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时分收回了手,摊放在自己眼前,五指展开伸直。他看到了自己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时分眸子里光点的动了动,视线回到钟意的脸上。他弯腰在他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转动身子,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吧嗒吧嗒走出了卧室。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乐高积木全部捡了起来,放进了一个纸盒子里。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时分抓起手机,滑开看了一眼扔进背包。然后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手枪和瑞士军刀,分别握在手里捏了捏。这些都是疯帽子送的。时分一直把它们藏在里面。
时分将刀和手枪放了回去,背包背到身上。转身一抬眼,他看到钟意就站在书房门口。
钟意往前挪了一步,跨过房间与房间的分界线,左脚并在右脚旁,背对着外面将门轻轻地合上。
他的下巴微微收着,没有表情。半晌,才缓缓掀起眼。
“去哪儿?”
时分抿抿嘴,说:“出去买早餐。”
“我可以让人去买。”钟意抬起脸,表情依旧很淡。
时分不卑不亢地望着钟意的眼睛,说:“真的是去买早餐。”
“买早餐为什么要带武器?”
“上次就是因为没带,才被拐走的。”时分微微蹙起眉头,“你看了我的通话记录了是吗?”
钟意将脸偏向一边,微微叹了口气,“我担心你。”
“我知道。”时分把背包顺手搁在一旁,走近钟意,仰着脑袋看他,“我没想要瞒你。”
钟意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兴许是后悔刚刚的态度有些强硬。他伸手将时分搂进怀里。抱着。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我啊……我会回答的。”
时分依靠着钟意的肩膀,眨了几下眼。他的嘴唇在钟意锁骨上碾了一下。
“我想确认……那些噩梦是不是真的。”时分开始缓缓说话,“那天……生日的那天,我推门进了他的书房。屋子里很黑,窗帘拉满了,什么也看不清。空气里很重的信息素的味道。闻着很冲。腺体开始发疼,身体像着火了一样。”
“我转身想出去,却被人扯了一把,摔到了地上。有人从我的后背往上摸,最后摁住我的后颈。”
时分的语速缓慢,掺杂着大量的停顿。他像是退化成牙牙学语的婴儿,用词支离破碎,几乎无法顺畅地说话。
被摁住后,时分的手脚开始发软,尽管如此,他依旧努力挣脱了那只手掌,连滚带爬挣扎着向前爬。
他失去了方向,慌不择路地爬向那间房间乌黑一片的深处。
而房间的主人像一团黑色的烟雾,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地跟在他身后。时分什么都看不清,却依旧感觉到,对方正用以猎手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我爬到书桌底下。有人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外拖。慌乱中我摸到一个暗阁,摁开后从里面掉出了手枪。”
时分慌张地举起手枪,对准那一片人形的黑影,可是他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握不住。黑影重重地抽了他一巴掌,手枪便掉了。紧接着手枪就被踢到了更远的地方。
门在这时忽然开了,老奶奶出现在门口,她无比震惊地站着,一动也不动。房间的主人摁住时分,强硬地命令奶奶出去。
“我趴在地上拼命求她,我喊她奶奶,我让她救救我。然后……然后……她明明那么害怕,还是选择了救我。她捡起了枪,举了起来。”
黑影放开了时分,走向了老奶奶,伸手抢她手里的枪。
时分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睫毛压得很低,紧紧抿着嘴唇,双颊已经湿透了。他转过脸,额头抵着钟意的肩膀,眼泪落在钟意衣服上。
“枪响了。”时分的身体开始颤抖,“枪响了。钟意。”
钟意拧了拧眉头,将时分抱得紧了一些。
“我跪着爬过去,抱住她。她不动了,流好多血。”他开始有些神经质地反反复复念叨,“到处都是血。我的手上,身上全是血。”
“我求她不要死,我还求那个人救救她。可是都没用。她死了。一句话也没留。就那么死了。”时分的嗓音变得嘶哑,抖得话都说不清楚,“是我把她害死了。”
“不是这样的。”钟意贴了贴时分的头顶。他感到一种实在的重量挤压着胸腔,引发了长久的钝痛。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掉。无论是爱我的,还是不爱我的。他们为什么非死不可呢。”时分听不清钟意的话,他带着哭腔一味地说着。
“钟意,我会把你也害死吗?”时分缓缓抬起头看钟意的眼睛,用手攥紧他衣服,“是不是我死掉了。就不会有人变得不幸了?”
钟意摇了摇头,搂着他的腰。
时分咬咬牙,喉咙里滚出了声呜咽,“求你了。钟意,别再出事了。”他失去了力气,慢慢地贴靠在钟意身上,“我会活不下去的。”
钟意没有再说话。
他们互相拥抱着对方,徒劳地重复着呼吸,长久地沉默。
这是钟意第一次在时分身上看到明确的创伤。
他那层坚硬的痂彻底地裂开,露出一层鲜嫩淌血的皮肉。
钟意找到了他的伤口。他可以在上面贴上创可贴了。
钟意低头,亲了亲时分的眼角。再抬起头,眼睛就变冷了。
他不知道,自己胸口积压的情绪到底是怒火还是耻辱。有一瞬间,他想一把撕裂这个世界,然后用牙齿去啃烂那一张道貌岸然的脸。
钟意下定决心,要将可能威胁到时分的一切都铲除。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
无论用什么办法。
等到时分情绪稳定了下来,钟意叫人送来了一桌子早餐。
趁着时分吃早餐的空隙,钟意躲到阳台给疯帽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疯帽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事?”
“嗯。”钟意贴靠着栏杆,仰起脸去看天空,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问:“我想问……怎么样能合法干掉许炎?”
对面低低笑了起来,“这是个悖论。”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电话来问你。”
“戾气真重。”疯帽子停顿了一秒,反问:“为什么要杀他?”
“他干了不可原谅的事。”钟意下意识地捏紧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且我不确定他之后会做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只能站在防守方。太被动了。”
疯帽子语气平和地问:“钟意,你已经听完故事了吗?”
“嗯。”
“那你能想明白,钟心诚为什么宁愿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杀人吗?”
钟意怔住了。他咬住下嘴唇,垂下眼不说话。
“许家的那些人为了利益,连自己家的孩子都下了死手。你的身份如果暴露了,他们要是活着,会怎么对你?钟心诚动手,不仅仅是为了给许淼复仇。他也想为你铲除所有的威胁。甚至,为了避免有人怀疑你是他的孩子,从而把你跟许家联系到一块,他连自己都抹杀掉了。”
疯帽子换了一口气,继续说:“他一直想把你藏起来,希望你能过平静无虞的正常生活。所以抱歉,我不能教你杀人。”
钟意松开自己下唇,嘟囔着说:“可是你说过我是哈姆雷特。”
“对,我说过。”疯帽子轻轻哼着笑了,“哈姆雷特只是你的身份,不该是你的结局。”
他停下,轻轻地吸气。
“小孩,你不能走向那样的结局。”
钟意无力地半张着嘴。他看到楼底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却因为太过遥远而听不见任何车鸣。
一时间,他像被困在了只有风声的默片中。
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截断了沉默。钟意说:“抱歉,叔。我得挂了。”随即接起新打入的电话。
电话里是钟于有些焦躁的声音。
“钟心在你那吗?”
“不在。”钟意拧起眉头,“她昨晚不是回研究所了吗?”
“她不在研究所。”钟于的嗓音压得更低了,“我打不通她的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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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大概还有个两周就完结啦。
第84章 回家
半个小时后,钟于就赶到了钟意的公寓。时分吃完早餐,很识相地躲进了书房。
“我刚刚去了研究所,调了监控。”钟于一进门就说,“昨天钟心根本没有出现在研究室,接她走的车子和司机现在也不知所踪。陈屿森现在正在调查城市监控了。他应该很快就回过来。”
钟意咽下唾沫,紧抿了一下嘴,有些自欺欺人地问:“是人为的吗?”
“不然是鬼吗?”钟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话音刚落,柴郡猫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监控查了。”他开门见山,“你们家的车停在城西公园的监控死角里,大概是在那里换了别的车。因为没办法确认换的是哪一辆车,短时间内恐怕追踪不到。就我的经验来看,绑架的可能性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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