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宁书砚因为作息混乱, 白天睡了一整天,后半夜无法避免地精神了半宿。
接近清晨,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
不过他还是很快振作起来,确保自己的状态和平日无异。
起床后洗漱, 让宝平帮自己梳头。
反复确认自己依旧是光彩动人的宁书砚, 他才走出家门,骑马去崇文馆。
他知道,崇文馆的那些人,肯定等着看他热闹呢。
有些人会猜忌他,怀疑他是真的有意勾引堇王, 想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脱离太子势力。
有些人则是会幸灾乐祸,说什么长得俊有什么用?最终被不能招惹的人惦记上了。
嫉妒是人类常有的一种情绪, 会无法抑制地滋生。
他人优秀他们嫉妒。
他人过得顺遂他们嫉妒。
他恨所有旁人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出现,待他日此人跌落,他们会狂欢一般地嘲笑,仿佛自己是先知一般地说着他们早有预料。
这群蠢货哪有什么脑子预判?
只是早就盼着对方过得不好罢了。
这就是崇文馆那群小人的嘴脸。
从根上,就烂了。
总之, 今天一定很精彩。
他骑马到崇文馆外,很快引来了一众目光。
首先有人对宁书砚道喜:“宁兄,听说你被赐婚了, 恭喜。”
宁书砚依旧是如往日一般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对他点了点头:“谢了。”
宁书砚进入崇文馆,刚刚进入学堂, 就听到夏怀羽主动挑衅的声音:“哟,未来的堇王妃来了?”
宁书砚听到这个不长记性的人主动挑衅,心中忍不住腹诽,难怪上一世他们夏家的下场会那么惨烈。
家里都是一群这样的蠢东西。
宁书砚先是回到自己的位置,查看自己位置的东西。
确定没有人再做手脚,这才看向夏怀羽。
和宁书砚对视后,夏怀羽还有心情嘲讽地笑,随后说道:“我说上次堇王过来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趾高气扬呢,原来早就准备做堇王的人,脱离我们这边了。
“既然如此,你还来崇文馆做什么?
“回去绣你的嫁衣吧,以后都会留在深宅里,没必要学这么多东西,够相夫教子就够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补充:“哦,我忘记了,你也生不了孩子,你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宁书砚静静等着他说完,接着冷笑了一声,看向周围:“大家都听到他说什么了吧?太子怪罪下来的时候,麻烦各位给我做个证,证明是他先犯贱的。”
说完,宁书砚径直走过去准备对夏怀羽动手。
夏怀羽也不是完全傻的,他这边有了功夫好的帮手,才敢主动跟宁书砚挑衅。
在宁书砚准备动手的那一瞬,夏怀羽朝着帮手身后撤了一步。
谁知道宁书砚不讲武德,居然伸手薅住了他的发鬓,往自己那边一拽。
没能及时躲起来,还被拽了回去,又一次被宁书砚按着打了一通。
他的帮手也来相助了,却被突然暴跳起来的乔既明拦住:“你们一群人欺负人是吧?!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这石破天惊的一吼,给好些人吓得一哆嗦。
夏怀羽被揍了两拳后眼冒金星,更是气得发疯,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你嚣张什么?!你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男宠罢了!
“也就是你有些手段,居然要到了名分,不少男人被睡过也只是给点银钱打发了!
“谁知道你在堇王府里住的那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肯定……滋味了得……才会……啊,疼死老子了!你他×的居然下死手!”
他的污言秽语后面没能说出来,被宁书砚打得口中呕出血来。
宁书砚声音发狠地说着:“真是自己脏,看什么都是脏的。除了编造一些污名来诬陷我,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手段吗?
“既然你怀疑,你就去寻证据证明我做了龌龊的事情,你去问问堇王本人也可以,偏偏只敢跟我大呼小叫,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于是乎,宁书砚和乔既明二对五的情况下,又把夏怀羽那边的人揍了一顿。
太子赶来时,夏怀羽一群人已经鼻青脸肿。
宁书砚和乔既明身上虽然也挂了点彩,却还是趾高气扬的模样,明显没吃多少亏。
夏怀羽纯是一个软蛋,之前还很硬气,太子一问话,一边说话一边呜呜地哭,说话都不清楚。
最后还是宁书砚将他之前挑衅的内容重复了一遍,才算是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
太子也了解夏怀羽什么德行。
他也知道宁书砚很注重自己太子伴读的身份,轻易不会给他招惹麻烦。
所以听了之后,就能判断出情况来。
太子沉着脸,说道:“宁书砚,你留下,其他人先去药房。”
夏怀羽冷哼了一声,一副“你完了”的表情,瞪了宁书砚,接着带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其他人都走了,太子才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了伤药,显然早有准备。
估计等宁书砚打得差不多了,他才出来拉架。
太子招呼宁书砚坐在自己身前,接着亲手帮宁书砚上药。
“赐婚的事情孤也是在圣旨已经宣读后才知晓的,孤第一时间去寻了母后,母后不许孤插手。
“都是孤无能,你被皇叔抓走,以及被赐婚的事情,孤都没能帮得上你。
“甚至你被皇叔盯上,都有可能是被孤连累的……”
太子说话的声音很低。
话语诚恳,带着无尽的愧疚。
宁书砚看着太子帮自己揉伤药,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我知道您的为难,您自己已经处境艰难,举步维艰,这件事是为难了您。
“之前也是我有所隐瞒,故意没让您知道,事情突然发生,也是害得您措手不及了。
“而且堇王盯上我,和您没关系,他自己说过,是在狩猎场的那一次瞧上了我。”
太子也很意外,回忆了一番狩猎场时的情形,才说道:“孤并不知道皇叔喜欢男子……不然……”
“这种事情谁又能预料到?在此之前,我也一直以为堇王讨厌我。”
“你想成亲吗?如果不想,孤帮你想办法,孤昨天夜里想过了,孤先假意将你贬去扬州,你在扬州避两年,等皇叔歇了这份心思,孤再将你调回来。”
宁书砚听笑了,忍不住问:“去扬州那种风景优美,足够富庶的地方,怎么算是被贬?没见过这么条件优厚的被贬。”
“那你说哪里合适?”
“殿下。”宁书砚突然这般唤道。
太子下意识停住了帮他揉药的手,抬眼看向宁书砚。
太子和宋云迟有六分相像。
只不过宋云迟更多继承了他母妃的美貌,眉眼要更加精致俊朗。
太子面容柔和,眼睛大且无辜,看起来就是没有很多心思的单纯模样。
“我试探过了,堇王不会轻易罢手。
“他察觉到我想议亲,立即求了圣旨。您这个时候帮我周旋,简直是在挑衅堇王,他怕是会为难您。”
太子急切地说着:“可这是你一辈子的幸福。”
“您信任我吗?”他问。
“自然!”太子说得极其认真。
“待我嫁到堇王府,我会盯着堇王的一言一行,绝对不会让他对您不利。我也会想办法……让他不得安宁。”宁书砚这般说道。
太子却连连摇头:“不可,这很危险。”
“殿下,再听我的话一次吧。”
“……”
太子在此刻起身,独自站在一边缓了好一会儿的情绪,这才说道:“你随时都可以反悔,再来跟孤求助。”
这句许诺,宁书砚知道太子是认真的。
就像他当初中毒,太子懦弱了一辈子,却第一次违抗皇命,冒死带他回京求医一般决绝。
“嗯,好。”宁书砚笑着回答。
在太子帮宁书砚涂了药后,太子又去了药房。
最后处理结果是夏怀羽等人,全部被扣除两积分,停课半个月,回家抄写弟子规。
宁书砚和乔既明罚写戒律十遍。
这个处罚可谓是偏心到了极致。
扣除两积分,对于夏怀羽这种成绩的人,简直是一整年积累的成绩清空。
停课抄写,更是丢人。
宁书砚和乔既明的罚抄,两个时辰内就可以完成。
夏怀羽简直不敢相信。
他以为宁书砚即将嫁给堇王,一定会失去太子的信任。
谁能想到太子居然还是向着宁书砚!
这简直是无条件的偏袒!
夏怀羽被揍得肿成猪头,还被罚得不轻,骑马都觉得丢人,只能是被小厮护着,上了自家马车离开。
想来又要找皇后去告状了。
宁书砚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还是被夏怀羽那些话语气到了。
他知道,不少人私底下都觉得是他做了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没人可以真正地共情他。
他心中气闷,扭头看向右侧颧骨位置也有些青紫的乔既明,扬起下巴示意:“走,喝酒去。”
“你现在这个身份去喝花酒,不合适吧?”乔既明可不敢跟着宁书砚干这种事情。
“想什么呢,去酒楼,我请。”
“那行。”乔既明立即笑呵呵地跟着去了,标准的开开心心却没头脑。
*
宋云迟接近傍晚得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宁书砚刚到崇文馆,就跟人打了一架。
一个是宁书砚放学后,去了酒楼喝闷酒,两个人点了不少酒水。
宋云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问道:“那小子在家里?”
谢良回也知道宋云迟问的是谁,于是回答:“进宫了,去找皇后了。”
“嗯。”
宋云迟再次坐上了通幰车,神态悠闲地,跟随着通幰车摇晃着身体,进入了宫门内。
按理说,宋云迟的身份不方便进入后宫。
但是宋云迟一向不讲道理。
他不谋反,都是他很讲礼貌的表现。
他几乎是径直带人去了皇后的寝宫,没有带武器,是他最后的客气。
听说宋云迟亲自来了,皇后也是惊讶不已,亲自迎了出来。
“劳烦皇嫂将你那侄子交出来。”宋云迟站在昏黄的天际下,面带微笑地看向皇后。
那高大的身材,以及不怒自威的神态,都带着让人瑟缩的压迫感。
“你……你擅闯后宫,其罪可诛!”皇后气愤地怒吼。
“哦?当真?”宋云迟听完,反而笑了起来,仿佛他的皇嫂在给他讲一个好笑的故事。
皇后心下一颤,竟然没敢再回答。
宋云迟很快缓和了语气:“皇嫂,你侄子擅议皇兄赐下的婚姻,是对皇兄不满,还是觉得我堇王好欺负?”
“他……他只是和宁家的孩子有些争执。”皇后已然听说了崇文馆的事情,还准备这几日去给宁书砚一些教训。
接二连三地欺负他们夏家人,得寸进尺!
“有争执可以,但是话不能乱说,总得给本王一个交代吧。”
皇后听了这些话受惊不浅,却不得不将自己的侄子交出来。
夏怀羽刚进入院子,就被宋云迟带来的人围住。
当着皇后的面,给了夏怀羽二十板子。
宋云迟站在一边,听着夏怀羽的鬼哭狼嚎觉得很吵,“啧”了一声。
却还是耐心地等待板子打完。
随后,宋云迟再次对皇后礼貌恭敬地开口:“叨扰皇嫂了,希望不会再有这样不美好的见面……”
话中意有所指,却没有说明。
说完,宋云迟又带着人扬长而去。
皇后被气得发晕。
这简直是当面不给她脸面。
她也在心中更加厌弃这个总是惹事的侄子。
宋云迟来去匆匆,没一会儿,他又坐上了通幰车,摇摇晃晃地回了堇王府。
他知道,夏怀羽的话语,不过是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看他对宁书砚的在意程度。
如果他第一次没管,后面这群人就会变本加厉,继续试探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一世,宋云迟不在乎其他,只在乎宁书砚。
所以刚有试探的苗头,就让他们知道厉害。
不然之后有得寸进尺的下次,下下次。
只有第一次就让他们知道厉害,他们才会老实。
上一世痛失宁书砚的教训,仍旧历历在目。
所以……他就要表现出在意宁书砚,在意到皇后也不放在眼里的地步。
宋云迟没有回王府,通幰车慢悠悠地去了一家酒楼门口缓缓停下。
周围百姓纷纷避让,生怕招惹了贵人。
通幰车可不是会随意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普通人都没有资格乘坐。
也有些人偷偷观望,最后见到一俊朗如清风白月般的男人下了车,抖了抖衣袖后,背脊挺直地进入了酒楼。
又是一群人无声无息跪成一片的景象。
只有还在豪饮的宁书砚和乔既明毫无察觉——
作者有话说:好几章没有两个人的互动了,让他们互动一下,嘻嘻~
【我才知道改错字会导致段评消失……一下子没了好多个,让原本就不富裕的段评更是雪上加霜……给我心疼坏了。 】
第32章
032
看着自家王爷,跟着送酒水的店小二一起进了宁书砚所在的雅间,谢良回才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个叫宝平的呢?又通风报信去了?抓回来。”
派人去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嘟囔:“每次都跑得比兔子还快,真能跑, 练一练功夫都能给军营送密报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继续吩咐:“那个乔既明的小厮是不是也去报信儿了?也抓回来。”
之后他守在雅间门口,看着那群战战兢兢保持下跪姿态的人,说道:“你们也不用跪了,忙自己的去吧。”
说着招手,招呼小二过来,说道:“给我两个糖心饼子,别拿太烫的,也不要凉的。”
“是……是。”店小二很是慌张地回答, 又匆匆忙忙地跑了。
谢良回继续守着,偶尔打个哈欠。
又是跟着自家主子伤天害理的一天。
雅间里。
宋云迟随着店小二进入雅间,从店小二手中接过托盘,给宁书砚和乔既明上酒。
店小二站在门口,抖得像筛糠。
饮酒的两个人都有了醉意,还在滔滔不绝地骂着宋云迟,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冷飕飕的。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他们也没当回事儿。
乔既明接着之前的话题说着:“我以前就……觉得堇王特别可怕,你和这样的人成亲,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宁书砚醉得歪歪扭扭的,用单侧手肘撑着桌沿,使得这一侧的肩膀耸起来,让肩膀的骨感更加明显。
他叹息着道:“我从小就不……不太喜欢他……他老欺负殿下。”
乔既明又喝了一口酒:“我和堇王见面的机会很少,零星……几次,都觉得很可怕……而且, 他对殿下是真的……很差。”
宁书砚表示认同:“就是一个很刻薄的……长辈,现在……唉……”
他说完,对身边摆了摆手示意。
宋云迟慢条斯理地帮宁书砚和乔既明将酒满上,站在旁边继续耐着性子旁听。
“这感觉就像……突然要和严肃的长辈成亲……啊……太可怕了。”乔既明不敢仔细深想。
“就是啊……我还是喜欢小娘子……那种……”
宁书砚开始想要形容小娘子的美好。
宋云迟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微微歪着头,耐心等待宁书砚的述说。
宁书砚继续说了下去:“会跟我撒娇的……你懂吗?堇王那种……只会拿我撒气!”
“就是!”乔既明跟着大手一拍桌面,杯中酒水都溢出来了些许。
“他们还说我用下作手段勾引堇王,我哪里……敢啊……”宁书砚一肚子的委屈。
“你要是真有那个手段,勾引……殿下好不好?”乔既明再次表示认同。
宋云迟终于听不下去了,提醒了一句:“你醉了。”
乔既明很不爽:“小爷酒量好着呢!”
一回头看到宋云迟看向自己,眼神危险。
他先是一怔,随后伸手拽了拽宁书砚的袖子:“我好像真的醉了,我居然看到堇王站在雅间里。”
宁书砚跟着回头看向宋云迟,又去看乔既明,问道:“你喝醉了……还传染吗?”
“你也看到了?”
“……”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瞬间,接着同时站起身来行礼。
乔既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开始回忆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应该……罪不至死吧?
宋云迟对外面吩咐:“谢良回,你送乔公子回家。”
“等会儿成吗?属下糖心饼还没送来。”谢良回是真的饿了。
“嗯,他不急。”宋云迟替乔既明决定。
乔既明也跟着笑着说道:“不急,学生也可以……自己回去……”
“你醉了,骑马不安全,谢良回会送你回去。”
“好好,学生确实醉得厉害。”乔既明不敢再反驳了。
宁书砚站在乔既明身边,抬眼看向宋云迟,问道:“您不会为难他吧?”
宋云迟伸出手去,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他是你的朋友,还帮了你,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他。”
说完将宁书砚往自己身前拉。
宁书砚有些抗拒,可怕自己如果挣扎得狠了,宋云迟这个不讲道理的人拿乔既明威胁自己,只得到了宋云迟身边。
宋云迟看着他醉醺醺的模样,声音温和了不少:“你喝醉了,跟本王走。”
宁书砚再次表现出生疏的模样:“学生可以跟宝平一起回去。”
“宝平也醉了。”宋云迟说完,看向谢良回。
谢良回算是发现了,从宋云迟表达心意后,他也是坏事做尽了。
此刻得到示意,他立即吩咐:“赐酒。”
紧接着,不胜酒力的宝平,无奈喝了一壶酒才结束。
本就是有些清瘦的十六岁少年,喝了酒更是无措,东南西北都有些分不清了。
宁书砚没办法,只能跟着宋云迟离开酒楼。
临出门前,他帮宁书砚披上了披风。
宁书砚的确喝得有些多,毕竟他是在借酒消愁,没想过今日会见到宋云迟。
此刻走路都有些软绵绵的。
走两步,地面似乎是高低起伏的,他目测的门槛高度都是不准的,险些磕到。
这感觉像是漫步在云端,周遭事物在扭曲旋转,唯独他身边的人依旧身姿挺拔,却又面目狰狞。
宋云迟在此刻扶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离开酒楼。
之后两个人上了宋云迟的通幰车。
在车上,车身摇晃,宁书砚顿感天旋地转。
中途他朝外爬着,说道:“停一下,我……我要吐……”
说完下了车,在路边吐了一个一塌糊涂。
宋云迟在车中等待,没觉得醉鬼麻烦,只是在回忆宁书砚方才朝外爬的样子。
还挺可爱的。
屁股撅得挺高……
他将车中的茶水递了出去,有人伺候宁书砚漱口。
又等了好一会儿。
这时,宁书砚在外面说道:“学生身上污秽不堪……不敢再上堇王的通幰车……学生会自行走回去……”
宋云迟没回答,继续等待。
不出片刻,宁书砚被他的随从送上了车,车子继续前行。
宁书砚哭丧着一张脸,内心忐忑地坐在宋云迟身边。
车身摇晃一会儿,他又开始头昏脑胀,醉意迟来地占领了他的大脑。
等车子到达王府,宁书砚被宋云迟扶着下了车。
见宁书砚走路都有些不顺畅,刚刚进入王府,他便将人横着抱了起来,送去了温池房。
进去后, 他吩咐伺候的小太监说道:“他喝了酒,只能简单擦身。他之前吐过,给他处理一下嘴里。”
“是。”
宋云迟则是独自进了温池里洗漱。
两个人隔着一方纱帘,宋云迟可以隐约间,看到宁书砚被人伺候着擦身的画面。
宁书砚有些坐不稳,在他身体没有支撑,无力地朝后倒下时,宋云迟几乎是一瞬间站起身来,险些立即走过去。
见到宁书砚很快被人扶着重新坐好,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有了应激反应。
是他大惊小怪了。
他只能再次回到温池里,捧起水来冲了一把脸。
宋云迟穿戴整齐,回到自己房间时,宁书砚也穿着了崭新的里衣坐在床边。
这里衣仿佛是宋云迟的,穿在宁书砚身上并不合身,显得有些肥大,将宁书砚的单薄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走到床边,单手握住宁书砚的下巴,观察他的状态,问:“头疼吗?”
“您为什么总是……捏我的下巴?”宁书砚平日里还有些理智,可此刻醉酒,心中的疑惑不受控地问了出来。
因为前世总是捏着你的下巴,给你喂药,习惯了。
但是宋云迟不能这般回答。
“不喜欢这样?”他问。
“也不是……很奇怪。”
“头疼吗?”他重复地问。
“还好……一点点。”
宋云迟跟着坐在了床边,说道:“你躺下,我帮你揉一揉。”
“刚才试过了……躺下……就想吐,很难受……”
宋云迟思量了一会儿,自己首先上了床。
接着双手提着宁书砚的腋下,提孩子一般地将他提到自己怀里,抱着宁书砚坐在他的怀里:“靠我怀里,能舒服点。”
宁书砚眼神迷茫了一会儿,还是靠在了他的怀里,接着声音含糊地问:“您不会为难乔既明吧?他心肠……不坏的。”
“我不会为难他。”
“其实……怪你偷听……”
“嗯,怪我。”宋云迟说着,挽起宁书砚的袖子查看,想看看今天打架有没有受伤很重,“今天受委屈了?”
“嗯……”提起这个,宁书砚的语气都委屈了不少。
“对不起,是我处事不周,之后我会弥补,这些事情我都会想办法解决。”
“有什么用啊!”宁书砚老大不高兴,“我说不想成亲了,您还非要请旨……现在一团糟了以后才道歉,有什么用?”
“我很不安,很着急,所以……唔!”
宁书砚没多说,举起拳头朝着宋云迟的胸口就是一拳。
宋云迟毫无防备,被揍得闷哼了一声。
现在他算是彻底确定了,宁书砚真的喝醉了。
喝了一点酒,就敢和他发脾气。
喝多了,直接和他动手了。
不过能让宁书砚发泄一下情绪,他也就认了。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
他甚至觉得,宁书砚有什么事情都直接说出来,还挺好的。
“我宁愿您讨厌我!至少我不需要经历这些,我还活得挺自在的。现在……他们都说我靠相貌……”
“这意味着他们认可了你的样貌。”
宁书砚突然愤怒:“您别打断我!”
“嗯。”
“您是没看到他们的眼神有多讨厌!您还阴魂不散的,您就不能放过……我吗?我一定会感谢您……”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亲了一下嘴唇。
宁书砚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宋云迟。
此刻他才发现,宋云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眼神绝不清白。
可他此刻不够精明,在意的却是:“我是不是说了,不要打断我?”
在宋云迟的眼里,宁书砚穿着他的里衣,模样乖巧地坐在他的怀里。
漂亮的杏眼在此刻盛满了委屈,甚至泛着些许晶莹,小嘴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愤怒情绪。
瓷白的小脸,鼻尖微红,那张小脸近在咫尺。
怎么看,怎么可爱。
越看越喜欢。
他看着那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声音也因此变得含糊,以至于他没有顾忌宁书砚的抗拒,再次吻住了那诱人的唇。
宁书砚的口中还有着漱口后的茶香味,那灵巧的舌尖又开始躲他。
也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有着前面的经验,宁书砚挣扎得没有以往厉害。
这只会让宋云迟变本加厉。
浓烈的吻,吻得宁书砚身体后仰,需要宋云迟揽着他的劲瘦的腰肢才能稳住他的身体。
这时宁书砚扶着他的脸颊,将他的脸推开,没有躲避他,而是继续说着:“您别打断我,听我说。”
宋云迟重重地吞咽,努力忍下那股子躁动,接着回应:“嗯。”
宁书砚仍旧坐在他的怀里,没有逃,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早上,夏怀羽还想还手呢!我当时就给了他面门一拳,就这样……”
他说着,还做了一个示范。
“好厉害。”宋云迟夸赞着,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叫了一个帮手,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姓胡的,我也没惯着他……”宁书砚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打架时的英武。
宋云迟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一会儿亲亲他的眼睫,一会儿亲亲他的鼻尖。
宁书砚被亲得有些烦,干脆抬手推他他的脸:“哎呀,您别亲了……亲得我好烦……”
想来他自己也不会想到,宋云迟两辈子,都是第一次被人将脸推成这般模样。
这跟拔老虎的胡须有什么区别?
偏宋云迟被推得很开心。
“忍不住。”宋云迟回答。
说完,又寻着他的唇吻了过去。
宁书砚被吻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又被抱得严实。
他狼狈地吞咽着,试着让自己不那么被动。
其实宁书砚不排斥亲吻。
他两辈子第一次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做这种事情。
当酒精控制了大脑,行为和言语都是无修饰的原始状态。
他的舌尖第一次主动碰到宋云迟,就引得宋云迟身体一颤。
紧接着,宁书砚感觉到什么弹了他一下。
他吃了一惊,推着宋云迟的脸分开,错愕了一会儿,才道:“您……硌到我了……”
“对不起。”
这个事情……道歉,似乎也不太合适。
宁书砚问得很是拘谨:“那您的……能和您一样有礼貌吗?”
“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宁书砚最开始:看我闹死他!
宁书砚后来:我要被他闹疯了!
第33章
033
宁书砚就算此刻脑袋迷糊, 也意识到,宋云迟对他的喜欢应该不是假的。
至少喜欢男人这点,不是假的。
他觉得,男人就算好色, 也不至于说来就来。
宋云迟对着他,居然能两次。
还是没有铺垫的……突然待命。
他有些不知该不该退开。
显然宋云迟不想他离开,手一直扶着他的后背,单手掌控他的活动范围。
像是被无声无息地囚禁在了怀抱范围内。
一直,一直垂着眼眸注视着他。
不知为何,宋云迟十分喜欢盯着他看。
眼神一瞬不瞬,仿佛他什么样子,宋云迟都喜欢看。
能看着他细微的表情,看着他做出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幸福的。
感受到宋云迟的脸颊再次靠过来, 气息越来越近, 他的睫毛轻颤。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了宋云迟的唇。
宋云迟垂下眼眸,看向他的指尖,随后抬手握住他的手,微微移动位置,从指尖吻到掌心。
不紧不慢……
慢条斯理……
最是折磨人。
宁书砚不得不收回手,代价是再次被吻住。
不再急切, 循序渐进,一点点地打破他的防线。
唇瓣的柔软。
或是对方的味道。
似乎没那么让人讨厌。
宁书砚像是被动承受,却逐渐不再躲闪,抬手揪住宋云迟的衣襟,微微仰起头。
他不想和宋云迟的目光对视,那会让他慌乱, 于是干脆闭上了双眼。
就像两世没尝过肉味的两只小兽,难得尝试,一下子一发不可收拾。
酒壮怂人胆。
宁书砚竟然敢去追宋云迟的舌。
直到宋云迟拽他的手去靠近威胁时,宁书砚才挣扎了起来。
他停下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宋云迟的额头,小声嘟囔:“别太过分。”
“它很想你。”
“你……登徒子……”
“嗯。”宋云迟干脆承认了,继续不依不饶。
再次亲吻。
夜间起了一阵躁动的风。
王府的窗乃是贝壳打磨而成,看似轻薄,挡风能力却极强,在月色下,还会投进淡彩的月光。
月光忽明忽暗,云半遮月,又风吹拂移开。
室内温暖,暖炉散尽寒意。
或许也正是因为温度太好,才会让屋中的一切都在升温。
许久。
窸窸窣窣声传来,宋云迟先扶着宁书砚坐好,自己下了床。
他怕宁书砚尴尬,独自一个人起身整理周遭自己造成的狼藉,接着捧着衣服朝温池走。
就算温池的水已经凉了,也无所谓。
毕竟他现在很开心。
宁书砚一个人坐在床铺上,闻着浓郁的石楠花香,又开始左右寻找。
他想洗手!
他又碰了脏东西!
他仍旧不知道两个男子之间能做什么。
他想着,成亲后恐怕也是一直这般互相帮助。
那他算不算在成亲前,就和他未来的夫君行房了?
真不矜持啊宁书砚!
成何体统!
等了一阵子,宋云迟才回来。
他立即伸出手来:“擦手。”
宋云迟点了点头,接着回身用水投了帕子,认真地帮宁书砚擦手。
宁书砚看着站在窗前高大的男人,衣服都没有穿戴整齐,衣襟微微敞着,分明的肌肉清晰呈现。
这个时候他又在想,成亲后,他是不是就可以碰宋云迟身体了?
很快他又回过神来。
他在想什么?
一个大男人的身体有什么可碰的?
宋云迟抬眸看向他,笑着问道:“小脑袋里又在想什么?”
“在想该不该碰你。”宁书砚如实回答。
“哦?”宋云迟还挺意外的,接着问,“思考的结果如何?”
“你有什么可碰的?”
宋云迟跟着点头:“没错,的确不如娇娇软软的小娘子,我又不会撒娇。”
“没错。”宋云迟将帕子随手丢到了一边,单膝抵在床铺上,微微俯下身,突然软了语气,真的如同在撒娇一般地问,“宁郎碰碰我好不好?”
这一举让宁书砚措手不及,他呆愣在原处。
宋云迟再次靠近,在他的唇瓣上落下轻盈的吻:“是我没照顾好宁郎,所以不得你喜欢吗?”
“不是……”
“那碰碰我好不好?”
宁书砚吃软不吃硬,还真抬手将手搭在了宋云迟的脖颈上。
宋云迟看着他,仿佛在问:就这样?
宁书砚想要收回手,却被宋云迟按住了手,引导着他那无助的小手。
宁书砚晕乎乎的。
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奇幻。
可能是醉得太狠了。
宋云迟再次上床后,人已经老实了很多,只是重新坐在床上,让宁书砚坐在他的怀里,靠着他的肩膀休息。
宁书砚也是醉得厉害,没一会儿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感觉到自己的姿势不对。
他靠着的是一个结实的胸膛,他甚至能够听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那人的一双大手还环着他。
他喝酒之后记事。
这一点最是痛苦。
昨天晚上他说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他和宋云迟亲来亲去的,他还五将助神龙了,甚至详细地了解了宋云迟的肌肉分布?
最后,宋云迟抱着他这个躺下就犯恶心的人坐了一整晚?
他有些纠结,要不要醒来。
可如果不醒来,他只能继续靠在宋云迟怀里。
于是他努力轻微地移动身体,想要从宋云迟的怀里爬出去。
宋云迟醒来时腰酸背痛,坐着睡的确不舒服。
一睁眼,就看到宁书砚小心翼翼爬下床的样子,依旧是撅着屁股,腿移动极快的模样。
很想抓回来。
但他忍住了。
宁书砚下床后,出门寻找到杨长史:“什么时辰了?还来得及去崇文馆吗?”
杨长史对他一如既往地客气:“时辰来得及,老奴立即安排人伺候您去洗漱。”
宁书砚又问:“行,那我去了,我的马带回来了吗?”
“自然,不仅是马,宝平也带回来好生招待着呢。”
“那让宝平过来吧。”
“好的。”
宁书砚在洗漱的时候,宋云迟也活动着肩膀过来了。
宁书砚现在有些避讳他,于是只是行礼,接着继续整理。
毕竟昨天晚上实在是有些……难以回忆。
宋云迟并没有着急,在一旁洗漱后,没有穿着官袍。
宁书砚看过去,又去看时辰,知晓宋云迟又一次耽误了早朝。
不过他上学还来得及。
早饭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堇王府准备得很是丰富,大大小小的盘子摆了满桌。
宁书砚小口小口地吃着,宋云迟也吃,只是盯着他。
宁书砚终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宋云迟回答:“我看过你宴席时,都给太子夹菜。”
“嗯,是啊。”
“为什么不给我夹菜。”
宁书砚这才反应过来,于是问:“王爷喜欢吃什么?”
“你都没观察过我的饮食习惯吗?”
“……”
这人是不是因为他昨天夜里轻薄了对方,所以故意找碴?
不然这找碴吵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太子喜欢吃什么他自然知晓。
他总共和宋云迟一起吃过几次饭啊?
上哪了解他喜欢吃什么?
问了还不说,让他观察。
但是宋云迟又不怎么动筷子,就等着他给夹,他观察什么?
靠善解人意去猜吗?
他是不是还得算一卦?
见宁书砚眼神复杂,宋云迟又问:“怎么?”
“我给您夹一块枣糕吧……”
“我不太喜欢吃这个。”
“……”
您爱吃不吃!
不吃就饿死您!
宁书砚不伺候了,继续闷头吃自己的,他就不该问那一句话。
宋云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宁书砚理会他,他居然开口说道:“你可以看,放我面前的是我喜欢吃的,你面前的是你喜欢的。”
“都在您面前了,还得我给你夹?”宁书砚直截了当地问。
宋云迟不依不饶:“你都给太子夹。”
“……”
“你不在乎我,我才是你未来的夫君。”
“……”宁书砚都想骂人了,婚都是被逼的,他能在乎宋云迟什么? !
宋云迟又开始叹息。
长久的叹息。
仿佛不给他夹菜天都要塌了似的。
宁书砚没招儿了,只能给宋云迟夹过去他面前的东西,放在宋云迟的小碟里。
宋云迟终于动筷子了。
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多他这一道工序,能让饭菜更好吃还是怎样。
宁书砚终于在宋云迟的折磨下吃完早饭,打算去崇文馆了。
宋云迟又不依不饶地跟了出来。
简直像一个鬼一样地缠着他。
宁书砚很迷惑,回头看着宋云迟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不和我道别?”
“哦,王爷,我要去上学了。”
“然后呢?”
“然后?”
宋云迟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亲我一下。”
“这么多人呢……”宁书砚不愿意,转身就要走,却被宋云迟拽着不许走。
宁书砚努力挣脱,宋云迟死活不松手地拽,宁书砚插翅难飞。
宋云迟不依不饶好一会儿,宁书砚真是没有办法,只能推着宋云迟回屋,在门后踮脚在宋云迟的唇瓣上亲了一下,说道:“我去上学了。”
宋云迟终于满意了:“好,晚间我去接你放学。”
宁书砚一惊:“您接我做什么?!”
“想见你。”
“还没成亲呢!”
“成亲后就能去接?”
“……”宁书砚又回答不出来了。
“怎么?”
“我再亲您一下,您能不去吗?”宁书砚小声地问。
“也行……”
宁书砚又踮脚亲了宋云迟一下,刚准备离开,又被宋云迟大手按住了后脑,将他整个人捞了回去,加深了这个吻。
又是好半天难舍难分。
宁书砚狼狈跑出堇王府的时候,还忍不住在心里骂。
老王八蛋!
登徒子!
狂蜂浪蝶!
第34章
034
宁书砚离开堇王府, 策马到了崇文馆。
自赐婚圣旨颁下,入学堂一事于他而言,已然成了不可言说的负担。
偏偏临近岁试,他还要打起精神来, 坚持每日前去, 才能保证他学业的最后一段时间稳妥。
踏入学堂,见同窗神色异样,不难预测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唯独他一人茫然不知情, 旁人却尽皆心知肚明。
这般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他最开始以为,他又去堇王府过夜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
他也无所谓了, 毕竟他去了确实没老实。
谁让他憋太久了, 看到宋云迟都觉得秀色可餐。
又念及二人已有婚约, 久而久之, 也就不再矜持了。
当真是色令智昏啊……
事到如今, 他已然认命, 决意对宋云迟负责,又何必太过在意旁人眼光?
他坐下后,平静地上了一上午的课。
也不知是不是夏怀羽这个总是挑头的人不在了, 再没有其他的出头鸟, 所以其他人才会特别老实。
总之,一上午风平浪静。
到了午间吃饭时, 乔既明才忍不住了,偷偷来寻宁书砚。
两个人坐在了角落位置,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都透着贼感。
乔既明显然担心了一整晚。
昨日在看到宋云迟后,他的酒醒了三分。
如今才敢来寻宁书砚问上一问:“堇王他……没生很大很大的气吧?”
宁书砚算是确定了,乔既明在崇文馆这么多年用处不大,依旧话语单薄。
形容词都只有“很大很大”。
他低声回答:“昨儿我问过了,他说不会追究,没事的。”
“行,我已经谋划好一计,他要是为难我,你就和他生气!他就不会为难我了。”
“哇,这就是你冥思苦想一整晚的计策?”
“嘿嘿。”乔既明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
宁书砚又问:“今天他们都古古怪怪的,是不是我来之前议论我们被抓包的事情了?”
“他们还真就不知道,堇王的人办事稳妥,特意在酒楼时,用那一群人的性命以及一家老小威胁,不许说出那日的事情,不然……咔!”乔既明说着,在自己的脖子上示意了一下。
宁书砚竟然毫不意外。
这是宋云迟的行事风格。
杀人放火宋云迟嘛,正常。
“那他们表情那么奇怪是做什么?”宁书砚吃了一口鱼肉,问道。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昨天刚刚放学,夏怀羽就去宫里告状了,结果还没离开就被堇王带人堵了个正着。
“堇王直接在皇后的面前动手,给了夏怀羽几十大板!
“听说幸好是在宫里,太医去得及时,不然夏怀羽后半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乔既明说得绘声绘色。
宁书砚听得筷子都停了下来。
他知道其中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不然几十大板还能活下来,夏怀羽都可以当武将了。
但是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他知道宋云迟是真的做得出来。
只是他很震惊,宋云迟是如何那么快得到消息的?
这回他想通了。
为什么同窗们早晨个个表情复杂。
因为他们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就算对东宫足够真心,甚至是皇后亲属,东宫也护不住。
东宫已然不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他们又不能轻易脱离东宫队伍,毕竟他们的关系已经扎得很深。
关系网盘根错节,谁的手里,没有几个人的把柄?
当初坏事都是一起做的。
利益都是大家分摊的。
想在为难之时独善其身,想得美!
现在宁书砚突然打破了这层束缚,直接成了堇王和太子两边都亲近的人。
昨日的事情像是一种预警。
警告他们,如果谁招惹了宁书砚,不但太子会护着,堇王也会追究到底。
宁书砚继续吃饭,他突然觉得,同窗们的表情很正常了。
如果他的身边突然也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也会表情古怪。
总而言之——
他觉得他挺该的。
吃完饭,太子又神秘兮兮地叫走了宁书砚,到一边说话。
他还当太子要说一说堇王的事情,结果太子神秘兮兮地开口:“孤昨天夜里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太子说这句话,其含金量相当于告诉宁书砚,一个非常馊的馊主意,将在太子口中呈现。
宁书砚还是保持微笑地问道:“殿下,您详细说来。”
“孤准备寻找一个和你相像的人,用他的尸体扮成你,说你已经死亡,让皇叔死心。
“你假死后重获自由,就能远走高飞,等几年后,你留胡须再回来,孤定然给你留好官职。”
宁书砚听完,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殿下,您觉得我只需要留胡须,就能瞒过堇王?”
“应该可以。”太子回答得认真。
“那个假扮我的人,被选中后就得死了?”
“确实有些不够人道,孤会给他的家人足够的补偿。”
有什么时候,会觉得太子倒下不是意外?
可能是这一瞬间。
宁书砚知道太子是好意,于是又问:“您打算如何寻找这个人?”
“孤将张贴画像。”
“万一被堇王的人看到了呢?”
“……”太子果然话语一顿,紧接着恍然大悟。
见太子成功被提醒,宁书砚很是惊喜。
正要说什么,太子却打断了他:“阿砚,你无需着急,待孤将回去完善这个计划,之后再来与你详谈。”
说完,太子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宁书砚想要阻拦,最后还是闭了嘴。
行吧。
这样太子也算有个事情做,不会整日愁眉苦脸,觉得自己没用。
宁书砚回到学堂时,发现只要他一进入,其他人顿时鸦雀无声,心情莫名好了些许。
他也乐得安宁。
回到座位,又很是消停地过了一下午。
晚上下学,他骑马回到了宁家。
回到家里不久,宁母便到他的院子里来寻他,问:“堇王又把你抓回去了?他……他可有……”
她实在问不出。
这一次宁书砚自己都有些心虚,最后回答:“也没太为难孩儿。”
“还没成亲呢,也不知注意些分寸!”
“以后孩儿会注意的。”
“你注意有什么用,你都是被动的,唉!”宁母气得不行,总觉得这个堇王也太没规矩了。
她已经计划着,应该寻个日子,以商量成亲事宜为由,找堇王好好谈谈。
总是这样没有分寸,以后风评传出去也不好听。
母子二人还没说一会儿,突然来了意外之客:“夫人,七公子,国师来求见。”
“国师?!”宁母吃了一惊,赶紧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否合适见客。
之后又帮宁书砚整理了一番,幸好他如今穿的还是学生服,如果穿自己风格奇特的衣服,还得再换一身。
确定稳妥了,母子二人才一同前去见客。
宁母一向迷信,自然知晓这位国师有些神通。
这是寻常人想见都不一定能见到的人,王亲贵族都不一定请得动,今日怎的主动来了他们府上?
又兴奋,又忐忑的,宁母很是恭敬地说道:“见过国师,妾身的夫君还没有回府……”
“哦,贫道不找他,贫道来见令郎的。”顾希夷这般说着,抬眼看向宁书砚。
起初他还在喝茶,抬眼想看看短命鬼长什么样。
结果抬了一眼,喝了一口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又抬眼看了一眼。
接着一眼又一眼。
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他继续喝茶,心中突然明了。
难怪堇王知晓这是一位短命鬼,并且二人八字不合成那样,还非要成亲。
长得是真不错。
宁书砚主动行礼:“学生见过国师。”
“你且过来,让贫道看看你的面相。”顾希夷放下茶盏,对他招手。
宁书砚规矩地走到了顾希夷的面前,让顾希夷可以更细致地观察他。
顾希夷先是看了他的面相,抿着嘴没说话。
紧接着,又去看宁书砚的手相,左手看完不死心,又去看右手。
最后说道:“你张嘴,贫道看看牙齿。”
宁书砚也有些意外:“还需要看牙齿?”
“贫道是在给你找一线生机,快点。”
这一句话,吓住了母子二人。
宁母赶紧上前,催促宁书砚张嘴,生怕张得慢了,她儿子下一刻就会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宁书砚也意识到了什么,跟着配合地张嘴。
顾希夷端详了一会儿,又开始捏宁书砚的骨骼。
看到最后顾希夷也是无奈了,这人的命弱到了所有特征都在显示两个字:短命。
最后他起身,对宁书砚招手:“带贫道去看看你的住处,贫道要看看室内风水。”
“是。”宁书砚乖巧地回答。
宁母却有些急了,跟着国师询问:“国师,这是何意啊?妾身的小儿子他……”
“先前堇王寻贫道合八字,那时贫道帮令郎算了一番,算得他命薄得可怜。
“堇王也是跟贫道求了很久,贫道才想出山看一看。”
顾希夷还是很会帮忙的。
他这一句,也算是帮自己的大金主在未来丈母娘的面前美言了几句。
果然,宁母本来想找堇王谈谈的,此刻也改了心思。
“他怎么了?”宁母惊得险些要受不住。
先是小儿子被赐婚给那臭名昭著的堇王。
紧接着又听说儿子命薄。
接二连三的打击,可是让她受惊不浅。
“他啊……要是不加以干预,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顾希夷这个情商接近于无的人,竟然直白地说了出来。
宁母身体一歪,倒在了身边嬷嬷的怀里。
顾希夷回头看了一眼,急忙道:“您先撑会儿,等贫道看完,问完您在晕,一会儿还得您配合呢!”
“哦,好好好!”宁母又神奇地站了起来。
宁书砚却是一阵心酸。
听到顾希夷的话,他也是一阵震惊。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这国师说的事情属实。
他以为他躲开那一块儿封地,不再去接触那个官员,也许能改写命运。
可命运似乎没那么好改……
他只是看到母亲担忧的样子有些难过,不知他离世后,父母会是怎样的难过。
他有片刻的失神,又很快振作起来,依旧是他那招牌笑容,低声询问:“国师前来,可是有了妙策?”
他需要从国师的口中得到答案,才能安慰母亲一些。
“自然,贫道可是许诺过堇王的,定当尽力而为。”顾希夷倒是没有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来。
这也算是安慰住了宁母。
宁书砚也在此刻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他都能重生,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定然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宋云迟:我是烂桃花
顾希夷:不然呢
宋云迟躺下了,要宁郎抱抱才肯起来
宁郎趁他躺下跑向太子
宋云迟立即起来开始冲刺……
第35章
035
宁书砚的房间一向整洁。
他虽然喜欢囤一些稀奇的物件儿, 却摆放得很规矩。
宁母管家严格,所以侍女和小厮收拾得也仔细,客人突然来看也可以坦然请入。
顾希夷进入房间后,一边观察着房间里的物件摆放,一边问宁书砚:“你知道为什么自古红颜薄命吗?”
宁书砚当他要说什么深奥的道家理论,于是认真回答:“学生不知。”
“因为长得丑的人活得不久,也没有多人注意到。”
“……”
顾希夷本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结果说完,屋里也没人跟着笑。
他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继续观察。
宁书砚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
房间里的一些物件有些是太子赐的,有些是他自己寻来的。
好些也都是宁母精心为他置办的,各个雅致,都有着他个人的风格。
大抵是精致华丽里,还有着些许文人风骨。
顾希夷观察来观察去, 除了几处摆件移动一下位置, 可旺财旺官运外, 没有其他的问题。
他还顺手帮忙挪好了位置。
他又走出去,看了看整个院落,一草一木都没放过。
最后甚至爬上墙头, 去看其他临近的院子。
忙碌了许久,他忍不住纳闷,什么问题都没有啊……
于是他走向宁母问:“萧夫人, 令郎的生辰八字可有外人知晓。”
“实不相瞒,妾身是相信这 些的,所以生产前有安排过,模糊了他们真正的时辰。 ”
顾希夷沉吟片刻:“也难防家贼,你们可有仇家?”
“这……”以前的仇家努力联想,可以说是堇王, 可现在堇王似乎对宁书砚没有敌意。
顾希夷又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说,令郎有没有什么劲敌?比如他的存在,挡了某些人的路。
“或者是羡慕,又或者是忮狠……”
宁母这才回答:“那很多,他很优秀,从小就和太子形影不离。
“崇文馆里很多人恨他能和太子更亲近,所以都很疏远他,甚至孤立他……”
顾希夷语气很是沉重:“令郎的命格弱,同样的手段,害旁人顶多得一场类似风寒一般的病,过阵子又好了。
“如果害令郎,那就是害了最好害的人,令郎可能就此香消玉殒……不对,反正会是致命打击。
“所以你们应当防着些。”
宁母一向不喜欢蹙眉,她觉得这会徒增皱纹。
此刻的眉头却拧在了一块:“您这般前来,是因为发觉小儿有什么不妥吗?”
顾希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觉得,宁书砚会被宋云迟这种人缠上,其实就是一种“遇小人”。
按理说不应该,宁书砚虽然命短,但是命格里是有儿有女的。
宋云迟这个“小人”,直接害得人家断子绝孙了。
甚至可以说,宋云迟乃是宁书砚的红鸾煞。
所以他想过来看看,有没有其他蹊跷。
顾希夷故意转移话题,重新看向宁书砚:“贴身物件换一波,舍不得的就锁在远点的柜子里。环境也换一换,和堇王成亲也有利于你避开曾经不好的东西。
“近期戒酒,远离小人,避谶,收敛锋芒,免口舌之争。”
“是。”
顾希夷并没有比宁书砚年长多少,可总是想表现出老成的模样,又一次安慰道:“别怕,堇王请了贫道,贫道定然会全力以赴。”
“多谢您。”
“你这里的布局贫道都已经记住了,回去会针对性布置一番,过些日子再给你房屋里几处贴些符纸,也能护你一护。”
“学生会去供奉一些香火。”
“不必不必,堇王已经给过了,还给得有点太多了,所以贫道才……”他干笑了一声,随后又道,“贫道先行告辞。”
宁母还想多问一些,自然想留下客人:“国师可否赏脸,在府上吃过晚饭再走?府里已经备下了吃食。”
“不必了,我们饮食是有严格要求的。”
“这倒也是。”
宁母追着顾希夷往外走,找到机会又问了许多问题。
想来也是真的担心。
宁书砚又一次回到房间,独自一个人冷静。
有时也是烦心,他重生的事情不能与旁人说,所以很多事情,他都只能独自思考。
此刻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太子提议的可行性。
他如果真的没有几年活头的话,还不如自在快乐些。
短短几年,还要在宋云迟身边消耗下去?
而且,既然国师都说了他命短,他突然死亡也会显得合理。
之后他一个人到处游山玩水,岂不自在逍遥?
可能是想着这个可能性,以至于他晚上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他真的假死脱身了。
可宋云迟非要开棺验尸,竟然在细微处,发现了尸体与他的不同。
于是,宋云迟干脆关了宁家的人做威胁,还让太子党们同时遭受重击。
大街小巷,都张贴着他的通缉画像。
他以为的自在逍遥,却成了提心吊胆的东躲西藏,他好像成了被通缉的犯人。
最后他还是被宋云迟找到了。
他被带去了堇王府,将他囚禁了起来。
每天,宋云迟都要逼着他帮自己五将助神龙,还要和他亲个没完。
晚上还要和他一起睡,醒来后,他活动自由却不能离开王府。
在他第三次手酸得唉声叹气时,他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开始迷茫。
他做的这是什么梦? !
梦里都在帮宋云迟做……那种事? !
真的是被影响了。
*
崇文馆的岁试接近年关。
每年都是除夕夜的前一天,才进行完全部的考试,进入一段时间的假期。
他们通常十日一休,过年会有三天的假期。
国子监在五月还有一个月的农忙假,崇文馆却没有,因为都是官家子弟,不会去帮忙收割麦子。
这一次的岁试宁书砚依旧表现得不错,拿到了一个积分。
加之之前的积分,正式达到了十积分。
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在崇文馆内都算得上是佼佼者。
一般来讲,这个时候就可以安排官职了,年后也不用再去崇文馆。
可如今宁书砚身份特殊,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他,他也就暂时留在了崇文馆,打算干脆冲击一把十二积分。
除夕留在家里,他本想着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结果一大早,就来了一群人给他量体裁衣。
堇王成亲,时间又很紧张,娶的又是一名从未学过女红的,嫁衣自然不能指望宁书砚自己绣。
所以,堇王府请来了擅长制衣的几位嬷嬷,一起给宁书砚准备喜服。
宁书砚被她们来回测量的时候问:“我的婚服是男子款吗?”
嬷嬷听了这句话,当即笑出声来,似乎也觉得这问题有趣:“自然是男子款。”
“我会有盖头吗?”
“王爷说您喜欢扇子,我们给您准备的不是团扇,是有着红梅装饰的折扇。”
宁书砚听完不由得惊奇:“这倒是没听说过。”
“二位贵人本就是独一份,自然做什么,都是开创先河。”
等待量体结束,嬷嬷们离开,宁母又张罗着带宁书砚去寺庙上香。
每年这个时间,都是香火最旺的时间。
今年比较特殊。
一方面这是宁书砚在他们宁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一方面是宁母心中总是忐忑不安,总觉得去上个香,道家和佛家都求到,她才能更安心一些。
宁书砚跟着上了母亲的轿子。
路上,宁母一直表情凝重地拉着宁书砚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一会儿“阿弥陀佛”,一会儿“无量天尊保佑”。
也算是人脉极广。
这一天上香的人极多,靠近寺庙附近,便出现了拥堵的情况。
宁母有些急切,掀开车帘看了几次。
其实这里距离寺庙只有一段路,很可以下车走过去。
可宁母也曾是大家闺秀,在乎规矩。
如今宁书砚更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如果走出去,定然引来众人围观,点评他的相貌如何,才会让堇王请旨赐婚。
急切间,宁母朝外望去,想看看周围都有什么人,方不方便下车。
看了一会儿,又很快放下了车帘。
宁书砚看到母亲的样子觉得奇怪,于是低声问:“娘,怎么了?”
“夏家的人……”宁母现在看到夏家的人,总觉得心中不舒服。
“都有谁?”宁书砚没有再次掀开帘子,免得被发现,直接问宁母。
“三房的主母带着两个姑娘,和夏怀映。”
她自然觉得自家儿子做得没错,他是以大局为重。
可她总是隐隐有些不安,觉得夏家的人不敢记恨堇王,很有可能转而记恨上他们宁家。
这一次出事的,独揽罪责的是夏怀映的父母,已经流放。
夏怀映还是皇后亲自周旋后,才保下来的。
原本夏怀羽父亲这一房并不得宠,以前都是夏怀羽巴结夏怀映。
现如今反了过来,夏怀映需要到夏怀羽家里寄人篱下。
宁母和宁书砚明显都不太想让夏家的人注意到,干脆耐着性子,等待马车能够前行。
他们终于到寺庙门口时,夏家步行的人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
想来能错开路程。
宁母是来求宁书砚平安的,和寻常的祈福不同,去寻的方丈也与其他人不同。
宁母很是担忧,跟着方丈进入客堂,想来又要进行一番询问。
让方丈看过他后,宁书砚闲来无事,带着宝平想去文曲星那边上香。
去了又觉得人太多,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
国子监的人看到他们崇文馆的人,一小部分人会神态复杂,又想巴结,又很忌惮,又偷偷地恨。
于是他在院子里的鼎里上了香,拜了拜,也就离开了。
等待时他开始闲逛,又怕宁母出来寻不到他,以至于一直在这偏僻的小院附近来回走动。
这时,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以及熟悉的称呼。
“堇王!可否给学生说话的机会?”这声音……是夏怀映?
宁书砚当即来了精神,和宝平对视了一眼,一起躲在了院墙下,小心翼翼去听。
院墙另外一边,则是宋云迟和夏怀映,似乎有话要说。
“……”宋云迟只是沉默地看了夏怀映一眼,没回答。
他身边的谢良回做“恶徒”不太习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赶人。
谁能想到他爹银钱贿赂,他本人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得到的官职,最后是这样的?
“堇王,宁书砚得您看中,却不情不愿,您又何必一直在他的身上一直消耗精力?
“学生愿意在您身边伺候。学生也是崇文馆的,成绩很好,而且学生……”他说着,努力挣脱谢良回的束缚,想让宋云迟看到他的脸。
宋云迟却语气森冷地回答:“王府目前不缺近身伺候的太监。”——
作者有话说:我,求营养液,想周末加更。
第36章
036
宁书砚听到这样神奇的对话, 呆愣在当场。
他甚至以为是这寺庙中人来人往,其他人说的话,让他误听了去,以为是那两个人说的。
院墙的墙头瓦上还落着雪,不远处有一棵粗圆的树。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剐蹭着积雪,划出几道凹痕。
雪片簌簌下落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又怎么可能听错?
在他的眼里, 夏怀映一直是一个很懂礼数, 性格温善的人。
尤其是夏怀映长得有些柔美,身材纤细, 精通音律, 功课也算不错。
算是夏家为数不多的正常子弟。
之前也最得皇后宠爱的晚辈。
上一世夏家大规模出事, 夏怀映被家中掩护送出了京城。
他究竟去了哪里, 宁书砚和太子都不知道。
至少在宁书砚中毒前,他都没有得到什么关于夏怀映后续事情的消息。
这一世他改变了些许事情的走向, 夏家没有就此顷灭,让夏怀映能够留在夏怀羽的家中。
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很不合理。
夏怀映竟然想投靠宋云迟? !
似乎还是朝着侧妃的位置努力?
不对……
夏怀映是想替代他的位置!
……
还有这好事儿?
宁书砚自然求之不得!
结果宋云迟拒绝了?
是故意拒绝得难听?还是根本没懂夏怀映的暗示?
这给宁书砚急得, 恨不得过去提醒宋云迟:他想给你做王妃!你们俩都是龙阳之癖, 这就是缘分,你选他吧!
放过我! ! !
“不……堇王, 学生的意思是,既然宁书砚不愿意,学生愿意, 您能……”夏怀映干脆直说了出来。
宋云迟却打断了他,语气如无波古井:“本王不能。”
宋云迟看着他,眼神中的轻蔑险些溢出,冷笑出声:“其实按理来说,你父母出事,本王也算得上罪魁祸首。
“可你能想到,皇嫂用尽手段也只能保住你一人,根本救不了你的父母。
“这种时候还能庇护你,甚至帮你恢复原本光鲜状态的,恐怕只有本王这个仇敌。
“你竟然能放下仇恨,几次三番地来寻本王,是卧薪尝胆?是虚情假意?还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被宋云迟道破,夏怀映怔了片刻,又很快说道:“其实从很早学生就已经倾慕您,只是不确定您是否喜欢男子。
“如今得知情况,才敢与您道明心意。”
“不重要。”宋云迟说着,“你不要提他的名字,你不配和他比。
“如果如今处于你这个处境的人是他,他会像杂草一样地活着,还会找机会来杀了本王,绝对不会做出你这样的选择,毕竟他有文人的傲骨。”
宋云迟了解宁书砚这个人。
当初太子已然倒下,成了战乱地带的藩王,显然已经被彻底放弃。
就算这样,宁书砚仍旧舍弃了京中的一切,跟着太子前去。
这样的人,可以享受尊贵,也可以跌入尘埃里挣扎。
绝不会像夏怀映这般不堪。
尤其是夏怀映一次次地说出宁书砚的名字来,丝毫没有对同窗的感情,只有竞争,更是让他厌恶。
他喜欢人的名字,不可以从他厌恶的人口中说出。
“还不带走?”宋云迟说完,首先转身离去。
谢良回只能扯着夏怀映离开,心中更是感慨,一定要在佛家清净之地做这种粗鲁的事情吗?
呜呜呜,武将不好当。
另一边在偷听的宁书砚,此刻和宝平面面相觑。
原来他在宋云迟的心里评价这么高?
而且夏怀映长得是真不错,宁书砚都这般认为,宋云迟都能不为所动?
当初宋云迟对他一见钟情,不也是因为宋云迟是个色胚?
还是口味挑剔的色胚?
在他愣神的工夫,宝平突然开始着急地拽他。
他回过神来,回身看到宋云迟一袭紫衣,披着黑色毛绒领子披风,大步走进了这个院落。
高大的身材赫赫巍巍,竟似携着一阵凛冽之风。
宋云迟进来后,便撞见墙角那两个仍维持着偷听姿态、鬼鬼祟祟的身影,脚步骤然一顿。
还真是寺内人多,一时松懈了警惕,竟没留意有人在此偷听。
宋云迟来时,谢良回曾禀报,说见到了宁家的马车。
他心知顾希夷既去了宁家,必会将前因后果说明。
料想萧夫人得知后必定忧心,多半会前来求助方丈。
是以他特意赶来此处,想看看能否遇上宁书砚。
谁知刚走近,便撞见自己的未婚夫正蹲在墙角偷听。
心头先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欢喜,那是见到心爱之人时本能的雀跃。
可转眼又见宁书砚扭头就要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宁书砚!”宋云迟干脆叫他的名字。
宁书砚还想继续跑,干脆跑进人群里,宋云迟还能钻进人群抓他不成?
转而,他又觉得,宋云迟真的是那种会到处抓人的人。
他们如今本就是舆论的中心,若是还在寺庙里上演一出你追我逃的戏码,着实不太好看。
于是还是认命地站住,回头看向宋云迟,垂眉搭眼地行礼问好:“学生见过堇王。”
宋云迟快步走过来,盯着宁书砚的表情观察,接着问:“你方才在偷听?”
宁书砚回答得含糊:“的确不小心听到了一些。”
“不小心地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耳朵不小心贴近墙壁?”
“学生在墙边险些摔倒了罢了。”
“看来确实不小心。”
宁书砚理不直,气也壮,揣着手站在一旁不再作声,一副“您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的模样。
宋云迟越发不悦,又追问道:“你都听到了,也是这般反应?”
宁书砚不解,反问:“学生需要有什么反应?”
宋云迟连连质问:“有人要抢你的位置,勾引你的未婚夫,你怎么一点其他的表情都没有?
“你都没有心的吗?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宁书砚被接连几个问题,问得一阵头疼。
倒不觉得心虚,只是在心里感叹:又来了。
“学生又不在意那个位置,而且您不是拒绝了吗?”宁书砚一扬下巴,答得坦然。
“你该吃醋!你不该这般平淡。”
“为什么要吃醋?”宁书砚不解。
这时,院门口路过一对夫妻,似乎是在争吵。
男子一直在追逐女子,劝说着:“你别跑这么快!我追不上你了。”
“你追我做什么,你方才瞧那小娘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你去找她过吧!”
“她只是来问寺庙位置,我也只是多看她一眼,绝没有其他意思,你别乱吃醋。”
“看一眼也不成!”说着,回头给了男人胸口一拳,接着继续快步走。
夫妻二人这般追逐着,很快离开了他们能继续旁听的范围。
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院落里,有人在旁听。
宋云迟等这两个人走远了,才指着那边说道:“你听到没有,多看一眼都不成,我刚才还跟他说话了,你都没有情绪波澜吗?”
“……”宁书砚非常不解,为什么看一眼都不成?
他又为什么要有情绪波澜?
宋云迟是不是在无理取闹?
有的时候宁书砚觉得自己很作了。
可宋云迟总是让他自惭形秽!
见宁书砚不说话,宋云迟继续说着:“你应该跟我闹,让我只在意你,甚至可以给我一拳。”
“……”宁书砚努力理解宋云迟的愤怒。
理解到最后,也只是走过去,试探性地给宋云迟胸口轻轻地一拳,接着问:“这样您可以消气了吗?”
他险些顺口问一句力道可还满意。
没承想,宋云迟的语气竟然真的好了些许,却还是很执拗地追问:“你吃醋了吗?”
“我……我吃醋了。”如果不这么说,宋云迟又得闹。
宋云迟难耐喜悦地跟宁书砚解释:“你别吃醋,我没多理会他。”
“哦。”
“哦?”可能是宁书砚回答得太痛快了,仿佛没走心一般,宋云迟又不高兴了:“没了?”
“那您还想再要一拳?”
“不是打一拳的事儿!”
宁书砚真是没辙了。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突然推了宋云迟一把:“你和他聊那么半天干什么?!你就应该不搭理他!你去娶他吧!咱俩这事儿不成了!”
说完扭头就走。
看着宁书砚快步离开的样子,宋云迟竟然开心起来,嘴角扬起。
接着他跟在宁书砚的身后追,拽他的袖角:“我错了,我只娶你……”
“晚了!不成了!”宁书砚继续拒绝。
宋云迟在这时反而脾气和语气都好了起来:“你别走这么快,你忙着岁试的时候,我都没去找你。”
“别找我,找他去!”
“只找你。”
等两个奇奇怪怪的人这般走远了,躲着偷听的宁母,才一脸疑惑地坐直了身体。
她偷听也容易,毕竟她一直都在客堂里,坐着不动就能听到。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两个人怎么聊着聊着,自称就变了?
堇王在他儿子面前自称“我”?
刚才堇王是在跟她儿子闹脾气?
现在还跟着她儿子,去哄他根本没生气的儿子?
堇王喜欢这样?
他……他脑子是不是不正常?
传闻里不是说堇王性情暴戾吗?
怎么真实却……奇奇怪怪的?
在宁母还没想明白,堇王怎么会是这么个怪癖时。
另一边,本就半点醋意都没有,全是被逼着吃醋的宁书砚,早已被“哄”好了。
宋云迟将宁书砚带到了一个安静的客堂里,非要捏着宁书砚的手才能说话:“我在寺中安排了斋饭,你去请萧夫人一同过来,我们一起用午膳。”
“我娘若与您同席,怕是会不自在。”
“早晚都要熟悉,我想她也愿意与我商议婚事。”
宁书砚思量了一会儿,才点头:“也罢,我稍后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不愿,您可不许乱发脾气。”
“自然。”宋云迟说着,俯下身要凑过来。
宁书砚立即抬起手来,挡住了他的嘴唇:“此乃佛门清净之地。”
“你可知,京中私情之事,发生最多的地方是何处?”
“……”宁书砚索性闭口不答。
“就一下,不然一会儿我就不老实了。”宋云迟握住他的手腕,将手移开。
宁书砚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再拒绝。
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转瞬便结束。
即便如此,宁书砚前去寻宁母说斋饭一事时,一路上仍在低声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带着宝平离开,又是一阵儿暗暗欢喜。
他的宁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他了,这就是进步。
之后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他终究走出客堂,立在院中。
这才想起,送走夏怀映之后,谢良回怕是寻不到他了。
他只得主动站在院里,等着护卫来找。
好不容易等来了气喘吁吁的谢良回,宋云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若不是上一世这货最为忠心,他真想再另培养一个机灵些的护卫——
作者有话说:萧夫人:
第37章
037
宁母听到宁书砚的邀请, 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
她想着,的确应当和堇王见面,如今不失为不错的时机。
寺庙准备斋饭的地点是统一的。
只不过会为贵客, 准备单独的房间, 让他们能够安静进餐。
宁书砚扶着宁母朝着斋堂的方向走,途中路过一排暗红的灯笼,颇有过年的氛围。
往来不乏文人雅士,若愿添些香火,便可求得墨宝,将心愿题于灯上。
待新年一到,便随灯火长明不熄。
细雪轻落, 点点白雪覆在灯面, 更衬得那一抹艳红愈发明艳, 冷白与暖红相映, 清艳得恰到好处。
宁书砚路过一个灯笼,看到了熟悉的字体,只有寥寥几字:父母安康。
是夏怀映的字迹, 是对同窗足够熟悉才能认出。
甚至不敢留下名字。
宁书砚不知,夏怀映这般接近宋云迟,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自己的父母争取一线生机。
可这都是他无暇顾及的事情。
错事既成,便该坦然认下。
夏怀映父母今日所受,皆是昔日因果, 本就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宁书砚望着这一切,心底没有半分波澜,更无半分恻隐。
路过公用斋堂时, 宁母和宁书砚都听到了议论声。
“我也瞧见了,萧夫人带着她儿子来了。嘿哟,她之前心比天高,这个瞧不上,那个瞧不上的,原来是瞧上了堇王。”
“可不是,她给她大姑娘挑选夫婿的时候,不也是只盯着顶顶好的那几个?最后硬生生地将姑娘拖到了十八岁才成亲。”
说到这里,一人轻笑出声:“哈哈,还真是挑上了最好的,看中了堇王,不管自己是女儿还是儿子,就往人家跟前送。”
“谁让萧夫人貌美,孩子也个顶个的仙人一般。”
想来屋内俱是往日里有过往来的旧识。
只是如今宁家立场暧昧,似有渐渐疏离东宫之势。
这些人便不再掩饰言语间的刻薄酸意,明里暗里尽是冷嘲热讽。
也不奇怪,宁母的确如此。
她自己曾经是京城贵女中最出挑的那几个之一,嫁的人虽然不算最出息的那个,但还算本分,从未有过什么不好的传言,而且高大俊朗。
她素来心高气傲,便是对待家中庶子,择友择途,再到挑选归宿,也定要在可选之人里,挑那最出众、最妥当的一个。
宁母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听到这些人的话,宁母便要走进去和他们理论一番。
偏巧另一侧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语声,不高不低,却恰好落进众人耳中:“本王途经此处,无意听闻诸位议论,特来解释一句。并非宁家攀附,实是本王一厢情愿罢了,诸位倒是抬举本王了。”
语罢,那人并未停留,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径自转身,大步离去。
室内立即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宁书砚见场面得到控制,赶紧扶着宁母朝着隔壁的房间走。
进去后房间安静,只放置了茶水。
见贵客到来,小僧们才陆续送来了斋饭。
斋饭也是这点较好,没有奉承,小僧们规规矩矩,只顾着上饭菜。
究竟谁是最重要的那位贵客,他们根本不知道,只知来人就可以上菜了。
宋云迟的位置需要绕一周才能到来,是后到的,朝着宁母行礼,随后坐在了东位。
正所谓做东,就是请客之人的位置。
起初宁母尚且带着几分拘谨,端坐一旁,神色间颇有试探。
见宋云迟用餐时举止有度,仪态端方,并无半分失礼之处,心下先松了几分。
再悄悄抬眼打量,见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当真称得上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她逐渐开始了今日的问话:“婚事你们是如何安排的?”
“母妃会在明日归京,她会在初二,领着杨长史一同上门拜访,详细商议。”宋云迟回答。
先帝废除了随葬制度。
很多人说,先帝是特意为了端宁妃废除的。
端宁妃在先帝生前颇得圣宠。
在先帝去世后,她去了别处清修。
说是在寺院,实则是又为她单盖了一座别院,端宁妃在其中单独居住。
宁书砚作为太子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得到了消息,说端宁妃其实暗暗养着面首,假扮成府中小厮。
可他们的人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进一步消息,最终派人强闯抓证据。
后来才发现这是堇王和端宁妃联手设下的局,最后自然是被反将一局,反而给他们治了罪。
端宁妃又有着为先帝祈福清修的名声在,博得了诸多同情。
他们也就更加被动。
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总之,端宁妃当初能独占圣宠多年,还生了宋云迟这么一个儿子,绝非等闲之人。
听到要和端宁妃商议,宁母也是一阵紧张。
要知道,她之前和皇后关系不错,没少一起谋划一些事情,试图夺得恩宠。
针对的不都是端宁妃?
端宁妃又岂会不知?
宁母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贵太妃她知晓砚儿是男子吗?”宁母问道。
“从本王中意他之后不久,母妃就已知晓此事。”
“哦……”
之后宁母又问了一些问题,还提及了宁书砚命格的事情,宋云迟也都一一作答了。
最后,宁母还是交代了一句:“成婚前,你还是需要和砚儿保持分寸,莫要接触得过于频繁,落人口实。”
“本王知道了。”宋云迟这般回答,语气平淡,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劝。
*
端宁妃驾临宁府那日,阖府上下早早备下了盛筵,礼数周全,极尽隆重。
一则恰逢新年,府中本就该张灯结彩,添几分喜庆热闹。
二则端宁妃身份尊贵,乃是天家贵客,自当以最高规格相待。
就连宁书砚的祖父母,因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也特意让人搀扶着,缓缓移步正堂。
一家人整整齐齐。
端宁妃今日装扮素净雅致,并不张扬。
可因是说喜事,又逢新春佳节,鬓间仍簪了一支合宜的珠钗,淡淡点缀,更显端庄。
腰间束带与外罩披风皆选了暗红料子,衬得她面色温润,气色极佳。
她本就是生得妖娆艳丽的美人,岁月竟似格外厚待于她。
纵然其子宋云迟已经到了二十二岁,她容颜却未见多少沧桑,反倒比年少时更添了几分温婉沉静,眉眼间尽是历经世事的柔和。
她虽与宁家人往来不多,却仿佛对府中人都有些了解,入府便一一认出众人,丝毫不显生疏。
目光尤其落在宁书砚身上。
刚踏入院中时,她便已淡淡扫过他一眼。
待宁书砚上前行礼之际,她才缓缓抬眼,认认真真,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伸手:“到本宫身前来。”
宁书砚立即走过去,见端宁妃伸手,试探性地伸手搭在了端宁妃的手心。
端宁妃立即握住了他的指尖,弯起眸子对他浅笑,笑容亲近里带着些许与生俱来的媚感。
这个时候宁书砚竟然下意识感叹,难怪先帝会独宠端宁妃,的确是天生媚骨的浓艳美人。
他被端宁妃瞧得有些脸红,好在表现得仍旧规矩。
“本宫那不成器的孩子,性子别扭了些,可心里是喜欢你的,你与他好好相处便是。若日后受了半分委屈,尽管来寻本宫,本宫自会为你撑腰做主。”
话音方落,她轻抬纤纤玉手,一旁侍立的杨长史立刻躬身捧上几只精致锦盒。
“本宫早听闻你的喜好,特意为你寻来这些物件,你且看看,可还合心意?”说着,终于松开了宁书砚的指尖,让他去看礼物。
宁书砚一时有些踌躇,不知当面启盒是否合宜。
可眼见杨长史已恭敬候在身侧,推辞不得,终究还是伸手打开了锦盒。
端宁妃是一个很会选礼物的人,至少每一件都很合宁书砚的心意,他真是眼睛一亮又一亮。
显然选礼物是非常用心的。
宁书砚喜欢文人收藏的物件儿,还总是端着一些文人风骨,又喜好浮夸,所以喜欢雅致又精致、华丽的东西。
端宁妃选择的礼物,都是一些孤本,或者是上等的墨。
还有一些看似没用,宁书砚却很喜欢的大家亲手绘制图案的笔筒,放发冠的锦盒。
“多谢贵太妃的赏赐,学生很喜欢。”宁书砚再次行礼。
“不必拘 礼,出去玩儿吧,我们这些大人谈论婚事细节即可。 ”端宁妃说着摆了摆手,之后再与宁家其他长辈说话。
这时就连宁母都不得不感叹端宁妃的气度,见到他们时,竟然真似毫无芥蒂一般。
之后杨长史将婚事的步骤等事宜,也安排得妥当,更是让宁母舒心。
这一次的商议,倒是极为顺畅。
至少端宁妃面上瞧着比宋云迟好相处。
*
让宁书砚没想到的是,宋云迟这个仿佛有着天生反骨的人,竟然真的听了宁母的话。
在他们成亲前,都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也真的没有再私底下来找他。
除了为了备婚,或者过节时,送来过几次东西,其他的时间都没有联系过他。
只有元宵节的前两日,派人送来了一笼没有煮过的元宵,还附带了一张纸条:
——来年上元,共赏星河灯海。
宁书砚拿起纸条,想要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可在晚间看书时,还是再次拿来纸条,就着摇曳烛火,一遍遍地细看。
宋云迟的字素来苍劲有力,笔锋锋利如刃,落笔气势凛然,偏偏纸上写的,却是一句温柔缱绻的情话。
烛火在风里轻轻跃动,映得纸上墨字也似跟着微微颤动,竟有几分撩人的意味。
他静静看了片刻,终是随手将纸条夹进了书页深处,妥帖藏好。
偏巧此时,宝平端来了一碗元宵:“这是堇王府送来的,后厨煮好了,给您送来当宵夜吃。”
“嗯,知道了。”
宁书砚伸手端过来,吃起来没什么不同,和府上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他突然在想,他是不是还答应了给宋云迟做桃花酥?
等桃花开的时候,他应该留意一番。
待到桃花开时,他应该已经和宋云迟成亲了吧?
堇王府里似乎有一棵桃树,想要寻些桃花倒也方便。
也不知宋云迟那个性格不好相处的,会不会挑他的手艺。
毕竟他送给家中长辈,他们只会欢喜他的用心,不会在意味道好坏。
不知不觉,他竟然开始想起了婚后的生活。
等猛然回过神来,宁书砚先是一怔,随即脸颊不受控地发烫,漫上一层薄红。
狼狈地吃了一颗元宵后,他捂住脸,缓了好半天的神才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二更送到了,营养液呐~】
过度剧情写得我崩溃,这一章憋了两天,哈哈哈,不管了,下章直接成亲!
迎接婚后的鸡飞狗跳吧~
第38章
038
许是婚期日渐逼近,宁书砚竟连着几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就连年后崇文馆首场月试,他也只堪堪得了半积分。
他甚至怀疑,这是考官们看在他是宋云迟未婚夫的面子上, 又好事临近才给他的。
毕竟口试时, 考官面上那几分为难之色,他瞧得真切。
他心中亦清楚, 自己应答得实在算不上稳妥。
当初初入崇文馆,众人皆是启蒙不久,要考得一分难如登天。
大多数人都是临近出仕之年, 学识积淀足够, 才仿佛一朝开窍。
宁书砚向来是早慧之人, 所以是第一批累积高分的学子。
如今这般失常,更让他清晰地察觉自己状态已是极差。
越是接近婚期,越是寝食难安。
他的思绪也变得十分混乱,反复推敲旁人的那些“馊主意”是不是真的可以试一试。
他当真要和宋云迟成亲?
成婚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如今的宋云迟,和他上一世记忆里大相径庭。
宋云迟变得情绪浓烈鲜明, 心意直白坦荡, 这般声势浩大,很多次让他感到不解。
宋云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等到婚服送到宁家, 他穿上身时,才恍惚间有了真的要成亲的真实感。
他穿上合身的婚服,周围的人说着合适。
宁母躲在人群后悄悄拭着眼角。
明日他就要成亲了。
日子过得真快。
许是事已至此, 焦虑再多亦是无用。
这一夜,他反倒睡得安稳了许多。
不如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应对很多事情。
因着他们二人,是本朝第一对正式成亲的两名男子,很多礼节都有所改变。
府中的人都是默默背着流程。
天未亮,宁书砚便被宝平轻声唤醒。
府中上下早已一片忙碌,众人簇拥着他洗漱更衣,换上崭新的喜服。
宝平前两日特意拉着另一个小厮,练了许久婚典发式,今日上手极快,梳得稳妥又周正,半分不乱。
宁书砚本是不用上妆的。
这是宋云迟也特意交代过的事情。
宁书砚就算和他成亲仍是男子,不要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可终究是大喜之日,少不得沾些喜气,便只让他轻抿了一下红纸,唇上顿时染开一抹温润殷红。
随后他拿着扇子,闲来无事,便去研究扇面的花样。
扇面以素绸为底,红梅与流苏皆是精工细绣,针脚细密精致,还垂着几串珍珠链,一看便知是数位绣娘连夜赶制而成。
这般心意,日后收在府中做个摆件,也算不负这番辛劳。
这时乔既明从院子里挤进来,刚进门就朗声叹道:“哎哟,你成亲和旁人的规矩不太一样啊,我也是打听了一会儿,才确定我可以进来。”
见他来了,宁书砚心中也跟着轻松了几分,眼睛笑成了月牙,问他:“宾客都来了?”
因着立场问题,许多东宫一派的官员都在犹豫是否前来。
即便肯赴宴,也只敢到宁府致意。
“我瞧了一眼,崇文馆的同窗只能算是来了一小半,大部分没来,礼单倒是有一多半的名字。
“人没来,礼到了,还不用招待他们,其实也是不错。”
乔既明说着,还掐着腰凑近了宁书砚看,评价道:“宁书砚,你真是太适合穿红色了,以后努力穿红袍吧。”
这也算是一种祝福。
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宁书砚和堇王成亲,以后怕是不会有仕途了。
但是乔既明觉得,宁书砚肯定还是会官途坦荡的。
就算没有堇王协助,宁书砚自身的能力也在。
宁书砚仍旧笑得肆意,认可地点头:“我也觉得红色衬我,但不可因贪恋颜色,拘泥于红袍。”
乔既明懂了他的意思,朗声大笑:“自然,紫色也不错。”
乔既明又道:“我看到你的嫁妆了,这么短的时间,萧夫人竟然凑出这么多来,我听到好些人都在惊叹呢!”
说起这个,宁书砚还有些愧疚:“我娘的嫁妆和祖母的都补贴给我不少,就连一些铺子,也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喧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乔既明到门口瞧了一眼,接着道:“迎亲的队伍来了,一会儿我是直接回去,还是跟去堇王府喝喜酒?我有点不敢去堇王府。”
“看你自己,我是招待不了你。”
“兄弟的喜酒得喝啊……”乔既明愁眉苦脸的,真是万分纠结。
他想去沾喜气,凑热闹。
又想起从前得罪过宋云迟,若是婚宴上被那位冷面王爷亲自敬酒,怕是腿都要软了。
再说闹洞房吧。
宋云迟往那里一站,旁边谁敢嬉皮笑脸?
都恨不得躲得百米之外。
这喜酒,喝得实在叫人发怵。
寻常成婚皆有催妆诗、催妆礼。
他们二人的婚礼一概免去。
而且,谁家成亲不都是欢庆热闹的?
偏宋云迟下马进入宁家后,所到之处瞬间鸦雀无声,唯有喜娘一人独自唱喏,勉强撑着热闹。
在宋云迟走进宁书砚的小院时,乔既明根本不敢碍事,更是躲在了角落里。
好在宋云迟的眼里只有宁书砚,进来后径直走向他。
宁书砚举着扇子,却觉得这扇子颇为多此一举。
他只要一抬眼,便撞进宋云迟垂落的目光里。
今日的宋云迟终于能够和心爱之人成亲,心情大好,周身凌厉之气也柔和了许多。
尤其望着一身喜服,正悄悄看他的宁书砚,对上那双似含桃花的笑眼,眼底更是藏不住暖意。
大红喜袍未减宋云迟半分锋芒,反倒衬得他愈发夺目逼人。
浓颜的长相,配上浓艳的衣装,竟意外地合适。
他伸手将红绸一端递到宁书砚面前。
宁书砚抬手接过,白皙纤长的指尖与艳红绸带相映,愈显肤色如玉,清艳动人。
宋云迟终是娶到了心爱之人。
他牵着红绸一端,领着宁书砚走出小院。
院子外的宾客看到了宁书砚,终于敢发出声音来,仿佛找到了可以倚仗的靠山。
两个人尽可能靠近地一前一后地走出宁府。
宁书砚被送上花轿。
听闻他到了花轿上需要一动不动,之后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偏偏刚刚抬轿子,他的身体后仰着划出了一段距离,挪了挪才狼狈地重新坐好。
他坐在轿子里,不安了一瞬,这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兆头吧?
不过他很快释怀了。
谁和宋云迟成亲,日子能过得安稳?
轿子朝着堇王府行进的途中,宁书砚透过轿帘朝外看去,看到不少百姓在路边围观。
在锣鼓声的掩盖下,似乎根本听不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可宁书砚还是从宋云迟出行的视角,看到了百姓对他的态度。
是惧怕,是敬畏。
宋云迟早年做将领时,是实打实地有过功绩,就连身受重伤回京时,也经历了颇多波折。
事实证明,圣上对他的忌惮不是空xue来风,后来宋云迟的确给他的皇位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可在百姓的心里,宋云迟一直有着极高的地位。
因为他所过的战场,皆是护民优先,不杀战俘,不掳掠百姓,尤其是协助过几次围剿山匪,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在百姓的眼里,并不在乎什么乱臣贼子。
只要不增加赋税,不给百姓增加负担,保证他们不受战争侵扰,在位的那一位就是好皇帝。
坐在那里究竟是哪一位,他们没多在乎。
所以百姓们在宋云迟成亲之日,也都会出门观看,接着对宋云迟真诚跪拜行礼。
愿他之后的日子安康。
宁书砚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诧异。
却暗暗按捺下情绪。
队伍终行至堇王府。
门前没有火盆,也没有马鞍,只有延伸至正堂的红毯,像是一路平坦不会经历任何坎坷一般。
宋云迟不紧不慢地牵着宁书砚入内,行至正堂。
宁书砚就算执扇而立,也能看清周围的情形,努力克制自己乱看的冲动,保持淡然从容地跟着步骤进行。
一拜天地。
宋云迟和宁书砚同时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宋云迟和宁书砚一同转身。
宁母宁父以及端宁妃一同端坐,看着二位新人行礼。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彼此,再次规矩行礼。
起身时,宁书砚抬眼,立即与宋云迟对视了。
果然,就算在成亲的时候,宋云迟也会无时无刻地盯着他……
他快速收回目光,不理会宋云迟这个变态。
周围是喜娘唱喏,满堂喝彩之声。
在这种声音中,宋云迟再次牵着红绸,带着宁书砚进入婚房。
婚床不同于其他的婚姻,会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他们的婚床上只是有一些花瓣,也不知冬日未过,是从哪里寻来的。
两位新人并肩坐于床沿,也就是坐富贵环节。
等礼节结束,宋云迟不情不愿地起身待客,临走时说道:“我会很快回来。”
宁书砚低声回答:“不急。”
他是真的不着急。
他希望宋云迟也不着急。
在宋云迟离开后,有侍女进入,小心翼翼地烛火剪小,窗影即刻变得朦胧。
宁书砚一个人坐在床边活动身体,想叫宝平进来伺候,却发现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继续坐着等待。
也不知宋云迟是如何安排的,他带来的随嫁小厮和侍女呢?
不久后,有侍女端来合卺酒,放置在桌前,又匆匆离开。
宁书砚探头看了看,竟然没给他准备茶水,他一整日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他只能唤道:“给我送杯茶来。”
结果没人回应。
宁书砚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走出去四处查看,才发现侍女送来合卺酒后,便不见了踪影。
他们的婚房外,别说宝平了,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仿佛被清场了——
作者有话说: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堇王殿下表示,他想赶紧洞房。
也不是特别着急。
马上开始就行。
第39章
039
宁书砚独自一人被留在婚房之中, 自知成婚当夜,他擅自出去不合规矩,便只能重新坐回去。
外面的宾客似乎也不如何热闹。
至少宁书砚感受不到,甚至觉得有些冷清。
他和宋云迟成婚的场面, 不可谓不盛大。
不少规格高到离谱。
让宁母安排的时候, 心中忐忑不安,唯恐一不小心触怒天家。
这般隆重的婚礼, 却没有喧闹欢庆的气氛。
其中宋云迟功不可没。
他撑着身体坐在床边的时候,突然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什么,于是拿出来查看。
是一个扁平的玉罐。
出于好奇,加之实在无事可做,他拧开了盖子,看到里面是黏稠的油状东西,散着阵阵清香。
他用指尖轻轻蹭了一点,捻了捻,不解地低声嘟囔:“发油吗?在枕头下面藏发油做什么?”
虽满心疑惑,他还是将东西原样放了回去。
另一边,宋云迟非常不热情地招待了来往宾客。
宾客们突然变得非常“乖巧懂事”。
没有敢在这个婚宴上吵嚷的, 自然更不可能出现发酒疯之人。
官员们来了, 如同国子监的学子上课一般安静守礼。
在宋云迟前来敬酒时,纷纷站得笔直, 恨不得喝酒前给宋云迟行一个大礼。
宾客们懂事,招待起来也就更加顺利。
只有在遇到虞岁和时,虞岁和嬉皮笑脸的, 非要和他多喝两杯。
婚宴这种场合,立场不分明的人自然可以参加。
礼给得不厚重,就不会引起怀疑。
是以才放了虞岁和这么个混不吝的人进来。
宋云迟只对虞岁和没办法。
因为他是真的打不过虞岁和, 他还需要给虞家几分薄面。
毕竟虞岁和天生神力,一人可敌千人绝非夸张。
终于招待完宾客,宋云迟朝着婚房的方向走,留下杨长史去善后。
越是走近婚房,周围越安静。
他的内心越发雀跃起来。
等待了两世的事情,终于成真。
他娶到了宁书砚。
在这一刻,上一世的单恋,照顾宁书砚时的凄苦,以及在宁书砚死后的彻骨疼痛都在悄然散去。
他的脚步变得轻飘飘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如梦如幻。
让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宁书砚,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娶到了心上人。
推开婚房的门,看到宁书砚依旧一身红装地坐在床边等待他。
从前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如今就摆在眼前,他真的和宁书砚成亲了。
名正言顺,合乎礼法。
宁书砚将扇子半举着,半遮着脸,只露出眼睛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对。
宋云迟的心底漫开一阵又一阵汹涌的暖意,像春水漫过青石,软得一塌糊涂。
红烛高照,满室暖意。
宁书砚低声问:“伺候的人呢?怎么一个都寻不到?”
“我将他们遣走了。”
“为何?我连口茶水都没得喝。”
“似乎合卺酒之前,你不能喝其他的。”宋云迟说着走进婚房,将门反手关严,按得死死的。
随后他首先走向桌边,示意宁书砚跟着过来。
宁书砚还举着扇子,被宋云迟随手取来,合拢后放在桌面上。
宁书砚也不再拘谨,跟着坐在了桌边,举起酒杯来嗅了嗅,问道:“这酒里加了东西吧?”
“按理来说加了,也是怕刚刚成亲的人拘谨。”宋云迟说着跟着举起酒杯,还待与宁书砚交杯。
结果宁书砚自顾自地端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随后直吐舌头:“这哪里是酒里掺药啊,这是药里加了点酒,药味太浓了。”
宋云迟看着他的举动没说什么,自己还没喝,宁书砚又凑了过来问:“你的这杯里也加了吗?”
“不知。”宋云迟说着,端起来给宁书砚看。
宁书砚干脆凑过去,也小小地抿了一口宋云迟的,随后眉头蹙得更紧:“这药量也太猛了。”
宋云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在替我试毒吗?”
宁书砚放下酒杯,苦着一张脸摇头:“不是,我以为他们会区别对待,然后我们交换一下酒,我喝没有药的,没想到他们一视同仁。”
“那就不喝了?”
宁书砚有些纠结:“要不象征性喝点?”
宋云迟瞥了宁书砚一眼,看到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迟疑了片刻,便只跟着宁书砚一起,象征性地喝了一些,很快放下了酒杯。
这时宁书砚站起身来,晃着自己的身体对宋云迟说道:“叫宝平进来,这身衣服太重了。”
“我帮你脱。”
“为何不叫人进来?”宁书砚疑惑地问道。
“我怕你会害羞。”
“我害羞什么?”
宋云迟暗暗叹息了一声,随后走过去,亲手为他卸下冠冕,解去繁复的喜服。
一双大手,颇为吃力地抠着那盘扣,许久才能解开一颗。
其间,他忍不住抱怨:“这喜服真是烦琐。”
“我就说吧,让你叫人进来,你非不肯。”
宋云迟哪里是会照顾人的人?
宋云迟抬眼,看到宁书砚配合地低头,露出漂亮的后脑,以及纤长的脖颈。
那白皙的皮肤近在咫尺,仿佛还在散着香味儿。
他的心思越发按捺不住。
脱掉了喜服,宁书砚活动了一番身体,觉得拘束没了,人也终于活了过来。
转身看到宋云迟还穿着喜服,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帮宋云迟解喜服。
宋云迟一直垂眸盯着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帮他解腰带,一层一层地帮他脱下外衫。
他没能忍住,微微低下头,伸手扶住了宁书砚的后脑,吻住了他的唇。
宁书砚的身体先是一颤,很快又恢复镇定,并未太过拒绝。
只是任由宋云迟吻了一会儿,才躲开后继续帮他褪去喜服。
宋云迟虽然没有追,却还是一直目光随着他。
终于放下了沉重的喜服,他抬眼看向宋云迟,看到宋云迟的唇瓣上还沾着从他唇上掠夺走的艳红,不由得笑出声来。
宋云迟这种人染红了唇瓣的模样,着实有些有趣。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还在帮自己脱衣。
这时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突然嫣然一笑,眼眸弯弯的,眼神灵动。
行动间,仿佛还有属于宁书砚的体香钻进自己的鼻翼里。
宋云迟在这一刻,仿佛醉了神魂,终是再难忍住,再次吻住了眼前的人,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
宁书砚虽然说没有最初那般抗拒,可仍旧会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他该试着抱住眼前的人?
所以他缓缓抬手,环住了高大男人的肩膀,微微仰起头来,配合着进行这个吻。
宁书砚不喜欢被宋云迟一直盯着。
行动间改为单手环着,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宋云迟的双眼。
眼睛被蒙住,感官随之变得更加灵敏。
唇间是心爱之人的味道,虽生涩,却透露着顺从。
鼻翼里充满了这个人的清香,又让宋云迟醉了三分。
他单手搂住了宁书砚的腰,轻易地在亲吻间将他的身体提起来,顺势放在了床上。
手也开始不老实。
宁书砚在此时有些慌乱。
他先前的确由宋云迟引导着,研究过宋云迟的肌肉分布情况。
可宋云迟了解他的时,他还是会害羞。
尤其是他想到,他早上的确沐浴过,可经过了一日,身上会不会有汗?
宋云迟会不会嫌弃?
于是他放弃了挡住宋云迟的双眼,握住了宋云迟不安分的手腕,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沐浴?”
移开手,他才注意到宋云迟此刻的神态有些不同于以往。
仿佛有些急迫。
呼吸也是乱的。
宋云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接着喉间重重吞咽,喉结起伏极为分明。
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在他的唇瓣上再次落下了一个吻,退后一步起身。
宁书砚本想跟着起身,却被宋云迟抱了起来,带着他朝着温池走去。
宁书砚扶着宋云迟宽大的肩膀说道:“我可以自己去。”
“我很急。”宋云迟的步子很大,几乎是瞬间穿过了室内走廊,到了温池边。
宁书砚被放下来,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温热的气体围绕着二人,湿润着他们的皮肤。
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脱光的时候,宋云迟已经脱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了头。
以前是碰过。
但是没这么直白地看过。
在他慢悠悠地解着里衣时,宋云迟再次走过来,低头吻他的唇,手不由分说地快速脱着他的里衣。
那手快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便已经带着他进入了温池。
宁书砚觉得自己有手有脚。
用不着宋云迟帮忙。
可宋云迟仍旧非常热心肠地帮他清洗。
宋云迟自己靠着池壁,拉着他靠近自己,低声说道:“坐在我怀里。”
“我自己可以。”
“我帮你。”
宁书砚想着,他们已经成亲了,不必如此矫情,还是靠近了宋云迟,坐在了宋云迟的怀里。
宋云迟起初还算正常,只是帮他洗澡的时候,仍旧要吻着他。
可逐渐地,宋云迟洗的地方有些奇怪起来。
他想推宋云迟的手,却被宋云迟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巴警告。
他只能无奈地靠着宋云迟的肩膀,低声问:“需要洗得……这般仔细吗?”
宋云迟这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成婚前,你家里没给你准备话本吗?”
宁书砚认真回忆了一番:“好像给了,可当时我在准备月试,没看。”
“都没有简单翻阅过?”
“没有。”
宋云迟心情颇为复杂地点头,随后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行房,要做什么?”
“我……用手帮你?”
“……”宋云迟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跟宁书砚解释。
最终,他仍旧没有放弃帮宁书砚清洗,同时问道:“宁郎,我们恐怕要做更亲密的事情。”
宁书砚果然是聪慧之人,很快懂了,还羞怯地问:“你也要帮我吗?”
“……”宋云迟真怕一会儿吓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040
宁书砚抬眼看向他,似乎是在探寻,满眼的无辜。
脸颊上泛着绯红,一脸的懵懂,都让宋云迟心生爱惜。
于是他只是轻轻亲吻宁书砚的嘴唇, 似乎是在安慰。
他还小呢, 不懂是正常的。
不能怪他。
不久后,宋云迟将宁书砚抱出了温池,用沐巾将宁书砚包裹起来,朝着婚房的位置走去。
此时宁书砚躲在宋云迟的怀里,还有几分清醒, 当是短暂地结束了。
当他被宋云迟放到床铺上, 任由宋云迟帮他擦身体时, 才意识到宋云迟并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们洗澡时没有松开束发, 只在动作间湿了些许发尾。
此刻的宋云迟已然没有耐心细致地擦干净, 便再次吻住了他。
后背是床铺, 身上是居高临下的宋云迟,宁书砚避无可避。
红烛长明注定要燃过整夜,映得满室皆暖。
暖光下,在宋云迟朝他看过来时,那种目光侵占感更加强烈,他干脆抬起手臂来挡住自己的脸。
像是乌云遮月, 挡住了月光的皎洁。
如风过境,细微地密布。
感受到宋云迟抬手在枕头下面摸索,他才从手臂间露出眼睛来。
看到宋云迟拿出了枕头下的玉盒,接着交到了他的手里。
宁书砚有些不懂,奇怪地问:“晚上你也要涂发油吗?”
宋云迟听得一怔。
很快笑了起来,竟然笑得很是无可奈何。
当宋云迟教着他,应该涂在哪里的时候,他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不可能的!”宁书砚惊呼出声。
“可以的……”
在宋云迟抬眼看向自己时,那眼神让他的心猛跳了几拍。
那是充满了欲望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一切都变得荒唐。
这不是宁书砚想象的情景。
此刻他根本不敢想,那些未曾翻开的话本里,隐藏着怎样情意缱绻的画面。
宋云迟尽可能温柔。
他知道,他不能伤害宁书砚。
他不能急。
可宁书砚显然真的被吓到了,抗拒万分。
宋云迟只是看着他闹腾,听着他骂,似乎是在欣赏他的表演。
那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更是让宁书砚觉得他被戏弄了,挣脱不开,拒绝也不听。
恼怒之下抬手扬了宋云迟一巴掌。
宋云迟明明一直盯着他,自然能看到他的举动,竟然没躲。
承了这一巴掌后,宋云迟仍旧盯着宁书砚看,反而倾身靠近他,问道:“这么有力气?这边要不要再来一下?”
宁书砚打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听到宋云迟的问话,一时间又羞又怒。
宁书砚眼泪直流,干脆掩面开始哭泣:“我不成亲了……我要回家……”
听到宁书砚这句话,宋云迟的脸阴沉下来:“这就是你家。”
“这不是……我不要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宁郎……”
“别叫我!”
宋云迟只能一直哄着他,轻轻地吻他。
药效终究是有效的,宁书砚逐渐被吻得沉沦……
宁书砚觉得自己乱透了。
“宋……你……不得好死……”
“谢谢你的祝福。”
“王八蛋……”
“嗯,我是。”
……
许是哭得累了,宁书砚干脆躺在床上不说话,眼角还噙着泪,虚弱到一丝力气都没有。
宋云迟终于有些良心发现,他躺在了宁书砚身边,说着:“宁郎,我好爱你。”
宁书砚几乎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捂住了宋云迟的嘴。
两个人躺在乱糟糟的床铺间。
宁书砚在认真休息。
宋云迟在认真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还帮他拢了拢耳边凌乱的发丝。
歇了一会儿,宁书砚才睁开眼:“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洗一下?”
“嗯。”
“温池的水凉了吧?”
“一会儿我去交代。”
宁书砚轻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我好渴……渴得嗓子疼……”
“我会让人备水,不过你嗓子疼可能是方才骂得太大声了。”
“……”宁书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饿了……”
宋云迟在此刻起身,想找件衣服,才发现衣服都在温池那边。
于是简单擦身后,亲自打开柜子寻找。
套上了衣服后,披上披风,推门走出去找杨长史了。
宁书砚又被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婚房里,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乱糟糟的红色装饰,一时间惆怅不已。
他恐怕是第一个成亲第一天,就反悔的。
不久后,宋云迟端着温水进了屋,走到床边扶着宁书砚微微起身,给他喂水喝。
宁书砚颤颤巍巍地喝了两口,觉得自己好了一些。
再等了片刻,一碗清淡的面条被送了进来。
来的小太监根本不敢进门,怕看到什么不能看的场景,只送到了门口。
是宋云迟接过去,放在了桌面上。
宁书砚被宋云迟扶着起床,又架着他到了桌面,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瞪了宋云迟一眼。
宋云迟被瞪得没脾气,一时间也跟着站在了桌边,怕自己坐下也会刺激到宁书砚。
宁书砚没办法,只能端着面到一边柜子上,站在柜子边吃。
吃着吃着又委屈起来,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他都说不成了。
宋云迟还不停。
王八蛋。
是想要他的命吗?
宋云迟罚站一般地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已婚的小夫君抽噎着吃面条,也有些无所适从。
他走过去,在宁书砚的身后抱着他,想要安慰几句。
谁知宁书砚立即撤开了身体,警告他:“不成了!”
“我……我只是想……扶着你!”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方才不是你说的?不来第三次了,结果亲着亲着就……”
说着越发生气,一个箭步过去,“邦邦”给了宋云迟两拳。
宋云迟被打得没脾气,抱都不敢抱了。
宁书砚见他老实了,才又回去继续吃面条。
宋云迟只得离开,确定温池那边准备好了,才等着宁书砚吃完了,抱他去洗漱。
宁书砚终于吃完,很是倔强地想要自己过去。
可惜走到一半,还是幽怨地回头看向了宋云迟。
宋云迟立即会意,抱着他朝温池的方向走,接着帮他洗澡。
不知为何,宁书砚发现,宋云迟仿佛在某些方面很会照顾人。
他的确不擅长脱繁复的衣服,却会耐心地帮他清洗,甚至是……熟悉他的身体似的。
不过在帮宁书砚洗头发的时候,还是出现了波折。
之前,宁书砚的后脑在枕头和被子上摩擦得厉害,以至于头发打了结,梳得很是吃力。
宁书砚这人最是爱美。
头发也护理得很是用心。
头发这般乱糟糟的,让他又不悦了起来,开始闹脾气:“让宝平进来!”
宋云迟难得好脾气地哄他:“我再帮你多洗一次,可以梳开的。”
“……”宁书砚嘴角向下抿着,要哭不哭的。
宋云迟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心情也跟着不好,继续哄他:“没事儿的,以后会把你的头发养得好好的。你往我怀里靠,这样可以好一些。”
宁书砚只能靠着宋云迟的肩膀休息。
可靠着这个肩膀,就想起自己的腿在方才,才被这宽阔的肩膀扛起来过。
他仍旧记得自己的腿,和宋云迟产生了些许肤色差距,对比鲜明。
梳发尾时尚且顺利,可梳后脑时,宁书砚这般靠着,宋云迟也有些为难。
最终,他还是在他洗完,又帮宁书砚穿好衣服后叫来了宝平,让宝平帮宁书砚梳理好头发,两个人再睡觉。
宝平显然是担心了一整夜。
进来后红着眼眶,盯着宁书砚看了一圈,见自家少爷还全须全尾的,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看到自家少爷坐着都有些难受,又是心疼得不行,一边帮宁书砚梳头,一边擦眼泪。
“行了行了,你在这种日子哭,王爷看到了容易治你的罪。”宁书砚终是有些看不下去,开口劝他。
“您嗓子都哑了,奴才去给您准备些润喉的,待会儿送来。”
“明日送来吧,一会儿我想睡会儿。”
“好。”
宁书砚梳完头回到房间里,房间已经被收拾稳妥。
他慢悠悠地走回去,想要上床休息。
躺在床铺上的宋云迟单手将他的腰揽住,轻易地将他抱进怀里,接着帮他掖上被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碰彼此。
恐怕宋云迟也知道,他现在稍微靠得近一些,都会让宁书砚不安。
夜里,宋云迟迷迷糊糊间醒了一次,感受到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睁开眼睛,是宁书砚撑着身体,在看他的脸有没有被自己打坏。
其实也不怪宁书砚当时崩溃到动手,是宁书砚疼得厉害,他不舍得退出去。
他也确实没躲。
这样宁书砚心软了,他才能一直到底。
没一会儿,宁书砚又重新躺好睡了。
应该是真的被折腾得有些累了,睡得很是安稳。
结果……两个人一起睡过了头。
正常他们这种奉旨成婚的,第二日需要早早起床,进宫谢天家恩典。
从皇太后拜到圣上和皇后,再到端宁妃。
宫内的众人早早就准备好了阵仗,就等着他们进宫拜见了。
谁知只在早朝后的时间,圣上收到了堇王府的帖子,内容称堇王身体不适,不适合进宫拜见。
堇王府准备了家宴,邀请皇太后、圣上、皇后莅临。
宋云迟什么体魄?
他能身体不适?
没来进宫拜见就算了,还需要他们主动上门,吃堇王府的家宴吗?
这简直无法无天了! ! !
皇后和圣上得知消息后,气得在大殿里一起转着圈踱步。
眼神碰撞,都知道对方在骂,却都没有出声。
无声地发泄着怒火。
半个时辰后……
圣上带着皇后一同去了堇王府,身边的太监还提着贺礼和补品。
不然,他们怕宋云迟因此反了——
作者有话说:宁书砚逐渐被带偏中……
认贼作夫啊!认贼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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