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等你。”
钟意挂断电话，一抬头发现老村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满脸黝黑的纹路，但精神头十足。钟意站起来，向他走了过去。老村长移开了视线，用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拧开水烟筒，咚咚咚地在地上敲着，他把里面废弃的烟草渣抖掉，然后又哆嗦着想烟筒拧回去。
“我帮您。”钟意说着上手帮他拧好。老村长无声地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烟草，钟意笑了笑，又手脚麻利地帮忙把烟草塞进孔洞里，擦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老村长撩起松弛的眼皮，紧紧盯着钟意，咕噜咕噜抽着，长长地吐了口白烟，终于开了口，嘀嘀咕咕，“像啊……真像啊。”
“像什么？”钟意问。
“一个老朋友。”老村长的嘴埋进了水烟筒里，声音是闷的，“你长得像他。”
钟意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太当回事，便随口说：“这样啊……您这么一说，我有点想见见这位朋友了。”
“人早死了。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那是个好孩子，可惜了。”老村长又咕嘟咕嘟地抽了起来，脸颊上的肉松松地抖动了几下，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那台电话，“那会儿他喜欢到我家蹭饭，还喜欢蹭电话。他打电话的模样，就跟你刚才一模一样。”钟意没说话，默默从旁边拖了张矮凳，坐在老人旁边。
老人抖了抖腿，缓慢地转头看他，“还想听啊？”
“嗯。”钟意乖巧地点头，“他怎么去世的？”
“让河对面的人用枪打死了。”老村长低下头叹气，眼皮耷拉了下来，“以前我们村里的一个当兵的娃带了回了俩朋友。他就是两个人中的一个。”
钟意的表情倏地变了变。
老村长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他是个alpha，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一个omega。虽然他们对外说是情侣关系，但我觉得不是。那个alpha男孩喜欢的一定是跟他打电话的人。”
“跟我很像的人是alpha？”
“是啊……是啊……”
钟意悄悄地将手指团进手心，捏成拳头。
他的脑海里浮起了一个代号:友人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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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
第76章 去看看
夜幕之下，钟意一深一浅地踩着乡间的泥土小径，披着潮热的湿气，回到了招待所。
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灯没有开。
柴郡猫正窝在床上，用手机玩单机小游戏。他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哟。少爷你回来了？”
钟意抬手摁开了灯，柴郡猫被光闪得眯起了眼。
“吃过饭了吗？”钟意问。
“没呢。等你一块。”柴郡猫的眼睛盯着屏幕不放，语气松散而又漫不经心。
“我在老村长家吃过了。”
“嘶……”柴郡猫放下手机，龇牙咧嘴地吸气，“那我吃什么？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无情无义？”
钟意拎起几盒饭盒，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在附近的农家乐给你买了些。”
“我就知道你对我是真爱。”柴郡猫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朝着钟意凑了过去，“让我看看买了什么好吃的。”
钟意把塑料袋往身后一收，故意没有给他。柴郡猫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钟意嘴角抿着，语气温温地问：“你都知道吧？”
柴郡猫一愣，反问：“知道什么？”
“跟帽子叔一起到这个村子的神秘alpha。”
“哦。知道啊。你让我查谭春梅的时候，顺手偷摸着多往下查了查。”柴郡猫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可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啊。”
“他是谁？”钟意继续问。
“我干嘛告诉你。”柴郡猫伸手去够钟意手里的饭，钟意又躲开了。柴郡猫抬起脸看钟意，微微眯起了眼。
他明白了。
晚饭不是免费的。这是钟意付给他的情报费。
钟意又轻轻地问：“他是谁？”
他站在门口，挨着门框，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平静，但莫名给人一种难缠和顽固。就好像这件事如果今晚不告诉他，他便会一直一直这样重复不断地问下去。
柴郡猫注视了钟意片刻，嘴角一咧，哼着气笑了起来。
这里离家乡很远，适合讲一些家里大人不让知道的秘密。钟意迟早会知道的，而柴郡猫绝不会让自己饿了肚子。
柴郡猫很干脆地将知道的全数告诉了钟意。
“我与舅舅所知道的信息是反的，他不知道许炎跟石严和谭春梅有关系。而我不知道他和许炎的哥哥有关系。查这些期间我被我妈注意到了，差点没弄死我。所以我停了下来。”柴郡猫耸耸肩，“当时我推测出许家与石岩做交易，用他母亲的健康来交换他的内部情报，然后又把情报泄露给了敌方，导致了小队被偷袭。可是我不确定他们到底是针对我舅舅还是许淼。所以我特意去查了许家当时的财务。许家那时候因为投资决策失败引起严重的资金链断裂。而许淼有好大一笔钱放在信托里。许淼死了，他们作为直系亲属理所应当能继承全部遗产的。可是我发现，那笔钱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动。”
钟意的眉头向内扣了一下，说:“因为他指定了别的遗产继承人？”
柴郡猫夹细了眼，嘴扯得宽宽的，“对。那个人是钟心诚。”
钟意的手指往内扣了一下，又缓缓地松开了。他一下就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那个神秘的alpha是谁，又比如在老村长家与他打电话的那个神秘对象又是谁。
这些信息会在钟意的脑子里自动排列，整合，翻译，解读。最后变成了另一种句式：自己的双亲究竟是谁。
陈年旧事说完之后，钟意问柴郡猫要了根烟。
他点燃了香烟，沉默地站在窗前一口一口慢悠悠地抽着。白色的烟雾像蛇一样钻入他的身体，又细细地被吐了出来。
钟意抬眼看向窗外。夜空上方挂着一枚单薄的月亮，像是被缭绕的白烟熏透了，呈现出了一种模糊的淡黄色泽。
如果时分没有出现在钟意的生活里。
如果钟意不是为了帮时分而拜托柴郡猫寻找谭春梅。
他们大概都窥探不到这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一场死亡的真相。
命运的多米诺牌在钟意眼前轰然倒塌。
而时分是落下的第一片。
月光泼落在窗户上，钟意歪头靠着墙静静地吐着烟。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钟意的脑子里并没有那么多想法。
他只是非常地，想要拥抱时分。
轻薄的云层缓慢地游动，遮盖住了一部分月光。
时分垂下眼睛，不再去凝望那一轮模糊的月亮。他转回头，目光落回床上。那里正蜷缩着一个伤心欲绝的alpha。
文小昭已经断断续续地哭了一个晚上了。
因为顺利考上大学，文小昭一家人都很高兴。在庆功宴的饭桌上，父母问文小昭想要什么东西。文小昭一时得意忘形便向父母亲坦白了自己的秘密。
他说他想成为一个omega。
父母亲的反应最初是震惊，疑惑和不理解，紧接着是恼羞成怒，最后不欢而散。文小昭越想越伤心，随意地打包了几件行李偷偷地离家出走，投奔了时分。
“可是我觉得我就是omega。”文小昭的眼泪潸然而下，“我还想穿小裙子。”
时分默默地又递上一张纸巾。文小昭接过纸巾，小心地叠了两折粘了粘眼角，然后抱住时分的胳膊。
“你看，我抱你你也不会变身。这不就说明我是omega吗？”
时分眨动双眼，表情有些无辜，“我不是alpha检测仪啊。”
“你是！”文小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好好好，我是。”时分拍了拍他的背，“别哭了。”
文小昭依靠着时分，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时分，你难道不想成为一个完全的omega吗？”
“嗯……”时分睫毛下垂，眼瞳滑到了另一侧，“我还好。”
“你骗人。”文小昭支起脑袋看他，“你肯定是想的。你不想跟钟意更进一步吗？不想与他亲吻吗？不想跟他做吗？”
时分噎了一下，抿住嘴。因为无法反驳，只能苦涩地笑了笑。
文小昭靠着时分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些话，最后实在是哭得太累，往床上一躺自顾自地睡了过去。
时分沉默地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松散。
那一抹薄云被风赶跑了，月光落在了他的床头。钟意的声音从他的记忆里钻了出来，漂浮在因为思念而产生的幻觉中。
“你特别好，所以无法亲吻你就变成了一件特别坏的事情。”
在昏暗的房间，时分缓缓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第二天，文小昭怎么都不肯回家，时分只好陪着他。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菜，然后再一块做饭。没事的时候，文小昭就抱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聊天，一聊上总能聊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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