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炎大动脉被击穿。他捂着脖子躺在地上,人很快就迷糊了。像是看不见似的,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了抓,最后抓住了钟意裤角。
他努力仰着头,看着钟意,勉强地扯开嘴角笑了,然后嘶哑地喊了一声:“哥……”
许炎手掉落到了地上。钟意的裤脚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他就吐了那么一个字,连遗言都算不上,然后就没了气。只有眼睛半睁着,定格在有些悲伤的面容上。
钟意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他的尸体。
他在想,许炎最后想对许淼说些什么呢。说对不起?还是说当年不是我。
时分走了过来,在许炎面前蹲下。他向他伸出手,伸到一半,手指又往内蜷了蜷。犹豫了一下,时分用指尖触碰了他的眼皮,帮他合上了眼。
“结束了。钟意。”时分转身拥抱钟意。他眨了一下眼睛,掉了几滴眼泪,“都结束了。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威胁你的人和事了。”
肩背部的剧痛将钟意从幻境中拉了出来。
他先是用一只手环住时分的背,然后艰难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忍受着剧痛,紧紧地回抱住时分。
“手枪里只有一颗子弹。”到了医院里,时分向钟意悉数坦白:“如果第一发子弹失败了,枪大概率会被夺走。所以我只装了一颗子弹。”
钟意赤裸着上身,一边肩膀缠满绷带。他背靠着床板,半天没说话。
“如果失败了,我会把他引诱到有窗户的地方,剩下的交给帽子叔处理。”时分继续解释说,伸手摸了摸钟意绷带下露出的手背。
钟意的嘴角绷得更紧了一些。
他曾有一瞬间埋怨过柴郡猫,他怎么可以放时分一个人去见许炎。如果自己能更冷静一些,应该能够推想出他们早已经安排妥当了。
可在那个情境下,钟意实在没有余力考虑太多。
“别生气了。”时分低下身子,趴在床上,脸颊贴上钟意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了一些潮湿痕迹。
钟意抬起拇指,抹掉时分脸上的眼泪。
“不是生气,是害怕。”钟意开了口,嗓音嘶哑,“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如果枪里不是只有一颗子弹,窗外没有狙击手的掩护。时分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举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这个“如果”为首的假想实在是太过残酷,钟意都不敢去想。
他吓得魂飞魄散,心肝脾肺都像是碎了一遍,痛得缓不过来。
“时分……如果你出事了,我……”钟意停住,用力地咬住下唇。他想说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钟意可以从学过的知识里,迅速罗列出一大堆重大创伤可能产生的心理疾病。
然后他又擅自主张地认为,如果失去了时分,因此而患上抑郁,患上ptsd,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么……相应的心理治疗,认知疗法,正念思维,甚至是药品清单,对他都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那一定会成为他的绝症。
钟意忽然从里面找到了一些共性。他与那些死去的,或是尚且还活着的人们之间的,一些共性。
失去时分的结局似乎有着许多前车之鉴。
钟意可能会成为另一个钟心诚,另一个陈木林,甚至是另一个许炎。
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许炎的真正目的。
“我知道你会害怕。所以我不择手段地努力活了下来。”时分攥住钟意的一截手指,“看看我吧,钟意,我活下来了。”
而钟意收拢手指,反握住时分,指腹在他的手心里摩挲。他长久着注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钟意再次想起去年那个残留着暑气的新秋,自己一脚踩进了隔离室,第一次见到时分。他决定为他做些什么。
那时钟意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微不足道念头,成了解开他身世之谜的引燃线。
钟意本来并不求回报,他只是想要单方面地,温柔而克制地爱时分。
可时分最终还是为他带来最丰厚的回报。
钟意不用再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自卑,也不用再遮掩自己的锋芒小心翼翼低调做人。
时分帮他打破了上一辈恩怨所带来的桎梏。
并活了下来。
钟意长长地吸气,眼泪倏地砸在时分的手背上。
他对他说:“谢谢你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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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章周五见。
第87章 双重心事
时分以养子的身份,继承了许炎手上绝大多数的财产。他很快地解散了原来的娱乐公司,将大量财产赔付给了公司底下的艺人们。
另外,时分还继承了“许”这个姓氏。
时分对钟意说:“这个姓氏是从你身上剥落的一部分。我想把它带回你的身边。”
许炎的猝然长逝引起了媒体的一片轩然大波。有人爆料他经常逼迫手底下的艺人进行不正当交易,还有人爆出他是被精神病人杀死的。后来这些东西都被当成了花边新闻,闹哄哄的沸腾了一阵子,淹没在大数据之中。
背后自然是有人操控着舆情。
而真相跟着许炎一块,被焚化炉烧成了一小撮灰烬。
许炎这个人身上仍然有很多矛盾的谜团。
他杀了谭春梅,却在她骨灰盒里放了名牌和丝巾。就好像他对她是真的有过儿子对母亲的温情。
他恨透了钟心诚,而明明有着诸多报复机会,却一次都没有抓住。比如他完全可以报复手无缚鸡之力的钟心,却客客气气地把她送走了。
又比如最后的对峙,他可以将刀子插进钟意的脖子,却选择了刺入他的后背。
可许炎也确实抱有某种扭曲的恶意。他想要时分的命,也想要钟意的痛苦。
那个晚上,许炎孤身一人,呆在那间破旧老公寓里等待时分。
为什么他丝毫不防备,也完全不害怕被埋伏?
是因为他太狂妄,认定了时分会完全不留后手,老老实实过来见他。
还是因为他破罐子破摔,愿意付出鱼死网破的代价,去编排一场仅限于他们三个人恩怨爱恨的舞台剧。
又或者是因为……其实在二十多年前,许炎就已经跟随钟心诚死在了那间公寓里。
没有人会给出正确答案了。
尘埃落定后,钟意问时分:“那时候,他抓住我让你去死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哭?”
“我害怕他发现手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会真的杀了你。而我救不了你。”时分低下头,抓住钟意的手。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知道许炎马上要死了,但是时分并没有说出来。
即使发生了那么多阴差阳错的恩怨纠缠,他们两人对许炎都谈不上恨,只有些唏嘘,或许还有些怜悯。但如果有重来的机会,无论钟意还是时分,他们依旧会毫不留情地为对方除掉许炎。
许炎入土那一天,陈木林出席了葬礼。他穿着正式,捧着一束花,脸上鲜少地没什么表情。
陈木林在许炎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将花束放在了地上,从里面抽了一只留给自己。
“你罪有应得。但过去有些事,我向你道歉。陈木林轻声对着墓碑说,“花跟你很配。”
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时分正式搬进了钟意的公寓,过一日三餐,早睡早起的生活。
只是……时分的另一个人格时秒,依旧毫无音讯。
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钟意带时分去了一趟南方。他给照顾了他多年的老人献上了花,点了几根细香,无声地哭了一场。
让时分感到安慰的是,奶奶确实是呆在了一个环山绕水宁静祥和的地方。
她无端地被卷入一场阴谋之中,延长了性命却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现在她终于跟她的孩子团聚了。
从南方回到联盟的那个晚上,时分在梦中又回到了蘑菇屋,他站在一层的客厅,听到有人敲了敲门。
时分打开木门,明媚的阳光暖暖地撒了进来,时秒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要走了。”时秒对时分说,“你现在已经能保护自己了。不需要我了。”
“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哪怕偶尔回来也行。”
时秒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时分。
“我不会忘了你。时秒。”时分声音有些颤抖,“我会记得你擅长理科,记得你喜欢拼拼图和研究电子产品。我会记得……”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危险日子里,你拼死保护过我。
时分想把话说完,却猛地睁开眼。他醒了过来。天灰蒙蒙的将亮未亮,钟意还在旁边睡着,大概是感觉到了动静,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时分的背。
时分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因为睡不着,他便决定去书房找本书看。推开书房的门,时分愣在原地,那零零散散的积木又重新被拼好了,一个完整的蘑菇屋伫立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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