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骗局


    一个人当下的恐惧, 是很难掩盖完全的。


    哪怕这些皇子黄孙离开时表情镇定自若、行事也算井井有条,但面对未知可怖的存在时,战栗的惧意会让每个人的本能被触发。


    这些本能很难瞒过祝扶安的眼睛。


    特别是那位十五殿下, 当真是装都装不明白,一个自小服用了神树果树、本该受龙脉庇佑的皇子,怎么会惧怕区区妖邪呢?


    按照这位皇子的性格, 难道不应该是表现得沾沾自喜、傲慢自得吗?


    所以, 为什么会怕呢?


    灵昌长公主为什么又会被……“附身”嫁人呢?


    那答案当然只有一个了。


    “扶安,这件事……不能说。”周令璟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到他觉得自己只说给了自己一个人听, 但等他抬头再看向这双眼睛,他就知道妹妹也听到了。


    “难怪, 你会对我 有歉意。”


    她就说嘛,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周令璟应该很早就知道,自然就清楚她被送走并非是因为什么鬼眼之说,故而他能被送到长公主府抚养, 恐怕也并不是所谓的“幸运”吧。


    原来,全京城的皇族都知道她的无辜呢, 难怪老皇帝一有偏向, 这些皇子就愿意来对她施舍恩赐了。


    祝扶安忍不住向前,逼得周令璟不停后退, 等他退无可退, 她的声音才像是弓箭一般触发:“原来,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啊。”


    神树果实不过是楚氏王朝的一个骗局, 一个昭显自身血脉得天地庇佑的官方骗局而已。


    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维护这层不存在的体面。


    所以什么“鬼眼之说”,什么不吉之人,从一开始就是有心人利用这个不可能被辟谣的骗局为她量身打造的大坑啊。


    净挑她年纪小的时候动手, 当真是好欺负人啊。


    灵昌长公主倒是没有说错,她要是动手,不必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所以想要让她远离京城的人,必然是“知情者”。


    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呢,这是好事啊,祝扶安忍不住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不是,我……”


    祝扶安背手退后三步:“此事,与你无关。”


    “扶安——”


    周令璟忍不住上前一步,刚开口唤了名字,竟眼睁睁看着妹妹在他面前瞬间消失了,他扑了个空,差点儿栽在地上。


    然而人不见了,声音却还好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帮我处理好后续,周令璟。”


    祝扶安丢下这句话,便直接杀回了明玉台,那盛气凌人的模样,蓝玉山显然也是第一次看到。


    华光灼灼,剑气凝人,半点不留情。


    当然了,这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拿剑指着脖子问话。


    “……姑奶奶,谁又惹你了。”


    祝扶安手中的剑并未偏一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凝:“蓝玉山,你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我可以保证,你的死不会在京城掀起任何波澜。”


    这股气势,与平日里的祝扶安完全不同,此时此刻,或恐才是真正的她。


    许久,蓝玉山开口:“你想问什么?”


    “是你暗示让老皇帝找人,把我弄回来的吧?”祝扶安收了剑,身上的冷意却越来越深,“演技不错啊,不愧是百岁老人了,心机就是深沉。”


    蓝玉山的脸色瞬间大变:“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死人啦。”祝扶安用着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凶杀案,“妖邪杀人,好恐怖呀,你是没见到那些个皇孙贵胄何等地惊慌失措、作鸟兽散,想必国师也是见过的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瞒不住了,姓周的这群血脉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如果是神树果实的事,我并非有意瞒你。”


    祝扶安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玛德,给了她一道谜语,谁知道连谜面都是错的,你们京城人的心是真脏啊。


    “怎么,还在想怎么骗我?”高挑的少女轻轻把玩着手中的剑,语调也渐渐漫不经心起来,“你那最后一卦,算的并非是你的生路吧?”


    “你很聪明。”


    “屁的聪明。”


    “郡主,你应该文雅一些。”


    “那我文雅地杀了你。”


    蓝玉山:……倒也没必要如此文雅。


    “但我可以立誓,我对你从无加害之心。”


    “若你有,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她不至于连这点警觉心都没有,祝扶安只是有些无法接受,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被骗了。


    它甚至不能说是骗,是她过于傲慢,过于自恃力量,忽略了这个本该一进京就可以发现的事实。


    她生气,更多的是气她自己。


    如果她就这么好骗地跟随师尊去了修仙界,绝对会把师尊的脸丢个干干净净吧,让她死了算了。


    “难怪你当时第一眼见我,便信我的鬼话,愿意与我做交易,相信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祝由师,怎么样,蓝大国师,说说吧,你的卦究竟为谁而卜?”


    蓝玉山是个淡人,做什么事都淡淡的,无论是起居住行还是看书下棋,都有一种人淡如菊的平静感,仿佛这世上之事,没有什么再能触动他了。


    但师尊说过,越是表面平静的人,内心只会越偏执,这世上很少存在内外一致的人,因为人会极力伪装卑劣的自我。


    以己度人,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伪装好的自己。


    真正不堪的自己,只有自己最清楚。


    “怎么,很难回答吗?”十九岁的少女步步逼近,满眼都是锐意,“那我换个问题吧,你这多出来的十年,准备为谁而活?”


    正是此刻,天边的斜阳如血,将明玉台的天空渲染得分外妖冶,蓝玉山只觉得这光刺得眼睛太疼,叫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我……也不知道为谁而活。”


    许久,残阳褪去,清辉洒下,落在祝扶安的剑上,变成了一弯冷月。


    “国师大人,竟也如此迷茫啊。”


    许是夜空太过寂寥,一身孑然的蓝玉山似乎也狂放了许多,他的头发在月光下白得惊人:“不是迷茫,而是我蓝家世代守护神树,神树生,则蓝家生,神树死,则蓝家死,我已是蓝家最后一个人了。”


    他死了,就意味着神树先他一步湮灭了,老皇帝为什么要留着他,不过是因为知道这些罢了。


    “所以神树呢?”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神树在哪里,但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是真的?”


    “神树果实的传闻,是真的,只是……后来失效了,神树失踪了。”宫中留下的那些神树果实用一枚少一枚,所以近些年有资格服用神树果实的人越来越少。


    并非是神树产量不行,而是存货越来越少了,并且吃了神树果实的周姓皇族,也只有一些身强体壮的作用,不会半途夭折,再多的效果就没有了。


    这只能证明神树还活着,但活得并不好,这才是他卜那一卦的原因。


    “你不会,又在骗我吧?又欺负我年纪小、见的世面少?”


    蓝玉山摇了摇头:“没必要了,你就是救星,这毋庸置疑,最开始不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抱歉,我并非有意隐瞒。”


    “冠冕堂皇。”祝扶安嗤笑一声,:“所以,当年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当年,我确实在闭关,并不知外面发生的事。”蓝玉山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继续开口,“当我出关后,听闻灵昌长公主诞女,我就察觉不太对劲。”


    “我出关那年,你应该有六岁了,按照灵昌长公主的命格,她应该命中无女才对,可她不仅生下了你,竟还遗弃了你,理由一听就是假的。”


    “呵,假的。”


    ……


    “我便立刻派人前往边境寻你,在命师眼中,一切超出常理的存在,就是扭转乾坤的变数,我当时就想收你为徒,可我派去的人晚了一步,庵里的人说你死了。”


    她就说嘛,十八年没有只言片语,怎么燕萍姑姑一下就能找到她了,原来是有人早就居心叵测啊。


    “你的人没有查错,我确实死了。”是被人的贪心害死的,但又被人救活了。


    “不,我后来亲自去了边境,却依旧没能寻到你,但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你会在今年回京,我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所以,他拖着病体一直不愿意咽气,他几乎是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连他自己都以为那个虚无缥缈的卦象是他臆想出来的。


    却没想到,他真的等到了。


    他没死,蓝家也还没有亡。


    那就代表,神树也还活着。


    蓝玉山当时觉得自己应当欣喜若狂,可身体明明年轻依旧,他却提不起任何的兴奋之意。


    没有苦尽甘来后的快乐,只有无尽等待后的空虚。


    父亲在世时,一直让他谨记蓝家人的使命,可人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却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理智让他去做所谓正确的事,可不理智……


    当时一瞬间的邪念,让他隐瞒了所有。


    他想看看,这卦象到底是何等的……天命所归。


    “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他人而活,到如今垂垂老矣依旧不得往生,蓝家人生来便拥有沟通天地的能力,我更是家族有史以来天赋最强之人,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写好的。”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呢,祝扶安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莫名其妙居然有点气消了,姓蓝的果然老奸巨猾啊。


    这卖惨的手艺,她得学学,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所以,你临死了开始叛逆了?”祝扶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在我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物伤其类了?你……”


    人的意识有时候是不清醒的,就比如现在的蓝玉山:“或许吧,你就当我老糊涂了吧。”


    “不,你不糊涂,你心里甚至清楚地认知到,我的人生从一开始也是写好的,你算到了我会回京,所以你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定我是天命所归,你想试试我?”


    “不,你其实更想……补偿我,也是补偿你自己,对吗?”


    蓝玉山哑然,他无从反驳。


    “你觉得只要我晚一点知道这些事,我就还可以在京中安稳度日一段时间,是不是?”祝扶安笑着说完,一掌拍碎了桌上的棋局,“蓝玉山,我需要你可怜我?”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祝扶安将剑支在棋桌上,双手握着剑柄,眼神依旧锐利:“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少女的锋芒在夜里展露无遗,那是蓝玉山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自由。


    今日的月亮,还是太亮了一些,乃至于让他如此无所遁形。


    蓝玉山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睁不开眼了,少年意气这种东西,还是太刺眼了,他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人总是会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


    “那我这十年,便为郡主而活吧。”蓝玉山忽然静静开口,“我想看看,天命真正的样子长什么样。”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原谅你了?”


    祝扶安伸手,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那就把你这些年调查到的东西通通拿出来吧,也是,你根本也没怎么掩饰,连灵昌长公主和武康侯结缘于纸鸢节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能张口就来,我居然都没怀疑你,果然我还是太尊老爱幼了。”


    蓝玉山命人把东西送过来:“都在这里了。”


    “这么多?”这么一大箱子?!


    “都是一些琐碎的线索,有些是追踪神树留下的痕迹,有些是有关于当年灵昌长公主性格异变的观察起居录,你有空的话,可以看一看。”


    说起这个,祝扶安终于觉得站累了,将剑收起来后坐下:“灵昌长公主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被人附身了?”


    蓝玉山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出关之后,曾经去长公主府探查过,可以确定她并不是被妖邪之物侵占了肉.身,甚至我更倾向于她是‘自愿’贡献身体的。”


    “自愿?”


    “或许是她无意中许下的承诺,很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如此才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占据她的身份,没有被皇城中任何一处的阵法察觉到,甚至生完你之后,还可以如此不着痕迹地离开。”


    “还有呢?武康侯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给你提供了一半的骨血,算吗?”


    那确实是很朴实的角色了:“没有什么隐瞒了?”


    “周令璟。”


    祝扶安一讶:“他又怎么了?”


    “他的身份有些古怪,并不只是简单的皇室旁支。”


    哇喔,这回倒是坦诚得可怕了:“那他什么身份?”


    “我查到一点,似乎跟已故的皇长子有关,不过他与神树毫无关系,所以我并没有费劲去查他的身世,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强行卜卦。”


    祝扶安摆了摆手:“算了,我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


    夜很快就深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夜的月亮当真是越来越朦胧了,似乎……今夜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而第二日元仲华的到来,也印证了她昨晚的预感不假。


    “郡主,大事不好了!昨夜京中又有三位小姐出事了!和武康侯府表小姐一样的死状!我刚升的官儿,又要没了!”


    这回才是真正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啊,如果没升官,这案子绝对到不了他手里,可他现在升官了,可不就正好有这个资格接这烫手山芋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人果然是有得必有失啊。


    “她还在睡,不要打扰她。”


    元仲华看着面前年轻优雅的白发华服青年,心中塞满了疑惑,这位……谁啊?!——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伸手不打笑脸人哦~


    第23章 血色


    难道是明玉台下一代接班人?


    传闻蓝老国师已经在世三朝, 是真正的祥瑞之身,朝野上下不论是哪个派系都对其尊崇有加,但……似乎除了陛下, 好像没人见过真正的蓝老国师。


    坊间传闻,蓝老国师早就已经避世不见人,哪怕每年祈雨节会露面, 但那也是隔着层层的屏风遮挡, 只让人看到清瘦修长的祈雨剪影,似是道骨自成、凡人不可瞻仰。


    元仲华心思流转, 心想国师若不成仙, 如今恐怕也有百岁之龄了,找个继承人确实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只是这头发会不会有点太个性了?少白头?而且如果真是继承人, 为什么从不现于人前,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说一句难听点的,万一哪天老国师羽化而去,新国师毫建树可言, 又如何能让朝野和民间承认呢?


    所以,不是继承人?


    可他话语间又与郡主如此熟稔, 难不成是郡主的朋友?


    郡主在明玉台的权力这么大吗?连朋友都能住进来?那他是不是也能住进来了?


    蓝玉山不难猜到眼前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但他并不开口,只让人静默等待, 便没再继续开口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讲, 他也是个十足傲慢的人, 对于不在意的人, 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予。


    幸好,一炷香左右,祝扶安修炼结束, 伸着懒腰出了房间。


    “哟,你俩这是在给本郡主当门神?”


    祝扶安说完,瞬间瞪大了眼睛,她绕着蓝玉山转了一圈:“你今天吃错药了?你衣柜里不就一身衣服吗?”怎么突然换装了?!


    蓝玉山:……


    “郡主觉得不好看吗?”


    元仲华却在旁边捂住了嘴巴:不好,这位竟是以色侍人!!!


    “好看啊,国师大人萧疏清举,不似凡人,我差点儿都没看到旁边的元大人呢。”


    元仲华一噎,心想我也长得不差啊,当年打马游街也是……不对!完全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郡主刚刚叫这个小白脸什么?!


    国师大人!!!他的耳朵这么早就开始罢工了吗?!


    这对吗!说好的三朝元老、说好的仙风道骨、说好的行将就木呢?!


    悟了,他现在大彻大悟了,难怪国师这么多年从不露面,这搁谁谁也不能露啊!这一露不就全都露馅了,仙风道骨老国师竟是如此的鹤发童颜,谁见了不得疯啊。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他今晚回去不会被明玉台直接暗杀吧?


    “卑职元仲华,参见国师。”


    说完,他还痛快地行了跪拜大礼,反应那叫一个迅速。


    祝扶安挑了挑眉,这位居然连下官都不喊了,看来蓝老头在民间的威望确实极盛,难怪是老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可惜,蓝玉山的反应却很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郡主,昨日的话,句句肺腑之言。”


    “这是诚意?”


    蓝玉山摇了摇头:“这是新衣。”他只是不想被人说有老人味而已。


    小祝郡主不置可否,也懒得跟蓝玉山交涉,便将地上的元仲华提溜起来去了饭厅,这里早有机灵的仆人摆好了早膳。


    其实按照修士的规矩,筑基之后就可以辟谷了,祝扶安其实吃不吃都无所谓,但正所谓入乡随俗,师尊也说等去了修仙界再辟也不迟,她就一直还延续着一日三餐的习惯。


    特别是京中的膳食真的挺好吃的。


    “元大人,该回神了,魂魄都飘出三里地了。”


    元仲华这才晃晃悠悠地开口:“郡主,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刚刚好像见到我太奶了!”


    “那不是很好吗?除了每年中元节又多了一个机会见家里已故的老人,你赚了。”


    郡主您可真是为人乐观呢,他太奶的年纪可能都没国师年纪大,然而国师依旧青年样貌、甚至比他还要英俊!可恶,有点嫉妒了。


    国师到底吃过什么灵丹妙药啊,陛下是否也因此图谋?难怪近两年陛下愈发崇尚丹道了,他会不会死得更快了?


    不不不,不能再多想了,这种事情就不是他能够操心的了。


    但话又说回来,他这回真是抱上粗大腿了,好事啊 ,天大的好事啊。


    “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元仲华也是接受能力极强,很快就调整完心态坐下:“吃过了,但又吐干净了,今天上去光去看仵作解剖干尸……”


    “你想死啊。”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元仲华立刻端起饭碗将嘴巴堵住,等五脏庙填饱,他才试探性地开口:“郡主您说过的吧,如果有热闹看,可以请您去看热闹的。”


    “什么热闹?昨日纸鸢节的热闹?”


    元仲华搓了搓手:“不止,昨夜那样的热闹,足有三人。”他昨夜好不容易回家,又被下属从被窝里挖出来,忙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武康侯府的表姑娘并不是个例,昨夜又有三人遇害了,且都是未出阁的官家少女,身份不算太过贵重,但到底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武康侯府的表姑娘纪云慧乃是侯府二房夫人的表侄女,二夫人纪氏出身郁南城,纪家在当地乃是豪族大户,但纪云慧的父母早逝,她在族中并不受宠,二夫人怜其孤弱,便早早将人接到侯府养大。


    如今也恰巧到了婚配的年龄,只是她身份尴尬,容貌也只清秀,想要寻一门好亲事就得花些力气,故而求了二夫人许久,才有了参加纸鸢节的机会。


    只是如意郎君还没找到,人就香消玉殒了。


    昨夜死的三人,身份也是差不多的,不是小官之女,就是出自皇商之家,仵作查验过尸身,全身都没有任何破皮伤口,或是妖邪作祟的气息。


    “她们的死因,都是短时间失血过多而亡。”


    昨日趁乱,祝扶安是见过那位表小姐尸身的:“是被夺血、心脏瞬间失去控制而死的。”


    元仲华一听,登时眼睛一亮:“郡主可有什么眉目?”


    “没有,但是这种死状,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献祭。”


    大理寺的玄师也说过不无献祭的可能性,但他们派人搜查过四位小姐的闺房,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他们也询问了这段时间四位死者的生活动线,因为都是深闺小姐,除了出门烧香踏青,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人际关系简单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好端端被夺血而亡?


    “没有具体一点的献祭手段吗?”


    “你可以尝试招魂,如果招不到,那就说明是血和魂魄一同献祭的,一般这种手段,血是重要的媒介,四个人的血,远远不够大型阵法的需求,而如果只是小型献祭……”祝扶安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小型献祭需要四条人命以上的,多数都是极限一换一。”


    天地法则是很平等的,三人以上,就是大型了。


    “那完了,岂不是还要有人遇害?”他的乌纱帽终究还是不保了,“现在这四人的共同点,除了是待字闺中的及笄少女,就没别的了。”


    祝扶安提醒道:“处子之血,最为纯粹。”


    “那为什么不是贫家少女,非要挑选这个家境的?”这些少女的家世看似不起眼,但人数一旦多起来,反而会叫更多的人恐慌吧。


    “如果真的是献祭,那只能说明被献祭者很挑剔,它只喜欢干净健康的鲜血。”


    元仲华懂了,贫苦农家的女儿自小劳苦,可能身体不够健康,鲜血不够纯净,而身份太高的贵女虽符合要求,但容易引起大人物震怒,而现在的四名死者的身份就刚刚好,不受家中重视,却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


    “我立刻派人去查京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子,也能提醒她们保护自身,找得人数越多,自然就能找到这些人的共同之处了,希望还能来得及。”


    当然在这之前,他还得找人招个魂。


    送走元仲华后,祝扶安找来燕萍姑姑:“尽快将郡主府收拾出来,我要搬家。”


    燕萍姑姑虽然不知其由,但依旧点了点头:“好的郡主。”


    “帮我换身衣服,我要去武康侯府吊唁。”


    虽然案子还没侦破,武康侯府也不会为了一个表姑娘大办丧事,但府里出了人命,老太太那边肯定需要一些问候,祝扶安此行并不算唐突。


    不过这回因没下拜帖,倒没有上次那回那般热闹。


    祝扶安很快就见到了老太君,许是府里的姑娘遭了如此不测,老太君的精神头也很一般,见到她过来强撑着说了些话,便将接待之事交给了如今的侯府夫人伍氏。


    伍氏,也就是武康侯谢晋邦现在的夫人,理论上来讲,算是祝扶安的继母。


    当然了,她又不姓谢,也不在谢家的族谱上,皇家郡主的身份让她可以天然地平视对方,不需要给这位侯府夫人任何面子。


    不过,祝扶安也没必要去为难对方,她根本不关心这些。


    伍氏呢,也是个聪明人,她是疯了才会去得罪这位郡主,如今的武康侯府并不出众,她虽是侯夫人但出身一般,她还想交好郡主、给世子儿子添助力呢,态度自然十分热络。


    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纪云慧身上。


    “云慧这丫头我也很喜欢,她从不与人争抢些什么,在学堂读书也很用功,是个伶俐的,可惜了红颜薄命,实不相瞒,二弟妹知道后,都急病了。”


    祝扶安适时概叹一声:“实不相瞒,今日我来并非只为探望老太君。”


    “郡主您……”


    “云慧妹妹一事,恐怕并非个例,此事诡谲异常,昨日吓到了不少贵人,可见京中从没出过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祝扶安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日我回府探亲,那么多姐姐妹妹都对我欢迎有佳,我自然铭记于心,今日特地带来了明玉台的安神符,也好护她们平安周全。”


    “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伍氏虽没有女儿,但府中的姑娘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也有几分疼爱在的。


    “昨夜,又有三人遇害了。”


    伍氏吓得登时捂住了嘴巴:“那您还……”


    “无妨,我有明玉台的庇护,不会有危险的。”祝扶安命人将装有符纸的荷包带上来,“一些心意,还请夫人代为转达。”


    难怪能得明玉台那位国师的亲眼,丈夫这个女儿当真是善良大度,若养在侯府,完全当得上侯府嫡长女之职,可惜这位现如今是皇家女儿,身份更加贵重。


    “那我便替那些丫头谢过郡主了。”


    “夫人留步,不用送了。”


    自武康侯府出来,祝扶安并不急着回明玉台。


    虽然回京没多久,但是已经发生了不少事,足矣可见京中这风雨欲来之势,已然是势不可挡了。


    而且,今日约莫也是这天气不利她,走着走着竟还开始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她也算是身在风雨之中了。


    燕萍姑姑去马车上取伞未归,祝扶安就坐在一处湖边凉亭的廊下静静看雨。


    京中的明阳湖是才子佳人汇聚之地,湖泊并不大,却停了很多画舫和船只。


    当然,这里自然不是什么烟花之地,但靡靡之音总是不缺的。


    哪怕是如今阴雨连绵,湖上依旧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丝竹管弦之音,如果她想,她可以瞬间达到奏乐之地,成为里面的贵客。


    但祝扶安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看着眼前被大雨砸得并不平静的湖泊。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祝扶安微微侧目,见到了老和尚沾着湿润尘土的黄袍僧衣:“原来是圆明大师啊。”


    “阿弥陀佛,郡主也被这场雨留住了吗?”


    她闻言,自是点头:“大师近日可好?”


    “当日郡主仗义而为,已然消解老衲心口陈年积郁,郡主仁心仁德,他日必有福报。”


    “真的会有福报吗?”祝扶安略作天真地开口,“那灵猫不过就是吃了几顿饭而已,就为李氏付出了所有,您觉得这是福报吗?”


    “阿弥陀佛,小友心有迷障,自是身在迷障,不见天光蔽日。”


    老和尚可真敏锐啊。


    “但小友眼清神明,终有一日会拨开浮云、看清楚所有,届时,必是福报到来之时。”


    “修佛的,都如此乐观吗?”


    “阿弥陀佛,种因得果,是郡主本为大福报之人。”


    祝扶安站起来,缓缓吐了一口浊气:“怎么又不叫我小友了?”


    圆明大师当即从善如流:“猫灵故去之前,曾有东西留给小友,小友久不来寺中,老衲只能下山一赌佛缘了。”


    “它还给我留了东西?也是灵猫祝福吗?”


    圆明大师摇了摇头,自怀中掏出一节类似于树根一样的东西,约莫巴掌大小:“乃是此物。”


    “这是什么?”祝扶安伸手接过,入手微凉,竟如同玉一般,但没有任何的灵气可言,可见只是一个死物而已,甚至还有些破破烂烂的,就这?!


    “约莫是小猫常爱的把玩之物吧。”圆明大师笑着开口。


    祝扶安有些无言,但猫灵都没了,她不收好像也有些说不过去:“多谢大师特意来送礼了。”也算是礼轻情意重了。


    “无妨,雨还未停,小友可想听雨谈佛?”


    ……谢谢,不用了,她这就冒雨离开。


    冒雨当然还是不现实啊,毕竟她能走,燕萍姑姑一行人走不了,最后还是听老和尚啰嗦,等雨势缓了才回明玉台。


    谁知道一回明玉台,就又看到了元仲华的大脸。


    “你怎么又来了?又有人死了?”


    “不是的,郡主!是我们招魂成功了!这不是献祭!”


    咦?居然不是?这就有点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今天这耳朵,遭老罪了!!!


    ↑


    PS:来啦来啦,今日肥章早更新,以后还是每天晚八点更新,欢迎收看呀呀呀!


    第24章 亲事


    大理寺衙门的招魂业务还是挺熟练的。


    京中发生的一般案件, 多数会先报送到京兆府,如果京兆府能够处理,那么就用不上刑部和大理寺, 而如果是涉及朝廷官员或者是性质特别恶劣的大案,那么就会直接由大理寺接管。


    而大理寺也是三方衙门里,唯一一个可以直接动用奇异手段的。


    不过招魂也并不是万能的, 有些死者甚至还会说谎包庇凶手, 所以只能作为破案的辅助手段,不能作为一劳永逸的常规手段。


    就像这次, 纪云慧的魂魄是召回来了, 却是一问三不知。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其他人呢?也是如此?”


    元仲华呼吸一滞:“郡主,咱们大理寺庙小, 一日顶多只能招一鬼之魂魄,再多对地府来讲,就不礼貌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


    “那你们还问了些什么?”


    “她死亡时应当并不痛苦,因为过程很快,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根据她的说辞, 她没有招惹过任何诡异的存在。”


    纪云慧只是一个借住在侯府的闺阁女子, 寄人篱下总归是需要谨小慎微的,哪怕二夫人很疼爱这个表侄女, 但为了不惹事, 她多数时候都是独处, 闲暇时间也只会跟小姐妹一起绣绣帕子、赏花下棋, 并没有任何的逾矩之处。


    包括另外三名被害者,也是差不多的人生轨迹,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人生经历非常简单,见过的生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且根据走访,死者性格都很温柔绵顺,从不与人争强好胜。


    “凶手这是专挑好欺负的性子下手啊。”祝扶安看着大理寺搜集来的线索,眉头越皱越紧,“把纪云慧的生辰八字给我,我来招她问问。”


    “啊?郡主您还会这个?在这里吗?是不是不太好啊?”


    其实他现在每次来明玉台,心理压力都挺大的,以前他是没见过蓝老国师,现在他见过了,他是恨不得没见过啊,真怕哪天小命没了,虽然国师大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有什么不好的,难道招魂之前还要沐浴焚香不成?放心,我见过纪云慧,她也认得我。”祝扶安伸手弯 了弯,“给我吧。”


    郡主要,他自然不可能不给。


    而且很快,元仲华就再次见到了鬼魂状态的纪云慧。


    祝扶安一见到纪云慧,神色就莫名起来,地府为了更好地管理鬼魂,整个阴间地域都洒上大量的死气,刚死的新鬼下了地府,大量的死气就会让新鬼的精气神混沌一段时间,但混沌归混沌,不至于连人都认不清了吧。


    这是在打她的脸?!


    祝扶安手中聚起一道灵气打过去,澎湃的灵力瞬间将纪云慧周身的死气驱散,纪云慧身上的晦暗也是肉眼可见地消散来开,她略显迷惘的眼睛渐渐亮起,这才有了一些神采。


    “郡主……是您吗?”


    祝扶安点头:“是我。”


    纪云慧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忍不住抬头看向四周,见是不认得的地方,便立刻跪下:“纪云慧参加郡主。”


    不过她刚刚跪了一半,就被一股力量托住膝盖、拉了起来。


    “认得我就行,你都死了还跪什么跪,不要跪我,也不要跪任何人。”


    纪云慧做人时显然谨小慎微惯了,她自己很清楚,如果她不能在京中找一门如意的亲事,那么结局只能是回到郁南城被那些叔叔伯伯们当做棋子摆布。


    她不想回去,想努力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可一个孤女的好前程除了婚事,她想不到第二个了,她以为参加纸鸢节是她幸运的开始,却没想到……她就这么死了。


    其实,死了也好,死了她就可以跟父母团聚了。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要害我,郡主,我与你不同,我只是一个借住侯府的孤女,挡不了任何人的路,府内的姐姐妹妹们虽也有争抢小吵,但绝无可能会要我性命的,我真的想不起任何奇怪的地方。”


    “想不起来吗?”


    纪云慧点头。


    祝扶安伸手,示意对方把手放上来:“不要抗拒我的力量,试着去回忆你这段时间的经历,毫无保留的。”


    纪云慧虽有些害怕,但依旧把手放了上去。


    双手交叠的瞬间,祝扶安身上的力量顺着指尖传递到纪云慧的鬼体魂魄之上,她很快……看到了属于纪云慧的短暂一生。


    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小小的人远离家乡进了侯府,然后一点点长大,本来明媚的少女渐渐变得忧愁,因为亲事。


    这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相较于第一次投胎的没得选,第二次总归是能挑一挑的。


    可对于纪云慧来讲,挑的范围实在也不大。


    要么是小官家的庶子,要么就是进京赶考的穷举子,甚至但凡有些才学的书生都眼高于顶,更想娶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


    纪云慧恶心透了这些眼高手低的书生,她甚至不求大富大贵,明明小时候见到的男孩都挺正常,怎么男的长大了就变得如此面目可憎了。


    明明自己品貌才学都不怎么样,却要求她贤良淑德、品貌出众还得自带丰厚嫁妆,她若长得像郡主一样美,她又为何要与这些人相看呢?


    纪云慧当时就想,既然穷书生不行,那她就要去参加纸鸢节,她就不信那里都没有如意郎君。


    但事实证明,男子远比女子还会攀附权贵、自私刻薄。


    她当时想什么来着?她想要不死了算了,只要死了,就不用嫁人了。


    然后,她就好像真的死了。


    其实死亡也没那么令人害怕,与其去过婚后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苦日子,倒不如短痛一下,挣脱这场人世的束缚。


    “醒来吧,纪云慧。”


    纪云慧听到声音,这才懵懵懂懂地收回了手,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居然哭了?原来鬼也会哭吗?


    “莫哭了,我帮你教训那几个出言不逊的穷书生。”


    “当真?那郡主您能把小雨的卖身契还给她吗?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性子不算坚强,我若是不在了,她怕是会在侯府受欺负。”


    祝扶安伸手结了道灵诀:“可以,下去与你的父母团圆吧,你会找到他们的。”


    纪云慧擦了擦眼泪,感激地行了个礼:“多谢郡主大恩大德。”


    说罢,她便如同一场烟雾一样消散在了原地,祝扶安见此扔出一道清气符,瞬间便将此地的鬼气尽数消弭。


    这算是元仲华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郡主的玄门手段,怎么说呢,大佬啊。


    他确实猜到了郡主手段非凡,但没想到……竟如此轻而易举,要知道大理寺招魂需要在特定的暗室内进行,暗室内不仅布置了特殊的阵法,还需要用灵器加持,才能使人不受鬼气和死气的影响。


    但哪怕如此,招上来的鬼也不能逗留太长时间,更不可能触碰鬼体。


    而郡主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鬼请来又送走了,那他们大理寺那大阵仗算什么?算他们吃苦耐劳?


    “那个郡主啊,您这个……手法好学吗?”


    祝扶安笑了笑,很不想说她这个不用学,乃是天生的本事,祝由之道对她来讲,就像是跗骨之蛆一样,她小时候不知道如何运用这天赋,所以看到什么就会说什么,乃至于让庵堂里所有人都惧怕她、远离她。


    还是后来遇到了师尊,师尊教她修行,她才开始去掌控这股力量。


    时至今日,她和祝由之力依旧相看两厌,谁会喜欢这种只能治愈别人、却没办法治愈自身的力量呢?


    “去查吧,查那些死者的亲事。”


    元仲华不解:“她们都未定亲。”


    “我知道,但她们的亲事应当都很艰难,纪云慧便是如此,有人在试图诱导她们的意志轻生,做得很隐蔽,但只要做过,势必会留下痕迹。”


    元仲华点头理解:“我知道,多谢郡主帮忙,还有鲜血的去向,也已经在查了。”


    既然不是献祭灵魂,那么这么多无端消失的处女鲜血,肯定另有去处。元仲华办案经验丰富,一般需要这么多血的,不是修炼邪法就是妖孽作祟。


    送走元仲华,天都黑了。


    祝扶安不太想跟姓蓝的一起吃饭,但姓蓝的阴魂不散,自己找过来了。


    “你竟又换了身衣服?怎么你新请了一个浣衣局啊?”


    嘴巴怎么这么毒啊,蓝玉山失笑:“只是方才练字时,笔墨不小心沾到衣服上了。”


    “……心情不错嘛,还练字?”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听闻你要搬离明玉台,还缺一块拿得出手的牌匾,我便不请自来了,郡主可愿收下?”


    果然是人老成精啊,祝扶安挑了挑眉:“消息很灵通嘛。”


    “不收?”


    “收啊,到时候郡主府可还要您庇佑呢。”


    收了就好,蓝玉山递出一封拜帖:“你的,刚刚送过来的。”


    “我的?哪来的?”这么好胆,拜帖都送到明玉台来了?


    “长安王府李旭,听说他在纸鸢节上看上你了?”


    祝扶安接过拜帖看了看,字儿写得倒是不错:“他那哪是看上我了,分明是看上我的本事了。”


    好一只嘴巴长漏勺的小妖啊,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赶明儿她就把这妖毒哑了——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我真的不会被暗杀吗?半夜睡觉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第25章 求牌


    “他知道你的本事了?”


    跟聪明人说话, 当真是一点就通啊,祝扶安看到蓝玉山的脸色变臭了,心情立刻就好了起来:“是啊, 有一只不太听话的小妖走漏了风声,你觉得我应当如何?”


    蓝玉山的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冷然:“若你不想暴露,不如直接杀人灭口, 李旭此人, 恐怕所图不小。”


    “你居然连李旭是什么样的人都知道?”祝扶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好的足不出户、不关心外界任何事情呢?我看你是知道太多了, 头发才会白的。”


    ……明明早就猜到了, 怎么还非要说出来嘲讽他?他不过是活得久了些,所以颇有一些人脉而已, 至于把他说得如此心机深沉吗?


    “长安王是个性情耿直之人,他行军勇猛、善力,常年驻守边关,是陛下手中一把很好使的刀, 他也足够忠君爱国,从不会私底下接触任何一位皇子的招揽。”


    “但李旭不同, 李旭虽然是小王爷, 但如今的长安王妃并不是他生母,且在他幼年时对他极为刻薄, 坊间都说他是愤而出府去边关投军, 但事实上, 他是被他的继母赶出府的, 是他靠着自己外祖家那边的人手去了边关,找到了长安王,靠着立下军功才坐稳了小王爷的位置。”


    坊间到底是谁在说蓝国师仙风道骨、不慕名利的?


    “所以呢?”


    “所以, 他如今刚好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长安王虽然为人耿直,却也知道继承人的妻子必须出身京城,且是陛下同意的人选,故而李旭才不得不回京,甚至还去参加了纸鸢节。”


    “郡主,他想要你的能力,或许也想要明玉台的支持。”


    所谓富贵险中求,蓝玉山挺佩服这位小王爷敢往明玉台送拜帖的胆子,但……有时候胆子太大,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哇喔,我突然对他有点兴趣了。”


    蓝玉山:……


    “还有什么,一次性说了吧,以免我去赴约,却不知道是赴谁的约。”


    小郡主虽然不爱动脑子,却实在敏锐啊:“李旭的母亲出身沂南薛家,当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故而才能嫁给长安王做王妃,而她的妹妹,则入宫做了宫妃。”


    祝扶安显然并不清楚老皇帝的后宫情况:“难不成他也是某位皇子的人?”


    “聪明,四皇子周润朗,是他的表兄。”


    这怎么都能扯上关系?祝扶安自问记性极佳,这会儿也快被京中这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整得头大:“我隐约记得,这位四皇子存在感极低,好像是个瞎子吧?”


    “是的,他生而不见万物,我在他出生时曾去替其诊断,他确实天生双眼闭塞,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换句话说,这位从出生就没有问鼎皇位的可能,论地位可能连公主都不如。


    祝扶安终于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知道就好。”蓝玉山也是点到为止,“哦对了,托李旭的福,最近陛下恐怕也不敢随意指婚于你,你还想我帮你散播……”


    “暂且不必了。”祝扶安抬手,“我想过了,一颗合格的棋子是不会想要去执棋,我没必要着急自污来逃避什么,必要时候,他们才应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蓝玉山赞同点头:“自是应当如此,那你可要赴约?”


    “赴约?蓝大国师,我可没看到什么拜帖。”祝扶安晃了晃手中的精致拜帖,随后拜帖无风自燃,转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蓝玉山:怎么说呢,更想收徒了,这丫头不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啊。


    **


    “还没有任何消息吗?你确定拜帖送进了明玉台?”


    李旭身材高大,又因常年行军打仗,肤色黝黑,眉宇间自不是京中儿郎那种清朗之气,此刻他诘问于人时,面相便有些凶,不过他长得还算出众,倒是也没到夜能止啼的地步。


    但下人依旧大气不敢喘一声:“回禀小王爷,小人是亲眼看着拜帖被收走的。”


    李旭显然对此并不满意,但也无计可施,便挥手叫人下去。


    屋子里多余的人走了,藏在暗室里的人就飘然而至了,她肤如凝脂,整个人犹如美玉一般,特别是一双眼睛尤其魅惑动人,如果祝扶安在此处,她就会认出眼前的少女就是那只歹命嘴碎的小妖。


    “旭郎,若不我去明玉台求求她?”


    李旭眉头紧锁,却摇了摇头:“绪沅,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此番你冒险陪我回京,我不可能看你身陷险境的,明玉台不是你能硬闯的,郡主那边,我会另外想办法的。”


    叫绪沅的小妖听了,却依旧没有打消这个想法:“你不懂,祝大王只会对女子心生怜悯。”当初她哥的血都快被放光了,祝大王的眉头也没眨一下。


    虽然最后她哥还是得救了,但过程当真是千难万险。


    “你为什么会叫她大王?”


    额,这个纯粹是叫习惯了,绪沅难得缄默了一下,实在不好说妖族都被祝大王给打服了,如今便是妖族的无冕之王。


    这很丢妖的,所以还是不说了吧,旭郎人这么好,应该不介意她这点小小的美化吧:“因为她……曾经占山为王,叫顺嘴了。”


    郡主?占山为王?李旭脑海里闪过那张芙蓉面,怎么都想象不出来这位曾经落草为寇的模样?这事儿蓝国师知道吗?


    “你当日确定叫郡主看到你了?”


    绪沅点头,她还特意用了点妖力,好叫祝大王注意到她:“旭郎,祝大王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族,所以她肯定看到我了。”


    不找她,只能证明不愿意搭理她。


    递拜帖没用,他又进不去明玉台,偶遇更是难上加难,李旭眉头紧锁,他可以付出代价,但连医师的面都见不上,实在叫他有些挫败,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件事:“你说她只对女子心生怜悯?”


    “是。”


    “来人,去派人盯着武康侯府,一旦有郡主的消息,立刻来报。”


    绪沅见此,却依旧觉得旭郎所求恐怕不可得,但她知道男儿心有抱负,她是来报恩的,自然是要投其所好的,只要报了恩,她就能与他因果尽消了。


    “在想什么?是我太过关注郡主……”


    绪沅虽有些喜欢李旭,但还没完全上头:“没想什么,我怎么会误会呢,祝大王肯定不会看上去你的,我哥长得可英俊可好看了,比你们京中那位令璟公子还要好看一些,大王能一拳把我哥打成猪头。”


    李旭:……


    这话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了,好在盯梢的下属很快来报,说是郡主去了武康侯府,要了个小丫鬟的卖身契。


    “立刻备马。”


    祝扶安是个很讲诚信的人,哪怕是对鬼做的承诺,她不仅找人将那几个口出狂言的书生教训了一顿,还亲自去了趟武康侯府,带出了纪云慧的小丫鬟小雨。


    小雨簪着白花,显然还在为自家小姐守灵,知道接她出府是纪云慧的意思后,哭得就更加不能自抑了。


    “多谢郡主,我家小姐还有说什么话吗?到底是什么人害死了我家小姐?”


    祝扶安挥了挥手:“这是你的卖身契,并你家小姐给你留的银钱,好生归家去吧,我不会叫她枉死的。”


    小雨抱着卖身契,哭得整张脸都皱红了,等到情绪收敛,她才红着眼睛开口:“多谢郡主大恩大德,但是我想看到杀死小姐的凶手伏法,可以吗?”


    倒也不是不行,祝扶安将人扶起来:“既然如此,那你就暂居郡主府吧,那里暂且还有些乱,你应当不介意吧?”


    “郡主,奴婢惶恐。”她一个命如草芥的奴婢,怎么敢挑剔尊贵的郡主府的。


    “无妨,你与你家小姐倒是主仆情深,从前你应该与她形影不离才是,对吧?”


    小雨立刻恭敬回话:“是的郡主,小雨自小跟着小姐,一路从郁南城来到侯府,从未分开过。”


    纪云慧出事后,小雨就被带到了大理寺询话,当日小姐出事她也在一旁服侍,可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谁要置她家小姐于死地啊。


    “小姐为人最是菩萨心肠,从不与人结怨的,哪怕是……”


    “哪怕是什么?”


    小雨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开口:“小姐的亲事有些艰难,曾经差点与一书生定亲,可那书生出尔反尔,侯府为了小姐们的声誉,便将此事捂了下去,自那以后,小姐的亲事就更不好定了。”


    难怪,大理寺查了半天都没查出什么所以然来,这种涉及女孩子清誉的消息,确实不可能直接对官府开口。


    “所以,侯府才愿意让你家小姐去纸鸢节的,对吗?”


    小雨点头:“是的,小姐为此准备了许久,使了不少银钱,还找了交好的小姐妹,买了一块有助于寻找如意郎君的桃花牌。”


    “桃花牌?”京中的寺庙业务这么广吗?连月老的生意都要分一杯羹?


    “是……是吧,其实我没见过这块桃花牌,是小姐夜里笑着说梦话时,我不小心听到的。”


    这话听着可就有些令人费解了:“你说你们主仆二人一向形影不离,怎么她去求桃花牌,没带上你?”


    还有最主要的是,她可没在纪云慧的记忆里,看到什么求桃花牌的经历啊——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胡说,我在妖界名声可好了!人人称颂的!!少污蔑我!!


    第26章 烧火


    “你确定真有这块桃花牌的存在?”


    小雨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小姐有段时间确实跟魔怔了一样,一心一意想要高嫁一位如意郎君,因此还把老爷夫人给的陪嫁钱都拿出来了, 我替小姐管着房中的账,足足少了一千两银子。”


    但那时,小姐又没有额外地支出, 小雨起先还有些纳闷少了一大笔钱, 后来听到睡梦中的小姐说梦话,她才知道了这笔钱的去向。


    对于像周令璟这般的王孙公子而言, 两千两银子是可以随意出手的零钱, 但对于一个借住侯府的表小姐而言,这笔钱就是一笔极大的开支了。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 纪云慧不可能会动用压箱底的钱去买什么桃花牌,祝扶安有些相信小雨的猜测了。


    况且,术法的痕迹可以有很多种办法掩盖掉,但是钱的去向可比术法好解多了。


    “小雨, 把你家小姐装钱的匣子拿来。”


    “好的郡主,奴婢这就去取。”


    小雨这丫头性格虽软, 办事却很伶俐, 很快就捧着个红木的匣子过来了:“郡主,只剩空盒子了, 可以吗?”


    祝扶安聚起一道灵力, 伸手在匣子上一拂, 上面混杂了小雨和纪云慧的气息, 许是长久共处,所以哪怕纪云慧已死,上面的气息依旧很浓厚。


    “跟上, 去看看你家小姐这笔钱花到哪儿去了。”


    自家小姐的钱花在哪儿,每一笔小雨都记得很清楚,在排除了一些错误答案之后,她们终于来到了一个非常耀眼的门头。


    而这里,闺阁少女是绝对不可能踏足的。


    “郡主,这这这里……是花楼啊!”小雨都紧张得都结巴了,她家小姐的钱,怎么会在秦楼楚馆呢?还是说,卖桃花牌的人在此地豪掷千金了?


    “哦?”


    因是白日里,故而花楼并没有开门做生意,虽门头五彩斑斓的,但因为没有营业倒是也看不出什么声色犬马的感觉。


    “郡主,咱们不会真要进去吧?”


    祝扶安笑了一声,随后便收了追踪术:“想什么呢,我今日若是闯进去,蓝老国师岂不是得去京兆府捞我了?你别说,这么一来我反而有些兴趣了。”


    “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祝扶安扭头,就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出现的李旭,这位小王爷倒真是个性张扬,她都没有打马街头,他倒是……


    “小王爷,您这大白天来逛青楼,也正是好兴致呢。”


    李旭面色一白,心想我这是追着谁来的啊,若不是你,他甚至不知道京中的花楼开在何处:“郡主误会了,我初入京中对道路还不熟悉,下人带错路罢了,倒是郡主,怎会出现在这等腌臜之地?”


    “当然是救风尘啊。”祝扶安心想,送上门的冤大头,不用白不用,她顺手就抓过了小雨的手,“刚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小丫头,说是她要好的小姐妹被家中卖入花楼了,既是她求到了我的面前,我自然是要管上一管,小王爷是要阻止我吗?”


    难怪绪沅说郡主只对女子有怜悯之心,竟是能为了个身份低微的小丫头亲自来花楼要人。


    “当然,郡主身份贵重,哪能进这等场所。”李旭当即下马,“不如便由在下代劳吧。”


    “好啊,那可真是多谢小王爷了。”


    祝扶安将寻踪的术法递到小雨掌心,小丫头倒也机灵,立刻抿唇接过:“多谢郡主,我一定会找到它的。”


    “去吧,若是需要银钱赎买,还请小王爷先垫付一二。”


    李旭当然非常愿意出这笔钱:“还请郡主在外稍候片刻,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事实上,也确实没花多少时间,李旭毕竟是身份贵重的小王爷,他进去找人,花楼里的人根本不敢得罪他,只是到最后,却没找到人。


    小雨带着追踪术上上下下走了个遍,却并没有在账房或者柜台附近感应到小姐的银钱,反倒是在顶层花魁书娘子的门口有了剧烈的感应。


    她也算机灵,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来,只说没找到小姐妹,带着泪痕出了花楼。


    “没找到?”祝扶安微微挑了挑眉,将追踪术法收回。


    小雨哭着点头,今日出门祝扶安没带燕萍姑姑,只带了两个婢女,她便先让婢女把小雨带回马车里,这才对上李旭:“今日,就多谢小王爷出手相助了。”


    李旭虽遗憾没能帮上忙,但至少是说上话了:“小事一桩,郡主今日可有空,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没空,等下我约了国师下棋,小王爷要一起吗?”


    “半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吗?”刚才他好歹帮了忙,竟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吗?


    祝扶安笑了笑,她并不讨厌精明的人,但她讨厌有人精明地算计她,蓝玉山虽然也精明,但至少还算体面啊:“我这个人呢,很难讨好的,你与其听信了某些小妖的话,想要试图打动我,不如直接放弃你的想法。”


    明明才十八岁,为何心性竟比男子还要坚毅?这位郡主到底是如何长大的?


    李旭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当真事无转圜吗?”


    祝扶安轻蔑一笑,双手摊开,她的手格外好看,阳光下如同美玉一般:“小王爷,你觉得我缺什么吗?”


    什么都不缺,李旭在心中回答。


    “抱歉,是我打扰郡主了。”


    “无妨,今日承小王爷的情,只是请妖容易送妖难。”祝扶安摆了摆手,“投桃报李,我也叮嘱小王爷一句话,不要小瞧任何一只小妖哦。”


    妖族的传统艺能,那就是打了小的会引来大的,大的打赢了还有老的,谁让妖族人均寿命三百年起步呢,绪沅确实是只道行很浅的小妖,但她哥绪方可不是。


    并且因为她的通风报信,绪方已经在提刀赶来的路上了。


    **


    收到郡主消息时,某位元大人正在努力伏案办公,一大摞资料堆叠在他的案头,可见今晚是不用回去休息了。


    昨夜虽然没人出事,可案子必须尽快破,毕竟这些贵女的尸体不可能一直停在大理寺的后院。


    “王若雪,你怎么来了?”


    “来替郡主送信啊,你看看你,如此尸位素餐,查了这么久还不如郡主略微出手呢。”


    元仲华立刻从案牍上跳起来:“什么?有线索了?快快快拿来!”


    等他看到桃花牌和花楼花魁书娘子的线索,元仲华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完蛋,这回真让我查到大案了。”


    “什么大案?”


    “你可知道这凝香楼是谁的产业?”


    王若雪立刻捂住耳朵:“我不想听!我不要被你拉下水!你自己——”


    元仲华却恶劣地擒住王若雪捂住耳朵的双手:“哈哈哈哈,我偏要说,这里可是二皇子的产业,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王若雪听完,直接目光呆滞,人看着也有点儿死了。


    姓元的是诚心不想让她好过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知道我们升斗小民讨生活很难的吗?”


    “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罢了,又不要你为我冲锋陷阵,放心吧。”元仲华摆了摆手,脸上是全然的兴奋之色,“你走吧,我准备大干一场了。”


    “你……你可悠着点吧?”王若雪看他这样,说实话都有些害怕了,“你告诉我这些,不会是想让我必要时候,去找郡主捞你吧?”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告诉你?”他还是有点惜命的,这找了靠山,不愧在关键时候靠一靠啊。


    王若雪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你好大的脸啊,你看我会不会告诉郡主!”


    “对啊,我的脸就是大,郡主亲口认证过的。”元仲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


    ……说你脸大如盘你还喘上了,王若雪不想多留,便直接早退了。


    倒是屋内的元仲华眼神变得讳莫如深起来,不过很快他就收敛干净,有突破口那就有的查了,纪云慧那边没有,不代表另外三名死者那里也同样无懈可击。


    就像纪云慧的丫鬟小雨能察觉到主子的异常,只要做过的事就会留下痕迹,而相较于神奇的玄学手段,他当然更擅长于搜寻踪迹、识夺人心。


    身在明玉台的祝扶安很快就从蓝玉山的嘴里,知道了某位大理寺少卿上任后第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凝香楼。


    花魁书娘子倒卖刻有“寻良人”字样的桃花牌谋取暴利,明面上为招好运、寻觅良人,实则乃是骗取闺阁少女的鲜血用以永葆青春。


    “他的动作,倒是很快啊。”


    蓝玉山将一块桃花牌搁在案几上:“他不是郡主选的刀吗?刀不够快的话,那还留着干什么?”


    祝扶安瞥了一眼毫无灵气的桃花牌:“他送来的?不过一枚死物而已,还有,他不是我选的刀,他是自己的刀。”


    “郡主难不成是大发善心?”蓝玉山语气有些酸溜溜的,“郡主的善心,就不能分一些给老朽吗?”


    不知不觉,已然人间四月天了,祝扶安抬头看着满树的梨花,微微偏头躲开一朵还未盛放就半道坠落的花骨朵:“永葆青春可用不上这么多血,国师与其在这里奢求我的善心,不如去佛前乞求坏人收手,如何?”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郡主一样,也是修道的呢?”拜佛会不会有点太损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这不是京中佛庙更多嘛,能拜就行了,你还挑剔上了?!


    第27章 意外


    “那你也该知道, 只有我佛慈悲,会度尽世人。”像她们玩道系的,只会武力超度, 送人直入黄泉地狱。


    哦,懂了,这是嘲讽他修错道了, 蓝玉山立刻承认错误:“你说得对, 是我说错话了。”


    人老了脾气果然好很多呢,明明刚刚还在试探她的底线:“你是不是很好奇, 我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使用祝由术?”


    明明刚刚还不接他的招,怎么这会儿反而大方起来了?


    蓝玉山便尝试着开口:“我若说好奇, 郡主会愿意开口吗?”


    “那你说啊。”


    这种时候不抓住机会,那就不是蓝玉山了:“我好奇。”


    “那你好奇吧……一般情况下,我都是这么吊着别人的。”祝扶安说话那叫一个大喘气,显然诚心不让老头子的心脏好过, “但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


    “真告诉我?”


    “你看看你, 真跟你你又不乐意了, 扭扭捏捏,你不想听算了。”


    祝扶安站起来就要走,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 没等蓝玉山拦她, 她就自己回来了:“我, 从没有以此救过人,一个人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此时此刻,沉默将时光拉得尤为漫长, 祝扶安说话时心绪平静,却好像刻薄得如同追杀灭门仇人一般。


    明明这会儿阳光灼灼,自梨花树影间落下,很快洒在祝扶安如玉的脸庞之上,她实在生了一张极盛极好看的脸,又正是最好的年纪,明明该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然而这汪清泉般的眸底,却静默如深。


    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不喜欢人心,是吗?”许久,蓝玉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谁知道,对面的少女却十分坦然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何止人心啊。”


    她厌烦这个世界,她憎恶这个世界,她做梦都想离开这方天地,是这方天地给了她……所谓的天赋,只要离开这方天地,祝由的 天赋就会离她而去。


    为此,她拼了命地修炼,她将自己张成一把拉满的弓,她宁可鱼死网破,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所以,她十八岁就筑基了,连师尊都惊愕于她的天赋异禀。


    师尊说过,这方天地只能容纳筑基及以下修为的修士,只要她筑基,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但师尊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同样也是她在世上最在意的人,只要是师尊想要她去做的,她都会去完成。


    命运既然无法逃避,那么她就下山,她就入世,她可以……以另一种姿态鱼死网破。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即将冻死于冰雪的小女孩了。


    “国师以为,什么是祝由术?”


    蓝玉山沉默,因为他只在书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描述,未曾亲眼见过祝由术的奥妙:“你那日在长公主府,并没有使用祝由术吗?”


    “当然没有,只是简单的灵力修复术法而已,长公主又不是病入膏肓了。”她是木灵之体,最为纯粹的木灵根,木主生机,她所修行的功法本就拥有治愈之力,祝由术只是她的幌子而已。


    “那我呢?”


    “亦是如此。”


    “真的没有救过人吗?”蓝玉山敏锐地察觉到,“所以,是救过妖,对吗?”


    祝扶安却并不回答,她垂着眼眸,谁也看不清她心底的浓雾,就像她那日自山上下来,身上也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春雾一样:“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会祝由术,比如元仲华,他是官场中人,自然会说些祝福的官场话,它们多数不会奏效,但偶尔言灵也会给予一定的力量。”


    “再比如,游历四方的游子会收到家中长辈的祝福,女子出嫁时会有长辈亲人梳妆祝福,甚至有人遇险,会求助于神灵庇佑、祖宗显灵……”


    “每个人都会祝由术,但他们祝福成功的几率微乎可微。”


    “但我不同,我若是真心祝福什么,那可都是会成真的。”


    这才是祝由术的可怕之处,她小时候不懂,后来就懂了。


    她被水草庵的人丢弃于山中,并不是因为照顾她的钱财没了,而是那些人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此刻,无尽的沉默再度笼罩了这片天地,就连树上的梨花都沉默了下来。


    蓝玉山此刻,才终于窥见了一丝对方那紧密铠甲之下的厌世与愤慨,那并不是冲着父母亲人去的,而是——


    难怪,难怪了。


    “那你为何,还要让我知道你是祝由师?你完全可以不说的。”


    祝扶安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我为什么不说?我不说难道就不会暴露了吗?蓝大国师,别天真了。”


    蓝玉山此刻,却是分外地冷静,作为一个感知天命的天命师,他太清楚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了:“你,是几岁离开那座庵堂的?”


    “六岁,你不是应该早就查到了吗?”


    “是啊,我早就查到了。”蓝玉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才是你命定的师父。”


    其实上次蓝老头提起,她就猜到了:“所以,出了意外,还是天大的意外。”


    “你很开心?”


    “当然,我师尊是比全天下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的存在。”谁想要一个糟老头子当师尊啊。


    蓝玉山只觉得心里更酸了,毕竟这份师生情本来应该是他的,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如果他,未必能将祝扶安养成这般强大的模样:“所以,是你师尊让你回来的吧?”


    “废话!”


    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是不能强行带她离开此界,师尊不一定会愿意单独放她下山。


    师尊不同于她,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但师尊是那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的人,若不然半步渡劫的修仙大能,又怎么会看得到她一个即将濒死的小女孩呢?


    她是受益者,所以她有义务去维护师尊的一切。


    如果让师尊因为救她,而背负某些不必要的因果,那她宁可独自下山面对一切,而这本就是她的“命数”。


    这世上有句话叫“大恩如大仇”,在天赋之上也是如此,太过高绝、耸然的天赋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并不是天赐、不是天道所钟,更像是一种“诅咒”。


    她带着这个名叫“祝由”的天赋,只要她想,她可以一眼看穿人的病痛、心结,赐予他人健康和长寿,听上去很不错吧,但这种不需要努力、光凭天赋就可以超然物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她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当然需要,因为命运是公平的。


    擅自用祝由之力干预他人的命运,就是强行介入他人的因果,只要她救人,她就会与无数人的因果纠缠不清,她会被迫介入他人的泥淖困境,最终成为被祝由之力掌控的行尸走肉。


    她小时候,身上的力量还未完全觉醒,但她已经能看到他人身上的悲苦和病痛了。


    那时候她会直接说出来,因为庵堂里的人就是她亲近的人,可她的诉说没能得到她人的怜悯,甚至那些人觉得是她的诅咒,才让她们得了疾病、耗损了银钱、消损了寿元。


    所以,她变成了所谓的灾星和怪物。


    因果颠倒,她本不是“因”,却成为了那个“因”,所以她得到了被抛弃的“果”。


    只是那时候她尚且懵懂,不知道天地远大、人心不古,乃至于后来她渐渐明白,后知后觉地被一把钝刀子再次凌迟了一遍。


    她当时想,原来如此啊,是我自己给了她人伤害她的权柄。


    她可以用这个力量去治愈所有人,却唯独不能治愈自己,她难道会喜欢这种力量吗?


    祝扶安自问,不是什么自虐狂。


    所以后来哪怕祝由之力不受控制,她也不愿意去接触人类,她宁可去认识妖类,至少如果被妖类背叛,不会太痛,毕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不是吗?甚至妖类给出的反馈,并不差。


    她被人伤过,但妖却未曾伤她分毫。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强迫你使用祝由术。”


    蓝玉山的声音响起,祝扶安才将心头涌起的各色情绪压下去,想太多心情果然会变差:“你确定你能强迫得了我?”


    “小扶安,这世上不是只有强有力的力量才能强迫他人,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人变得更加可怕,你师尊能让你超然物外,我虽不是你的什么人,但我亦非卑劣之人。”


    这是想着当她第二个师父?开始退而求其次了?


    “我记住了,但我还是要搬离明玉台。”


    蓝玉山点头:“没事,我可以去找你,难道你不欢迎我去郡主府长住吗?”


    竟如此能屈能伸的吗?祝扶安不置可否:“我等下便让燕萍姑姑给您老单独留个院落,如何?”


    “那就多谢郡主大方慷慨了。”


    祝扶安一笑,心情莫名有了几分放松,她刚准备伸手给自己倒杯茶,一道灵符忽然现于她眼前,随后灵符剧烈晃动,不过呼吸间便迅速燃尽。


    “发生何事了?”


    “你口中的刀,快要自毁于匣中了。”


    什么刀?蓝玉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元仲华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虽然我不知道你师尊是谁,但我绝对不会比他差!!!【好胜心极强的百岁老人一枚.jpg】


    第28章 选择


    凝香楼是二皇子的产业, 一般人别说是查了,就是沾上都会立刻给人摘出来,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这种案子一旦查深了, 势必会牵扯到夺嫡党争,哪怕二皇子的人不出手,其他热门皇子也会给二皇子泼脏水, 届时朝堂可就会热热闹闹地过一场大年了。


    但元仲华不怕, 毕竟他一个光脚的,怎么可能会怕那些穿云履鞋的呢?


    他不仅要查, 还要大查特查, 最好是能将二皇子查得底掉,如此他就能顺水推舟看看陛下的反应, 这朝堂还是安静太久了。


    如果他一直当芝麻小官,那这个查法他肯定得立马滚出京城,甚至很有可能小命都难保,但他现在有靠山了, 他怕什么啊,郡主虽然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 但他可以笃定, 这是京中最硬的一座山了。


    那天的招魂,还是给了元仲华极大的自信心。


    而郡主, 似乎也十分乐于见到京城的风雨将至, 既然他们的目的一致, 他不竭尽所能都对不起郡主的这番“信任”了。


    于是, 他开始了自己的糊作非为,估计朝堂上谁也不会想到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微臣,会想不开去动二皇子的家产, 甚至如此明火执仗,头铁得比御史台的御史还要能作。


    而他也没想到,凝香楼的“勾栏”手段远比所谓的桃花牌还要抽骨拨筋。


    元仲华当初在地方上任职时就是断案的好手,也是凭着这个本事他才又爬回了京城,什么样的凶杀案他没见过啊,可如此……对人敲髓吸骨的,却当真是第一次遇上。


    再冷血的人,看到这种案子,也是心绪难以宁静的。


    他得承认,自己开始查案的动机不纯,然此时此刻,哪怕他不是心怀他谋,他也愿意为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赌上全部。


    他读了这么多书,花了这么多心血,不是爬上高位,去给那些皇孙贵胄当伥鬼的。


    老师说他的心从来没有静过,或许确实如此。


    “大人,真的要查抄凝香楼吗?”这可是二皇子的产业啊,哪怕证据确凿,也应该先上达天听,三司共理此案啊。


    大人今日如此不管不顾,怕是要将天捅个窟窿出来了。


    “今日之事,若是出了问题,本官会一力担下。”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到门口了,元仲华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退却。


    秦楼楚馆一向来都是权贵敛财的灰色产业,做的又是皮肉生意,经营手段肯定都不清白,这是公差衙门都知道的事情,但这种风月之所又很难完全禁止,所以只要不闹得太过,三司衙门就不会干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凝香楼私底下肯定没那么干净,包括元仲华自己也知道,但……他也没想到会是如此的藏污纳垢。


    人命在权贵眼中,竟是如此的轻如鸿毛。


    哪怕他们并不身在其中,此时此时看到如此人间地狱,亦觉得十分齿冷。


    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甚至不止是女子,更有容貌俊秀的男子和孩童,而那制作桃花牌的材料,便是这层层叠叠的人血馒头。


    “书娘子,这便是全部了吗?”


    书娘子人如其名,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小熟读四书五经,有才比班昭之名,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她因貌美被迫沦落风尘,辗转进了凝香楼,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花魁娘子。


    京中不少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更有人为她豪掷千金、购置画舫,奈何凝香楼的人从不从良,所以书娘子一直都是大家的解语花。


    而今她身着一身素衣,匍匐地跪倒在地上,她默默抽噎着,整个人像一枝柔软的春日柳枝。


    “大人,倘若奴家说是,您会信吗?”


    元仲华眉头紧锁,事实上他能查得如此之快,也有面前女子的功劳,那四块流出来的催命桃花牌,便是出自书娘子之手。


    可她不过一介花魁,不可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那四块桃花牌,是你故意流出去的吧?本官查过其他售卖出去的桃花牌,可都没有如此致命的效果。”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看上去做得天衣无缝,但仔细一查,每一条细碎的线索都指向凝香楼。


    就连郡主随意出手,都能逛到凝香楼的门口。


    “你想毁了凝香楼?”


    “大人何处此言,奴家听不懂。”


    元仲华轻轻一笑:“听不懂没关系,本官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一些小事而已,光是几条人命,是毁不掉凝香楼的,就如本官今日来查抄此地,凝香楼是没了,但等他日亦会有明香楼、玉香楼,你哪怕今日一把火烧了此地,此地依旧能建起更为声势浩大的花楼。”


    “书娘子,现下可听懂了?”


    书娘子跪在地上瑟缩了一下,随后便冷笑了一声,她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就像坚韧的柳枝终于从水中扬起了一样。


    能在京中当上花魁娘子的,姿容自然十分出众,但书娘子的容貌却并不艳丽,甚至十分清丽脱俗,扑面而来便是一股书香气息,而她确实也出身良籍,若非有人从中作梗,她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受尽屈辱。


    “听懂又能如何?大人难道要替我等贱籍之人,赌上自己的前程吗?”


    元仲华并没有说话,这反倒更加激怒了书娘子,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浑似是从阴诡地狱里爬起来的厉鬼一般:“大人嘲讽我等螳臂当车,难道大人查抄凝香楼,就不是以卵击石吗?”


    “大人以为,你还走得出这里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书娘子嗤笑一声,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疯劲,“没错,那几块桃花牌确实是我放出去的,得遇良人?我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她们死了,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吗?她们活着,难道就会有幸福的未来吗?”


    此人已经偏激入魔了:“可你又是她们的谁,凭什么去支配她人的生死?”


    书娘子听到这话,情志更加癫狂,或者说她早就被逼疯了,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刻,她都在苦苦煎熬,而现在她已经熬不下去了:“那我能怎么办!我看不见任何的光明,我每天都生活在地狱里,我嫉妒她们,我嫉妒她们!我嫉妒得发疯!”


    “所以,我用她们的死,引来了大人,不是吗?”书娘子说着说着,似乎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不停地重复着,“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我毁不掉凝香楼又怎么样,我至少可以跟它同归于尽!还能跟大人同归于尽!值了!”


    眼看人越来越疯癫,元仲华却在此刻突然开口:“你怎知,本官便是以卵击石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样不是很好吗?装疯卖傻在本官这里没用,你想用人命引人来查凝香楼,你做到了,那现在呢?本官给你机会,你要抓住吗?”


    好消息是,元仲华是个直臣,并不归属于任何一位皇子,但坏消息是,此人出身寒门,在朝堂上显然毫无助力,如果是此人来查凝香楼,恐怕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


    “你能给我机会?”到了此刻,书娘子也不装了,她当然不止想要烧了凝香楼,“你该明白,我真正想引来的人,是你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徐正凯,他是五皇子的人。”


    而今朝堂之上,二皇子和五皇子势同水火,五皇子若是知道了,势必会借此整死凝香楼。


    元仲华闻言便是一乐,巧了嘛不是,徐正凯就是一直给他穿小鞋的垃圾上峰。


    “主意打得不错,五皇子确实与二皇子有旧怨,但徐寺卿是不会来的。”


    “为什么?”


    “他病了。”不论是真病还是假病,反正姓徐的就是称病告假了,估计这案子不破,他的病是好不了了。


    “病了?他怎么可能……他前几日还来凝香楼——”


    元仲华摆了摆手:“男人的话你也信,你当他不知道这里是谁的产业吗?像这种老狐狸嗅觉最敏锐了,他又不傻,不可能被你当枪使,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我拿你当投诚二皇子的工具,要么你把凝香楼底下的亡魂挖给本官看,本官试试将你们从地狱里拉出来。”


    这看上去是两条路,实际上只有一条。


    书娘子不是个赌性很大的人,她若是愿意赌,恐怕早就发疯了,何至于等到如今,等无可等,才等来了一个大放厥词的元仲华。


    可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反正都要一死,怎么死都没关系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恳求元大人,还我楼中姐妹三百八十二人一个公道。”但什么是公道?其实她也不知道。


    人数竟有如此之巨?


    “您随我来吧,实际上可能并不止。”


    元仲华到底还是多了个心眼,身上甚至带了防身的灵器,可他没想到的是,凝香楼的地下竟是如此地别有洞天。


    他好不容易拿到账目证据,却没想到——


    “不好,机关变了!我们被发现了!”


    书娘子说完,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元仲华见此便要带人离开,他好歹也会些粗浅的武艺,只是还未等他出手,铺天盖地的箭矢就冲着他的命来了。


    完蛋,要阴沟里翻船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蓬勃的灵力忽然自他怀中挣开,元仲华睁开眼睛,竟见所有箭矢都落在了地上,就连昏死过去的书娘子都被这动静给震醒了。


    “这是……”


    “元大人好兴致啊,查案差点儿把小命查没了,怎么如此不小心呢?”


    这声音?是郡主!


    元仲华立刻扭头,便看到了一身锦衣华服、手拿团扇的郡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宫宴上过来呢,他立刻恭敬行礼:“郡主,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好有安全感,这就是抱对了金大腿的快乐吗?爱了爱了——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天杀的,郡主您怎么才进京啊,老奴等您很多年了!


    第29章 答应


    郡主?哪位郡主?


    书娘子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过来, 她猛然抬头看去,却见地下暗道的昏黄烛火下,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貌美少女, 她穿着华丽繁复的锦衣,可这些都难以遮掩她的光芒。


    就好像她站在那里,整个陋室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皎月之光, 莫过于是。


    面对这样的女子, 她竟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了。


    这样的美好,连她这样阴暗里偷生的蝼蚁都不敢破坏。


    “我能来, 你当然觉得好了。”祝扶安左手往上一翻, 一簇灵火跃然掌上,瞬间照亮了此方天地, “元大人艺高人胆大啊,单刀赴会,连个打手都不带?”


    元仲华笑笑,没敢说是故意留在外面的, 毕竟真带人下来,就是把人往死路上推了, 要是底下的东西太过不能见光, 知道太多是要被灭口的:“抱歉,是下官鲁莽了。”


    这里的气息实在太难闻了, 祝扶安轻轻煽动手中的团扇:“我还以为你掉进魔窟了呢, 这么大的怨气和死气, 真不怕死啊?”这常人多待一会儿, 回去都得做半宿噩梦吧。


    “是这里,太过藏污纳垢了。”光是他在这里找到的账本,就已经足够掀起外面的滔天巨浪了。


    祝扶安拿着团扇把人支开:“那她又是谁?将死之人?”


    书娘子闻言, 跪下行礼,冰冷的石板似乎能将她身体里的血液冻住:“奴家书娘子,拜见郡主,奴家确实是将死之人。”


    “你病了。”


    “郡主慧眼如炬,我得了不治之症,已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其实仔细一看,书娘子确实瘦得有些过分了,但烟花之地的女子本就身形瘦弱,多数都是扶风弱柳之姿,故而元仲华才没往这方面想。


    只如今看去,单薄的春衫穿在她身上,甚至显得她整个人空荡荡的。


    “那就节哀,生死轮回,理之自然。”


    这声音冷然自持,不带任何感情,书娘子却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开始啼血:“郡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郡主,求您垂怜!求您垂怜!”


    她的情态看上去已然癫狂,本来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全是红痕,像是抓痕,又像是从骨头上透出来的淤痕,形如鬼魅,不似活人。


    但书娘子,确实还算是个活人。


    祝扶安没给出回答,反而偏头看向元仲华:“所以,是她杀了纪云慧,对吗?”


    郡主好聪明,一猜就猜中了。


    此时此刻元仲华的默认,就是肯定的答案了。


    祝扶安半蹲下来,手中的灵火将书娘子的疯癫映照得一览无余:“可有想过,背负四条无辜人命的后果?”


    书娘子瞪大了眼睛,血色的瞳孔里,满是她身在地狱的不甘与挣扎:“郡主,您是皎月之巅,而我已坏无可坏了,您看到了吗?我这具身体,从内到外,都烂掉了。”


    “我不求您别的,我的错我会认的,求求您救救其他人吧!!”


    说完,她哐哐哐就开始磕头,额头磕得都是鲜血了,却依然没有停止。


    她挣扎这么多年,依旧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到最后病入膏肓,唯一的希冀也只是将命运交给别人。


    此时此刻,祝扶安忽然想起了蓝玉山的话,他说这世上不是只有强有力的力量可以强迫他人,现在,她就见到了。


    “好。”


    “您……答应了?”


    祝扶安站起来,点头道:“我对女子,一向来耐心要好很多。”


    元仲华:果然!我还是生错了性别。


    “但前提是,你须得为她们血债血偿,你欠她们的,可不是一死了之就能偿还的。”祝扶安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样,你还要求我出手吗?”


    书娘子磕头的动作不停:“但凭郡主处置。”


    “那就带路吧,除了这些没什么用的账目,血呢?”祝扶安将团扇丢进储物戒,摇身一变换了身轻便衣衫,这才往前走去。


    元仲华&书娘子:!!!


    “看什么看,弄脏了我的新裙子,你们赔我?”


    元仲华立刻摇头,他还是识货的,那可是锦绣坊的新货,一套成衣起码抵他三个月俸禄了,还是涨薪之后的,他可赔不起:“您请。”


    此处地宫挖得十分大,很难想象凝香楼下面会有面积这么大的地方,元仲华感觉自己在黑暗中走了许久了,竟还未到目的地。


    “不是地方大,只是简单的障眼法而已。”蓝老头的马车里也布置了差不多的阵法,走进去看着宽敞明亮,实际在外面看,顶多就能载四个人。


    “啊?还有这种术法?”那他这种穷人,岂不是买个丁点大的院子,就能无痛实现四进院落的终极梦想了?!


    祝扶安看了一眼元仲华,瞬间秒懂:“元大人,还没晚上呢,痴心妄想和梦想还是有些分别的。”


    带路的书娘子:……大人物们每天到底都在干什么?难怪我们底层百姓过得这么苦。


    不过还未等她多想,一点灵光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冰凉的触感瞬间落在她的眉心,她只觉得混沌的感知力瞬间清明起来,眼前的黑暗仿佛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静心凝神,拿出你杀人时的勇气来。”


    元仲华:……郡主你真的很会激励人心了,这病恹恹的书娘子一下子连腰杆都挺起来了。


    “很好,继续走,不要停。”


    书娘子没再说话,其实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可那都是黑暗之中的摸索,自从进了凝香楼,她先是被人百般调教,若不是为了父母之仇,她不一定能够撑下来。


    可后来呢,欺辱她家的仇人死了,凝香楼的东家施舍般地替她报了仇,似乎觉得只要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她几个赏钱,她就会像条狗一样替他们卖命。


    她甚至,连寻死都做不到,因为她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她命格特殊,可以遮掩一切术法的痕迹,只要有她在,谁也不会查到凝香楼的头上。


    她就一直做着凝香楼的花魁娘子,为了保养她这颗棋子,这些年她的容貌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她看似是一尊清贵的瓷器,内里却空无一物。


    她想过反抗、想过逃脱,可她什么都做不到,不仅连累他人惨死,更让东家对她的束缚愈发严密,可见她的存在,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


    于是她开始认命,开始给人卖命,男人嘛,对柔弱的女人永远拿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仿佛她的归顺是理所应当的,于是她的“待遇”总算是好了起来。


    她不再需要接待其他的男人,甚至被允许接触凝香楼的核心业务——桃花牌。


    她开始从棋子变成刽子手,人的血不是第一天变凉的,郡主恐怕早就看到了她手上沾满了鲜血。


    快了,快要解脱了。


    昏暗的甬道里,书娘子快步走着,甚至越走越快,渐渐跑了起来。


    快到了,快到了,她真的快要走到了。


    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昭示着目的地即将到达,祝扶安毕竟年轻,没见过太多的世面,此时此刻乍然被一片血红染红双眼,也是忍不住的震惊。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一个人身上的血,看似很多,但想要填满这里,得是多少条人命啊。


    喉间隐隐有些发呕,但修士强大的自控力叫她忍住了。


    反而是落后一步的元仲华,直接退回甬道大吐特吐起来,这是什么地狱血池?哪怕刑讯多年,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只见偌大的暗室内,一个巨大的血池正在汩汩冒着气泡,那是人血的气息,许是因为长年累月的缘故,此地腥臭无比,比屠宰场还要屠宰场。


    “郡主,这里就是那些血的归处。”


    “为什么?”


    书娘子并不知道,她只是中间人,帮忙买卖桃花牌的,不致命的桃花牌只会让人损伤一些精血,耗损一些生机,不会造成人瞬间而死的惨象。


    但损伤精血,势必会有碍寿数,所以大多数靠着桃花牌拿到好姻缘的人,都会短折而亡,但后宅妇人生育本就是踏足鬼门关的事,加上有她遮掩术法的痕迹,没人会觉得有什么蹊跷之处。


    况且,那些死了老婆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开心,所以哪来的什么良人啊。


    求良人是这世上对于女子,最大的骗局。


    “这里的血,每个月的十五会少一半,之后就需要不停地补充,血池不能干,如果当月的血少了,就会用凝香楼里养着的姐妹们填上。”


    “郡主,您知道吗?这里是销金窟,是男人们的天堂,却是我们的地狱,我们不仅要卖命,还要卖血,我们吃得很好,却依旧很瘦,不是我们为了保持窈窕的身姿,而是——”


    书娘子露出自己光洁的手臂:“您看到了吗?我的肌肤看似光洁如新,其实早已破烂不堪,我的血……也在那里!”


    她的血,才是制造桃花牌最后的一个步骤。


    所以她被吊着命,不能生也不能死,直到不久之前,她发现自己病了,病入膏肓,不治之症。


    太好了,她终于要解脱了。


    所以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临死之前她就是疯,也要疯一次。


    祝扶安的眼神瞬间暗了一些,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嗯,我看到了。”


    看到了这具美人骨下,扭曲不甘的厉鬼之魂——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金大腿真的太靠谱了!!!我真的超有眼光!真佩服我自己!爱你老己!


    第30章 开端


    “那个,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日便是十五了吧。”


    元仲华将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后,终于又再度返回了这个令人作呕的血池暗室, 刺目的殷红色实在令人生理性地不适,但理智还是让他冷静地思考:“所以,这才是你答应带本官下来的原因吧?”


    怕不是死马当活马医, 却没想到正好撞大运了。


    事到如今, 书娘子已经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东西了,想等的大理寺卿徐正凯没来, 她只能把所有的宝都压在这位年轻的寒门大人身上。


    她是个很少赌的人, 兴许是赌得少,所以这一次——


    她或许要赢了。


    “是。”书娘子靠在墙边, 不再看血池,“郡主,您答应我的。”


    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拿她当救世主了?她是这么好脾气的人吗?


    人的鲜血其实并非是鲜红色的,当血液流出身体, 会慢慢地变臭变成褐色,失去了保鲜的人体, 哪怕是再好的阵法也无法维持血液最为新鲜的状态。


    祝扶安是个识货的人, 这间暗室明显是被人精心设计过,不止在周围布置了禁制, 更是在血池的建造上耗费了不少心血。


    一月一半吗?她可不信。


    “此处阴寒, 被人布了不少阵法, 都是为了保持这个血池的干净与新鲜, 一个对血液如此挑剔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剩下一半呢?”


    “这世上对血有需索之辈,无一不受欲.望掌控, 你难道还指望这种东西克制口腹之欲?”


    祝扶安将书娘子隔空拎起来,随后灵力轻轻一动,三人瞬间隐去了身形: “好好看着,剩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半血!”


    什么意思?书娘子瞪大了眼睛,不过还未等她开口,便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开口:


    “嘘,它来了。”


    元仲华只觉得整个暗室都一下子坠入了寒冰地狱,好冷啊,怎么变得这么冷,这里……真的还是人间吗?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都凝成了冰。


    原来在太阳之下,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光是知道皇权斗争是阴诡地狱,却没想到当他直面恶鬼之时,竟也是如此地令人胆寒。


    好像,他也没那么浑身是胆了。


    可莫名的,他却一直不肯闭上眼睛,血池被修成了一个扭曲的圆形,血水在里面静静地流淌着,彷如是凝成了实质的深渊一般。


    他不敢一直面对这样阴暗的红色,可他强迫自己一直盯着,等到他的眼睛都要酸涩难忍,那汪不祥的猩红色终于有了动静。


    似乎是从底下开始的,血池开始冒泡,明明体感越来越冷,可血池却开始逐渐沸腾了。


    好恶心。


    又想吐了。


    元仲华忍不住回避了一瞬,却发现刚刚还在他身边的郡主不见了,等他扭过头去,却见郡主已经提剑凌空站在了血池之上。


    “是我把你弄出来,还是你自己出来?”


    卧槽,好飒!


    血池下的东西涌动得愈发厉害,似乎是发现了有人闯入,粘稠的血滴竟幻化成血箭,齐齐向上发射而去。


    这怕不是要把郡主射成筛子了?!


    “小心——”


    他听到自己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传递不过去,当然下一刻郡主的反应,也让元仲华明白,自己的担忧完全是纯属多余。


    好强啊,所以那日在法华寺外,如果郡主真想出手,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吧?


    好像明白什么叫做关公面前舞大刀了。


    “元大人,郡主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京中的皇家郡主虽然并不多,但也有好几个呢,这位到底什么来头?若是早知道有郡主这样的存在,她……何至于此啊。


    “明玉台。”


    说别的可能还要费劲理解一下,但明玉台……事实上书娘子也曾想过向明玉台求救,可是老国师闭关多年,根本不见外人。


    她不过一介贱籍,连东鹊大街都进不去,更何况还是与皇宫仅一墙之隔的明玉台了,那是她飞都飞不进的地方。


    “原来,她便是那位刚回京的郡主啊。”


    书娘子看着空中与血池鏖战却滴血不沾身的清冷少女,眼中却全是悲凉,她有些欣喜,欣喜郡主的到来,可这些欣喜却根本拯救不了她。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书娘子身上的悲凉气息几乎已经凝成了实质,它轻易就让血池中的东西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血池的存在,轻易就能动摇她脆弱的神经和情绪。


    元仲华见势不妙,立刻拉着她折返甬道,不过他到底只是凡夫俗子,还没等他迈开腿,攻势就已经来到了他们的眼前。


    好快!


    关键时刻,他当即抽出了身上高价买来的护身法器,不过还没等他催动法器,凝成实质的血箭在瞬间崩散,成了绵软的绯色细雨。


    腥臭味瞬间在他鼻尖炸开,那种濒死还生的感觉,将他的精神拉到了最顶峰。


    隔着血雨,元仲华看到了郡主张扬的灵力,怎么说呢,祝姐真的太靠谱了!


    “既然不想出来,那就别出来了!”


    师尊说下山后当以修心为主,能不动用力量就少动用,可现在……抱歉哈,她忍耐力实在有限,忍不了了呢。


    修心?需要暂停一下了呢。


    祝扶安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少有笑得如此放肆的时候,或者说自打下了山,就没发生几件能让她开心的事。


    既然她不开心,那大家就谁也别开心了。


    “卧槽!”


    这种时候,自问还算文采斐然的元大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面前的景象,这怕不是神仙手段?!


    只见黯淡的血池忽然在瞬间突然暴涨起来,然后从中间忽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血泡,这血泡足有成年人身体那么大了,而在下一瞬,血泡就膨胀得更大了。


    然后,他便看到血池中的血水忽然像是得到了指引一般,竟是有条不紊地向血泡中涌动,几息的功夫,血池便就此见底了。


    见底?不对啊,这血池之下,怎么好像附着着活物一般?


    那像是一堆烂肉堆成的腐骨,如同传闻中的血太岁一般贴着池壁而生,它们恶心地轻微跳动着,上面隐隐有血色流动,元仲华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神不宁、犹如被邪祟攻击。


    好可怕,这竟然真的是存在于人间的东西吗?


    “别看!”


    关键时刻,竟是书娘子捂住了元仲华的眼睛,或者说那空中巨大的血球,已经将她的情绪刺激到了顶点,就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样,此时此刻她反倒是恢复了冷静。


    祝扶安拿出一枚收纳符将硕大的血球收了起来,这才提剑斩向血池底部,她这人暴力起来确实横冲直撞,既然弄不清是什么东西,那就砍到半死不活再说。


    这种靠吸血才能增长功力的东西,一般都很难杀的。


    事实证明,也确实蛮难杀的。


    她费了些力气,将这玩意儿的“手足”尽数斩断,才将这如同血色水母一样的东西用灵力收束在了半空中。


    “看看,这便是那留存的一半血液,对吗?”


    书娘子张了张口,喉间尽是哑然,原来……是这东西在吞吃人命啊,难怪她一直查不到那些鲜血最后去了哪里。


    原来,一直都在这里啊。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发出诘问:“它是什么东西?”


    “你与它签订了契约,你不知道吗?”祝扶安提剑自空中落下,“你的命格并不特殊,特殊的是你的血肉之躯,你能与它契约,从而借助它的力量掩盖术法的痕迹。”


    “换句话说,你并非不可替代,你也是耗材。”


    “所以你病入膏肓了,也没人为你费心延续生命。”


    “再清楚一些,或许像你这样的存在,并不止你一人,这下面埋葬的人骨,或许已经比城外的乱葬岗还要多了。”


    “书娘子,与其依靠他人来复仇,不如还是靠自己吧。”


    “……您不愿意帮我了吗?”


    祝扶安摇了摇头,随后伸手将收纳符递给元仲华:“斩妖除魔的事我会办,但替人鸣冤昭雪、将真相曝露于太阳之下的事,就有劳元大人了。”


    “真给我啊?”他怕自己拿不住。


    “给你,你就拿着,既然把自己当一把刀使,那就锋利一点吧。”祝扶安收了手中的剑,“刀是一往无前的兵器,只要不停向前就行了,不必担心会伤到自己。”


    哇喔,郡主你真的好酷好让人安心,元仲华立刻伸手接过:“您放心,对付这种妖物我不擅长,但阴谋诡计我在行得很。”


    “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元仲华指着被缚在半空中的东西:“那这个玩意儿……”


    “我带回明玉台,不是要借势吗?借给你。”


    好了,这下他真准备闹个天翻地覆了,大不了辞官不干了,郡主这么厉害,肯定能保他一条小命,至于过程?那不重要。


    目送郡主带着妖物消失在原地,元仲华只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神情漠然的书娘子:“走吧,你要的公道,本官带你去找。”


    “我……”


    “事已至此,你怕了?”


    “怕?”书娘子一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等了太久了,乃至于这一天真的到来之时,她反而觉得如梦似幻起来了。


    “我与楼中所有姐妹,都愿意听凭您的差遣。”


    与此同时,凝香楼的变故也迅速传入了二皇子府邸,今日无风无雨,但似乎所有人都闻到了风雨将至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某位等在明玉台的蓝姓国师:你这带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扔出去!老夫喜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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