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爱你的。”
小花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病房的天花板。又高又远。
四周空空荡荡。她断断续续地吐了一口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在黑夜的中央耐心地等待日出。
只要太阳出来就好了。她想着,阳光的温度像拥抱的温度。
天亮之后,钟意就来了。他对她说早安,陪着她一块吃了早饭,然后陪着她去探望室见了母亲。
母亲见到她时的表情依旧很僵硬。小花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母亲,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失望,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特意来这里。
这一天母亲用一种公事公办地语气对小花说:“刚刚跟主治医生谈了谈,应该不久之后就能出院了。”
小花下意识地用鼻子深深地吸气。从心中生出的胆怯膨胀了起来,压在她的胸口上,堵住了她的呼吸道。她感到呼吸困难。小花不知道母亲嘴里说的“不久之后”应该是“多久”,她好希望这个“不久”能过得久一些。
她跟时分不一样。
时分想走出去,而她只想躲起来。
小花有些呆滞地注视着母亲的脸,又低下头,对她说:“我知道了。”母亲的脸偏到了一边,小花觉得妈妈一定特别厌弃自己。最后母亲站了起来,用手撑了一下桌子,手指剐蹭着桌面,缓缓回拢。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看看小花,又垂下眼,她有些笨拙地问:“花儿。你最近是不是胖回来一点了?”
小花有些失措地张着嘴,直到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回去的路上,钟意一直走在小花侧后方,像一个高大沉默却又温柔的影子。小花对他说:“钟意哥,你不用太担心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她说完,非常努力地扯出了一个微笑。
钟意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问:“这周五晚上,你还能偷偷溜出来参加茶话会吗?”
小花先是愣了愣,然后抿起嘴笑。她问:“是要给我开的送别会吗?”
“如果是送别会,你会感到开心吗?”
小花思考了很短的一会儿,说:“会开心。”
钟意点了点头,他说:“那就是送别会。”
“可是你不要紧吗?听说你被郝主任盯得很紧。”
“没关系。我会努力出席的。”钟意抿嘴笑着,向她郑重其事地保证。
周五值班的护士A和护士B的关系还是那么差,为了缓和两个人的关系,李护士长还特意派了护士C当和事佬。
然后护士C同时跟护士A和护士B吵了起来,两个人的冷战变成了三个人的战争。吵到最后,他们谁也不搭理谁。
钟意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不干脆把护士A和护士B的夜班时间错开。不过他都把这些建议放在心里,完全没有向护士长提过。
四个人又重新聚集到了时分的隔离室。在这里他们送走了白兔先生,送走了阿奇。
现在他们又要送别小花了。
享用完茶点,时分就拉着小花带她去看时秒搭好的乐高城堡。他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地就在小花细痩的手腕处圈成一圈。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时分一定会结结实实地握着小花的手腕,温热的手心紧密无缝地贴在她的伤疤之上。
“给你。”时分给小花递了个女性的小人偶,“你可以给她选个房间。”
小花望着城堡犹豫了一会儿,挑了个最边角的房间,将小人放了进去。时分没说话,又递给小花一个女性的小人,小花把她放在房子外面,离第一个小人一墙之隔的地方。
时分把最后一个男性小人递给小花,小花捏着小人,指尖泛了一层白。她犹豫了又犹豫,将男小人放在了房间外唯一的走廊上。然后她咬咬牙,用手粗暴地掰掉了房间的门。
小花把门捏进手心里,在周围找了一些零散的积木块,一块一块地填在了门的空缺处。
填满。封死。
狭小逼仄的房间困住了小人偶。
连同小花的一部分灵魂和不言自明的真相。
小花还攥着她强行掰下来的门。她死死地捏着它,门的边角深深地陷入了她的皮肉里。
时分伸出手,缓慢温柔地覆盖在她的手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指,取出了她手里的门。
她的手掌上留下了几个红色的坑印。时分在上面摸了摸。
时分已经知道了真相。
手掌里坑印很快就会消失,连同疼痛一块。不会留下疤痕。
可是心上的呢?
可是……心上的坑印该怎么办呢?
小花面容平静,眼泪兀自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她指着走廊里的男性小人偶说:“这个人经常会把爱挂在嘴边。可是时分……爱为什么会让人那么痛苦?”时分拧起眉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小花,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到底什么是爱?让人臣服是爱吗?让人堕落是爱吗?”小花脸色苍白,有些神经质开始喋喋不休。
时分向小花伸出手。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尝试拥抱她。
小花神情麻木地望着时分,继续问:“释放信息素让人一次又一次地发Q是爱吗?”时分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是一具忽然破碎的雕塑。
“时分。”钟意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迅速移动到他身边,抓住他僵在半空的手,揉进自己的手心里。他看着他明明还是黑亮的眼睛,里面的光点全部散了。
疯帽子走了过来,揽住小花的肩膀,把她带到了一边。过了十多秒,钟意眼前的时分表情冷了下来,利落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变成了时秒。
钟意在时秒望向他的那一瞬,心脏猛地抖了几下。钟意忽的意识到了点什么。
那一瞬间的想法,让他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
为什么?
时分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变成时秒。
钟意手指颤抖着,往内收拢,捏成了拳头。冷汗从鬓角淌了下来。
时秒很快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钟意。他瞥了一眼旁边被拆了又装上的小房间,无声地叹气。
钟意不发一言地站起了身,拉开了与时秒的距离。小花的情绪已经缓住了,钟意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对她说:“小花我们回病房吧。”
三个人顺次走出了隔离室,钟意走在了最后面。
在门完全拉上之前,钟意捏着把手犹豫了一下。他又一次,再一次,在无数次之后加了一次,他尝试跟时秒沟通。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秒背对着钟意,旁若无人整理自己的乐高城堡。他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旋转着一块小小的积木块,转了了几圈,放下了。
“我从来不撒谎。”时秒回答钟意。
尽管是一如往常冰冷又僵硬的语气,但他一口气说了六个字,已经足以让钟意感到意外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秒继续说。钟意意识到他在说的是十六岁生日那天的事。
“你那时候什么感觉?身体又哪里不舒服吗?”钟意生怕对话的机会溜走,便有些着急地追问道。
“没感觉。”时秒又捡起了另一块积木,又开始拼了起来,“衣服湿透了。”
“是被泼了水?”
时秒双唇一碰,干脆地吐了个“不”。说完他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将积木安放在了他满意的位置。
钟意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觉得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钟意转过头,手肘往回收,抓着门把缓缓合上门。
时秒回过头,钟意的手停住。
钟意看到时秒的嘴唇上下翕动,左耳响起了尖锐的耳鸣。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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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
第38章 沉睡与别离
那一小盆传说中会在晚上骂人的多肉植物安安静静地立在窗沿上。
小花停止了哭泣,坐在床边,盯着多肉植物发呆。钟意站在病房的角落,不声不响地陪着她。
她用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那些沉重不堪,肮脏恶臭的秘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她的心空了,肩膀松弛下来,身体也变得轻盈,手腕的伤口却开始发痒。
小花拉起衣袖,用指甲去抓手腕上凹凸不平的伤疤。钟意动了动,像是克制住了,又挪回原位。小花仰起脸看钟意,问:“时分是不是也被爱诅咒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帘是敞开的,光从窗口流了进来,撒了一地。
并不明亮。
钟意说:“小花,那不是爱。”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温柔。
小花艰难地笑了笑,说:“对不起。”
她似乎总在道歉。妈妈失望了,她会说对不起。男人说都怪你生了颗诱人的痣,她也会说对不起。
“你没有错。”钟意说,他顿了顿,又问:“你希望走廊里的那个小人偶被抓起来吗?”
小花摇摇头,她说:“我想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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