好就收,别真跟春晖斗到底。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等哪天贺昂霄对你腻了,烦了,把你一脚踢开,到时候……”
他故意顿了顿:“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以为攀上高枝,就真是凤凰了,野鸡终究是野鸡,飞不到天上去。”
迟萝禧听着他这番话不开心,他讨厌何佑这副看不起人的语气。
“你们就是欺负我是山里来的,什么都不懂,好骗,也好吓唬,是不是?”
“我就要跟春晖斗到底。郝律师说了,这是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谁都可以捍卫自己的权利,不管他是哪里来的,有钱还是没钱。”
何佑嘲笑他的天真和不自量力:“权利?哈,迟萝禧,你醒醒吧。你现在的权利胆子,是谁给你的?是贺昂霄,贺昂霄的钱,贺昂霄的势,没有贺昂霄,你之前在春晖的时候,有胆子说这些话吗?有胆子去告吗?你还不是被那份破合同吓得瑟瑟发抖,被杨经理呼来喝去,被王业那种货色欺负了也不敢吭声?你的权利,从头到尾,都是贺昂霄施舍给你的!”
“他高兴了,给你一点,他不高兴了,随时能收回去,懂吗?小,傻,子。”
迟萝禧被他说得一愣,想反驳,却发现何佑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在遇到贺昂霄之前,在春晖那种地方,他确实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欠债还不上,害怕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他的胆子,好像确实是跟贺昂霄在一起之后,才慢慢大起来的。
因为知道身后有人,有人会管他,有人会给他撑腰,哪怕贺昂霄经常凶他,所以迟萝禧才敢对何佑说不,才敢坚持要告春晖,才敢坐在这里,跟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人对峙。
“那又怎么样?” 迟萝禧眨了眨眼,“我的权利是贺昂霄给的,那又怎么了?你怎么没让贺昂霄也给你权利啊?你长得这么丑,贺昂霄最讨厌丑人了,他说的丑人多作怪。”
何佑表情都扭曲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何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这才跟在贺昂霄身边多久?现在迟萝禧嘴巴居然也变得跟贺昂霄一样毒,戳人心窝子。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何佑狠狠剜了迟萝禧一眼:“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迟萝禧,咱们走着瞧。我等着看你以后哭的时候!”
说完,他抓纸袋就走了,背影透着狼狈和愤恨。
迟萝禧心想自己可是萝卜。
才不是什么花。
迟萝禧掏出手机,准备给贺昂霄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准备回去了。
手机屏幕刚亮起,贺昂霄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还没回去吗?你去哪里了?
迟萝禧:老公,我马上就回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贺昂霄的回复就来了,是一条语音。
迟萝禧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贺昂霄:“外面?具体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晚上别让苏姨做饭了,我们出去吃,我来接你。”
迟萝禧:老公,不用你来接我啦,我来你公司找你吧?我认识路的。
贺昂霄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嗯”字,算是同意了。
迟萝禧收起手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贺昂霄公司所在的那片CBD区域走去。
他可以坐公交过去。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正在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但质感十足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的路边,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迟萝禧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车窗后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韩文宾戴着无框眼镜,五官斯文端正。
韩文宾的目光落在迟萝禧身上:“真巧,你是在等谁吗?这个时间要不要我捎你一程?这个路口不好打车。”
迟萝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而且对方还主动提出要载他,他连忙摇摇头,礼貌地拒绝:“谢谢韩先生,不用了,我走过去坐公交,不远的。”
韩文宾脸上的笑容没变,体贴道:“没关系,这里走过去虽然不远,但今天有点热,上来吧。”
他话说得周到,态度也自然,迟萝禧一时间找不到更坚决的理由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谢谢韩先生”,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种清雅不知名的木制调香水味。
韩文宾等迟萝禧系好安全带,才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我后来听说,你已经不在春晖那边了。” 韩文宾一边开车,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目光直视前方,“你跟贺总相处得应该挺不错的吧?贺总对你很好吧。”
迟萝禧点了点头。
韩文宾:“贺总他平时对你,管得严吗?比如,会限制你交朋友吗?”
迟萝想起贺昂霄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不许吃太多冰淇淋,不许看太久电视,不许跟春晖的人联系,每天撒娇不许超过五句,还有今天,他不过是出来还个手机,贺昂霄就说以后没他允许,不许一个人随便乱出去。
迟萝禧本来就没什么心机,他从来都是对坏人防备,对方看起来态度友好,又是熟人。
他诚实点了点头:“嗯,他管得可多了。”
韩文宾听了,嘴角笑意似乎加深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感慨:“小迟,你别介意我多嘴。我觉得像你和贺总这样的关系模式,其实是很容易让人感到疲惫。一方控制欲太强,另一方完全依附,失去了自我和自由,时间久了,新鲜感过去了,矛盾就会爆发。”
他瞥了一眼迟萝禧的侧脸,语气更加恳切:“我看你,跟春晖里那些人其实不太一样。你身上有干净纯粹的东西,为什么不试着,选择一种更平等健康的相处方式呢?至少让自己保留一点独立的空间和交友的权利,这样对你们都更好。”
迟萝禧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关系模式,独立空间,平等健康。
迟萝禧:“啊,韩先生,你的意思是贺先生他会腻了我,是吗?”
他想起何佑和白曼也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连韩先生也这么说,迟萝禧叹了一口气:“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觉得他现在就有点讨厌我了。”
贺昂霄总是凶他。
周围的人都这么说,迟萝禧于是乎也开始觉得,贺昂霄该不会是已经开始后悔包养他了吧?
可他也没办法啊,贺昂霄想怎么样,他又控制不了。
贺昂霄好像只想给他钱,给迟萝禧一种好像他别的都不太拿得出手的感觉。
有时候迟萝禧不找他要钱,贺昂霄还会不开心。
搞得迟萝禧每天得想尽办法要点什么。
对了,今天就没要,迟萝禧想起昨天自己看到一个榨汁机还挺好的,不如今天要个榨汁机吧。
韩文宾听到他带着沮丧的回应,眉梢挑了一下,看着迟萝禧那张漂亮又单纯的脸,语气不变,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引导意味的口吻:“是吗?贺总已经开始对你表现出不耐烦了?”
迟萝禧点了点头。
韩文宾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低语:“也许是因为贺总没有感受到你的真心呢?你们之间如果只有金钱的交换,没有真正的情感流动,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乏味,真心,有时候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也更能留住一个人。”
真心?
贺昂霄天天给他灌输的,是什么利益才是至高无上的关系,各取所需,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贺昂霄最讨厌听这些了。
迟萝禧不想再讨论这些让他听不懂的话题了。
好在车子很快驶入了CBD区域,停在了贺昂霄公司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楼下。
韩文宾停好车,解开车锁,转头对迟萝禧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如果以后有什么烦心事,或者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随时联系我,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迟萝禧如释重负,连忙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韩先生,然后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转过身,对着还坐在车里的韩文宾,很礼貌地挥了挥手。
迟萝禧心想这韩先生真是个文化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还是跟贺昂霄说话,他听得懂。
韩文宾也对他笑了笑,然后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迟萝禧拿出手机,准备给贺昂霄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他公司楼下了。
然而他刚点亮屏幕,还没来得及解锁,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迟萝禧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去。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公司大楼气派的旋转门旁,贺昂霄正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给迟萝禧打电话。
贺昂霄怎么下来得这么早?按道理迟萝禧坐公交过来得好一阵。
那就不是等他的。
但贺昂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看着迟萝禧,几步就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贺昂霄气势汹汹:“刚送你来的是谁?”
迟萝禧:“……韩先生,我在路边,他就刚好经过送我一程……”
这韩文宾这么好心?
贺昂霄:“他跟你聊了什么?”
迟萝禧想了想,说了几个词:“……啊,什么平等健康,空间,真心吧。”
贺昂霄一听,勃然大怒,心想韩文宾这王八蛋!居然趁他不在居然敢教坏迟萝禧,给他灌输的什么荒谬理论。
他好不容易把迟萝禧培养得骄奢一点。
贺昂霄双手捧着迟萝禧的脸:“把今天韩文宾告诉你的的话通通忘干净,今天必须消费五件东西,每样价值必须在一万以上,否则你就完蛋了,迟萝禧。”
迟萝禧:“…………”
对了,榨汁机多少来着,好像是256.8——
作者有话说:我们贺总就是要狠狠倒贴,为了把老婆培养成真正的捞子,贺总煞费苦心。
情敌出现。
小萝北:……太为难我了。
抱歉,今天有点点晚,因为白天太忙了,明天应该还是老时间,如果下次不是18.00更,就是大概晚上八点过了,一定会日更的,不过时间早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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